大明當詭錄 第2章

沈硯從阿桃手裡接過那個檔案袋。牛皮紙的質地已經發脆，邊緣磨損得厲害。那兩個硃砂寫的字，像是浸透了血，顏色暗沉。他冇有立刻打開，隻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紙片上的紋路，和他記憶中父親的手掌一樣，粗糙，卻帶著一種安穩的力量。

“阿桃，關店門。”沈硯的聲音很平靜。

阿桃點點頭，利落地將當鋪的木門一扇扇合上，落下門栓。她走到櫃檯裡，點亮了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在不大鋪子裡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硯將檔案袋放在櫃檯上，倒了兩杯熱水，一杯推到阿桃麵前。

他知道，袋子裡裝的不是什麼吉祥物。他坐回賬房後的太師椅，這才慢條斯理地解開袋口的細繩。裡麵冇有多少東西，隻有幾頁紙。最上麵一頁，是他父親的筆跡，記錄著一件案子。

“萬曆二十年，姑蘇，張家滅門案。”

沈硯的目光定住了。二十年前，正是沈家出事的年頭。他記得張家的事，當時傳得沸沸揚揚，說是江洋大盜所為，官府草草結案，後來便再無人提起。父親的筆記卻很不一樣。上麵冇有提江洋大盜，隻列了幾個詞：血鐲，運河，失蹤的案卷。

他繼續往下翻，後麵是幾張謄抄的官方格目。他一眼就看出問題。格目的頁碼不連續，從十七頁，直接跳到了十九頁。十八頁，不見了。

沈硯放下紙，手指在櫃麵上輕輕敲擊。失蹤的第十八頁，父親也注意到了。下麵有一行用小字批註：“縣衙檔房，乙字三號架，第三格，所缺正是此頁。官府中人，諱莫如深。”

他想起了今天當鋪裡那隻流血的玉鐲。張家的人，遇害前就被一隻會流血的鐲子糾纏。這絕不是巧合。

“周捕頭在嗎？”沈硯忽然開口。

阿桃抬頭，眼睛裡帶著詢問。

“我去趟縣衙。”沈硯站起身，將檔案袋重新收好，放進懷裡。

夜色下的姑蘇城，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亮。沈硯走得很快，腳步聲在空寂的巷子裡迴響。縣衙門前還亮著兩盞燈籠，守門的差役縮在牆角打盹。沈硯報上姓名和來意，說是有要事見周捕頭。差役見他不像尋常百姓，進去通報了一會兒，便出來讓他進去。

周捕頭的公房裡點著蠟燭，他正對著一堆卷宗唉聲歎氣。看見沈硯，他愣了一下，隨即起身。

“沈老闆，這麼晚了，什麼要緊事？”

“我當鋪裡丟了一樣東西。”沈硯開門見山。

“丟了東西？”周捕頭皺眉，“該去報案房，找我做什麼？”

“因為那東西，可能和一樁舊案有關。”沈硯坐下，神色不變，“一隻玉鐲，今天剛當進來，傍晚就不見了。我想查查，二十年前，有冇有類似的失竊報案。”

周捕頭臉上的疲憊之色更重了。他給沈硯倒了杯茶，卻冇有接話。

“周捕頭？”沈硯看著他。

周捕頭歎了口氣，壓低聲音：“沈老闆，你是讀書人，有些事，還是少打聽為好。”

“我不是打聽，我是報案。”沈硯說，“一隻鐲子事小，可要是這隻鐲子，會要人命呢？”

周捕頭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起來：“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沈硯與他對視，“周捕頭，你是個好官，不該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姑蘇城裡，已經怪事太多了。”

周捕頭沉默了。他走到門口，朝外看了看，然後把門關嚴。他走回桌邊，指著那堆卷宗：“你看看這些，都是近三個月的。城南的繡坊，女工離奇失蹤；城西的米鋪，老闆夜裡上吊，腳下懸空；城東的河裡，撈上來一口浮棺。報官的，我們查，查不出頭緒。不報官的，更多。”

沈硯靜靜聽著。

“衙門裡，也不是太平的。”周捕頭的聲音更低了，“檔房那邊，出了怪事。”

“檔房？”

“嗯，架子是乙字三號。半個月前，上麵的差役老王，整理舊檔，從第三格拿了卷宗出來，第二天回家，就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斷了腿。”周捕頭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接替他的是小李，年輕人，不信邪。他去整理同一個位置，結果當晚就發高燒，說胡話，請了郎中也治不好，昨天家裡人抬回鄉下去了，估計是撐不過去了。”

沈硯的心沉了下去。“那個位置，有什麼？”

“冇什麼。”周捕頭搖頭，“不，應該說，是少了一樣東西。乙字三號架，第三格，原本放著萬曆二十年的舊案。可有一頁檔案，不見了。誰都想不起來是幾時冇的，也找不著。現在，那個位置空了一塊，誰碰誰倒黴。衙門裡的人，現在都繞著那架子走。”

沈硯將懷裡的檔案袋拿出來，抽出父親的筆記，翻到那一頁，推到周捕頭麵前。“你看看這個。”

周捕頭湊過去，藉著燭光看清了上麵的字：“縣衙檔房，乙字三號架，第三格……”他倒吸一口涼氣，驚愕地看著沈硯：“這是……”

“家父留下的。”沈硯說，“他二十年前就注意到了。現在，我想知道那上麵到底是什麼。”

周捕頭臉色發白，他把筆記推回去，連連擺手：“不行，沈老闆，這太危險了。那地方現在邪乎得很。我不能再讓人去碰。為了箇舊檔，搭上一條命，不值得。”

“人命，一直都值得。”沈硯說，“周捕頭，你躲得過今天，躲不過明天。有些事，不是不碰，就不存在的。現在又出了一隻會流血的鐲子，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二十年前的事，又回來了。它不會放過任何人的。”

周捕頭頹然坐下，用雙手捂住臉。“我能怎麼辦？上頭下了死命令，不準再查那檔案架的事，就當冇發生過。我一個捕頭，能做什麼？”

“你不用做什麼。”沈硯站起身，“你隻要告訴我，從哪裡可以繞進去。”

“繞進去？”周捕頭抬起頭，“縣衙後院有一棵老槐樹，挨著檔房的牆。那牆不高。”他立刻反應過來沈硯要做什麼，急忙道，“不行！太危險了！被巡夜的抓住，你就是盜賊！”

“我不會被抓住。”沈硯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周捕頭，你隻需要幫我盯住巡更的時間。明天子時，我過去。”

他不等周捕頭再勸，轉身就走。

沈硯回到鋪子裡，阿桃還冇睡，正坐在燈下縫補一件舊衣服。見他回來，她放下針線，遞上一杯溫水。

沈硯接過水，一飲而儘。他看著阿桃，這個不會說話的姑娘，卻似乎總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走過去，拿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輕輕寫了兩個字。

“等我。”

阿桃看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冇有一絲懼怕。

第二天，三更鼓響。周捕頭在衙門後院的陰影裡，煩躁地踱步。他終究是冇架住沈硯的堅持，答應了幫他。他心裡七上八下，隻希望千萬彆出事。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從牆頭翻了進來，落地無聲。正是沈硯。他身上穿著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

“路還順？”周捕頭壓著嗓子問。

沈硯點頭，指了指不遠處的檔房。

“巡夜的剛過去，一炷香後纔會回來。你快點。”周捕頭叮囑道。

沈-硯不再多言，身形一閃，便到了檔房門口。他用一根細鐵絲，撥動門鎖，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他閃身進去，反手將門帶上。

檔房裡瀰漫著紙張發黴的味道，一片漆黑。他拿出火摺子，吹亮了微弱的火光，藉著光，很快找到了乙字三號架。架子上的舊卷宗堆得亂七八糟，唯獨第三格的某個位置，空了一塊，像一塊被剜掉的肉，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

他冇有立刻伸手，而是先觀察。他冇看到任何機關或者陷阱。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地將手伸向那個空位。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旁邊的卷宗時，異變陡生！

他頭頂上方，一塊沉重的磚瓦毫無征兆地鬆動，直直朝他頭頂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