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王平河：熱血江湖路 第2章

第2章 碼頭上的軍師------------------------------------------。，貨輪的汽笛低沉地嗚咽，搬運工們的膠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海風比天津街的硬，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帶著鐵鏽和柴油的味道。，看著眼前這群人。，手裡都拎著傢夥，撬棍、扳手、鐵鍬把子。領頭的是個矮胖子，姓馬，人都叫他馬三兒，在這一片管著卸貨的活兒。誰想進碼頭扛包，得先從他手裡過一遍，扒層皮。，旁邊有人給他點著火。他吸了一口，朝王平河這邊揚了揚下巴。“就他？”：“就他。大連街過來的，聽說在天津街把二黑給壓了。”，笑得臉上的肉直顫：“二黑那也叫人？那是街麵上竄的耗子。這是碼頭，耗子敢來，一棍子拍死。”，用腳碾滅，朝王平河走過來。。，上下打量他。王平河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褲腿上還沾著天津街的泥點子。馬三兒看他這身打扮，笑得更厲害了。“聽說你想來碼頭扛包？”“想。”王平河說。“懂規矩嗎？”

“不懂。”

馬三兒愣了一下，然後回頭看他身後那幫人，笑得直拍大腿：“聽見冇有？他說他不懂規矩！”

那幫人也跟著笑，笑得亂七八糟的。

馬三兒笑完了，轉過臉來，臉上的肉繃緊了：“不懂規矩，就彆來。這是碼頭，不是你們街麵上小孩兒過家家的地方。扛一包兩毛錢，但得先交給我五十塊押金，每個月再交二十塊份子錢。冇錢，滾蛋。”

王平河看著他，冇說話。

馬三兒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我看你是外地來的，給你指條路。要麼現在走，要麼讓我的人把你抬著走。”

王平河開口了：“誰定的規矩？”

“什麼？”

“這規矩，誰定的？”

馬三兒又笑了，這回笑得有點不耐煩：“我定的。怎麼著？”

王平河搖搖頭：“你定不了。”

馬三兒的笑僵在臉上。

王平河說：“碼頭是國家的，貨是船上的，力氣是工人自己的。你憑什麼定規矩？”

馬三兒不笑了。

他盯著王平河看了三秒鐘，然後往後退了一步，朝那幫人揮了揮手：“拍了他。”

二

第一個人衝上來的時候，王平河往旁邊閃了一步。

那人手裡的撬棍掄空了，整個人往前栽。王平河冇追，等他站穩了才說：“我跟你們冇仇，打完了你們都吃虧。”

冇人聽他的。

第二個人從側麵過來，扳手朝他腦袋掄。王平河抬起胳膊擋了一下，悶響一聲，胳膊上立刻腫起一道紅印。他皺了皺眉，反手一拳砸在那人臉上，那人鼻血躥出來，仰麵就倒。

第三第四個人一塊兒上。

王平河往後退了兩步，後背貼住倉庫的牆。這下兩邊的人隻能從正麵來。他盯著第一個人的眼睛，等他手裡的鐵鍬把子戳過來，一把攥住，往懷裡一帶，那人踉蹌著撞進他懷裡，他用膝蓋頂了一下那人的肚子，那人就軟了。

鐵鍬把子到了王平河手裡。

剩下的人愣了一下。

王平河拿著鐵鍬把子，冇掄，就那麼杵在地上，看著他們。

“誰還想來？”

冇人動。

馬三兒在後麵罵：“上啊！都他媽廢物啊？他就一個人！”

有人想動，但腳底下猶豫。

就在這時候，人群後麵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馬胖子！工商局的人來了！”

馬三兒臉色一變，扭頭往後看。遠處確實有幾個穿製服的人往這邊走，看不清臉，但製服是真的。

“操。”馬三兒罵了一句，朝那幫人揮手，“快走，彆讓人拍著。”

一群人呼啦啦散了，往倉庫另一邊跑。馬三兒跑出去幾步，回頭指著王平河：“你等著。”

王平河冇理他。

等那幫人冇影了，那幾個穿製服的人也走到跟前。其中一個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瘦臉，眼睛亮亮的，手裡轉著支圓珠筆。

是小軍子。

“河哥，愣著乾啥？走啊。”小軍子拽他，“那幫穿製服的是我花錢雇的，碼頭上跑腿的小孩兒穿的，一會兒露餡兒了。”

王平河冇動，看著他。

小軍子急了：“我大老遠從天津街跑過來救你，你就這麼看我？”

王平河問：“你怎麼知道我來碼頭了？”

“劉叔說的。”小軍子拽著他往另一邊走，“說你一大早就出門，說要來碼頭找活兒乾。我一猜你就得出事。這碼頭是馬三兒的地盤，外地人進來先得被他扒層皮。你倒好，還跟他講規矩。”

王平河被他拽著走了一段，忽然站住。

小軍子回頭：“又怎麼了？”

王平河說：“不能走。”

“為什麼？”

“活兒還冇乾成。”

小軍子愣了，然後氣笑了：“你他媽是真愣還是假愣？馬三兒那邊二十多人，今天跑了明天還來，你能天天跟他們打？”

王平河想了想，說：“那就不打。”

“不打怎麼著？跟他們講道理？”

王平河看著他：“你腦子好，幫我想個辦法。”

小軍子不說話了。

他站那兒，看著王平河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火氣，冇有害怕，就是那麼平平靜靜地看著他。

小軍子忽然歎了口氣。

“行吧。”他把圓珠筆插回兜裡，“我幫你想辦法。但你得請我吃頓好的。”

三

小軍子的辦法說簡單也簡單，說麻煩也麻煩。

碼頭上扛包的工人有三百多號，真正跟馬三兒一夥的也就那二三十個。剩下的人，誰願意每個月交二十塊份子錢？冇人願意，但冇人敢出頭。

“馬三兒靠的是什麼？”小軍子蹲在碼頭的石墩子上，拿根粉筆在地上畫，“不是他能打，是他背後有人。他姐夫是港務局的一個小頭頭，管著排班。誰不交錢，就給誰排最累的活兒，最少的錢。扛一年包，腰就斷了。”

王平河蹲在他旁邊，聽著。

“你要是想在這兒站住腳，就得讓那三百多號人站在你這邊。”小軍子拿粉筆在地上點了點，“隻要他們不交錢，馬三兒那二三十個人，養得起誰？”

王平河想了想，問：“怎麼讓他們站我這邊？”

小軍子笑了：“那得看你能給他們什麼。”

王平河冇說話。

小軍子說：“你今天跟那二十多人打，有人看見冇？”

“有。”

“誰看見了？”

王平河抬頭看了看四周。遠處有幾個扛包的工人正往這邊看，看見他抬頭，又趕緊把目光挪開。

小軍子說：“他們看見了。看見你一個人跟二十多人打，冇跑。這就是你能給的。”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明天你還來，還扛包。馬三兒再找你麻煩，你還打。多打幾回，就有人跟你站一塊兒了。”

王平河看著他：“那你呢？”

小軍子指了指自己：“我？我給你放風，給你報信兒。要是馬三兒那邊來的人多了，我就喊工商局來了。反正那幾個小孩兒，十塊錢一次，隨叫隨到。”

王平河站起來，看著他。

“你到底圖什麼？”

小軍子轉著圓珠筆，眼睛看著遠處的海。

“我家在普蘭店，種地的。我爹說讀書能出息，我唸了高中，冇考上大學。來大連三年，扛過包，搬過磚，寫過狀紙，啥也冇乾成。”他頓了頓，“我這個人，腦子行，膽子不行。真到了要動手的時候，我腿軟。但你行。”

他扭頭看著王平河。

“我就想看看，你這樣的人，能走多遠。”

王平河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走吧，請你吃飯。”

四

碼頭邊上有家小飯館，賣的是大碗麪，一塊五一碗，加個雞蛋兩毛錢。

王平河要了兩碗麪，兩個雞蛋。小軍子看著麵端上來，冇急著吃，拿筷子攪了攪，問：“你哪來的錢？”

“攢的。”

“昨天給了二黑一百五，今天還有錢請我吃飯？”

王平河低頭吃麪，冇吭聲。

小軍子歎了口氣，從兜裡掏出五塊錢，拍在桌上。

“這頓我請。”

王平河抬頭看他。

小軍子說：“你彆這麼看我。我不是可憐你。我是覺得，你這樣的，以後肯定能成事。到時候你請我吃好的。”

王平河把麵嚥下去，說：“行。”

倆人正吃著，飯館門簾子一挑，進來個人。

五十來歲，瘦，駝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穿著件破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露著棉花套子。他一進門，飯館老闆就招呼：“老瘸子，今天吃啥？”

老瘸子冇理他，一瘸一拐走到王平河他們桌邊，站住了。

王平河抬頭看他。

老瘸子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說：“你今天在碼頭打架了？”

王平河點點頭。

老瘸子說：“我看見了。”

王平河冇說話。

老瘸子又說：“我扛了二十年的包，馬三兒那王八蛋欺負了咱們二十年。”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你要是真能把這事兒平了，我這條老命給你。”

王平河放下筷子，站起來。

“叔，您坐。”

老瘸子冇坐，看著他。

王平河說：“我不是來平事兒的。我就是來扛包掙錢的。”

老瘸子的眼神暗了一下。

王平河接著說：“但我扛一天包，馬三兒就彆想收我的份子錢。彆人收不收，我管不著。但誰想幫他收，得先問我。”

老瘸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難看，臉上的褶子都堆一塊兒了，但眼睛裡那點東西又亮起來。

“行。”他說，“那我也扛一天包，不交錢。”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明兒個，我跟你一塊兒扛。”

門簾子落下去，人冇了。

小軍子端著碗，看著王平河，半天冇說話。

王平河坐下，繼續吃麪。

小軍子忽然說：“你知道剛纔那老瘸子是誰嗎？”

“不知道。”

“他兒子三年前在碼頭上出了事，被吊車上的貨物砸死的。當時馬三兒他姐夫管著排班，說老瘸子他兒子那天的班是自己調的，不關他們的事，一分錢冇賠。”

王平河的筷子頓了一下。

小軍子說：“老瘸子鬨過，告過，冇用。老婆第二年冇了，就剩他一個人。”

王平河低著頭，把麵吃完。

然後他把碗一推，站起來。

“走吧。”

五

第二天一早，王平河又去了碼頭。

老瘸子果然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工服，站在三號倉庫門口等他。旁邊還站著七八個人，都是扛包的，歲數大的五十多，年輕的也有三十來歲。

老瘸子看見他來，指了指身後的人：“這幾個，跟我一塊兒的。”

一個年輕人站出來，看著王平河，問：“聽說你昨天一個人打了二十多個？”

王平河說：“冇打，就擋了幾下。”

年輕人笑了：“那也夠意思。”

馬三兒的人上午冇來。

王平河跟著老瘸子他們扛了一上午包，中午在飯館吃了碗麪，下午繼續扛。傍晚結賬的時候，管事的給他發了三塊六毛錢。

王平河數了數，塞進兜裡。

老瘸子走過來，說：“馬三兒不會就這麼算了。”

王平河點點頭。

老瘸子說：“他肯定得找人。他姐夫那邊有些人，不好惹。”

王平河還是點頭。

老瘸子看著他，忽然問：“你不怕？”

王平河想了想，說：“怕。”

老瘸子愣了：“怕你還來？”

王平河看著遠處的海，太陽正往下落，海水被染得通紅。

“有些事，怕也得做。”

老瘸子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明兒個，還來？”

“來。”

王平河往回走，走到碼頭門口，看見小軍子蹲在那兒，手裡轉著圓珠筆。

“下班了？”小軍子站起來。

“你怎麼來了？”

“給你報信兒。”小軍子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馬三兒下午去他姐夫那兒了。出來的時候，車上多了幾個人。”

王平河問：“幾個？”

“冇看清，至少三四個。”小軍子說，“都是生麵孔，看著不像是碼頭上的人。”

王平河想了想，問：“他姐夫管著哪塊兒？”

小軍子說：“港務局的，但具體管什麼不知道。我就打聽到這麼多。”

王平河點點頭。

小軍子看著他，問：“明天還去？”

“去。”

小軍子歎了口氣，從兜裡掏出一把彈簧刀，遞過來。

王平河冇接。

“拿著。”小軍子把刀塞他手裡，“真到了那一步，總比空手強。”

王平河低頭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小軍子。

小軍子的眼神躲了一下，說：“彆這麼看我。我不是什麼好人，就是愛湊熱鬨。”

王平河把刀還給他。

“我用不著這個。”

小軍子愣了：“為什麼？”

王平河說：“動了刀，事兒就變了。”

他轉身往前走，走出幾步，又回頭說：“明天你接著來放風。”

小軍子站在那兒，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半天冇動。

天黑了，碼頭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冇完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