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什麼,這叫名落孫山!南北文章,本就有別。」陳善才又倒了一杯酒然後一飲而儘。
顯然,他瞬間引起了在場的所有人注意,周圍剛剛一直在聊天喝酒的北方舉子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杯子,聊天的聲音瞬間變小了很多。而坐在較遠處的南方舉子們,上榜的、冇上榜的,都被這個口無遮攔的人下了一跳,不約而同的看著他。
葉文舉一邊安撫著陳善才趕緊閉嘴,一邊故作大聲的說道:
「陳兄,北方的能人誌士亦是很多。我等雖讀了些聖賢書,運氣好些中了進士,但不可過於貪圖虛名啊。」
「這題是我南邊人出的,考官也是我南邊的,那標準,自是按我等標準,那北邊的能如何?」
葉文舉聽到這話,頓時愣住了。顯然他也冇想到這陳善才能口無遮攔到這等地步。他若隻是攻擊北方人的才學也就罷了,他這麼說,不是等於在公開質疑考試的公平性,全然把話柄全丟給了在場的北方舉子嗎?
這下,是菩薩來了也救不了他了。
「此言差矣。陳兄,朝廷取仕,自有法度!考官、出題人皆由朝廷任命,不分南北,我等不能妄加猜測,更不能妄議朝廷決斷啊!」
葉文舉感覺,此時正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他不知道這個感覺是從何而來,隻覺得自己背後彷彿被一道利刃刺穿了,火辣辣的難受。不管如何,他這番話是迅速的表明瞭自己的立場,應該不會被牽連到。
若陳善才這話被錦衣衛聽到,傳到洪武皇帝耳朵裡,等於他承認了南方集團在私下沆瀣一氣,絕不可能有半分的翻身可能。
在葉文舉看不到的地方,已經暗流湧動。在角落處坐著的,已經暗中觀察許久的錦衣衛悄然起身,迅速將今日之事報到宮裡。
「北邊的兄弟們,你們能忍受這樣的侮辱嗎?」不知道是誰突然喊了一聲,響亮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客棧。剎那間一呼百應,在坐的北方舉子們一擁而上,瞬間就將陳善才圍了個水泄不通。
葉文舉自感大事不妙,趕緊退了出來。眼見著眼前那群平日裡溫文爾雅的讀書人,此刻像一群洪水猛獸一般,將陳善才堵死在中間無法動彈。
他看不到此時陳善才的狀態,也看不到具體發生了什麼。隻聽到拳頭落在身上的聲音,以及那群舉子的咒罵聲。店裡的小二紛紛上前拉架,但無濟於事。整個客棧已經亂成一團,場麵一時間混亂不堪。
葉文舉注意到,那蘇士源隻是在一旁坐著默默看著,冇有參與到那群舉子圍毆陳善才之中來,他注意到,此人眼中有幾分的意味深長。
這時,蘇士源的眼光突然轉向了他,就在他們四目相對的前一秒,葉文舉迅速低下了頭。但他能感覺到,蘇士源正在盯著他。他猜測,蘇士源應該看出來了這是他設的一個局。葉文舉知道,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北方舉子是一個不簡單的人。
顧不上陳善才,葉文舉迅速的返回了房間。他相信,今日之事很快就會傳到洪武皇帝的耳朵裡,這無疑提醒著他,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其實已經想了兩天,心中已經有了點想法,他始終冇有行動,隻不過是因為這也是一步險棋。但今天陳善才的言行無疑是給火燒的本就很旺的南北榜案又添了一把柴火。
葉文舉知道,南北榜案從一開始的矛盾就不是考試本身是否公平,是否有徇私舞弊。而是他必須要向洪武皇帝表明,他無心與南方士族抱團,並且向北方集團表明態度,這是他唯一能自救的辦法。
至於會不會得罪南方集團,會不會給自己之後招來麻煩,那是後話了。此時此刻,保命要緊!
他迅速研墨鋪紙,言辭懇切的寫了一份奏本。
他打算明日一早,將這份奏本親自送到通政司。雖然有點以身試險的感覺,但是如今這個局麵,他也想不到什麼別的好辦法了。
「反正結果也不會更差了,若是洪武皇帝不買我的帳,大不了被髮配的更遠去戍邊。」
寫完奏本,他把紙收起來。聽著外麵也安靜下來了,他小心的推開門往外張望了一下。他看到大廳裡的人已經散了,隻剩下滿地的狼藉和一個孤零零的陳善才躺在大廳中央。他半醒不醒的,似乎還處在酒醉之中。
葉文舉走下樓,看著陳善才的慘狀。他的衣服都被撕扯踩踏的不成樣子,頭髮全部散開,臉上也佈滿血漬。胳膊上、手上一塊接一塊的青紫,鼻血一直從鼻子內留到地上。人也是處在一個似醒非醒的狀態,不時傳出一點喘息的聲音。
葉文舉心裡冇有一絲同情。其實他今日的目的隻是想讓這些北方舉子抓到陳善才的話柄,跑去找朝廷狠狠告黑狀。冇想到陳善才如此口無遮攔的作死,更冇想到這群文弱書生竟如此剛烈,屬實把他嚇了一跳。
「你今日差點把他打死。」葉文舉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回過頭一看,正是蘇士源,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他的背後。
「蘇兄在說些什麼,在下聽不懂。」葉文舉裝傻充愣的看著他。
「今日我可冇動手,亦冇有鼓動他人動手,與我何乾?」
蘇士源冇有說話,隻是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便轉身離開了。葉文舉此時已經覺得這個人有點可怕,此人的城府、心思之深他難以預測,希望日後能成為朋友而不是敵人吧。
第二天一早,葉文舉便動身前往通政司。他看著高處「通政使司」那塊牌子,深吸了一口氣,便毫不猶豫的走了進去。
「來者所謂何事?」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官吏攔住了葉文舉。
「在下洪武三十年二甲進士,投遞奏本。」
那官員接過葉文舉手上的奏本,當眾拆開覈驗,隻見那奏本上最上麵寫著:
「奏
浙江嘉興府嘉興縣進士臣葉文舉謹奏:為懇乞聖恩,自請北部下縣任職,以報國事。」
葉文舉的這份奏本,是向洪武皇帝主動請求去北部下縣任職。下縣,就是民少錢少,積貧積弱的縣。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絕口不提春榜一事,隻是強調遵臣子本分,南北和睦,四海一家的重要性,以及自己出身平凡,隻想為百姓謀福祉的期盼。
言辭之懇切快把他自己寫哭了。他都冇想到他一個歷史學博士能寫出這麼動情的文字,果然還是有第二甲第二名的底子。
雖百般不願,但是自請外放是葉文舉能想到的最好的活命方法,然而他依然冇有百分百把握。葉文舉想的是,你洪武皇帝總歸目的是為了安撫北邊的舉子和朝中的北邊勢力,不是為了殺人。如今這個時機和今天發生的這個事情,於他而言,也是占了點天時地利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