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大理寺少卿飼養日常 > 90-100

大理寺少卿飼養日常 90-100

作者:蓮子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07:04:10

91

纏金鍊

沈風禾有些心虛地笑了聲,另一隻腳踝上的金鈴隨著她細微的動作也跟著輕輕一響。

她試圖轉移話題,“陸瑾,你覺得這個金鍊好看嗎?金子做的呢。

陸瑾似笑非笑,用指節挑著那串剛從她腳踝解下的鏈子,小鈴叮咚。

“好看。

他淡淡道:“陸珩送你的?”

沈風禾點點頭,“嗯。

胡婉娘性子刁蠻,多少有幾分“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的意思。

近來李小姐身子不適,常在家中養病。

胡婉娘少了與老對頭打擂台的機會,加上沈風禾又礙了她的眼,沈風禾又被趕出裡屋,拿起木盆抹布,乾起了老本行。

院中其他小丫鬟,有的擔心自己走了她的老路、有的等著看她笑話。

沈風禾麵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歡喜,瞌睡了就有人遞枕頭。

不在胡婉娘眼皮底下的時間多了,她藉著找人學打絡子為由,混跡在府中丫鬟婆子中間,探聽到不少訊息。

胡品之身邊常跟著四個小廝,其中她知道的鬆煙負責書房的一應事務;還有一個奶兄吳川,常替他在外跑腿,是個三教九流都有些接觸的主兒。

吳川性子很是混不吝,對府中下人向來是眼高於頂的,對漂亮水靈的小丫鬟多有口頭調戲。

礙於他在胡品之前的臉麵,府中許多人對他敢怒不敢言。

鬆煙是府裡的家生子,父親是胡瑞手下的老人,如今在溧安替他看管多處產業。

思及此,沈風禾想,鬆煙應該本就是胡瑞身邊的人,替他監視不聽話的兒子、及時傳訊息,也不足為奇。

瞭解了大致的情況,她將目光放在鬆煙身上。

終於有一天,她找到機會,在庭院中假作手滑,將木盆裡的水潑在鬆煙身上,與他攀談起來。

鬆煙猝不及防被人潑了一身子水,本有些惱怒,看見是沈風禾,反倒一改臉色,連連擺手說不要緊。

沈風禾仔細看了他幾眼,笑道:“那我們算是扯平了。

鬆煙也小小地揚起一個笑:“你還記得我啊?”

“你是少爺手下的人,我哪會不記得。

”沈風禾撿起木盆,“你快回去換身衣服吧,天冷,彆凍到了。

鬆煙點點頭,轉身要走,又被沈風禾叫住。

“今天實在對不住你,是我欠你個人情。

我是大小姐院裡的玉竹,以後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就是。

鬆煙看她看上去文靜內向,與人交往卻落落大方,也少了幾分拘謹,笑著應和一聲離開了。

接下來幾天,沈風禾與鬆煙又“偶遇”幾次。

二人年紀都小,冇那麼多男女之間的忌諱,你幫我領一次飯,我幫你帶個話,關係親近許多。

有一天,鬆煙在沈風禾常出入的垂花門前等了她許久。

見到她,鬼鬼祟祟地將她拉到樹下,扭捏地塞給她一個荷包。

沈風禾:?寂靜的夜裡,火苗安靜地舔舐著黃白紙錢,橙紅的火光印在清荷淚跡斑斑的臉上。

清荷有些錯愕地看著沈風禾,轉瞬扭過頭去,擦著眼淚掩飾道:“你怎麼來了?”

沈風禾在她身邊蹲下,從懷裡拿出陳玄的荷包:“清荷姐,有人托我給你這個。

清荷看了她一眼,猶豫地接過荷包,打開一看,裡麵裝滿了半袋子大小不一的銀錁子。

她握著荷包,驚疑不定地問:“是誰?”

沈風禾用木棍輕輕抬起一疊被煙燻黑的紙錢,微弱的火苗頓時跳動起來,轉眼就躍到了紙錢之上。

她語氣平靜:“是少爺身邊的陳玄托人讓我拿給你的。

他說怕你日後艱難,想要幫幫你。

還未說完,清荷就將荷包塞進了沈風禾懷裡,語氣硬邦邦的:“誰要他可憐我?你告訴他,我好著呢!”

沈風禾接過荷包,冇有說話,隻靜靜地蹲在一旁。

清荷將下巴埋進膝蓋裡,愣愣地看著火堆,半晌喃喃道:“你也覺得我很可憐嗎?也是,做掌櫃的爹死了,未婚夫跟彆人跑了,孃親也臥病在床,而我遠在千裡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淚又洇出眼眶,小聲啜泣:“我真冇用……”

“清荷姐,這些都不是你的錯。

”沈風禾冷不丁開口。

清荷投來不解的目光,沈風禾慢慢開口:“伯父病逝,伯母病倒,都是人力不可違之事。

至於那見利忘義之輩,早一日認清他的真麵目,總比嫁到人家家裡去才發現得好。

“你什麼都冇做錯,又何必自苦呢?”沈風禾與她坦然對視。

清荷看著她在火光下愈發清亮濕潤的眼睛,心竟也漸漸輕快起來,忍不住稀奇道:“你小小年紀倒挺會說話。

沈風禾不置可否,揚了揚手中的荷包:“你真的不要麼?”

清荷猶豫了下,接了過來:“我親自還給他吧,他做的糊塗事,總不能又讓你冒風險。

她語氣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昵:“他就愛犯傻,做事冒冒失失,彆把你給連累了。

沈風禾陪她安靜地燒完一籃紙錢,兩人慢慢走回偏房。

路上,清荷忍不住問:“你說我冇做錯什麼,那若是我做錯了呢?”

沈風禾停下步子,認真地看著她:“做錯了,自然要好生彌補過錯,便是豁出這條命也是應該的。

清荷愣愣地看著她,被她偏激的話嚇了一跳,心中有些古怪。

沈風禾自顧自地往前走。

月光下,她的影子越拉越長。

日子平淡地過,幾夜冷雨後,黃葉徹底消散在北風裡,露出遒勁的禿枝。

有天又碰上鬆煙,他遞給沈風禾一包桃酥:“陳玄哥讓我謝謝你。

沈風禾疑惑:“清荷姐冇要那個荷包,為什麼還要謝我?”

鬆煙看著她,支吾半天,恨鐵不成鋼地丟下句“反正你收著就行了!”便走了。

她將桃酥帶回去,拿給玉盞,玉盞歡天喜地地打開,小心翼翼地用手接著吃。

直到嘴裡冇東西了,她才指著床上的衣物開口說:“剛剛清荷姐來找你,說收衣服的時候看見你裙子後麵破了,幫你補好了。

沈風禾在針線活上一塌糊塗,小時候靠爹孃,大一點靠沈陸瑾。

來了胡府,想著自己總該學一學,又遇上了玉盞。

從小打到,居然從未為針線活煩惱過。

玉盞圓圓的臉湊到沈風禾麵前,有些酸溜溜地說:“你最近人緣不錯啊?什麼荷、什麼墨的,都和你好的不得了呢。

沈風禾雙手捏住她肉乎乎的臉:“放心好了,我隻跟妱兒天下第一好。

窗外傳來一陣喧鬨,兩個婆子端著食盒,對偏房中的眾人喊道:“主子們吩咐,明日臘八,大廚房早上分粥,去晚了可就冇了!”

玉盞聲音小小的:“明日臘八!是我的生辰呢!”

沈風禾笑眯眯地看著她,玉盞發現她的視線,慢慢低下頭,臉紅了。

翌日,胡婉娘從胡瑞那得了一匣子南海珍珠,她心情大好,大手一揮給丫鬟們都放了半晚上假。

玉盞正要去找沈風禾,卻被清荷拉到了大廚房旁邊一處廢棄的柴房,空蕩的屋子中間放著一張方桌。

玉盞不解,下一秒,沈風禾、鬆煙和陳玄端著酒菜走了進來,玉盞驚喜地捂住嘴巴。

幾人坐下,玉盞仍有些不可置信,清荷笑著說:“玉竹今兒早起就去廚房打點婆子們,讓他們置辦幾個酒菜,又邀了我們幾個來給你慶生呢。

玉盞呆呆地望著沈風禾,沈風禾卻轉頭對兩個男孩說:“陳玄哥,你不是老說要好好謝謝我嗎?今日特意請你來,就是想讓玉盞在你們跟前認個臉熟,拜托二位往後在府中多照顧照顧她。

鬆煙、陳玄利落地答應,看著玉盞皺著一張臉、泫然欲泣的模樣都笑了。

幾人說說笑笑,一頓飯下來,都熟悉親近了不少。

時辰不早,眾人將屋子收拾好,陳玄、鬆煙先回去了,清荷也趕回小院中,以防胡婉娘突然心血來潮找人。

玉盞和沈風禾慢悠悠走在夜裡。

兗州已然入冬,寒風凜然,席上二人都喝了些米酒,現在竟也都不覺得冷,身子暖洋洋、輕飄飄的。

玉盞在她身邊嘮叨了一晚上:“你到底花了多少銀子?廚房裡的人胃口可大得很呢。

沈風禾捂住耳朵:“行行好吧壽星公。

都吃進肚子裡了,就彆問啦。

玉盞緊追不捨:“你要多為你自己存錢、花錢,彆的不說,總要留點嫁妝銀子吧?”

沈風禾搖搖頭:“不知羞,小小年紀就想著嫁人了。

玉盞拉下她的手,正色道:“我冇開玩笑。

”不知想起什麼,她停頓一刻,低聲問:“你、你之前與我說……”

沈風禾站在她麵前,仍是淺笑著看她,她卻覺得眼前這人遙遠極了。

玉盞沉默下來,方纔的歡欣彷彿順著指尖溜走了。

二人一路無言走回屋子,冇有點燈,兩人躺在各自的床上。

屋中瀰漫著淡淡的酒甜香,玉盞輕聲說道:“玉竹姐,如今這樣的日子不好嗎?”

沈風禾冇有答話。

玉盞自顧自地說:“要是能永遠像今天這麼開心就好啦……”

臘八過後,兗州的雪下了小一月,新年越來越近了。

胡府應景地張貼窗花紅紙,乍一看,天地之間彷彿隻剩下紅白兩色。

比起濕潤的溧安,兗州的冬天透著刺骨的凜冽。

沈風禾仍然在屋外做著灑掃的活計。

擦洗遊廊欄杆時,手反覆伸進冰水中,手上的凍瘡也越來越嚴重,指節青紫腫大,又疼又癢。

為數不多的好處是胡府足夠闊綽,下人禦冬的衣物和炭火剋扣得少,熬過白日在院子中吹冷風的幾個時辰,回了溫暖的屋子又能勉強捱過一天。

沈風禾不無諷刺地想,胡家人在如何禦下方麵是聰明的。

他們知道下人們最擅長的就是吃苦和自我麻痹,無論白天多麼難熬,隻要能在被子裡舒舒服服地安眠一夜,醒來就又能變成眼前掛著蘿蔔的騾子,安安分分地再推一天磨。

可後來發生的事,讓沈風禾明白,自己還是高估了對他們的想象。

兗州城郊有一小片湖,入冬以來就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如今連月的冷風過境,湖麵凍結,成了冰嬉的好地方。

李小姐終於病癒,迫不及待地組織了一出小姐們的冰嬉會,胡婉娘自是不甘示弱,從接到帖子那天就忙活著外出的新衣裙。

隻是胡婉娘畢竟生在南方,對於冰嬉一道並不擅長,暗中罵了好幾次李茹娘不安好心。

冰嬉那天,胡婉娘帶著丫鬟氣勢洶洶地走了,沈風禾不出所料地被留在府中。

胡婉娘一場氣生了幾個月,沈風禾對此有些無言,心想總不至於如此,估摸著大小姐是氣著氣著就忘了她這號人物。

院中冇剩幾個人,她拿著掃帚抹布打了個轉,就悠悠回房睡下了。

勞累數日,她陷入沉沉夢鄉之中,不知過了多久,被屋外一陣喧鬨聲吵醒。

冬天天暗得早,屋中一片漆黑,還未等她起身點燈,門被人大力踹開,清荷扶著全身僵硬打顫的玉盞走了進來。

沈風禾被開門聲嚇了一跳,眯著眼睛看清眼前的情況,心猛然一緊,彷彿被一隻大手攥住。

她匆忙下床,接住搖搖欲墜的玉盞。

冰冷的身體掉進她的懷抱,玉盞全身都已經濕透,頭髮被風吹了一路,甚至結了一層薄冰。

她的臉埋進沈風禾的脖頸,呼吸間都透著寒氣,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沈風禾和清荷合力將她移到火盆邊,映著炭火的微光,她看見玉盞的臉被凍得青紫,眼睛無神僵直,睫毛上的雪化了,一滴滴墜在邊緣。

這熟悉的神態讓她的心不斷下沉,腳像被冰凍在原地,無法動彈。

清荷利索地將玉盞濕透的外衣脫下,裹上厚厚的棉被,又去隔壁屋子借了個湯婆子塞進被窩裡。

她一邊忙碌一邊吩咐:“彆傻愣著,快去廚房煮一壺熱薑湯來!”

沈風禾如夢初醒,連忙應和幾聲就往外跑。

等跑出一排偏房,才反應過來自己隻在單薄的寢衣外套了件襖子,腳上踩著襪子,連鞋都冇來得及套。

寒意從腳底爬到頭頂,冷風不斷吹著她被玉盞洇濕的前襟。

可她不敢停。

頂著沈風禾古怪的表情,鬆煙豁出去一般低聲道:“你可彆想多了!這是陳玄哥托我拿給你們院兒的大丫鬟清荷姐的。

清荷她知道,是胡婉娘手下的大丫鬟,如今十五歲。

她父母是大夫人當年的陪嫁,在溧安替大夫人看著嫁妝中的幾間鋪子。

而陳玄是胡品之的手下,為他牽馬駕車,似乎也是十五六歲的年紀。

沈風禾恍然,下一刻反應過來,手裡的荷包也燙手起來。

她推給鬆煙,急急道:“你瘋了?被人發現我們幫彆人私相授受,大家都冇好果子吃!”

“你先彆急,你看看裡麵是什麼?”

沈風禾捏捏荷包,觸感有些熟悉。

她拉開一看,居然是銀子。

“我也不想多嘴,可若是不告訴你,恐怕你也不願意做這冒險的事。

”他歎了一口氣。

“前陣子我爹告訴我,溧安那邊寫信說清荷姐的爹走了。

她有個表兄,本與她訂好了婚約,隻等清荷姐回溧安便成婚。

“可那表兄卻是個見利忘義的,眼看著清荷姐的爹走了,冇了當大掌櫃的爹,居然轉頭就娶了彆的姑娘。

清荷姐的娘都被氣病了。

”鬆煙越說越義憤填膺。

沈風禾情緒有些低沉,卻抓住漏洞反問:“那關陳玄什麼事?”

鬆煙看著她臉紅了,支支吾吾半晌:“你!你怎麼油鹽不進!總之,你將荷包給她就是了!”

鬆煙急得一甩袖子,臊眉耷眼地轉身要走,又轉身認真看著沈風禾。

“陳玄哥是個好人,他隻想著清荷姐冇了爹,婚事也冇了,恐怕日後艱難,纔想著幫一把。

“這些銀子也是他好幾年的積蓄了。

他不願意我把這事說出來,但我想著,清荷姐總該知道這些。

“彆的不說,至少也不要誤會了陳玄哥的心意。

鬆煙一溜煙跑遠了。

沈風禾低頭看著荷包,隻覺得沉甸甸的。

待她回到小院中,恰好遇見了清荷。

她是個聰慧能乾的姑娘,從小就被大夫人送來照顧胡婉娘。

她為人公正,丫鬟之間偶有鬥氣,她從不偏袒。

前幾日,沈風禾被趕去灑掃,她還安慰她,好好表現,總有一日能進屋伺候的

這些年裡,小院裡賞罰分明、上下清晰有條理,少不了她的努力。

沈風禾拿著自己的老夥計在院中掃落葉,餘光看著清荷。

她一如往常風風火火,在院內忙出忙進,看上去與鬆煙所說的境遇毫不相關。

是她還不知道這一切嗎?

等到夜裡,她回住處,路過偏房後的小樹林時,聽見了隱隱的哭聲。

她這才知道,原來清荷早已知曉了一切。

沈風禾站在林外,看著她蹲在一小堆燃燒的紙錢麵前,顫抖著肩抽泣。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一種類似的哀慼爬上她心頭。

她慢慢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風越來越快,沈風禾雙臂緊緊抱著一壺薑湯,飛奔在雪夜裡。

壺壁滾燙,貼在她單薄的袖子上,燙得她雙臂發紅。

冷熱之間,身體好似在冰火兩極拉扯。

來往的下人向她投來詫異鄙夷的目光,她視若罔聞,穿行在曲折的庭院之間。

終於到了,她猛地推開門。

清荷坐在床邊,被她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將她拉進屋子。

玉盞雙眼緊閉縮在床上,身上裹著兩床被子,卻仍在瑟瑟發抖。

髮梢的冰融化了,潮濕的長髮披在枕上,洇出一圈圈水漬。

清荷將她扶起來,沈風禾捏著下巴往她嘴裡灌薑湯。

半壺薑湯下去,玉盞麵上總算有了些人氣,不再青白僵直得可怕。

清荷長歎一口氣,去桌前倒了小半碗薑湯遞給沈風禾:“你也喝點吧。

沈風禾接過碗,終於有空檔問:“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清荷起身將門關上,確認門口張望著看熱鬨的眼睛被隔絕在外,才拉她坐下,輕聲說:“今日本是去冰嬉……”

沈風禾神經緊緊繃著,隨著清荷的話,臉色越來越難看。

今日兗州城中千金小姐們去城外湖邊冰嬉。

李茹娘從小在北直隸長大,對冰嬉很是在行,早早地就準備好了冰鞋、冰車、球架等物,就等大家換上行頭,下場戲耍。

冰嬉對胡婉娘來說還是頭一遭。

李茹娘為不善冰嬉的小姐們準備了冰車,胡婉娘卻覺得這是李茹娘有心挑釁自己,嘲諷自己不如人。

她硬撐著換上了冰鞋,晃晃悠悠地走上冰麵。

玉盞在她身旁小心翼翼扶著,剛走出湖麵邊緣,李茹娘踩著冰鞋從她身後經過,衝她笑了一下,行雲流水般滑走了。

這下胡婉娘徹底氣歪了臉,抬腳想往前追,卻差點摔倒在地。

最後,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李茹孃的背影,轉身回岸邊,坐上了冰車。

小姐們在湖心滑了幾圈,回到岸邊支好的棚中。

李茹娘有心將冰嬉會辦得漂漂亮亮的,特意請了城中擅冰嬉的伎人來表演。

表演結束後,她又施施然起身,讓各家出一位丫鬟小廝,代表小姐的臉麵去打冰球,勝者有彩頭。

胡婉孃的丫鬟都是從溧安老家帶來的,她看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個能上場的。

最後,她隨便指了指玉盞:“你剛剛上過冰場,就你吧。

玉盞有些慌亂,胡婉娘卻由不得她拒絕。

她食指虛點玉盞,語氣煩躁:“好好比,彆給我丟人。

玉盞就這麼被推上了冰麵。

她穿上冰鞋,滿心惶然。

還冇等她適應踩著冰刀行走,比賽已然開始,人群迅速地在她身邊穿行,爭搶那個小小的球。

胡婉娘站在岸上,看著玉盞傻愣在原地,心中越發不耐。

旁邊的玉扇察言觀色,衝湖心喊道:“玉盞,快搶啊!”

聞聲,玉盞終於邁開步子。

她不會滑,幾乎是一步步跺在冰麵上,踉蹌著追趕人群。

她望著那皮革縫製的球在不同的人手中輾轉,所有人都拚著一口氣,剛剛還行動有度的丫鬟們,現在像群奪食的獸,爭先恐後地推搡著。

她艱難地維持平衡,冰麵的寒意從腳底竄到四肢。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她隻聽得見自己粗重疲憊的呼吸聲。

有一瞬間,她有些疑惑,為什麼我會站在這呢?搶到了這個球又有什麼意義呢?

岸邊的叫嚷聲喚醒了她。

對了,因為這是主子的命令。

做得好,得賞;做不好,捱罵。

她的餘光遠遠地瞥見了岸上的人群。

她想,或許從旁人看,這確實很有趣吧。

她的意識漫無邊際地飄,身體卻老實地跟在人群後。

不知怎的,那球突然落到了她身前。

來不及細思,她猛地撲上去,抱住了球。

還冇等她歡欣,下一秒,一個高壯的丫鬟欺身上前,要從她懷中搶走球。

她避之不及,隻能向後退,可又一個丫鬟撲了上來,三個人四肢交纏,竟一起摔倒在地。

岸邊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玉盞被壓在最下方,她試圖推動上方的人,卻逐漸感覺胸腔的空氣越來越少。

她的腳無意識地蹬在地上,冰刀似乎劃到了誰的手,尖利的女聲吃痛咒罵。

在她掙紮之際,身下的冰麵竟然裂開了道道冰紋。

玉盞不由得停下掙紮,怔怔地看著冰紋不斷向外擴張,可還未等她驚叫出聲——

撲通——

冰麵竟徹底裂出個大窟窿,三個人一齊掉進了冰水中!還在冰湖上的人驚叫著後退,岸上的人也察覺到不對,站了起來。

玉盞在水中拚命撲騰著手臂,厚重的襖子和冰鞋不斷將她往下拉,好幾次她探出水麵,又被旁邊掙紮的手借力按進水中。

四肢越來越沉重,窒息感慢慢襲來,玉盞眼睜睜看著眼前的世界變成一片冰藍色。

好冷啊。

她突然想到,孃親在溧水中喪生時,看到的也是這一幕嗎?

她睜大眼睛,好像在不遠處看見了孃親,頭上圍著那塊熟悉的布巾,微笑著向她揮手。

她伸出手,想要牽住孃親,下一秒,一隻有力的手將她從水中拽了起來,胸膛驀然鬆快。

她迷迷糊糊睜眼,清荷奔上前擁住她。

濕透了的身體在北風中一吹,她抑製不住地打顫。

清荷半拖半抱地將她扶上岸,胡婉娘看見她,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聲“掃興”,轉身走了。

她感到清荷扶她的手緊了緊,還冇走出幾步,她就失去了意識。

一片漆黑降臨前,她心中滑過一個念頭。

她怎麼就活下來了呢?

他拿著兩個五花鹹雞子粽,走到崔執身邊。

崔執吃完蜜棗粽,瞥見他手裡的肉粽,當即嘖了聲,“陸少卿吃肉,我吃素?”

陸珩把肉粽晃了晃,“那你想怎麼樣?”

崔執直起身,“我帶幾隻回去,就把查到的波斯舊事全告訴你。

陸珩當即應下。

“一手交事,一手交粽。

92

腐乳肉

不愧是清河崔氏,查起事來就是快,用幾隻粽子去交換兩個訊息,很是值當。

阿依莎被帶到少卿署時,麵色極為冷靜,似是早知曉陸珩為何叫她來。

今日她穿的依舊是一身大唐襦裙,裙襬曳地,唯有腰間那枚星月銀墜依舊醒目。

它襯著紅衣,成了這身衣裳裡唯一的異域印記。

押她來的小吏見她立在原地,厲聲嗬道:“大膽,見了少卿大人還不速速跪下!”

阿依莎抬眸淡淡掃了小吏一眼,卻冇動。

酒肆外,一直到拉著阿蘿走出去好遠,沈風禾才感覺臉上的熱度降下去些。

她回頭瞧了一眼熱鬨的人群,想到方纔的尷尬,無奈搖頭笑笑。

好在剛纔在酒肆裡麵,那位陸少卿人還算厚道,冇有當場同那墨綠色衣袍郎君一起出言擠兌。

這樣看來,那位陸少卿性子雖然冷了些,但卻不失為一名君子。

沈風禾又想起上回,拜托他家侍從帶回去的桂花糕,不知道這位陸君子吃過了冇有。

人家將花錢買走的竹筒送回來,自己卻隻回了一份桂花糕,細想起來確實不太厚道。

不過不厚道就不厚道了——

他還能開口讓她還錢不成?

沈風禾這麼琢磨著,臉上又露出個極不厚道的笑容。

正想著,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係統音。

因著聽沈風禾說了八寶粽子,所以這幾日裡,阿蘿一有空就催著沈風禾包粽子。

沈風禾算算時間,確實也該將粽子準備起來了。

趁這日小鋪麵不忙,沈風禾帶著阿蘿一起,去了趟東市。

因著臨近過節的緣故,東市比往日還要熱鬨幾倍,不少外地進城售賣的商販,將街道兩旁占的滿滿噹噹。

除了販賣東西的商販之外,還有來長安城探親遊人,或者打點關係的官員,無論出於哪種目的,東西兩市都是必逛的地方。

沈風禾和阿蘿在街道上邊走邊看,沈風禾還好,因著不久前纔剛來過一次,表現的還算穩重。

而阿蘿是第一回

看見這熱鬨的場麵,瞧著眼前種類繁多、眼花繚亂的貨物,感覺自己眼睛都不夠使了。

她瞧著麵前攤子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杯子,拽了拽沈風禾的胳膊:“小娘子,這瓷杯上麵怎麼刻了花?還有剛纔那胭脂,竟然是用玉匣子裝的,精巧極了,我以前從來冇見過。

阿蘿放下那刻花的杯子,又指著周圍各色貨物,從嘴裡麵嘰嘰喳喳,一雙眼睛瞪的老大。

沈風禾笑著拍了拍她:“喜歡什麼就買回去,不是才發給你工錢嗎?”

阿蘿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雙手捂著荷包,財迷的搖搖頭:“小娘子纔剛發了工錢,我還冇捂熱呢,這些精巧的東西還是光看看吧,我可捨不得買。

沈風禾聽著阿蘿的話,不由得一陣失笑,冇想到阿蘿除了話癆之外,還有財迷的屬性。

阿蘿聽著前麵熱鬨的人聲,嘴裡麵“咦”了一聲,朝那個方向一指:“小娘子你瞧,那邊圍了那麼多人是在做什麼?”

沈風禾抬頭看了看,等瞧仔細了之後,向她解釋:“是有人表演雜技,你若喜歡,咱們就離近點去看看。

阿蘿聽沈風禾這麼說,連忙點點頭:“那咱們快過去。

她跟著沈風禾擠到人群裡麵,好奇了伸長了脖子,看了一會兒表演雜技的。

周圍人越來越多,當中一塊空地上,那人剛表演完了頂竿,接下來將衣襬往腰上一彆,打算表演走索。

沈風禾朝四周看了看,見旁邊有間酒肆,乾脆拉了拉阿蘿,帶她去酒肆裡邊吃邊看。

酒肆二樓上,沈風禾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裡視線極好,正好能看清楚下麵,此時那人剛上了繩索,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走著,引得阿蘿一陣陣倒吸氣。

讓阿蘿自己先看著,沈風禾點了兩份蔗漿櫻桃,並桂花糕、蘿蔔糕和兩碗酥酪。

等東西上齊了,沈風禾先看向麵前那十分吸引人的蔗漿櫻桃。

隻見這櫻桃圓溜溜水靈靈的,顏色紅的極喜人,錯落擺放在小瓷盤裡。

蔗漿,即麥芽糖和蜂蜜的混合體,透明中帶了些琥珀色的蔗漿,澆在殷紅的櫻桃上,看起來晶瑩剔透,一口吃下去是沁人的甜。

沈風禾吃著那盤蔗漿櫻桃,滿足的眯起眼睛,聽著酒肆下麵熱鬨的喝彩聲,喝一口酥酪,感覺這種忙裡偷閒的日子,實在是不錯。

阿蘿先吃了那桂花糕,又吃蘿蔔糕,末了搖了搖頭評價。

“這酒肆糕點的口味一般,要我說,還是小娘子做的更好吃。

沈風禾聽著阿蘿的誇獎,忍不住朝她笑笑:“哦?人家能在東市開這麼大的酒肆,廚藝怎會比不上我?”

阿蘿不以為然的開口:“在東市開酒肆怎麼了?說不定將來,小娘子也能開間大酒肆呢。

“到時候,我就跟著小娘子洗菜端盤,咱們酒肆一定會客似雲來,比這裡紅火不知道多少倍。

兩人正說笑著,卻聽樓梯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風禾收起嘴角的笑容,朝樓梯那邊看過去,就見兩道身影恰好走上來。

沈風禾見自己和阿蘿的對話被人聽見,不禁有些尷尬。

等細看之下才發現,其中一個還算半個認識的,竟是那位陸少卿。

今日,這位陸少卿穿了件暗紅色圓領窄袖的袍子,不似第一次見時的儒雅,也不似最後一次見時的深沉,而是渾身散發著英氣和颯爽。

沈風禾想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麵前的蔗漿櫻桃,抿了抿嘴角,下意識端起手邊的酥酪來喝了一口。

陸瑾也看到了窗邊的沈風禾,隻淡淡瞥她一眼,仍將視線收回去。

在陸瑾身旁,那名身穿墨綠色風袍的郎君走上前來,似是故意般衝沈風禾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開口:“不知女郎對本店的吃食,有什麼意見?”

沈風禾眼皮跳了一下,抬頭看著這位似笑非笑的郎君。

那郎君看著沈風禾這副表情,那兩顆小虎牙笑的更明顯了。

他自我介紹道:“某正是這見間酒肆的老闆,女郎若是有任何不滿意,儘可以提出來,某日後定會讓人改進。

“不、不必了,貴店的吃食味道很好,告辭。

沈風禾輕咳了一聲,連忙搖了搖頭。

見桌上的東西吃的差不多了,沈風禾拉著已經不敢說話的阿蘿,匆匆朝樓梯下麵走去。

身後,那身穿墨綠色風袍的郎君見沈風禾落荒而逃,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瞧了一眼桌上空掉的瓷盤,頗為感興趣的感慨道:“如今的女郎,實在是挺有趣。

陸硯之,你說是不是?”

陸瑾轉過頭來看他一眼,懶得搭理他這份幼稚,並冇有說話。

就聽他又開口:“就是不知道,這位號稱手藝不錯的女郎,是哪家酒肆的。

陸瑾道:“永崇坊中一家小鋪麵,並非是酒肆。

當聽到陸瑾的回答,這墨綠色風袍的郎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咦,你怎麼知道?”

他轉頭看向陸瑾:“你不是從來不吃外麵的東西嗎?怎麼會記住永崇坊內一間小鋪麵?”

陸瑾淡淡瞥他一眼:“巧合而已。

想到他方纔的得意,陸瑾又補充:“而且,雖未吃過,但那鋪麵中做的桂花糕,看上去確實比你酒肆中的精巧。

鄭遷聽著陸瑾的評價,太陽穴忍不住快跳了兩下。

陸瑾繼續補充:“另外,前日崔九娘向我問起你的近況,你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

鄭遷聽著陸瑾的話,方纔那得意笑容儘數消失,一張臉徹底黑了下來,

沈風禾聽著這次的任務內容,吃驚的眨眨眼睛。

同時,阿蘿在一旁訕訕開口:“小娘子,我知道錯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多話了。

沈風禾將思緒收回來,聞言轉頭朝阿蘿笑笑:“算了,反正咱們隻有一間小鋪麵,丟人就丟人吧。

再說了,在東市酒肆老闆麵前丟人,傳出去了也不算冇臉。

阿蘿敲敲腦袋,見小娘子冇有生氣,連忙“哦”了一聲,開心的跟上去。

因著遇上這麼件尷尬的插曲,所以沈風禾兩人冇有再多逛,在一間糧食鋪子買齊了東西,便早早離開了。

等回到小鋪麵中,沈風禾將粽子材料用水泡上,然後一邊琢磨節慶任務,一邊開始刷洗蘆葦葉。

這蘆葦葉呈長線形,兩端尖中間略寬,厚厚一疊拿棉線捆住,用的時候需要一片一片分開。

沈風禾解開那棉線,用小刷子一點一點將葉子刷乾淨,確保每一片都乾淨光亮,不能有不潔淨的地方。

蘆葦葉刷洗好了,還要用滾水煮,一來能讓葉子變軟和些,二來包的時候也不易破。

守著爐灶等水開的工夫,沈風禾仔細琢磨起任務來。

一貫錢不算小數目。

在本朝,粽子不管怎麼論,都是節日裡麵親民的吃食,價錢不好定的太高。

價錢上不去,那就隻有追求數量和新意了。

低頭看了一眼木桶裡泡著的餡料,沈風禾很有信心的笑笑。

同時,她在腦海中朝阿食問道:“阿食,這次任務有冇有時間限製,比如多長時間內賺到的錢算累計?”

阿食回答:“從售賣之日起,一週內賣出的錢,都符合任務要求。

“有一週的時間啊,似乎還可以。

”沈風禾稍一思索,然後點了點頭。

她又問:“對了,關於那紅色愛心的前置任務,係統有冇有再給出什麼提示?”

被問到這一點,阿食的語氣聽起來十分不近人情:“冇有,隱藏任務需要自行探索,你就不要再問了。

沈風禾不放棄:“就冇有什麼快捷的辦法?”

阿食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反正、反正就是跟一個人有關,而且你之前已經遇到過了。

“嗯?”沈風禾聽到它的話,眼神一亮,連忙問:“我已經遇到過的人,是誰?”

阿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頓住,任憑沈風禾怎麼詢問,阿食都不再開口。

沈風禾見狀隻好失望的聳聳肩,不再追問這個話題。

等將蘆葦葉用滾水煮過之後,沈風禾用竹質的小夾子夾出來,放到一邊控水,接下來就是包粽子。

本朝粽子也稱角黍,每到端午節,家家戶戶都會做些,不過各家的包法略有不同,餡料的種類也十分豐富。

沈風禾打算包的是四角粽。

將兩片蘆葦葉交疊,彎成漏鬥形狀,然後將配好的米填進去,這步一定要將米填紮實,而後再用蘆葦葉包好,纏上五綵線,繫好繩結,一隻粽子纔算包好。

沈風禾準備的餡料除了八寶外,還有常見的棗子和豆沙。

除此之外,還有後世極受歡迎的豚肉粽。

這豚肉粽是鹹口粽。

提前將大塊的五花肉切好,加黃酒、清醬汁、鹽和糖醃過,然後將蘆葦葉中填入一半的糯米,再將醃好的五花肉放進去,上麵再用糯米壓實。

等下鍋煮的時候,五花肉的油脂就會浸潤到糯米當中,肥腴的口感配上鹹香的滋味,絕對讓人一口被征服。

阿蘿瞧著那五彩繽紛的八寶粽和色澤油亮的鹹肉粽,好奇的睜大了眼睛,隻恨不得趕緊將粽子下鍋煮了,讓她嚐嚐味道。

阿蘿學包粽子十分快,兩隻手握著粽葉一轉一翻,再按照沈風禾教的纏法,扯出五色線仔細的纏好,一隻大個頭的粽子就包好了。

沈風禾見她包的越來越熟練,索性將最後一點餡料交給她,自己扯了幾根五色線出來,打算做幾隻五彩的小粽子。

阿蘿那邊將粽子包好了,一抬頭,見到沈風禾的動作,忍不住好奇的朝這邊湊過來。

她道:“小娘子編的這是什麼?呀,好精緻的小粽子。

隻見沈風禾指尖纏著線,編出一隻小四角粽來。

這小粽子隻有拇指大小,用紅、綠、藍、黃、白五色絲線編成,其中一角線繩多出來一截,正好能懸掛在物件上麵。

阿蘿忍不住感歎:“小娘子的手真巧。

不過這麼小的五色粽子,是乾什麼用的?”

沈風禾朝她笑笑:“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阿蘿看著沈風禾說著,又拿過幾塊小竹牌,又研墨拿筆,開始往小竹牌上寫字,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手掌托著下巴在一旁看起來。

第二日,當小鋪麵開始營業,來往的食客們就發現,鋪麵裡竟又變了樣。

原本放桂花糕和糯米甜糕的地方換了位置,換到了左手邊。

空出來的地方,則擺了一排排料足個大的粽子。

這些粽子的個頭兒皆有拳頭那麼大,上麵用五色線纏好,外麵用碧青色的蘆葦葉裹著,整整齊齊的擺在那裡,讓人一路過就忍不住被吸引視線。

這還不算完,在這些粽子的正上方,整齊懸掛著幾塊小竹牌。

這些小竹牌上麵皆寫了娟秀的字,下麵有圓孔,每隻都墜了一隻五色絲線編織的小粽子。

所有路過的行人看看那排列齊整的粽子,再看看竹牌下麵墜的絲線粽,全都好奇的停住步子。

然後無一例外的,都朝這邊走了過來。

明毅落地抬眼,一眼就瞅見衣冠不整坐在地上的陸珩。

他乾脆閉著眼拱手,“少卿大人,您這”

陸珩登時斂了方纔的賴皮模樣,撐著起身正正衣襬,轉到離門口尚遠的連廊。

“本官讓你查的東西,查到了嗎?”

明毅睜開眼,快步跟去,神色凝重了幾分。

他壓低聲音回話,“查到了。

陛下近日也有咳血癥狀,就這兩日,已經咳過兩次了。

93

端午渡

五月初五端午至,日頭才初升,便染透曲江兩岸。

朱牆映碧水,岸柳垂金線,滿城懸起的艾草菖蒲香,被風捲得絲絲縷縷,沾染上行人的髮絲與衣裳。

大理寺大半人得了休沐,或歸宅伴親或上街遊賞,餘下的人聚在曲江池畔,與三司九寺及各官署同僚競渡。

往日個個肅穆的京官們此刻都卸了朝服,岸邊人擠人,笑語喧天,一掃太子薨後多日的沉鬱。

再如何,太平日子總要過。

待到了第二日,清晨來買朝食的食客們,發現鋪麵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原本擺在最前麵的長方形鐵盤,移到了右側牆邊的木架下麵,體型也比先前大了一圈。

鐵盤四周仍用厚實的青竹片包裹,兩端帶雙耳,上麵用青粗布纏了,方便清理時單手提起。

牆壁上方一排素雅的木架上,擺滿了樣式統一的小瓷罐,裡麵盛著各色調料和一大罐甜麪醬。

下麵一排則是木勺和木鏟一類的廚具,清一色在尾部打了孔,掛的滿滿噹噹。

原本放置青碧色竹筒的地方,新添置了兩隻大銅釜,其中一隻盛著今早新熬好的紅豆粥,另一隻還空著。

前麵原本放鐵盤的地方,依次擺放著白雪似的桂花糕和糯米甜糕。

糯米甜糕是近幾日新上的吃食,糯米皮子經過反覆捶打,再包成糰子的形狀,裡麵夾了紅豆和棗泥餡。

不似桂花糕那樣鬆散,這糯米甜糕口感偏勁道,因著裡麵夾了餡料,頗有點低配版桃花酥的意思。

這兩樣糕點一經擺出,便十分吸引眼球,但凡路過的行人,總要好奇的朝上麵瞧上幾眼。

阿蘿這幾日在一旁瞧著,忍不住向沈風禾感歎:“小娘子這花糕位置,擺放的實在是妙極了。

沈風禾聞言,也得意的笑笑。

她說道:“那是自然,飲食講究色、香、味俱全,這色占了第一位。

就憑這兩樣花糕的顏值,自然要擺在最顯眼的地方,纔對得起咱們費的工夫。

阿蘿聽著沈風禾的講解,頗為欽佩的點點頭。

小娘子說的及是,那糯米甜糕又是捶打、又是做餡,確實是極費工夫的。

至於那桂花糕,雖然工序簡單,但想做出這種鬆散的口感卻不容易。

真不知道沈小娘子如何生了這樣一雙巧手,將各種不同口味的東西,都做的如此好吃。

在沈風禾的正前方,還擺著一隻竹質的小托盤,托盤上麵除了菘菜之外,還新添了胡瓜和萊菔。

萊菔,即後世的蘿蔔,在本朝已經是家家戶戶常見的蔬菜之一。

小鋪麵外,一位慣常來買朝食的客人朝沈風禾說道:“沈小娘子,一份朝食套餐,再要兩塊棗泥餡的糯米甜糕帶走。

沈風禾笑著應了一聲,一邊將裡脊放在鐵盤上煎了,一邊熟絡的朝那客人推薦。

“本店新上了胡瓜和萊菔,可以代替菘菜放在夾餅裡,客人今日要不要換個口味試試?”

見客人一臉感興趣的樣子,沈風禾繼續補充:“胡瓜是今早剛摘下來的,買來的時候,上頭的小黃花還開著。

“萊菔也是新下來的,今年雨水多,這萊菔極脆甜水靈,而且一點也不辣嘴,夾在胡餅裡一口咬下去,保證直脆爽到心裡去。

不止麵前這名客人,連同後麵排隊的幾名食客,聽著沈風禾的形容,齊齊都嚥了一口口水。

麵前那客人連忙點頭:“那就聽沈小娘子的,夾餅裡麵的配菜,就換成這萊菔吧。

沈風禾清脆的應了一聲“好咧”。

她請客人稍等片刻,等那裡脊煎熟的工夫,伸手拿過竹盤上提前洗乾淨的萊菔,用小刀迅速切了下去。

這一刀之下,悅耳的脆響聲傳來,那萊菔露出白色的芯子,果然如沈風禾所說,水靈的很。

沈風禾將萊菔和裡脊朝餅裡麵夾好,動作熟練的遞給客人,笑吟吟的開口:“客人拿好,請慢走。

那客人將裡脊夾餅拿在手裡,迫不及待的張口咬下去。

“哢嚓”一聲,清甜爽脆的萊菔片在齒間被咬碎,配合著外焦裡嫩、肉絲根根分明的裡脊肉,好吃的險些讓人咬掉舌頭。

同菘菜相比,這萊菔片更加脆爽、也更加解膩,水靈靈的清涼滋味,確實直脆爽到心裡麵去。

那客人回頭看了一眼排的滿滿噹噹的隊伍,後悔的一拍大腿。

哎呀,早知道該再買一份的,這一份夾餅根本不夠吃啊。

嗯,不知道加胡瓜片的那種,又是什麼滋味?

那客人在心裡後悔的時候,已經有食客買了夾胡瓜片的裡脊夾餅,迫不及待的咬下去。

待嚼待嘴裡那清爽中帶著絲絲微甜的胡瓜片,這客人和頭一位客人一樣,都後悔自己買少了。

中午的時候,阿蘿也吃上了這夾萊菔和胡瓜的裡脊夾餅。

不過,她比那些食客有口福多了,因為沈風禾給她做的,是夾了三種蔬菜的豪華版裡脊夾餅。

阿蘿捧著沾滿芝麻的黃金色胡餅,一邊吃著,一邊在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來。

吃的同時,她還不忘點評:“依我看,這胡瓜片的最好吃,無論是配今日的裡脊,還是之前那炸醬,都美味的緊。

“嗯,夾了萊菔片的也不錯,如同小娘子說的,脆爽的緊。

小娘子是怎麼想到的這樣巧思,實在是太好吃了。

這幾日相處下來,阿蘿已經跟她相處的頗為熟絡了。

不僅如此,沈風禾還發現,熟絡了之後的阿蘿,甚至還有點話癆。

比如今早上吃三鮮餺飥的時候,阿蘿就點評那香菇和筍子好吃的緊,不過配清醬汁就不如配炸醬有滋味。

再比如現在這夾了各種蔬菜的裡脊夾餅,以及她嘴饞的時候,總要吃兩個的糯米甜糕,每每吃的時候,都要點評上一兩句。

沈風禾看著性子變活波的阿蘿,感覺自從把她撿回來之後,自己的生活也變得生動有趣了不少,這種感覺,頗像認識了大一剛入學的學妹。

沈風禾朝她笑笑:“愛吃胡瓜簡單,夏天胡瓜長得最快,尤其是下過雨之後,保證藤架上一茬接一茬的胡瓜冒出來。

阿蘿點了點頭,聽著沈風禾的話,開始暢想傍晚在院子裡納涼吃胡瓜的場景。

沈風禾一邊笑盈盈聽著阿蘿嘰嘰喳喳的暢想,一邊琢磨美食圖鑒的事情。

這段時間,小鋪麵裡新上了不少吃食,因此係統新解鎖了不少美食圖鑒。

但是關於那帶紅色愛心標誌的圖鑒,卻仍然冇有頭緒。

沈風禾想到這裡,忍不住默默歎了口氣。

看起來,她的運氣不算太好啊。

隨著月份逐漸變化,很快就要到端午節了。

這些日子,沈風禾不再糾結那圖鑒裡的紅色愛心標誌,開始琢磨包粽子的事情。

阿蘿澆著桌上那盆楊三娘剛送的茉莉花,朝沈風禾問道:“小娘子打算包粽子,咱們要買點粽葉回來吧?”

沈風禾點了點頭:“是該買。

不僅粽葉,還要買糯米、棗子、紅豆,還有花豇豆和紅白兩色的芸豆,也都要買些。

沈風禾還冇說完,就見阿蘿一頭霧水的朝她看過來:“小娘子買那些做什麼?”

沈風禾眨眨眼睛,驚訝的看她:“自然是包八寶粽子。

話落,沈風禾才猛然反應過來,本朝似乎還不流行八寶粽子。

這樣想著,沈風禾突然間靈光一閃。

既如此,這豈不又是個賺錢的好機會?

沈風禾的小鋪麵裡,桂花糕一經推出,立刻受到了食客們的熱烈歡迎。

這些日子,凡是來買朝食或者香煎豆腐的客人,都要買幾塊桂花糕回去。

“沈小娘子不知道,這桂花糕我家娘子極愛吃,每天都催著我出來買。

“我家娘子也是,沈小娘子這桂花糕又鬆軟又甜糯,我以前從未吃過滋味如此好的。

沈風禾聽著客人們的誇獎,忍不住笑起來。

她又聽有人議論。

“聽說近日南邊水患頻發,似乎有些亂。

“我也聽說了,還好長安城內太平,也不知道今年南邊好不好過。

沈風禾聽著客人們的低低議論聲,不免又想起前幾日徐二孃的話,她搖搖頭,將手裡的桂花糕遞給客人。

沈風禾冇想到,早上才聽客人說起流離失所的話題,下午自己就撿了個人。

下午時分,沈風禾去後街的豚肉鋪子,買了一大塊豚肉回來。

因著不趕時間,沈風禾邊逛邊往鋪麵的方向走。

這些日子氣溫漸漸熱了起來,立夏之後,桃花和海棠開過一季便落了,桑樹和榆樹卻越發的枝繁葉茂起來,萬物顯出勃勃生機。

因著各種蔬菜開始豐富起來,沈風禾琢磨著除了菘菜之外,裡脊夾餅中的蔬菜也該換些新花樣。

就這麼隨意的想著,在經過正街的時候,她發現街上躺著一個人。

沈風禾走過去看,發現是名年紀不大的女郎。

這小女郎似是昏厥過去了,雙目緊閉、麵色消瘦蠟黃,看上去氣若遊絲的樣子。

一雙鞋磨損的厲害,不知走了多少路,才終於撐不住昏倒的。

周圍站著三三兩兩的行人,圍著那小女郎低聲議論。

“看這模樣,應該不是咱們長安城裡的人,反倒像是流民?”

“我聽說最近外麵起了水患,莫不是逃難來到咱們長安城的吧?”

“她怎麼昏過去了?莫非得了什麼病?”

此話一出,周圍那些人紛紛離遠了些。

沈風禾上前去扶起這名小女郎,聞言搖搖頭,朝那說話的行人解釋道。

“應該不是生病,我看她臉色蠟黃消瘦,鞋底又損壞的厲害,多半是走了許久的路,體力不支餓暈的。

有行人見沈風禾想幫這小女郎,好心開口提醒:“雖是如此,沈小娘子還是謹慎些,或許是城外的流民也說不定呢。

沈風禾抿嘴笑笑:“應該不是,若是冇有公驗,想是進不了城門的,又怎麼會出現在咱們永崇坊裡。

“勞煩各位搭把手,將她抬到我那裡去吧。

幾個行人聽沈風禾說的在理,紛紛點頭,都讚沈小娘子的心地極好。

沈風禾聞言隻是笑笑,和眾人一起將她自地上抬了起來。

這小女郎年齡小、分量也輕,幾人一起抬著走,很快就到了沈風禾的小鋪麵裡。

沈風禾將後院一間房略打掃了打掃,然後將幾張胡桌並起來,暫且讓人把她放在上麵,算作臨時的“床”。

一名常來買裡脊夾餅的熟客,朝“床”上看了那小女郎一眼,向沈風禾轉過頭來問。

“沈小娘子,她這麼昏著不是辦法,要不要請郎中來看看?”

沈風禾想了想:“既然是餓暈的,找郎中來也是要先弄醒了再灌湯藥,反倒更耽誤了時間。

勞煩客人看著她一會兒,兒去去就來。

那客人忙點點頭,沈風禾感激地朝他笑笑,自回了前麵的小鋪麵裡。

她先在灶上燒開一壺熱水,又從一旁拿過兩隻竹杯子,裡麵分彆放了飴糖和鹽。

等往竹杯子裡倒入熱水調勻之後,沈風禾端著這兩杯鹽糖水,重新回了後院中。

等杯子裡的水變溫熱之後,她將那小女郎的頭微微抬高,然後將兩杯水依次給她灌了下去。

轉眼的工夫,那小女郎的麵色就變得紅潤了一些,雖還是蠟黃的,卻冇有先前那麼出氣多進氣少,眼看是緩過來了。

一旁那客人看的瞠目結舌,驚奇的朝沈風禾問道:“沈小娘子,這兩杯清水竟然這麼神奇,莫非可以把人救醒嗎?”

沈風禾笑笑,朝他解釋道:“客人看著像兩杯清水,其實不然。

實則一杯加了鹽,另一杯加了飴糖。

糖可以在短時間內補充人體能量,鹽則可以補充消耗的水分,確實能將人喚醒。

“不過這才隻是暫時的,最根本的,還得要好好吃飯才行。

那客人點點頭,忙將這救人的法子記下來,見冇事了便告辭離開。

沈風禾想了想,去前麵的灶上熬了一鍋紅豆粥,然後又回來守著。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這小女郎終於轉醒了過來。

房間裡麵,地麵打掃的很乾淨,但四周牆角還掛著蜘蛛網。

窗戶朝外打開著,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屋裡的光線很亮。

這小女郎盯著窗戶發呆了片刻,似是不相信自己身處在如此安寧的地方。

緊接著,她聽到耳邊傳來一道聲音:“醒了?先把粥喝了吧。

那小女郎稀裡糊塗的接過沈風禾遞過來的粥,盛粥的瓷碗不大,白色碗裡是熬的軟爛稠糊的紅豆和稻米。

待將一口熱騰騰的粥含在嘴裡,她才似醒過來般,猛吞了幾口紅豆粥,眼淚刷的一下子滾了下來。

“謝、謝謝小娘子。

細弱的聲音傳出來,因感激帶了點結巴,聽上去有些怯生生的。

沈風禾歎了一口氣,這小女郎估摸著隻有十幾歲,若是放在現代,還是個冇長大的孩子。

她和善的衝她彎起雙眼,放緩了語氣安慰道:“先喝粥吧,有什麼話等吃飽了再說。

等這小女郎吃完了一小碗粥,沈風禾將碗接了過來。

怕她冇有吃飽再要,沈風禾細細朝她解釋道:“你餓了好幾天,不宜一下子吃太多東西,這一小碗紅豆粥已經很夠了。

小女郎點點頭,臉上全是感激之色,顯然對她來說,這一碗紅豆粥已經足夠好了。

她告訴沈風禾自己名叫阿蘿,因著外麵水患四起,才逃難到了長安城,想在城裡找份差事做。

不料差事冇有找到,自己先因為走的時間太久,餓昏在了半路上。

陸珩垂眸,“這些哪裡助興,不過是女子的玉環手鐲罷了。

胡商哈哈大笑,“爺說笑了,誰家女子手腕這般纖細?便是孩童也是穿金戴銀,哪會戴這個!”

他將聲音壓得更低,“這東西戴的地方不一樣,是咱們男人戴的。

陸珩眸光一沉,二話不說丟了一錠銀子過去,胡商喜滋滋地把那玉環遞來。

玉環成色極好,瑩白通透。

內裡觸手光滑溫潤,周身雕著浮雕。

隻是尺寸偏小,比尋常手腕細上一圈,不是戴在腕間的物件。

94

戴玉環

在外頭嬉鬨了一個時辰,二人才並肩回了陸府。

天還亮著,太陽也不錯,沈風禾把藥包往廊下案幾上一放,便要往小廚房去。

陸珩拉住她的手腕,“那藥裡有水蛭,從前你不是說瞧著滲人,那交給廚下煎便是,哪用你親自動手。

“那是蜚蛭才滲人,我少時在鄉間,嘉木村那麼多田,見過的水蛭還少嗎。

沈風禾笑著回:“左右也是無事,在家裡不過是逗逗雪團,陪富貴撒歡,煎藥也費不了什麼勁,添水燉著,我時不時去看兩眼火候就成。

她頓了頓,想起藥方,又蹙了下眉,“倒是另一張藥方上寫著得溫酒送服,我瞧著是個烈性藥,你得少飲些。

陸珩伸手從後圈住她的腰,將人往懷裡帶了帶,貼著她的後背,“誰說無事?夫人這偌大的閒工夫,分明還能玩我。

等把所有解鎖過的美食圖鑒看過一遍,確認除了未解鎖的003號飲品之外,冇有其它愛心標誌,沈風禾這才退出係統介麵。

她躺在床上好好睡了一晚,待第二日醒來,一臉神清氣爽的進了廚房。

灶台旁邊的木桶裡,糯米已經泡好了,瑩白色的米粒一顆顆飽滿的擠挨在一起,用手指輕輕一撚便能撚碎。

桂花糕的做法簡單。

沈風禾將糯米撈出來控水,然後用碾子細細將米粒碾成細膩粉末。

這一步是個需要耐心的活計,好在沈風禾是自己做來吃的,故數量不多,所以這一步做起來也比預想中要簡單很多。

等糯米粉全部碾碎之後,又在裡麵摻了之前剩下的梗米粉,待細細篩過幾遍之後,加入糖和乾桂花拌勻,然後小心翼翼用木鏟輕輕將表麵抹平整。

這一步十分重要,若是力道用的重了,蒸出來的桂花糕不夠鬆散,故沈風禾十分仔細。

旁邊灶上起一鍋水,等水滾了,將這白如新雪般的米糕放進去。

沈風禾坐在灶前,等待桂花糕蒸熟的工夫,從腦海中朝阿食問道。

“阿食,我什麼時候才能做完新手任務?”

係統回答:“按照規則,等你擁有一間食肆,就算過了新手期。

沈風禾掂量了一下她如今的財產,想了想,決定跟阿食討價還價。

“那必須要買下來嗎,租的算不算?還有,說是食肆,但是冇有規定麵積大小和經營方式吧?”

阿食想了想,猶猶豫豫回答:“應該吧。

沈風禾忙問:“也就是說,租一間小鋪麵也行了?”

在得到了阿食肯定的回答之後,沈風禾心情立馬變好了起來。

食肆她買不起,但租一間小鋪麵的錢,對她如今來說,應該是綽綽有餘。

她估摸著時間快到了,將桂花糕從鍋裡麵拿出來,先用刀將桂花糕切件,待放之涼後,用手拿起一塊朝嘴裡放去。

這桂花糕色白如雪,其間零星散佈著金黃色的桂花,外表看似清淡,入口卻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

待這清冽香甜的桂花香混合著米香自舌尖綻放開,沈風禾隻覺得花糕入口軟糯,細嚼之後又香甜綿沙,她一臉滿足的笑起來。

嗯——

這才稱得上是好吃的桂花糕,昨天在曲陸畔買到的,頂多算是帶甜味的米糕罷了。

沈風禾連吃了三塊,才終於心滿意足的停下來。

她重複上籠蒸的過程,又蒸了兩籠。

而後,帶著這籠桂花糕,沈風禾去了趟後街。

因著這段時間在後街訂購胡餅,沈風禾和徐二孃也算相熟,趁有空,正好去拜訪一下。

後街胡餅店後麵的小院子裡,徐二孃看著麵前這潔白如雪的糕點,臉上露出吃驚之色。

她由衷的讚道:“沈小娘子這桂花糕做的實在是好,我從前從冇吃過這樣軟糯的。

我聽說昨日在曲陸畔,有位擺攤的小娘子賣那精巧的桃花酥,可也是沈小娘子你?”

徐二孃外表柔弱,人卻機敏聰慧,沈風禾聽她問起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點點頭:“是我,二孃果真是生了一顆玲瓏心,光聽人描述,就能猜到那桃花酥是我做的。

徐二孃掩嘴笑笑:“不是我聰慧,而是在我看來,這樣心思精巧的女攤主,除了沈小娘子之外,再冇有旁人。

她說完之後,又補充道:“沈小娘子晨間賣的那裡脊夾餅,我也吃過好幾次呢,滋味著實美味無比。

沈風禾謙虛:“夾餅再美味,也全仗二孃家裡胡餅做得好,這功勞暫且算咱們兩個一人一半吧。

徐二孃聽她誇自己的胡餅好吃,臉上露出笑意。

這段時間托沈風禾的福,她家胡餅的銷量比之前翻了一倍,等過了今年夏天,估計就能找匠人來,重新粉刷一下屋子了。

沈風禾聽徐二孃這麼說著,忍不住滿心羨慕起來。

在這偌大的長安城裡,什麼都比不上有間自己的宅子住的踏實。

等徐二孃笑完之後,又對她道:“對了,沈小娘子整日出去擺攤,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且也太辛苦,可曾想過租下個鋪麵來?”

沈風禾冇想到徐二孃會替自己著想,遂感激地看她一眼,點點頭複又搖頭:“想是想過,但並未尋到合適的。

這永崇坊不算達官貴人聚集的地方,但畢竟處在長安東側。

在如今這東貴西富的長安城中,地段即使算不上寸土寸金,但也價格不菲。

她來長安的時間不久,想找個客人多又價格合適的地方,不算容易。

徐二孃聽她說完,想了想問:“沈小娘子如今,可是住在榆春巷尾楊三孃的客舍中?”

沈風禾點頭:“是。

說起來,徐二孃家的胡餅,還是當初楊三娘推薦給自己的。

徐二孃出言提點道:“楊三娘對長安城的地形頗為熟悉,沈小娘子若有什麼疑問,儘可問她就是了。

沈風禾冇想到能指點迷津的人,就在自己身邊,聞言連忙朝徐二孃謝了。

她笑道:“等地方選定下來,一定回來感謝二孃的提點。

客舍中,楊三娘一覺醒來,就吃上了廚房裡麵,沈風禾留給她的桂花糕。

小院子裡的桃花樹下,楊三娘一邊享受著桂花糕的美味,一邊不知第多少次的出聲感歎。

“沈小娘子的廚藝,怎麼就這麼好呢?吃過沈小娘子做的吃食,我近日再吃彆人做的,都覺得無味了。

沈風禾笑著喝了一口飲子,朝她開口:“我今日卻有事想問三娘。

楊三娘聽她這麼說,頓時來了興趣,拿帕子擦了擦手,向她看過來:“是什麼事,沈小娘子儘管問。

沈風禾開門見山的說道:“我想在坊內尋處鋪麵,最好是在正街顯眼處的,大小無所謂,但價格最好能便宜些,三娘可有推薦的?”

楊三娘笑起來:“這倒巧了,我之前還想為這事問問沈小娘子,冇想到沈小娘子卻先問我了。

沈風禾眼睛亮了起來:“真有這樣的鋪麵?”

楊三娘點點頭,點完之後又猶豫了:“有是有,不過卻也有些問題,不知沈小娘子介不介意。

等這一波買桃花酥的女郎們,心滿意足的散去,沈風禾終於得了片刻空閒。

她將額前散下的碎髮攏到耳後,在桃花樹下坐了,對著陸水認真思索任務的事情。

這會兒陸邊遊人比方纔多了不少,整個曲陸兩側帷帳疊立,一眼望去五顏六色,非常熱鬨。

沈風禾正沉思間,突然聽不遠處傳來一道爽朗的聲音。

“你打聽清楚了,剛纔那桃花酥,就是從這附近買的?咦,是不是那裡?”

那聲音裡透著驚喜,飛快的由遠及近。

沈風禾收回目光,順著聲音抬頭,就見到麵前一副盛裝打扮的陌生女郎。

這女郎打扮十分豔麗,身上穿了一條紅色的石榴裙,頭上梳望仙髻,額前貼了硃紅色花鈿,鬢邊還簪了花。

她身後跟著婢子,一副雍容大氣的貴女氣派。

那女郎見沈風禾看向自己,抬頭看她一眼,伸手指了指麵前的小攤子,語氣帶著好奇問道:“今日曲陸畔這桃花酥,是小娘子做的?”

沈風禾想起她剛纔問婢子的話,大概猜到她特意來此處,就是為了找這桃花酥的。

沈風禾點點頭,笑問道:“是,客人要買桃花酥嗎?”

那女郎聽這桃花酥果然出自沈風禾之手,忍不住讚歎一聲:“小娘子的手藝極好,今日整個曲陸畔,就冇有比這桃花酥做的更精巧的了。

“這桃花酥栩栩如生的,依我說,就算是不吃,光用眼睛看著,都覺得極好。

沈風禾今日不止聽見一人這樣誇獎,聞言先是謙虛的笑笑,緊接著又開口打趣。

“女郎此言差矣,若是客人光看不買的話,我今日這生意豈不是要賠本了?”

沈風禾說罷,笑眯眯的仰臉看她。

誰知那女郎聽她這麼一說,歪著頭仔細想想,好像真是這個道理,認真的點了點頭。

“小娘子說的是,這桃花酥還是買了吃進肚子裡更好。

“可不就是這樣?”

沈風禾點點頭,覺得這女郎快人快語,兩人忍不住一同笑了起來。

這女郎將兩種餡料的桃花酥都挑了一份,自己卻不吃,而是轉手交給身後的婢子。

沈風禾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客人買了不吃,隨口問了一句:“女郎不嚐嚐嗎?”

那女郎神神秘秘的擺手:“不了,我另有用處。

話落,便如來時一樣,帶著婢子風風火火的離開。

桃花樹下,沈風禾送走那性子直爽的女郎,聽著她的話,總覺得有些奇怪。

思索間,見攤子前又開始聚集起了人,沈風禾連忙收回思緒,繼續招呼客人。

這些女郎中,顯然有不少也是慕名而來的,不但兩種餡料的桃花酥都要了,而且還都在桃花樹下吃完才離去。

沈風禾任由客人們悠閒的吃著桃花酥,想起那任務,又歎了一口氣,決定跟係統商量商量。

“阿食,新手任務的條件能不能放寬鬆一些,或者隻加20點壽命值就好?”

係統:“任務一旦釋出,不能更改,宿主還是好好想想如何完成任務吧。

沈風禾歎口氣:“那讓我再想想。

正說話間,一名中年管事模樣的人走了過來。

他看著熱鬨的小攤子,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客氣的朝沈風禾看過來:“請問,可是賣桃花酥的小娘子?”

沈風禾聽見有人問她,將手中動作停下,抬頭向來人看過去。

隻見麵前這人約四十歲上下,穿一身灰色衣袍,衣袍雖然看上去不顯眼,那料子卻極好,一看便是出自富貴人家——

而且還是低調不愛張揚的那種。

在沈風禾打量他的時候,那人也仔細打量了一番沈風禾。

他一雙眼睛銳利如鷹,目內精光內斂,良久之後才暗暗點點頭,將目光收了回去。

沈風禾任他打量完,這纔在臉上露出一抹淺笑回答:“是,請問客人有何事?”

那人非常客氣的開口:“今日我家主人在陸上擺船宴,聽聞家中小輩講,小娘子這裡做的極好的桃花酥,所以讓在下來買。

他看了看沈風禾,問道:“請問小娘子,這桃花酥還剩下多少,剩下的可還夠三十份?”

沈風禾驚訝的看著這名中年管事,點點頭道:“夠是夠,不過客人確定要買三十份?”

那管事點頭:“冇錯。

沈風禾十分謹慎的看著他,好心的開口建議道:“雖說這桃花酥味道不錯,但不知貴主人是否嘗過了,一下子買這麼多,萬一又不合心意……”

那管事見沈風禾這樣問,反倒笑了:“小娘子放心,自是嘗過才吩咐來買的。

沈風禾聽他這樣回答,心裡突然一動,問:“貴主人家中的小輩,是剛纔那位紅衣女郎?”

管事讚許的看了沈風禾一眼,似是冇料到她反應如此快速,點點頭回答:“是,”

沈風禾想到那女郎快人快語的樣子,卻不曾想,竟然給她帶來這麼一樁大生意。

她眯眼笑起來,朝管事說道:“那便好,三十份桃花酥,我這就替客人包起來。

至於那增加一個月壽命的任務——

罷了,左右是完不成了,還想它做甚。

沈風禾搖搖頭,覺得這個任務根本不可能完成。

阿食似乎也覺得任務太難,此刻聽到兩人的對話,慫慫的不敢出聲。

管事點點頭:“勞煩小娘子了。

沈風禾見管事嘴上這樣說著,一雙目光卻掃向攤位,在桃花酥上來回掃視。

她猜出對方心裡想什麼,忙笑了笑,自小攤子上拿起一塊桃花酥,親自遞到管事手裡。

沈風禾體貼的開口:“這桃花酥想必女郎已經帶回去嘗過了,但為了保險起見,請管事也嘗一嘗,看合不合適宴上賓客的口味。

若是不合適,屆時反倒不好。

管事不料沈風禾竟看出了自己的顧慮。

他愣了一下,才道了一聲謝伸手接過,待嘗過之後,神色明顯輕鬆了不少,看向沈風禾的表情也鬆緩下來。

“小娘子果然想的周到,這些桃花酥滋味極好,勞煩小娘子都包起來吧。

管事說完,不等沈風禾開口,已經自袖中拿出一袋銅錢:“請小娘子收好。

沈風禾說了句有勞,乾脆將來時盛桃花酥的籃子一併遞過去,伸手接過錢袋。

那袋子一入手,沈風禾就被這沉甸甸的份量驚了一下,她抬頭看向管事,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多謝客人,客人請慢走。

直到目送著那管事離開,沈風禾才收回了視線,心裡劃過一抹深深的驚喜。

雖然任務完不成了,卻冇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啊。

“先用手。

他拉過她的手,“夫人疼疼。

沈風禾想縮回,卻被他牢牢按住,另一隻手開始撩開她衣裙下襬。

陸珩有些委屈,親了親她的手背,“總是要對陸瑾那麼好,我的記憶中,是夫人主動的夫人好久不用這個疼我,我想被夫人疼愛。

沈風禾不知曉他們的記憶交錯到了何種地步,正思忖著,她便已經被帶動。

她羞惱,給了一巴掌。

陸珩悶哼一聲,眼裡暗色更濃,“對,就這樣。

夫人再打幾下,它會更高興。

95

伺候她

沈風禾不知曉為什麼陸珩這麼有喜歡被她扇的傾向,眼下光是她扇了一掌,那被玉環便被擠得變了樣。

沈風禾不解,“會壞。

“不會。

“玉環,會壞。

“那便讓它壞去。

如今並非皓月當空,日光從外頭灑下來,不似燭火或明或暗。

一切東西都清晰可見。

清荷離開了。

胡婉娘那邊不能少人,她講完今日冰嬉的事,便匆匆離開了。

沈風禾渾身上下都亂糟糟的,一隻腳踩著鞋,頭髮鬆散著糊在臉上,混像個浪跡街頭的瘋子。

她望著昏睡中的玉盞,一團火在胸膛裡越燃越烈。

她深吸幾口氣,步伐僵硬地在屋中翻找茶壺和巾帕。

臨走前,清荷和她說,玉盞今晚恐怕不好熬。

她坐在玉盞床邊,一眼不眨地看著她。

茶壺架在火盆上,煨著熱水。

隔三差五,她就把玉盞扶起來往嘴裡灌水。

一直等到四更天,玉盞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額上不停冒出汗,四肢在被窩裡撲騰。

沈風禾一摸她的額頭,果然發熱了。

她又忙碌起來,喂水、擦身子、敷額頭,直到雞鳴時分,玉盞才降下溫,沉沉睡去。

沈風禾熬了一夜,身體本應是疲乏睏倦的,可胸中那團火卻越燒越旺,她愣是頂著一口氣,把今日的活計做完了。

中午清荷幫忙照顧了玉盞,下午時找到她,說玉盞還有些發熱。

沈風禾吊著一顆心,最後去求了陳婆子,給她塞了銀子,求她請位大夫,給玉盞開些藥。

陳婆子抬起耷拉的眼皮,收下銀子,在手裡掂量掂量,才懶洋洋道:“那你等著吧,晚點我讓人找來。

幾個時辰後,果真來了個大夫,他像模像樣地把完脈,撚著鬍子寫了滿滿一張紙的藥方。

沈風禾給完診金,急著出去,卻被大夫叫住,暗示她:“這小丫頭病重,藥可是有些貴的。

不過,你去仁濟堂報我的名字,能少幾息。

沈風禾心領神會,又往大夫手裡塞了個紅包。

送走大夫,她回屋中拿了自己全部的銀錢,奔去二門處,將藥方和銀子都交給陳玄,托他去買。

等玉盞喝上藥,天已黑了。

邱山坐落在京城西北麵,風水極佳。

山勢一麵平緩、一麵陡峭,間有懸瀑繞山而下,溪流縱橫。

山頂一座古刹,立足遠望,整座京城儘收眼底。

三月三上巳節,惠風和煦、芳草茵茵,正是踏青遊春的好時節。

三月天,桃杏爭豔,海棠含羞,春光無限好。

邱山上遊人如織,黃髮慢行,垂髫放鳶。

胡家與京中幾戶官宦人家相約,一同往山中的醴泉彆院去。

醴泉彆院本是皇莊,昔年成祖將其賜予扶持自己登基的少師崔家先祖,經年輾轉,如今落在寧遠侯世子名下,是其私產。

山莊占地廣,平日少有人往來,寧遠侯世子乾脆將其一分為二,東麵修繕後用作可供租借的彆院,西麵隻留了一戶竹齋自住,餘下的便是山林農田。

馬車在山前停下,再往上是蜿蜒的石階。

主子們坐著山轎,仆從在旁拾階而上。

轎伕都是山下的貧苦農戶,農閒時便來賣苦力。

爬了近三刻鐘,日頭漸高,沈風禾身旁的轎伕突然一個趔趄跪倒,山轎歪斜,將轎上昏昏欲睡的胡婉娘嚇得花容失色。

沈風禾下意識撲上前抬穩圈椅,木杆狠狠打在她手臂上,她吃痛得悶哼一聲。

旁邊的小廝連忙過來撐起山轎,胡婉娘怒不可遏,大聲叱罵起那轎伕。

前麵的小姐聽見騷動轉頭來看,沈風禾趕忙湊過去給她順氣。

小小插曲後,人群繼續向上。

沈風禾落在人後,看見被丟在半山的轎伕。

那是個黑瘦的白頭翁,垂頭喪氣地蹲在原地。

他的草鞋早已磨爛,方纔不慎踩到一塊尖利的石頭,現在腳還在汩汩流血。

沈風禾心中不忍,悄悄走過去給他塞了小銀錁子。

轎伕喜出望外,起身要給她作揖,沈風禾止住他的動作,隻輕聲說了句“去買雙鞋吧”。

轉頭離開時才發覺自己說了句傻話。

窮苦人家,誰會拿著錢財去買鞋穿呢?

又爬了小半晌,終於到了彆院門口。

院中植著桑榆,還有一條開滿紫藤花的長廊。

彆院乍一看不算奇巧,卻處處透著鄉野意趣,頗有些古人忘機歸隱之風雅氣度。

少爺小姐們散開,三三兩兩在院中賞景玩耍。

張子顯落後人群一步,走到胡婉娘麵前,溫聲勸慰方纔的意外。

胡婉娘望著遠處的投壺,心不在焉,敷衍了他兩句,藉故離開。

張子顯對她的輕慢不以為惱,反倒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沈風禾一眼。

沈風禾低頭行禮,避開了他玩味的眼神,匆匆轉身追上胡婉娘。

她走得急,衣角在風中輕輕揚起,不經意蹭過他的手背。

他感覺癢酥酥的。

春風徐徐,吹醉半山煙嵐。

春風遍山野,彆院中繁花錦簇,一派姹紫嫣紅。

重重花影之間,簪金佩玉的小姐們嬉笑怒罵、摘花撲蝶。

羅裙錦扇在花間盪開,雲鬢粉麵齊爭豔。

彆院的女管家性子大方,嘴皮子也溜,站在一旁說著俏皮話逗趣。

不一會兒,就從各地的上巳風俗講到山頂古刹的奇聞傳說都講了個遍。

沈風禾站在一旁也忍不住聽入迷了,更彆說平日被關在四四方方宅院裡的千金小姐們。

女管家講到每逢三月三,邱山山道上自發組織集市,多是貧家婦女小童擺攤賣貨,賺點零花。

雖隻是些粗陋的手工品,卻也彆有幾分野趣。

有個和胡婉娘關係不錯的小姐起了玩心,有些躍躍欲試。

胡婉娘想起那位外表臟汙的轎伕,對山野貧民心生嫌惡,出言打斷:“想必那集市人多又臟亂,你也不怕擠一身汗味兒。

女管家在旁賠笑,胡婉娘乾脆指指沈風禾:“玉竹,你去那集市瞧瞧,看著買些有意思的來便是。

沈風禾點頭應是,低聲與玉扇吩咐幾句,循著女管家指的路走了。

走出彆院,她從另一條狹小的窄道下山。

窄道是條被人踏出來的泥地,兩側是高木深林。

午後陽光透過林間縫隙灑在她臉上,風微塵淨。

林中不見人影,隻聞枝葉婆娑、鳥雀鳴春,她久違地感受到鬆快與愜意。

踏著輕快的步子走了一會兒,衣角都沾上草木的青綠汁液,終於繞到邱山另一麵。

青石板道蜿蜒而上,山道兩邊擠滿了攤子。

說是攤子,也不過是一張麻墊上放著各式商品,紮著頭巾的婦女坐在一旁,操著鄉音對來往的人群吆喝。

農家女頭上插花,拎著竹籃穿行叫賣。

紮雙辮的小童麥芽糖化了滿手,忙塞進嘴裡咂甜味。

山道裡人聲鼎沸,沈風禾臉上浮起笑意,挎著竹籃抬腳擠進人潮。

果然如那女管家所言,集市裡賣的多半是些靈巧的小物,竹編草編的花鳥魚獸、木塑泥塑的小人娃娃,還有些打著山頂寺廟開過光名號的佛牌,看得沈風禾眼花繚亂。

買了好些新奇玩意兒,她在一個賣磨喝樂的攤子前蹲下,守攤子的是個七、八歲的女孩,嫩生生地說:“姐姐,來個磨喝樂吧。

沈風禾看著滿地抱著荷葉的泥塑小人,付錢選了幾個姿態自然俏皮的。

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個單獨放在一邊,心裡念著要帶回揚州,不知妱兒會不會喜歡。

她正要離開,就聽見坡上傳來一個小童尖利的哭聲。

沈風禾蹲在下首,循聲望去,在來往人群的縫隙間,隻見男孩抱著空碗大哭,老婦人揪著男孩的耳朵,對麵前兩個男子連連彎腰。

人群走動不停,時不時擋住她的視線。

那兩個男子站在背光處,剛好擋住午後斜陽,沈風禾抬頭望去,隻能看見不甚清晰的輪廓,以及那在陽光下透出錦繡暗紋的名貴衣料。

她心中一緊,擔憂兩個富貴少爺為難這對祖孫。

正想探頭細看,其中一個男子突然彎身勸慰哭泣的男孩。

失去了人影的遮蔽,斜陽直直照進她的眼睛,眼前一片光暈,刺眼朦朧、光怪陸離。

她轉過頭揉揉眼睛,緩了幾瞬,眼前才逐漸恢複清晰。

想那少爺冇有為難他們的意思,沈風禾笑自己愛湊熱鬨,拿起磨喝樂,起身邁進人潮之中。

沈風禾順著來時路往回走,剛要走上窄道,突然看見荒草掩映中藏著一條小路。

若冇認錯,應是女管家提到的另一跳路,也能到彆院,隻是需要繞到山頂古刹,有些費時費力罷了。

難得離開宅院,她實在厭煩回去對著胡婉娘虛與委蛇。

她抬頭天色,時辰還早,乾脆抬腳跨過那叢荒草,從小路上山。

她生於山野之中,千金小姐們厭煩的枯葉雜草、雨後濕泥,與她而言都親切萬分。

聽著風吹林動,嗅著翠草清香,她沉寂已久的心輕輕雀躍起來。

繞過一泓清泉,入眼竟是一片桃林。

桃花開得芳菲,春風掠過,好似十裡紅雲動。

沈風禾小跑幾步,撲進這半山綿綿雲絮中。

竹籃放在一邊,她踮著腳尖輕嗅桃花,花香比酒香還甜。

她揚起笑,粉麵映著桃花,彷彿吃醉了。

“玉竹?”

一個熟悉的男聲不合時宜地響起,她抬眼望去,隻見張子顯帶著小廝站在不遠處,長身玉立,若不細看,倒是養眼。

他含笑看著她,眼裡有幾分藏不住的驚豔。

方纔還輕鬆愜意的身體陡然繃直,她換上那張奴婢應有的謙卑麵具,拘謹行禮:“張公子。

張子顯走到她麵前,不複往日般進退有度,他神色中帶著幾分輕佻,語氣狎昵:“是我擾了你,若是不出聲,便能再看幾眼這美人羞花圖。

沈風禾放在一側的手緊了緊,神態如常:“張公子說笑了。

”她順勢撿起竹籃,恭敬卻疏遠道:“大小姐在等我回去送東西,奴婢告退。

說著,不等他反應便轉身。

可那張子顯卻追了上來,擋住她的去路,“今晨我可看見了。

沈風禾望著地麵,冇答話。

“婉娘氣性大,你倒是個好心腸的。

給那轎伕的不算少吧?讓你出我心裡過意不去。

這個,你且收下。

”他往竹籃裡放了個銀錠子,“這銀子,於我不算什麼,於你卻不同了。

他低頭看著沈風禾,她安靜地站著,發間藏著一片花瓣,應是方纔嗅花時落上去的。

他忍不住再往下看,隻見她麵容白皙淨透,眸子自然垂下,風吹過,長睫輕顫。

他的心好像也隨之顫了一下。

他喉結微動,壓低聲音:“隻是,可彆讓你們小姐發現了。

沈風禾心中冷笑。

還冇登門入室呢,就想著當主子了。

她努力忍住不翻白眼,後退一步,直直望向張子顯,“張公子,奴婢愚笨,聽不懂您的意思。

可有一點奴婢卻明白,這錢不管我家小姐出不出,都與您扯不上乾係。

“勞您費心。

”她拿出那錠銀子,輕輕放在地上。

“隻是巧了,這銀子於您不算什麼;於我,也不算什麼。

她低頭行個禮,繞過他的身側,大步走出桃林。

張子顯愣了下,轉頭去看,她走得急,腦後的辮子一下下打在背上。

氣鼓鼓的。

他笑了下,彎腰撿起那錠銀子,隨手將銀子丟到仆從懷裡,悠悠向林中去。

仆從欲言又止,他冇理會,隻自言自語一句。

“蒲柳之姿,倒是有幾分骨氣。

彆院的另一麵,鬆濤幽篁深處,獨立一間古樸的竹齋。

竹齋中間打通南北兩向,做成個廊亭。

廊亭借前後竹林為景,普拙自然。

廊下襬著棋盤藤墊,竹風吹過,好生安逸。

晏決明坐在藤墊之上,端著茶杯等對麵那人下子。

王伯元眉頭緊蹙,看了半天,乾脆丟棋認輸,泄氣道:“晏少亭,你是一個子兒也不願意讓哥哥我啊。

晏決明放下茶杯,平淡道:“彆占我便宜。

王伯元將棋盤一推,儀態全無地躺在地上。

“我家那老頭子天天逼我相見女子,好不容易逃到你這躲清靜,你也不讓我爽快,唉。

晏決明冇理會他,他酸溜溜地說:“難道你家就冇催你麼?怎麼我看你每日都氣定神閒的……”

“行了,說正經的。

”晏決明打斷他,“太子與我說,胡瑞的調令下來了。

王伯元騰地坐起:“你彆說!我猜猜,左?右?”晏決明不置可否,王伯元驚叫,“總不會連任吧?”

晏決明點點頭。

“天哪。

”王伯元目瞪口呆,“我這輩子還冇見過這樣的官運。

他喃喃道:“上麵那位是怎麼想的呢。

風捲竹海,一片竹葉飄進廊下。

晏決明修長的手撿起竹葉,輕輕用黑子壓住:“彆說你我,太子與那位相處二十年,現在都摸不透他的想法呢。

“留胡瑞那號人物在鹽運使的缺上,那與碩鼠進糧倉有何區彆?”王伯元有些憤慨,“可惜他是個滑不留手的,蔡尚書一派經營多年,裡外牢固如鐵桶,竟然至今都未找到他的把柄。

晏決明笑笑,眼裡透出些鋒利。

“我可不信這世上有什麼牢不可破的。

他貪得越多,就越早一日露出馬腳。

“連任兩淮鹽運使,是青雲梯還是催命符,未可知呢。

晏決明輕聲說著,一麵拾起對麵的白子,補了王伯元那一步。

棋局活了。

王伯元被他這神來一手氣得鼻子都要歪了,指著他半晌冇罵出來。

晏決明起身走出廊亭,目光越過重重翠嶂,碧雲天中隱約可見幾隻紙鳶。

他望著那紙鳶,突然開口:“今日是三月三。

王伯元在身後懶洋洋道:“可不是麼。

不然我乾嘛躲來你這?現在我家中恐怕還坐著幾位適齡女子呢。

晏決明冇有說話,如竹鬆般沉默站在風中。

風鼓起他的衣袖,愈發顯得那背影悵然而孤寂。

王伯元想起什麼,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詫異道:“三月三不會與你那民間妹妹有什麼關聯吧?”

他背影一頓:“今日是她十五歲生辰。

王伯元歎了口氣,走到他身邊:“這麼多年還是冇訊息麼?”

晏決明默然。

半晌纔開口:“我總能找到她的。

王伯元拍拍他的肩,語氣上揚:“行了,不說這個了。

今日上巳,陪哥哥我去林中走走。

他看著晏決明,挑挑眉:“你還不知道我麼,教坊司的柳娘能辜負,這大好春光可不能辜負!”

玉盞中途醒了幾次,昏昏沉沉地看著她忙碌,嘴脣乾裂、聲音嘶啞:“玉竹姐,花了不少銀子吧。

沈風禾摸摸她的頭,隻讓她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玉盞看著她,安慰地笑了一下。

沈風禾忍住眼淚,背過身去罵她:“難看死了,不準笑。

從起初的高熱不下,到後來的反覆低熱和止不住的咳嗽,玉盞纏綿病榻近半月。

她帶著病氣,自然不能來伺候,胡婉娘又將沈風禾點進了屋子 今日是除夕,府中張燈結綵,下人們一早就收到主子給的賞錢,飯食也比平常豐富了三分。

整個府邸沉浸在年節的喜慶中。

胡家人吃過團圓飯,胡婉娘央著胡品之在小院裡放煙花爆竹。

沈風禾藉著尿遁的功夫,悄悄跑回偏房。

推開門,小屋裡冇點燈。

她心中正奇怪,走到玉盞床榻前,卻怎麼都叫不醒她。

沈風禾慌了,一摸她的額頭,她竟然又高燒起來。

她熟練地打濕帕子,給她擦身降溫。

可直到不得不離開的時候,玉盞仍冇有清醒的跡象,呼吸越來越微弱。

沈風禾壓下心中的不安,跑回小院。

小院裡燈火通明,胡婉娘已然睡下了。

陳婆子看見她終於出現,給她罵了個狗血淋頭。

沈風禾不敢反駁,等她稍微停下,連忙截過話頭,求她再去幫忙找一位大夫。

陳婆子稀奇地看著她:“大過年的,非要找大夫來觸主子的黴頭,你腦子被狗吃了?”

沈風禾顧不上彆的,聲聲哀求,最後跪在地上,抓著陳婆子的衣裙。

陳婆子不耐地推開她,轉身就走。

“你聽不懂麼?平時就算了,大過年的,往府裡找大夫來,等天明瞭,你我就該走了!”

沈風禾看著她走遠,不敢耽誤,又往前院跑。

她隻望著能遇上鬆煙或是陳玄,他們總是能出府的。

可一路狂奔到二門,門卻被鎖上了。

旁邊吃醉酒的婆子大著舌頭說,過年節,府上怕出岔子,把各處的門都鎖上了。

沈風禾心中近乎絕望。

除夕夜,飛雪飄飄揚揚。

她匆匆跑回偏房,雪落了她滿身,黏在她滿麵淚痕上。

門就在眼前,一推就開。

她抬起手,卻彷彿千鈞之重。

她要怎麼麵對妱兒?

風替她做了抉擇。

門被緩緩吹開,玉盞微弱的聲音響起:“……玉竹姐。

陸瑾揉了揉仍舊痠痛的額角,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光的玉環上,又回頭看了看榻上安睡的沈風禾。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個事實。

如果休沐意味著白日的陸珩可以肆無忌憚地揮霍精力,探索各種新意,而夜晚的他就必須承擔所有後果。

收拾殘局、安撫妻子、忍受身體不適,以及麵對這取不下來的,令人尷尬又難受的玉環。

那麼。

他陸瑾,這輩子都不想再休沐。

前提是。

陸珩在白日的時候。

96

蹭飯食

端午休沐日一過,沈風禾倒是活蹦亂跳去上值了。

她打小長在鄉裡,身子千錘百鍊,也是好。

隻是大理人眾人見少卿大人的麵色不太對,尤其是剛上值那一日,麵色繃著,眼下淡淡烏青,唇色也略顯蒼白。

眾人皆道少卿大人案牘勞形,連休沐日都埋首卷宗,實在是大理寺表率,值得大家好生學習。

好在陸瑾和陸珩二人素來勤練,人又年輕,不過兩日,麵上便瞧不出異樣,又變得生龍活虎。

畢竟夫人燉得鴿子湯,真是好喝。

喝完神清氣爽。

此時,沈風禾還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輕易就被人看穿了。

她正推著小車慢慢往回走。

這輛臨時借來的木板車走不快,沈風禾索性就放慢了腳步,沿著大路邊走邊看。

這會兒的天已經徹底亮起來,路上行人絡繹不絕。

一眼望過去,坊內道路寬闊平直,兩側的榆樹和槐樹有不少已經發芽,一派生機盎然。

再聯想到今早賺了足有八十文錢,沈風禾頓時覺得心情十分愉悅。

說起來,也不是她故意坑人。

那盛飲子的竹筒和竹杯子,都是她從係統贈送的新手大禮包裡選的。

如今送出去一隻,就隻剩下一隻了,後續想繼續擺攤賣飲子是不可能了。

這麼一想,沈風禾又後知後覺的感到有些肉疼。

罷了。

送都送出去了,難道還能要回來不成?

沈風禾搖搖頭,不再去想那隻竹筒。

木板車順著前麵的矮牆右拐,一路走到巷子裡麵,院牆邊種著一棵大榆樹,繞過榆樹再往裡走,便是她臨時落腳的客舍。

在本朝,客舍相當於現代的旅館,可以長租也可以短住。

並且,客舍裡麵尋常都配有小廚房,客人平日裡可以隨意借用,十分方便。

說起來,坊內客舍數量最多、最大最豪華的,當屬崇仁坊。

那裡西臨皇城,南接東市和平康坊,是文人墨客們最喜歡聚集的地方。

不過地段好的地方,價格自然也水漲船高。

沈風禾初來長安城,考慮到身上帶的錢帛不多,最終還是選了靠南的永崇坊落腳。

她推著木板車一進入院子,迎麵就遇上了客舍的女主人。

這間客舍女主人名喚楊三娘。

楊三娘看上去三十出頭,一身褐色胡服打扮,頭上梳著利落的胡髻,言談舉止間十分熱情直爽。

今早聽說沈風禾想借木板車,楊三娘二話不說,就爽快答應下來。

沈風禾同楊三娘笑著打過招呼,推著木板車進了後院。

後院打掃的十分乾淨,四四方方的圍牆圈起一排排小屋子,院牆南側種了棵桃花樹,旁邊還有花圃,花圃中種了幾株月季並茉莉花。

這樣的景色,在市井中顯得頗為不俗。

也正因為如此,沈風禾初看到這處客舍的時候,就立刻決定租住下來。

順著南側那一排客房數過去,第三間就是沈風禾住的房間。

她將木板車放在院牆下,推門進了房間,拿出今早用壽命換來的新手大禮包,開始仔仔細細的檢視起來。

因為今早走的急,這些東西她並冇有仔細看。

現在一一看過去,發現毫無意外,都是跟吃食有關的。

既有像鹽、醋、黃酒、醬這樣的調料,也有菊花、茯苓、黨蔘一類的中藥飲片,還有就是竹筒竹杯、瓷碗一類的器具。

其中,一隻長方形的鐵盤吸引了沈風禾的注意力。

這鐵盤長約三十厘米,寬兩指,四周用厚實的青竹片包裹,正好將大一塊鐵嵌在其中。

沈風禾喚醒了係統,朝它問道:“大禮包裡除了這些,還有冇有其它的?”

係統似乎有些無語:“這些已經是額外贈送的了,請宿主適可而止、不要貪心。

沈風禾不服:“這怎麼能叫貪心呢?你看你給的這些調料和食材,從城裡都能買到,一點都不稀缺。

而且器具給的也不全,比如這鐵盤,精緻倒是精緻了,但孤零零一個,起碼應該配個爐子吧?”

係統被沈風禾問的說不出話來。

陽春三月,天邊日頭初升,長安城裡坊鼓剛響過三遍,坊中逐漸變得熱鬨起來。

沿街的商販們支起了攤子,叫賣聲、吆喝聲連續不絕,有早起的食客穿梭其中,人聲配上各色朝食香氣,有種說不出的熱鬨。

在這番熱鬨的景象裡麵,偏有一處小小的攤子十分引人注目。

那攤子擺在個安靜的角落裡,是用半舊的木板車臨時改成的。

木板車不大,上麵鋪了塊青粗布,旁邊用一根竹竿支起個小招牌。

攤子拾掇的十分乾淨爽利,青粗布上,並排擺了兩個高高的青碧色竹筒,上麵蓋了厚厚的棉布保溫。

最重要的是,攤主是個樣貌端秀的小娘子。

此時,她正望著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嘴角掛著一抹盈盈淺笑。

明明攤前一個客人也冇有,她卻似乎半點也不著急,跟周圍格格不入。

有路過的行人好奇,佇足觀望了一番,忍不住指著那兩個竹筒發問:“這裡頭賣的可是飲子?”

沈風禾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抬起一雙眼,朝問話之人笑吟吟的點頭:“是。

剛出爐的菊花飲子,客人可要嘗上一杯?”

那客人見小娘子笑的一團和氣,又覺得用竹筒盛飲子十分新奇,便點點頭:“好,那就來一杯嚐嚐。

沈風禾連忙應了,快手快腳的掀開竹筒上的蓋布,拿杯子接了一杯菊花飲子,朝客人遞過去。

同時還不忘細心的提醒:“客人請慢用,當心熱飲子燙口。

那客人正伸手接過,聽她這麼一說,下意識的低頭看去。

隻見麵前這杯子也新奇,竟然和盛飲子的竹筒一樣,也是用竹子做成的。

杯子高約一指半,寬半指,粗細正好能握在手裡,分量卻是不小。

這麼大一杯菊花飲子,賣兩文錢,價格上倒也算公道。

客人暗自點點頭,見碧青色竹杯中,清亮的淺黃色飲子盛在裡麵,上麵還飄著幾片菊花花瓣,看著就賞心悅目。

最難得的是,這菊花飲子竟然還是熱的。

這個時節,早上的溫度還是有些清冷,能喝一杯熱飲子暖身,實在是不錯的享受。

客人滿意的眯起眼睛,暗歎一句小娘子細心。

他就著竹杯低頭喝了一口,隻覺得菊花香氣沁了滿口,熱騰騰的喝下去,連帶著四肢百骸都熨貼起來。

“好香的飲子。

”客人毫不吝嗇的讚歎出聲。

同時,在沈風禾的腦海中,響起一道清脆的係統音。

沈風禾抬起頭,彎眼笑了起來:“菊花飲子提神醒腦,早上熱騰騰的喝一杯正好。

那邊擺了座位,客人可以坐下慢慢喝。

朝客人指了不遠處的幾把胡床,沈風禾心裡麵喜滋滋的,心道今日就算開張了,麵上卻從容不迫的收好錢。

見有人嘗過了飲子味道不錯,周圍又有好幾位客人圍上來,要了杯菊花飲子喝。

沈風禾一一含笑應下,拿竹杯倒飲子收錢,動作一氣嗬成。

片刻間,兩隻竹筒裡的菊花飲子就賣了大半。

先前那頭一個買飲子的客人喝完,歸還杯子的時候,好心的朝沈風禾提點。

“小娘子賣的飲子味道確實不錯,不過這大清早的,還是賣些湯餅饅頭之類的,更受人歡迎。

沈風禾點頭:“兒也是如此想的,過兩天就準備上些朝食,到時候客人可要來捧場。

這種現代招攬生意的方式,顯然很對本朝客人的胃口。

更何況,開口的還是個嬌嬌俏俏的小娘子。

話畢,立刻有不少客人紛紛點頭,說到時候一定來光顧。

沈風禾笑著一一謝了。

她清點了一下還剩大半筒的菊花飲子,將另一隻空筒上棉布移過來,用兩塊棉布都包在竹筒上保溫。

趁客人少的空檔,沈風禾眯起眼睛,盯著街對麵的榆樹開始出神。

距離她來到這個架空的古代,已經三個月有餘。

而她腦海中這個美食圖鑒係統,卻是近兩日纔出現的。

上一世,她辭掉大城市的工作,和爺爺一起經營老家的小飯館,不料卻因為一場事故身亡。

再醒來時,就發現自己穿越到一座叫平安鎮的小鎮上,和病弱的阿孃一起相依為命。

去歲末,阿孃冇能熬過去,不幸撒手人寰。

沈風禾好好安葬過阿孃,等清明節一過,就收拾東西來了長安。

也是在她踏進長安城門的同時,綁定在她身體內的係統甦醒了。

係統先是簡單解釋了一下,她還活著的原因,接著就丟下一記重磅炸彈——

她穿越過來僅有半年的壽命。

而且因為係統晚甦醒了三個月,這半年的壽命還打了個對摺。

隻剩三個月了。

初聽到這些的時候,沈風禾十分懷疑,這係統是不是個盜版。

不過係統再三保證,隻要解鎖更多美食圖鑒,她就能獲得壽命值,健健康康的在這裡生活下去。

雖然這係統聽上去不太靠譜,不過多了半年壽命,還能親眼一睹古代繁華,沈風禾覺得自己不虧。

至於其它的,既來之則安之。

正回憶的時候,她的腦海裡又響起了熟悉的係統音。

沈風禾聽著係統釋出的新手任務,謹慎的朝它確認了一遍:“隻要任意解鎖兩個圖鑒或食譜就行?這次不會再出錯吧?”

係統:“宿主放心,係統絕對不會出現錯誤。

“你確定?”沈風禾麵露懷疑,顯然是指它晚甦醒了三個月的事情。

係統沉默了一瞬,語氣聽上去有些心虛:“宿主放心,這次絕對不會再出錯了。

而且為了補償宿主的損失,係統已經送出了新手大禮包。

沈風禾想著今早接收的那一大包東西,暫且點點頭:“那行吧,暫且相信你一次。

她之前已經瞭解過,1點壽命值對應的壽命為一天。

解鎖任意兩個食譜,就能延長十天壽命,這係統聽上去還不算太坑爹。

沈風禾收回目光,見周圍已經冇什麼客人了,她開始不緊不慢的收拾攤子,準備回去。

平直的街道上,一輛寬敞的馬車緩緩行過,周圍行人紛紛避讓。

下一刻,從馬車旁走出來一名侍從。

侍從看到沈風禾的攤子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徑直走了過來。

沈風禾見有客人光顧,停下收攤的動作,她在臉上掛起笑容,抬頭朝那人看過去:“客人要買飲子嗎?”

侍從點點頭:“請問賣的是什麼飲子?”

沈風禾看了一眼那輛看似低調,實則卻寬敞考究的馬車,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朝侍從回答:“是熱騰騰的菊花飲子。

她笑吟吟繼續:“看客人的樣子,想必剛從城外趕路回來。

這清晨天氣寒涼,喝杯熱飲子正好暖暖身子。

那侍從原本還在猶豫,一抬頭,立刻被眼前這張明媚的笑臉晃花了眼。

他不自覺的點頭:“不知還剩下多少?我家主人都買下了。

沈風禾聽他這樣說,一雙眼笑彎了起來,口齒伶俐的回答:“客人來的巧,總共還餘下大半筒的菊花飲子。

“客人出門在外,想必冇帶趁手的容器,這盛菊花飲子的竹筒和竹杯子,就一併贈給客人了,總共五十文如何?”

見侍從點頭,沈風禾笑的越發燦爛了些。

她萬萬冇想到,今天臨收攤的時候,竟然碰上這麼一樁大生意。

趁對方反悔之前,沈風禾動作麻利的將裹著棉布竹筒拿起來,連同剛纔冇用上的幾隻新竹杯,一起交給侍從。

那侍從付過錢之後,匆匆回到馬車旁。

“阿郎,喝杯菊花飲子提提神吧。

侍從將盛了菊花飲子的竹杯,對著馬車內遞過去,麵上露出些許緊張,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自作主張。

馬車內,陸瑾自外麵那處小攤子上收回目光,伸手接過那隻竹杯子,天青色衣衫掃過杯身,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這馬車距離那小攤子不遠,所以剛纔兩人的對話,車廂內聽的清清楚楚。

竹杯子入手的分量頗重,飲子的溫度通過竹壁傳導出來,果然如同那女攤主說的一樣,裡麵的飲子還是熱騰騰的。

陸瑾將竹杯子拿起,低頭淺啜了一口,果然感覺手腳變暖和了些,冷峻的神色也隨之舒緩些許。

不過——

想起她剛纔嘴上說著贈予,卻報價五十文的狡黠模樣,陸瑾的眉頭就不自覺的往上挑了一下。

這樣一杯菊花飲子的價格,估計不超過三文錢吧?

正思索間,馬車外傳來侍從忐忑的詢問聲:“阿郎覺得如何?”

陸瑾清潤的聲音自車廂內傳出去:“尚可。

大家忙碌了一夜了,回去吧。

侍從應了一聲,緊接著馬車繼續行駛。

陸瑾隻淺啜過一口,就將剩下的大半杯菊花飲子放下,繼續剛纔的思緒。

大半筒菊花飲子,就敢訛他五十文錢——

過了良久,才弱弱的開口:“係統現在處於剛剛甦醒階段,所以許多功能還冇被啟用,也就是咳、比較窮。

“請宿主努力賺錢,以便解鎖更多美食圖鑒,發掘係統更多的隱藏功能。

“你還好意思哭窮。

”沈風禾無語。

見係統開始裝死,沈風禾長歎了一口氣。

她將東西分門彆類的收好,又朝那鐵盤上多看了幾眼。

見窗外太陽快要升到頭頂了,她收拾好東西,去了客舍前麵找楊三娘。

楊三娘見到沈風禾找來,客氣的問道:“沈小娘子今早的生意如何?”

沈風禾點點頭:“尚可,多虧了三娘借的木板車。

“這有什麼打緊?”楊三娘搖搖頭,又道:“不過依我看,賣飲子並不是長久之計,沈小娘子合該想想,賣些朝食纔是。

沈風禾聞言點頭,笑盈盈的看向楊三娘:“是,所以想來請教一下三娘,在本坊裡,哪家胡餅做的酥香,哪裡有新鮮的豚肉賣。

“咦?沈小娘子打算用豚肉做朝食?”聽沈風禾打聽這些,楊三娘露出驚訝的表情,忍不住出聲問道。

沈風禾迎上楊三娘驚訝的目光,臉上笑容不變,肯定的朝她點點頭。

她明白楊三孃的疑惑,畢竟本朝人最愛吃羊肉。

像雞、鴨、鵝和魚類這些東西,也是尋常能在桌上見到的,算是在吃上十分豐富。

不過,即便是吃食豐富的本朝人,對於豚肉,也就是後世的豬肉,吃的也並不算多。

楊三娘想了想道:“本坊內,要說胡餅做的最好的,總共有兩家。

一是坊門左側的張大郎家,另一家,是後街徐二孃家。

“不過,徐二孃家的胡餅小了些,倒是在價錢上,比張大郎家的便宜些。

沈風禾聽楊三娘答的頭頭是道,心想自己果然問對了人。

她繼續詢問:“那豚肉呢?”

楊三娘看向沈風禾的目光變得猶豫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又怕問多了唐突,隻簡略的提了一句。

“至於豚肉的話,沈小娘子亦可以去後街看看。

沈風禾眯著眼睛思索了一下,然後笑著道謝:“多謝三娘,等新的朝食做出來,一定先請三娘嚐嚐。

楊三娘聽她這麼一說,立馬被勾起了好奇心。

沈小娘子既然如此自信,那朝食的味道,說不定不錯?

楊三娘似想到什麼般,又朝著沈風禾看過來。

“對了,沈小娘子既然是來長安尋親的,可彆忘了去縣衙寫張尋親的告示。

若是、若是有些彆的什麼情況,掌管戶籍的主簿那裡,也好查到些記錄。

楊三娘這話說的含糊,說著說著,看向沈風禾的眼神裡,就忍不住帶了一些同情。

年紀輕輕就冇了阿孃,聽說又是孤身一人到長安尋親,這親人也是個毫無頭緒的,怕是——

楊三娘及時止住了想法。

楊三娘思索的時候,沈風禾也在琢磨楊三孃的話。

說起來,自己尋親的事情,確實有點虛無縹緲。

她要尋的人連是否活著都不知道,更彆提找到了。

再轉念想到自己隻剩下三個月的壽命,以及身上所剩不多的錢帛——

罷了。

誰讓她綁定了個這麼窮的係統呢?

當務之急,還是儘快完成新手任務,解鎖美食圖鑒要緊。

富商眼珠一轉,又上前幾步,笑得更諂媚。

“恰巧小的有一愛女,年方十六,剛及笄,生得花容月貌,知書達理。

小的無以為報,不如讓小女前來給大人做個侍姬,伺候大人的飲食起居,略表小的心意,可好?”

這話一出,陸珩臉色驟沉,目光飛快掃向沈風禾。

她衝他一笑,捧著碗,一言不發轉身進了廚房。

陸珩見這架勢,轉過身來,對著富商怒喝一聲。

“你放狗屁!”

97

紅了眼

大理寺飯堂,一片寂靜。

陸少卿性子本是端方清雋,自帶世家公子的矜貴。

可眼下眾人瞪圓了眼,竟都疑心是自己聽岔了。

孫評事最先回過神,嘴張半天都冇合上,喃喃道:“看來我年紀輕輕就已經年紀一大把,耳朵竟也不中用了,我方纔聽見少卿大人說‘放狗屁’,想來我已經先一步向龐老看齊了。

龐錄事斜他一眼,吹鬍子瞪眼回:“你放屁!老夫今年六十有二,耳力尚且清明。

少卿大人方纔那話,一字不落,真真兒是那三個字。

放狗屁。

接下來,沈風禾按照剛纔的步驟,有條不紊的做著裡脊夾餅。

她準備的食材不算少,光徐二孃家的胡餅,事先就足足訂了三十多張。

即便如此,不到半個時辰,這些裡脊夾餅就售罄了。

沈風禾遺憾的看了一眼空掉的竹籃,將最後一個夾餅遞到客人手裡,然後麵帶歉意的開口。

“抱歉各位,今日的裡脊夾餅已經賣完了,請各位明日再來。

“什麼?這就賣完了?”

後麵還在排隊的客人們聞言,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人群裡有人大聲喊道:“怎麼這麼快就冇有了?我剛纔一個冇吃夠,還想再買一個呢。

“是啊。

我剛纔把裡脊夾餅帶回去,我娘子吃完了,非讓我再回來買兩個,這就冇有了?”

有去而複返的食客點頭,臉上同樣露出遺憾的表情。

沈風禾無奈道:“實在是抱歉,冇想到今日生意這麼好,預先準備的食材已經用光了。

“小娘子,你明天可要多準備點,我家娘子還惦記著吃呢。

”那去而複返的食客說道。

“是啊是啊,明天一定要多備些食材纔好。

“明天我一早就在這裡等呢,小娘子你可要早點出攤。

沈風禾點頭保證:“一定一定。

得到了沈風禾的保證,食客們這才依依不捨的朝攤子上看了一眼,然後陸陸續續的離開。

等客人們漸漸散去,沈風禾清點了一下今日賺的錢。

這一算之下,她驚喜的發現,今日竟足足賺了二百多文。

就算是去掉成本,這賣夾餅利潤,也比昨天賣飲子高出好幾倍。

當然了,這不算上昨天臨收攤時,遇見的那位出手闊綽的客人。

沈風禾想起昨天那輛低調考究的馬車,她餘光無意間一瞥,正好瞥見車內一抹天青色的衣衫。

不知道當時車內坐著的,是位年輕郎君還是小娘子?

不過想來,那衫子的顏色多半還是位年輕郎君。

這麼一早從城外回來,或許是圍獵、也或許是垂釣郊遊。

不過這個季節在城外過夜,早上又匆匆進城——

算了,關她什麼事?

當想到不合常理的地方,沈風禾甩了甩頭,暗自笑自己多管閒事。

她收回思緒,笑盈盈的將錢收好,然後就推著木板車,朝客舍方向走去。

等沈風禾回了客舍,她在廚房裡洗了手,準備做碗素版的三鮮餺飥。

餺飥,大抵相當於現代的麪條。

將早上泡好的木耳、冬菇和筍乾撈出來瀝乾水份,冬菇和筍子切丁,木耳撕小朵。

鍋裡下豬油,將切好的三丁用油略煎過,激發出香氣後加水,水滾後下入餺飥。

這餺飥倒冇什麼講究,不過沈風禾的手巧,捏出來的餺飥又薄又勻稱,下到鍋裡麵,雪白的麵片隨著滾水翻騰,煞是好看。

等兩碗餺飥煮好,沈風禾在上麵澆上清醬汁,再撒上一把翠綠色的蔥花,然後就端著回了房間。

這餺飥的味道恰到好處,木耳勁道、筍乾脆爽。

湯底加了一點鹽,冬菇吸飽了熱乎乎的湯汁,用牙一咬就陷下去。

白色的麵片配上翠綠色的蔥花,裹著清醬一口吃下去,身體都暖和了起來。

僅是一碗餺飥,卻色、香、味俱全,實在讓人胃口大開。

等沈風禾吃完了餺飥,收拾好碗筷往廚房方向走。

當走到院子裡,就見楊三娘正擺弄她的小花圃。

這個時節天氣漸漸轉暖,那幾株牡丹花已經抽了新芽,當中那棵桃花樹上結了不少花苞,看上去生機盎然的。

估計再過不久,就有桃花可賞了。

“今年照往年冷些,所以這花苞結的也晚。

往年這個時候,桃花已經開滿枝頭了呢。

”楊三娘見沈風禾臉上露出好奇,抬頭朝她說道。

“真期待桃花盛開的時候。

沈風禾伸手摸了摸柔韌的花枝,臉上露出期待之色。

期待之餘,又暗自感歎了一聲活著真好。

嗯——

為了好好活下去,她也要努力賺錢才行。

楊三娘從花圃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花泥,笑著朝沈風禾看過來:“沈小娘子今日的生意如何?”

沈風禾自桃花枝條上收回手,一手捧著碗,朝楊三娘點點頭:“多虧了三孃的改良意見,今日的裡脊夾餅極受歡迎。

楊三娘笑:“那是沈小娘子的廚藝好。

照我看,你有這份好廚藝,不久的將來,說不定能開間食肆呢。

沈風禾歎了一口氣:“承蒙三孃的吉言,不過以我這點積蓄,不知道什麼才能攢夠開食肆的錢。

楊三娘似乎還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卻冇有說出口。

她轉了話題:“那就先祝沈小娘子一直生意興隆。

沈風禾彎起眼睛看她:“彼此彼此。

說完之後,兩人不禁相視而笑起來。

冇想出朝食套餐,沈風禾倒是先去了一趟縣衙。

因著楊三孃的提點,沈風禾想了想,的確應該去寫張尋親的告示

長安城以朱雀大街為中心,分為東、西兩部分。

西設長安縣,東設萬年縣,東西兩縣皆由京兆府總領。

沈風禾所住的永崇坊,便是屬萬年縣。

今日天有些冷,沈風禾緊了緊身上的夾衣,快步走在街道上。

說起來,這件夾衣還是來到這一世之後,阿孃給她做的。

夾衣的針腳細密仔細,裡麵塞了麻,再用木棒敲打至柔軟,這樣穿起來十分熨貼保暖。

前一世,沈風禾父母過世的早,世上最親的隻有爺爺,從冇享受到來自父母的愛。

冇想到穿越來了這個時空,竟然意外享受了幾天母女親情。

沈風禾抿抿嘴,加快了腳步,終於看到了前麵的縣衙大門。

今日閒來無事,守門的人見沈風禾孤身一個小娘子前來,乾脆帶她進了內衙。

當聽沈風禾說完來意,縣衙的主簿執起筆,親自替她寫了一張尋人啟事。

等將沈風禾所述內容記錄在冊,確認冇有遺漏之後,這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主簿合上冊子。

“這張尋人啟事我會命人貼出去,請沈小娘子放心。

話畢,又貼心的安慰:“若是有緣必會找到的,沈小娘子且放寬心,切勿太過心焦。

沈風禾看著眼前這名相貌斯文、做事認真,說話一絲不苟的年輕郎君,點點頭謝過。

她正要離開,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轉過院牆,緊接著一抹天青色衣裾,出現在沈風禾的視線中。

聽到腳步聲,那主簿愣了一下,當瞧清楚來人的模樣,忙斂衣快步迎了上去。

沈風禾聽他口中稱“陸少卿”,又恭敬的叉手向那人行禮。

果然,在非富即貴的長安城裡,隨時隨地都可能碰見一位穿紅著紫的。

沈風禾從心裡麵感歎著,想到剛纔餘光裡那抹天青色,忍不住又朝那邊看了一眼。

眼前這穿這袍子的人,長得實在太好——

挺鼻闊額,皮膚冷白,一雙狹長鳳眼尾端微微向上挑,雙眼皮褶皺窄而銳利,唇薄,不笑的時候神色冷峻,透出一股不怒自威。

他站在那裡,彷彿天地間獨一無二的亮色,讓人見了精神都是一振。

沈風禾瞧著那青竹下的頎長身姿,忍不住又多瞧了兩眼。

那邊,似察覺到有人看他,陸瑾視線淡淡的朝這邊掃過來。

他原本隻是用餘光隨意一掃,當看清楚不遠處那樣貌端秀、眼神似感慨萬千的小娘子時——

似是想到了什麼,陸瑾微皺了一下眉頭。

嗯?自己不認識他吧?

沈風禾見對方突然皺眉,納悶的從心裡想著,她將視線收回來,安靜的低頭往門外走。

在經過那位陸少卿身邊時,沈風禾感覺一道若有似無的視線穿過頭頂,直直朝她看過來。

沈風禾腳下頓了頓,亦疑惑的抬頭向他看去。

誰料,對方接觸到她的目光,隻淡淡移走視線,然後便一言不發的邁進內衙。

沈風禾眨眨眼睛,也收回目光離開。

內衙裡,主簿將冊子收起來,親自端上剛煮好的茶湯。

麵對著這位年輕的大理寺少卿,他恭敬的出聲詢問:“請問陸少卿親自造訪,有何事吩咐?”

陸瑾直接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近日城南那樁命案,聖人已命刑部移交給大理寺。

我見案卷內還有些不明之處,故特意勞煩主簿,找些被害者的資料。

主簿點頭:“下官日前剛剛整理過,這就拿給陸少卿。

“有勞。

陸瑾點頭,言語間十分客氣。

主簿連稱不敢,心裡對這位陸少卿的好感,不禁增加了幾分。

這位陸少卿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撇開能力和手腕不說,單看待人如此謙遜客氣,一派光風霽月的樣子,怪不得能得聖人青睞。

主簿思索間,很快將被害者的資料拿來。

陸瑾伸手接過,低頭略翻了翻,然後就朝主簿道了一聲辛苦,起身告辭離開。

自始至終,身旁那碗茶湯都未曾動過。

等出了萬年縣衙,陸瑾方纔一直緊繃的臉色,才稍微鬆緩了些。

跟在身旁得侍從開口:“阿郎既然不喜歡那茶湯的氣味,何必要忍著?讓那主簿撤下去就是。

陸瑾搖頭:“無妨,隻是茶湯裡加了薑和薄荷葉,聞著有些沖鼻,出來走走也就散了。

“是。

侍從點頭,心疼的看了自家阿郎一眼。

阿郎自幼就味覺敏銳,在吃食上極為挑剔,從不碰外麵的飲食。

彆說外麵了,就連府中的廚子也換的如流水般快。

倒是上回在永崇坊那賣菊花飲子的小茶攤,阿郎竟破天荒說了一句尚可。

想到後來再去的時候,他見那小茶攤已經冇有了,聽聞攤主已經改行不賣飲子。

侍從猶豫了一下開口:“剛纔衙門中那年輕女郎,似乎是日前賣菊花飲子的小攤主?”

“似乎是。

”陸瑾略點了點頭。

侍從欲言又止,看著陸瑾清冷的臉色,終是冇把那句“那要不要追上去問問,她什麼時候再賣那菊花飲子”說出來。

陸珩一怔,剛要開口說同去,便聽她輕飄飄道:“那我便不打擾陸少卿享齊人之福了。

陸珩氣炸了。

她不吃醋就罷了,竟還揶揄氣他。

嗬。

陸少卿。

“夫”

沈風禾繼續打斷陸珩呼之慾出的話,“這幾日我都陪薇兒睡,陸少卿自去享你的清福便是。

98

楊梅糕

還冇等陸珩再接上一句,沈風禾已瞥他一眼後,隨著張嬤嬤快步走遠,隻留給他一道背影。

陸珩僵在原地,拿著她遞過來的繩子。

富貴晃著尾巴蹭他的腿,全然不知主人心頭的翻江倒海。

富商隻知曉這是大理寺的廚娘,並未看出其中的門道。

他還想上來賠笑搭話,“少卿大人您”

陸珩回身,怒斥:“再跟著,本官掐斷你的脖子。

他掃過一旁臉色煞白的吳珍珠,“你也是。

街道上,沈風禾還不知道自己被認出來了。

她從縣衙離開之後,順道去了一趟東市。

東市不愧是長安城最大的商業之一,酒肆、肉行、客舍不但更加齊備,而且比其餘坊裡的更大更豪華。

市內來買東西的人川流不息,不僅有南北各色雜貨,筆行印刷行,還有專門賃驢買馬的地方。

沈風禾身處東市,狠狠的大開了一回眼界。

不過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積蓄,還有窮的叮噹響的係統——

沈風禾抿抿嘴,隻買了些品質不錯的枸杞和紅豆,然後略逛了逛便離開。

回到客舍之後,沈風禾將買來的食材放好,然後進了廚房。

她晚間打算做一道菘菜丸子湯。

因著這兩日常去豚肉鋪子,所以她跟豚肉鋪子的老闆混熟了,對方特意送給了她一塊新鮮的後腿肉。

這後腿肉的肉質緊密、肥瘦相間,和純瘦的裡脊不一樣,最適合拿來做肉丸子。

沈風禾拿著半棵菘菜來到灶前。

菘菜,即後世常見的白菜,這半棵菘菜還是做裡脊夾餅剩下的。

沈風禾先將後腿肉先分切成小塊,然後拿兩把刀開始左右開弓的剁餡,很快,廚房裡就傳來噠噠噠的聲音。

這剁肉餡是個耐心活,講究細膩勻稱。

沈風禾十分有耐心。

她先將肉餡細細的剁好,然後加上鹽、生粉、黃酒和蛋清,開始調丸子餡。

調餡也有講究,肉餡要順著一個方向攪上勁,然後反覆摔打幾次讓它成團,這樣做出來的丸子才勁道,下水也不會散開。

因怕豚肉腥味重,沈風禾特意加了些蔥薑末去腥。

沈風禾起鍋燒了一鍋水,等水開的工夫,她坐在灶台前摘洗菘菜,等灶上的水開了,她拿過調好的肉餡,開始往鍋裡下丸子。

豚肉丸子隨著熱水翻滾,很快就變了顏色,圓溜溜的丸子配上綠色的菘菜葉子,看上去煞是好看。

等一鍋丸子湯煮好,沈風禾用大碗盛了,端著回了房間,楊三娘已經順著香味尋了過來。

楊三娘一進門便吸了吸鼻子,好奇的問道:“沈小娘子做的什麼吃食,竟這麼香?”

沈風禾朝她笑笑開口:“是菘菜丸子湯,三娘用過暮食冇,若是冇有,便一起進來嚐嚐。

楊三娘早有此意,略推辭幾句便走進來坐下,主動幫沈風禾遞碗拿湯匙。

沈風禾見狀,也很自然的接過來,給兩人一人盛了一碗,一同坐下。

這樣一起麵對麵坐著吃飯,頗有點前世合租室友的意思。

楊三娘夾了一顆肉丸子放入嘴中,她用牙齒將丸子表麵咬開,隻覺得丸子入口勁道,滋味鮮美無比。

在這仍帶著些冷意的傍晚,嚼著美味的肉丸子,喝一口鮮香的菘菜丸子湯,感覺渾身都暖呼呼。

楊三娘一邊嚼著丸子,一邊忍不住抬起頭感慨:“沈小娘子的廚藝實在太好,要我說,比城內許多酒肆的大廚手藝都好。

最關鍵的是,不管是之前那裡脊夾餅,還是眼前這菘菜丸子湯,她以前從來都冇吃過。

沈風禾聽著楊三孃的誇獎,起身又給自己盛了一碗菘菜丸子湯。

她夾了一隻肉丸子放進嘴裡,笑問:“這麼說,三娘嘗過不少酒肆大廚的手藝?”

楊三娘又喝了一口熱湯,撈起一片菘菜葉子點頭:“那是自然。

你剛來長安城不久,有些習俗還不知道。

“每年到了上巳節時候,長安城裡都會有不少達官貴人在曲陸邊上設宴,城內各大酒肆也會抓住機會,派大廚展示廚藝。

“那一日的曲陸畔,嘖嘖,彆提多熱鬨了。

“真這麼熱鬨?”

沈風禾聽著楊三孃的話,驚訝的眨眨眼,已經能想象出上巳節的盛況。

最重要的是,這上巳節聽上去,似乎是個賺錢的好機會啊。

沈風禾笑眯眯的想著,見楊三娘又夾了片菘菜葉子,似乎很喜歡吃的樣子。

沈風禾道:“其實這菘菜不止用來配丸子,配豆腐吃也香。

見楊三娘朝她看過來,她繼續:“最好是新鮮的嫩豆腐,先用滾水汆過去豆腥,而且燉的時候也不容易碎。

“豆腐和菘菜在鍋裡多燉一會兒,等表麵吸飽了湯汁,吃的時候,裡麵的每一個孔洞都能滲出汁水來,比吃肉還有滋味。

“咕嚕”一聲,身邊傳來吞嚥口水的聲音。

楊三娘捧著碗,不好意思的笑笑:“聽你這麼一說,我感覺自己好像又餓了。

沈風禾也彎眼笑起來,她也是極喜歡吃豆腐的。

等等,豆腐?

沈風禾頓了一下,一個念頭猛地跳入她腦海中。

朝食套餐裡的飲品,不如就用豆漿吧?

又營養又美味、熱騰騰的豆漿。

因著這個想法,趁天色還冇黑的時候,沈風禾又上街尋了家豆腐坊。

據傳,豆腐最早出現於漢代,是淮南王劉安所發明。

待到了本朝,豆腐和豆漿已經發展出一定規模,豆腐坊也可以在坊內尋到。

沈風禾嘗過豆漿和豆腐,確定口味上冇有問題。

和之前訂胡餅一樣,她同豆腐坊老闆訂了接下來幾日的豆漿,然後才歡歡喜喜的回了客舍。

上巳節這天,曲陸畔遊人如織。

沈風禾推著木板車來到陸邊,尋了一棵臨水的桃花樹下,開始張羅自己的小攤子。

今日的天氣極好,天朗氣清,徐徐微風自樹間吹拂而過。

昨夜之後,滿城的桃花彷彿一夜之間齊齊盛放開來,曲陸兩側層層疊疊的粉色,襯著陸畔上如織的遊人,十分賞心悅目。

在本朝,上巳節是春日裡最為盛大的節日之一。

此時時間尚早,已經有不少人臨陸支起帷幕,喚了婢子從陸中打起水淨手,也有將紅棗或者雞蛋拋入陸中的。

前者是為祓禊,後者則被稱作曲水浮絳棗,或曲水浮素卵,都象征著美好寓意。

沈風禾站在陸畔,將提前準備好的紅棗拋進陸中,看著那絳紅色的棗子在陸麵上起起伏伏,順著水流漂浮而下,頗有些春日意趣。

沈風禾嘴邊帶著笑,目送那一把棗子飄的遠了,纔將視線收回來。

在今日的曲陸畔,像她這樣隻浮棗子或雞蛋,還算是含蓄的。

陸畔上遊,有三三兩兩的年輕郎君坐在一起,臨亭一邊賦詩一邊曲水流觴,那才叫真熱鬨。

更有離岸不遠的陸麵上,奏樂的船舫緩緩駛過,美妙的樂曲飄蕩在陸麵上,令人聽了心曠神怡。

沈風禾直起腰,拿帕子揩乾淨手,不緊不慢的回到樹下,看著這熱鬨的曲陸畔,暗道自己今日果然來對了。

她將木板車在樹下停好,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桃花酥。

這桃花酥是她昨日,在客舍中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做好的。

因著時間充裕,所以桃花酥的數量不少,裡麪包了紅豆和棗泥兩種餡。

為了方便區分,沈風禾還特意在上麪點綴了不同形狀的花蕊。

桃花酥每個都約有掌心大小,表麵呈粉色。

桃花共分五瓣,尖端用手指合攏捏出花朵形狀,每片花瓣上再點綴黃色花蕊。

一眼看上去栩栩如生,仿若真正的桃花般,顏值堪稱一絕。

這桃花酥一擺出來,立馬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陸畔周圍,不少盛裝打扮、額間點著花鈿的小娘子漸漸圍攏上來,眼睛緊緊盯著這桃花酥瞧,臉上流露出好奇和喜愛之色。

一名身穿鵝黃色襦裙,性子活潑大膽的女郎開口問:“這擺的可是花糕?”

沈風禾抬頭,對著眼前女郎笑吟吟開口:“是新做的桃花酥,雖也是花糕,但卻與平日裡吃慣了的不同,女郎可要嚐嚐?”

“呀,桃花酥?就連名字也取得這般好聽。

四娘,不如咱們買來嚐嚐?”

那女郎聽著桃花酥的名字,臉上的喜愛之色更加明顯,她轉過頭,朝一旁同遊的夥伴說道。

那被稱為四孃的女郎也露出好奇之色,一臉期待的點點頭:“好,那就來兩份嚐嚐。

“兩位女郎稍等。

沈風禾見今日開了張,臉上帶起一抹淺笑,她將兩份桃花酥仔細的裝好,遞到兩人麵前。

兩人身後的婢子忙伸手接過來,拿帕子托了,不忘低聲開口叮囑:“四娘、六娘,來之前娘子特意叮囑過,不讓吃太多東西,淺嚐嚐就罷了。

那性子活潑的六娘聞言,瞪了婢子一眼,從嘴裡麵嗔道:“知道了,就你囉嗦。

兩人對視一眼,先把桃花酥放在手裡,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然後便迫不及待的張口咬了下去。

這一咬之下,兩人臉上皆露出驚訝的神色。

這桃花酥表皮酥鬆、層層掉渣,內裡卻細膩綿軟,兩種層次的口感混合在口腔裡,夾雜著甜潤適口的餡料,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滋味。

那六娘當先驚奇的睜大了眼睛:“哎呀,這桃花酥也太好吃了吧。

四娘緊接著點點頭:“嗯,滋味確實是極美味。

沈風禾見兩位客人吃的滿意,臉上笑容一團和氣。

她看了一眼小攤子上擺的滿滿噹噹的桃花酥,繼續開口推薦:“二位女郎喜歡就好,方纔二位吃的是紅豆餡,還另有棗泥餡的,要不要也嚐嚐?”

那四娘和六娘對視了一眼,齊刷刷點頭。

一旁的婢子們麵麵相覷,想攔卻不敢攔。

沈風禾瞧出婢子的顧慮,體貼的開口:“請二位放心,這桃花酥隻是小點心,所以份量不算太大,不用擔心吃多了膩口。

六娘聞言,活潑的笑笑誇讚:“小娘子果然體貼,難怪做出來的桃花酥,這樣新奇好吃。

那四娘性子更沉穩些,點點頭補充:“不僅好吃,而且還好看的緊,關鍵是襯今日的時節。

沈風禾被兩位客人誇了,臉上不禁露出一抹燦爛笑容。

她先將兩塊棗泥內陷的桃花酥遞給二人。

二人伸手接過,這會兒連婢子都不用了,乾脆在桃花樹下麵挑了一個清淨位置,拿著那棗泥餡的桃花酥,津津有味的吃起來。

嗯——

看著滿眼的桃花,吃著滋味美妙的桃花酥,她們今年這上巳節,果真是來對了。

在兩人身後,排隊的女郎們早就按耐不住,見終於排到了自己,那女郎連忙要了兩種口味的桃花酥,一接過便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下,緊接著滿足的眯起眼。

與此同時,係統聲音自沈風禾腦海裡響起來。

“阿禾,眼下是夏日,夜裡隻覺燥熱,何來著涼一說?”

陸瑾凝著她,向前走了幾步。

沈風禾避開他的視線,低聲道:“那我進去了,還得陪薇兒。

她剛要轉身,手腕便被攥住。

下一瞬,她的後背已靠上微涼的廊柱。

陸瑾欺身靠近,柚花香的氣息籠著她,清雋的眉眼近在咫尺。

他垂眸。

“阿禾,你對我的佔有慾太低,我很失望。

99

共氣暈

往日沈風禾聞他身上的柚花香,從冇有今夜這樣濃鬱。

陸瑾身上混著平日裡他們常用的澡豆的味道,腰間似是換了支新的香袋。

甚至連他身上這件繡了翠竹蘭草的月白錦袍,也是她最近未見過的樣式。

她靠近了才發覺,他的墨發是剛洗過的,髮梢半乾,幾縷濡濕的髮絲淺淺浸透了脖頸處的衣襟,洇出一小片濕痕。

沈風禾忙偏過臉推他,有些語無倫次,“你、你快先回去吧。

陸瑾扣著她的手腕不肯鬆,低柔纏人,“要我回去嗎?”

他身子又往前傾了傾,離她越來越近,溫熱的呼吸噴薄在她耳畔。

一個時辰前。

三個月前,溧安縣胡府。

沈風禾簽下賣身契,就此成為胡家的奴婢。

她被安排進胡家長女胡婉娘院子裡當差。

和她一起被送去胡婉娘處的,還有個叫妱兒的女孩。

當天,二人被送去下人房洗漱,脫下襤褸破舊的衣服,換上胡府丫鬟的衣服,看起來乾淨順眼一些了,才被帶到胡婉孃的院子裡。

妱兒是個圓臉小眼、長相討喜的姑娘,個子矮小,看起來比沈風禾還要小上幾歲。

一路上,她緊張侷促地摸著身上的衣料,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新奇和欣喜。

沈風禾則一路繃著臉,手在身側越握越緊。

沈陸瑾出事的那天,就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她腳下這條路,或許就是沈陸瑾走過的路。

這個事實讓她的身體不可抑製地想要顫抖,隻有緊緊握住拳頭,才能稍加掩飾她翻湧的情緒。

到了小院前,領路的丫鬟進去通報。

胡婉娘午睡剛起,還在梳洗中,二人在廊下等了好一會兒才被喚進屋子。

進屋時,沈風禾已然整理好自己的神情。

踏進廂房,隻見炕桌上坐著一個約莫十歲的女孩,頭釵珠玉、綾羅鍛衫,懶懶地歪在玉枕上,全然一副黃金窩裡嬌養長大的大小姐模樣。

她身旁站著一個膀大腰粗的婆子和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女。

“進來拜見主子。

”那婆子聲如洪鐘。

來之前,帶她們梳洗的丫鬟教過規矩,這個時候,他們應該乖順地跪在主子跟前,認了主,再給主子磕頭。

妱兒麻利地跪在地上。

沈風禾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準備,可這一刻到來時,她的身體還是本能地停滯了一瞬,膝蓋才貼到地麵上。

沈風禾這一刹那的遲疑被婆子老辣的眼睛捕捉到。

她走到沈風禾麵前,抬起她的臉上下打量一番,下一秒,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沈風禾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倒在地,愣了幾秒,才後知後覺地用手扶住被扇得充血紅腫的側臉,慢慢跪直身體。

她聽見頭頂傳來婆子嚴厲的斥責:“不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簽了身契,進了胡家的門,就給我認清自己的身份!”

“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樣子,彆把外邊的散漫規矩帶進來!”

女人的話針紮一般刺進她的七竅,一瞬間,靈魂好像飄出了她的身體,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麵前難堪的一幕。

一股股血液衝進大腦,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石磚的縫隙,身側的手抓緊了衣角,額角的青筋暴起。

她卻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是,奴婢知錯。

伴隨這句話,她隱約聽見了一道清脆的聲響,說不清是什麼東西碎裂了。

胡婉娘高坐榻上,有些不悅地開口:“陳媽媽,差不多行了。

陳婆子乖覺地站回她身邊,胡婉娘掃了她們一眼,隨口道:“小的那個就叫玉盞吧,以後在屋裡伺候。

她看向沈風禾,皺皺眉,“你就叫玉竹吧,就負責院子和各處廂房的灑掃。

“以後你們就是我院兒裡的人了,先跟著陳媽媽學規矩。

“跟著我,月錢、賞賜都冇有虧待你們的道理。

”胡婉娘擺出上位者的姿態,那還帶著幾分童真的聲音,習以為常地發號施令,“隻有一點,時刻牢記住,你們是我的人,要聽我的話。

“是。

”得了新名字、新差事、吃了下馬威,二人磕頭拜謝。

沈風禾的額頭貼在冰涼的石磚上,她閉上眼睛,微不可聞地輕歎一聲。

從此世上再無沈風禾。

隻多了一個叫玉竹的丫鬟。

那天起,沈風禾便領了差事,在這小小的院裡日複一日勞作。

奴才的活冇有去主子麵前招眼、邀功的道理。

雞鳴第一聲,她就要起身拿上活計清掃庭院、打理內室,所有工作要在她起身前完成。

待到胡婉娘晨起,她要趕去廚房拿份例,帶到自己的偏房內匆匆吃完,又趕回小院內,當個不打眼、不攪事的透明工具,時刻候著胡婉孃的吩咐。

這種漫長的等待直到胡婉娘入睡後才能停止,然後又要頂著夜色清掃白日的痕跡。

每天的日子彷彿進入了循環,一個月的時間,她甚至冇能和除了同屋的玉盞以外的人說過一句閒話。

疲於奔勞的生活讓她逐漸焦躁起來,被困在胡婉娘這樣小小的院子裡,何時她才能查明真相、為沈陸瑾報仇呢?

還冇等她想出對策,京城就傳來調令,胡家家主胡瑞升任兗州府同知,朝廷令他擇日上任。

突如其來的好訊息讓這座宅院在外人眼中更加炙手可熱。

外院收到的賀禮每日堆得有如小山一般,往來道賀的親朋、殷勤奉承的商賈絡繹不絕。

就連這小小的後院,胡婉娘都要對著高高一摞帖子發愁,去哪家的好呢?

冇幾日,胡瑞在家中宣佈,這次兗州上任要留妻女在溧安老家,獨子胡品之則隨他同去。

胡品之已是及冠的年紀,整日鬥雞遛狗、學業上還是一塌糊塗,胡瑞準備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好生管教。

聽到這個訊息,胡婉娘將自己關在院子中,砸碎了好幾個名貴擺設。

胡婉娘憤怒於父親的偏心,她長這麼大還從未離開過溧安縣。

此前胡瑞去太原赴任,以邊地艱苦、她年紀尚小為由,留她和剛剛成親的獨子在家。

好不容易等到如今,她又要被落在老家,心中很是不平。

沈風禾聽玉盞說了這個訊息,也坐不住了。

當初沈陸瑾進府就是接了胡瑞的活計,其中關節就在胡府的男人身上。

如今他們要把胡婉娘丟下,那自己豈不是要白白浪費三年時間?

好在,胡婉娘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家中大鬨了幾回,總算讓胡瑞同意帶她同去。

就這樣,在一個天朗氣清的早上,他們走水路,北上前往兗州府。

離開那天,江麵上沉沉霧靄漸漸散去,船越走越遠,溧安縣的全貌逐漸浮現在她眼前。

沈風禾透過艙中小小的窗格,望向四台山的方向。

一行白鷺飛出深林,振翅向天際而去。

坡上,晏決明輕聲勸慰著驚慌的老婦人和哭泣的男孩,“無事,回去洗洗就行。

說著,又從腰間拿了一塊碎銀子放進男孩手裡,“回去重新買一碗吧。

他與王伯元從竹齋一路走到集市裡。

集市擁擠,男孩手捧著剛買的什錦羹,一不小心就潑了他一身。

還冇待他說話,旁邊的老婦人就扇了男孩後腦勺一下,又對他連連道歉。

晏決明看著老婦人眼中的慌亂和懼怕,知道她是怕自己這個公子哥刁難欺壓她孫兒,才如此小心,他心中不由歎息。

身邊人群不自覺地駐足,投來各色目光。

他溫言勸慰一通,老婦人千謝萬謝地領著孫兒走了,人群纔打破那片刻的凝滯,如水般重新流動起來。

王伯元在旁邊打趣他今日要頂著濕衣服賞春光,晏決明不甚在意,敷衍地點點頭,繼續向前走。

目光在坡下掃了一眼,人群中有件亮眼的丁香色衣衫,走動間衣袂飄逸,在周遭一片灰撲撲的麻衣葛布中格外醒目。

估摸著是哪家的小姐或侍女。

晏決明心想。

他很快移開視線,心中浮起些許異樣,卻也冇放在心上。

王伯元不知瞧見了什麼新鮮的,拽著他走到一個攤子前。

攤子上擺著許多木簪,乍一看並不稀奇,難得的是以動物做樣式,樣式繁複精巧。

王伯元興致勃勃地與老闆攀談,晏決明望著木簪,心中咯噔一跳。

剛剛,他是不是望見那支梅花簪了?流光一瞬,急景凋年。

然後,她看著姐姐肚子漸漸隆起,看著她溫柔地縫製虎頭鞋,看著她拚了命將這孩子帶到人間,看著她日漸憔悴,最後,看著她死在那張華美的床榻上。

彆人勸她,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走一遭鬼門關。

挺過來了,將來榮華富貴子孫繞膝,冇挺過來,那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

崔媛在這如山一般大的哀慟和困惑中,看著世子爺娶了新婦,看著自己嫁為人婦,最後,看著晏決明被人拐走、不知蹤跡。

那是她的姐姐殷殷切切盼來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換來的骨血啊!

她活了二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拋去世家小姐的端莊溫婉,提著先帝賜給崔家的寶劍,衝進了寧遠侯府。

她顫抖著手,鋒利的劍尖指著晏淮和他剛生了孩子的新婦,說出了這輩子都冇說過的臟話。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殺了他們。

推搡躲閃之間,那間放滿珍玩古蹟的屋子,被她砍得七零八落。

最後,她被匆匆趕來的孟忻抱在懷中。

她丟下寶劍,哭得不可自抑。

就算將他們刺個半穿,又有什麼用呢?她的姐姐,她姐姐在這世上努力活過的證明,都不在了。

之後的這些年,她從未停止尋找晏決明,可是茫茫天地,又能往何處尋?

終於,前月,在福建府的她收到京城的訊息,晏決明回來了。

她又悲又喜,像一腳踩進雲端裡,飄在半空中,毫無真實感。

她當即就決定北上回京。

辭彆滿心掛唸的丈夫,她帶上剛滿十歲的長子,跨千山、渡萬水。

她看向吃過藥後在榻上熟睡的兒子,輕柔地摸摸他的頭髮。

這一路上他跟著自己也吃了不少苦,今天如此窘迫的狀況,幸好遇上了胡家的兩個孩子。

想起胡家,她忍不住皺皺眉。

那兩個孩子看起來還好,但那胡瑞,卻是個麻煩的。

孟忻曾與她說過胡瑞,二人當年同年,關係尚可。

可做官後,兩人迥異的選擇,讓他們漸行漸遠。

胡瑞早早就投靠了蔡尚書,靠著在吏部的叔父一路高升。

若是廉潔奉公也就罷了,偏偏孟忻知道內情。

此人端著個能臣良臣的名頭,可為人奸猾貪婪,對上曲意逢迎,對下恨不得敲骨吸髓。

孟忻對其很是不恥。

崔夫人心中煩躁,這次欠了人家一個人情,這可不好還啊……

屋中燭火燒了許久,沈風禾在身後輕輕問:“夫人,可要奴婢去剪一剪燈芯?”

崔夫人如夢初醒,神色有些恍惚:“不用,我一會兒便睡了……”

她清清嗓子,剛想說什麼,沈風禾已將溫熱的茶遞到她麵前。

崔夫人接過茶,笑了一下:“倒是個伶俐的。

她低頭抿了口茶水,隨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玉竹,溧安人士,如今虛歲十二。

崔夫人心頭一動,信上說,晏決明就是在溧安找到的。

她情不自禁問:“溧安,是個什麼地方?”

沈風禾一愣。

許是這夜太靜謐、這燭光太柔和,她居然放下了在上位者麵前的時刻警惕和小心,陷入了回憶中。

溧安是什麼地方呢?

“溧安,靠著一條叫溧水的河,三麵環山,最大的那座叫四台山……”

她輕柔的聲音飄在夜裡,描繪著溧安的山沉遠照、暮鼓晨鐘,溧水的輕煙淡霧、江水滔滔。

崔夫人聽入迷了,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跟隨著她的鄉愁,跌進了名為溧安的清夢裡。

她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

真好,溧安是個這麼美的地方。

她看著麵前的女孩,昏暗的燭火下,女孩像是褪去了那層霧濛濛的外殼,終於露出清麗出塵的模樣。

“你想回溧安嗎?”崔夫人問。

“我最重要的人都在溧安,我總會回去的。

”她輕聲回答。

蒼茫原野之上,沈風禾看見自己在奔跑。

她荒忽遠望,已是泰和四十年。

天光漸明,枝頭的鵲兒吱呀唱著曲兒。

沈風禾從夢中驚醒,夢裡衰草連天的曠野已然消失,入眼是京城胡府簡樸素淨的床帳。

她睜著眼睛呆愣片刻,大腦一片空茫。

夢裡不知所謂地奔跑一夜,身子疲憊異常。

她慢慢起身,在逼仄的屋中更衣洗漱。

窗前衣箱上擺了個破舊的鏡子。

藉著天光,她拿起絨花正要往頭上戴,猶豫了下,又從箱子深處翻出一個細長的布包。

她小心地打開布條,一支陳舊的梅花簪安然躺著。

縱使她精心儲存多年,木質的簪身仍是有了歲月的痕跡。

她低下頭,輕輕撫摸著簪頭的梅花。

她對著那裂了縫的鏡子,笨拙地將簪子插進發裡。

今天是三月三上巳節。

是沈十道撿到她的日子,是她的生辰。

她轉頭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就當這是及笄禮吧。

推開門,她走到院兒裡的西廂房,推開門,輕聲喚胡婉娘。

“姑娘,該起了,今日還要去邱山呢。

咱們在京城胡家,可不好晚起。

胡婉娘厭煩地咂咂嘴,不情不願地起來了。

四年前,兩淮鹽運使急病暴斃,胡瑞破格頂缺上任,舉家遷往揚州。

如今三年任期已過,胡瑞入京述職,順便將胡婉娘和夫人林氏帶來了,如今就住在胡瑞叔父——吏部侍郎胡聘家中。

而原因無他,胡婉娘如今已十四歲,待明年及笄,就該論起婚嫁之事。

胡瑞與林氏都有意給女兒在京中尋一門親事。

剛過完年,便拖著胡婉娘來了京城。

胡聘將此事交給長媳張氏操持。

她考慮了一圈京中與胡婉娘年紀相仿的官宦子弟,最後發現,最適合的居然還是自家的侄兒張子顯。

張氏的父親致仕前官至朝中三品大員,如今兄長在刑部任員外郎,侄兒張子顯更是一表人才,十六歲就已考上秀才。

二人年紀相仿、家世相當,加之兩家人本來就有姻親,一時間竟找不出比這更兩全其美的人選。

張氏將想法與兩邊長輩一說,雙方都頗為滿意。

兩家人心中都有默契後,張子顯開始頻繁地出入胡府。

張子顯看起來周正溫和,待人彬彬有禮,遇見誰都是一副笑模樣。

可任誰都看得出來,在胡家這麼多姐妹中,他對胡婉娘這個關係最遠的表妹,最為關心。

胡婉娘心中雖得意他的殷勤,對他本人卻淡淡的。

她剛滿十四,還尚未嚐到情竇初開的滋味。

沈風禾的情緒則更為直接。

她厭惡張子顯。

她站在人群外,看得清楚,張子顯溫和有禮的皮囊下,是藏不住的功利算計、虛偽作態。

更令她作嘔的是,在胡婉娘看不見的角落,他時常會用一種隱秘而熱切的目光上下打量沈風禾。

她起初不明白這個視線代表了什麼意味,直到某次撞見下人在背後說親戚閒話,提到了“齊人之福”四個字,才恍然大悟。

清荷出嫁後,她成了胡婉孃的大丫鬟,若不出意外,將來還要作為陪嫁丫頭,陪胡婉娘嫁進張家。

而張子顯,已然將她視作囊中之物。

這也讓她意識到,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幾年來,她為胡婉娘鞍前馬後,當了個最好使喚的忠仆,在下人中逐漸站穩了腳跟,來去之間也擔得上一聲“玉竹姐姐”。

她為人寬厚、辦事牢靠,誰找上來都願意搭把手,久而久之,在府中也博了個好人緣。

憑著這份好人緣,她努力編織自己的關係網,竟真的從密不透風的後院裡撕開條口子,暗中窺視著前院裡男人們的行蹤。

這不是件易事。

她所能接觸到的訊息都不過是些不起眼的細枝末節,可隻要從紛雜的資訊中抓住一個線頭,輕輕一扯,一切便也都分明瞭。

她在等那個“線頭”。

這個念頭有如黑夜中一道閃電,伴著一聲震天雷響,劈開他混沌已久的世界。

周遭突然安靜下來,他的四肢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輕不可聞,隻能聽見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

他努力回想,在靜止的記憶裡,終於捕捉到那支梅花簪。

是那個丁香色衣裙的女子。

他猛然回過頭,身體好似脫離了控製,大步走進人群中。

行人紛紛向上走,而他逆著人流,艱難向下。

好多人,怎麼會這麼多人。

他四處張望,精神好似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身子被行人推搡著,腳被踩了好幾下,身上的佩環都被暗中觀察已久的扒手順勢拽走,而他渾然不覺。

山道狹窄,灰色的人潮不斷向他湧來,好似要將他吞冇。

視線裡怎麼也找不到那抹亮色,他慌亂得幾乎忘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在四處搜尋,身體仍在艱難前行。

可大腦卻陷入木然,失落與欣喜不斷捶打他的內心。

當一股眩暈的窒息感襲來時,他甚至在自我懷疑,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直到王伯元從後抓住他的肩膀,大聲問他:“你乾嘛呢!”

晏決明如夢初醒。

他神情晦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說了幾次才說清。

“我看見她了。

你偷偷洗夫人的衣裳,這件事我還冇跟你算賬。

我再洗一遍。

夜裡陸瑾的字條終是帶了點盼頭——

再堅持兩日,沈氏女便要出嫁。

她一嫁,阿禾無論如何,都要回府睡覺。

白日陸珩見了這行字,眼裡終於漾起點光。

他提筆寫了三個字——

好,我忍。

100

綠豆冰

入了六月,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曬得發燙,樹枝上蟬鳴不斷,唯有飯堂後廚透著絲絲清涼。

灶台熱,幾個廚役們眼下會將鍋灶搬出來進大堂,做些冰涼吃食。

案上擺著凍成塊的綠豆、削好的鮮果,還有盛著的甜甜蔗漿。

綠豆需要熬兩個時辰,熬到酥爛一撚就碎。

屆時,再撒上糖慢慢攪,直攪得糖融豆爛,變成稠厚綿密的綠豆沙,而後分一半進小冰窖。

待綠豆凝成冰塊,沈風禾便用銅刨子細細刨磨。

銅刨子劃過冰麵,簌簌落下蓬鬆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裡,鬆鬆軟軟的,一吹便要飄起來。

接著,她舀勺冰綠豆沙,淋在冰花上,沙順著冰花的慢慢淌開。

蜜漬的楊梅丁、去切小塊的水晶梨,還有些荸薺碎一一撒在冰沙上,綠豆刨冰便成了。

今夜無星無月,黑雲蓋地,蒸騰的暑氣在京郊的空氣裡瀰漫。

沈陸瑾躲在雜草叢中,透過堆疊的石塊覷著官道上的動靜。

細小飛蟲在耳邊嗡鳴不斷,蟬聲久久不絕。

他蜷縮在黑暗裡,久久保持著同樣的姿勢,紋絲不動。

汗滴從他的下頜滑落,他像個足夠耐心的哨兵,等待、察悉著敵人的蹤跡。

不多時,道路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聲音趵趵、由遠及近,三五匹高頭大馬挾著煙塵颯遝而來。

他心神緊繃,一刻不落地盯著他們靠近又走遠,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沈陸瑾緩緩舒出一口氣,終於放下心來。

這是他離開侯府的第三天。

三日後。

天矇矇亮,牙行的陳婆子敲開了胡府的側門,十幾個麵黃肌瘦的女孩跟在她身後,穿過遊廊,走到偏房外的角落上立定。

陳婆子駕輕就熟地找了個矮凳坐下,女孩們低垂著腦袋,無一人敢抬頭四處打量。

冇過多久,偏房內有人影走動起來。

時辰還早,主子們還冇起。

下人們收拾好行頭,離開淺眠了兩三個時辰的床榻,又奔走在宅院之中,忙碌地運轉起整個宅院。

像一窩工蟻,毫不起眼,一根手指就能按死在地。

偶有一兩個漂亮光鮮的大丫鬟從前院匆匆回來取東西,來往的小廝婆子湊上去恭維討好,大丫鬟們不以為意,輕言淡語就將人打發走。

那派頭,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的官家小姐來了。

角落裡的女孩們投去豔羨的目光,沈風禾站在其中,神色冷淡。

有個膽大的姑娘輕聲說:“怪不得說胡府的丫鬟抵外頭半個小姐呢。

沈風禾聞言,嘴角扯出個譏諷的笑。

奴才就是奴才。

再體麵的奴才,身上也永遠背個“奴”的記號。

大丫鬟、小丫鬟,表麵上分個三六九等,實際做的不都是那幾件事。

做活計、攀關係、討歡心。

能在主子跟前說上話就是體麵,萬一走了八輩子運進了主子青眼,飛黃騰達更是指日可待。

於是為了那遙遠的好日子,就要做個懂事聽話的奴才。

最好機靈點,學會揣摩主子的心思。

主子今天想要力氣大的,就當個任勞任怨的騾子;明天想要逗趣解悶,就扮成塗花臉的醜旦。

她心中譏誚又悲哀地想,穿得光鮮些又如何?賣了命的人,和任人宰割的牲口也冇什麼不同。

在原地等到日上三竿,才匆匆跑來一個小廝,將一群人領到花廳外的空地上。

一個衣著體麵、老成持重的男人站在台階上,細眉方臉,低頭把玩著手裡的玉骨珠串。

陳婆子收起在女孩們麵前的架子,小跑到台階下,仰頭諂笑:“福大管家,這回我可把好苗子都帶過來了,您可放心吧!”

胡府大管家福全懶懶地抬起眼皮,視線略過陳婆子,掃了一圈底下低眉垂目、戰戰兢兢的女孩們。

“頭都抬起來。

他發完令,大搖大擺地走下台階,走到女孩們跟前,盯著眼前十幾張稚嫩的臉,一排一排踱步過去。

走到沈風禾麵前時,他們對視了一眼,沈風禾隨即狀似恭順地垂下眸子,藏住眼裡的厭惡。

男人的眼神輕蔑又傲慢,打量她的樣子像在掂量案板上的一塊肉。

肥瘦如何、新鮮與否、斤兩幾何?

值不值這個價?買來紅燒好還是燉湯好?

福全繞了一圈,陳婆子迎上去,他在人群中點了點:“……她、她、還有她,就這幾個吧。

沈風禾餘光瞥見福全指到了自己,她和幾個女孩一同出列,又被帶去花廳中。

花廳裡坐著一個滿頭珠翠的貴婦人,眉梢眼角已經有歲月的痕跡。

在外頭仰首挺胸的福全換了個模樣,彎腰立在一旁說明來意,言辭恭敬萬分。

貴婦人挑剔地打量了她們一圈,勉為其難地頷首。

“好好教,彆弄出岔子。

福全連連應是,輕巧地將女孩們帶出去,拉去一旁的偏廳中寫身契。

女孩們一個個上前按手印。

沈風禾排在最後。

前麵的女孩們簽完身契後,都露出了安心的喜悅。

輪到沈風禾,她沾好印泥,緩慢地將手指按向身契上那個假名字。

手指按在紙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心底某個角落坍塌了。

她怔怔地站到一邊,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她告訴自己,沈風禾,落子無悔。

男人眼見就要滾下山坡,卻抓住最後的時機,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朝沈陸瑾擲去!

沈陸瑾耳畔傳來風聲,神經無比緊張敏感,身體卻已經疲乏到無力做出躲閃。

他眼睜睜看著匕首刺進他的左肩,又彈落在地。

他艱難地撿起匕首,回望一眼,男人已經消失在山坡邊。

刺骨的痛感這時才慢慢席捲全身,他癱倒在地,嘴裡一股土腥味。

他感到全身的體力和溫度在慢慢流失,血一滴滴離開他的身體,眼前彷彿也模糊起來。

他鈍鈍地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山林間仍是一片靜謐,偶有白鷺撲扇著翅膀,從鬆間白霧飛出。

他突然想起沈風禾,想起那間破廟。

他要回去。

他總要見她最後一眼。

這一點念想好像給四肢注入了力量,他顫顫巍巍地直起身,遊魂一般,一路跌跌撞撞。

這條山道他走了快十年,今天卻第一次發現,原來那麼那麼長。

好累啊。

曾經他是怎麼走下來的呢?

風吹在他臉上,乾涸的血跡粘連住傷口。

他的眼睛快睜不開了,到最後幾乎是靠著本能在向前移動。

終於,在迷濛的視線裡,他看見了那條窄道。

竹林深處,有他的家,有沈風禾。

繃著他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斷了,他輕飄飄地癱倒在地上,背上的傷口蹭在地上。

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意識到,他不該回來。

萬一那人冇有死,又跟上來了呢?那沈風禾怎麼辦?

他想離開這,可力氣早已消耗殆儘,無法動彈。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沈風禾向他飛奔而來,嘴裡呼喊著什麼,他聽不清。

沈風禾在竹林外等了他一夜。

不知為何,今夜總是不踏實。

直到月上枝頭,她終於望見遠處緩緩走來一個人影,她走上前,看清楚的那一刻,腿腳一軟,呼吸都停滯了。

她看見沈陸瑾頭髮散亂、腳步虛浮,渾身猩紅,彷彿一個血人。

恐懼像火星,瞬間燎過她的全身,理智也在那一刻被燃燼。

她踉蹌著飛奔向前,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

“沈陸瑾!”

她蹲在他身旁,見他背上有四五道深至見骨的刀傷,肩頭汩汩流著血,更彆提渾身上下的青腫和血口子。

她努力鎮定下來,支起他的身子,半扶半拖地將他搬進正殿。

昏黃的室內,燭火微茫,她顫抖著手翻出乾淨布條,裹住他流血的傷口。

一雙帶血的手卻突然按住她,她抬眼看去,沈陸瑾目光渙散卻努力盯著她的眼睛,嘴裡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沈陸瑾的聲音微乎其微,她慌忙將耳朵靠近他的唇邊,血滴到她的耳廓,她聽見他虛弱的氣聲:“快……出、出去……跑……”

她努力辨彆他的意思,慌亂地擦掉眼淚,對他說:“好的,我現在就去找大夫,你等我!”

她感到他的身體越來越冷,用毯子將他裹好,聲音哽咽,不斷祈求,“你一定要等我,不要死,我求求你等我回來!”

沈風禾翻箱倒櫃找出他們所有錢財,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跨過門檻,又轉頭哭喊著:“你不準死!你聽見冇有!”

她看見他扯出個淡淡的笑,心中哀慟更甚,不敢再耽擱,一頭紮進夜色裡。

沈陸瑾目送著她離開,像丟了最後一口氣,歪倒在地上。

耳鳴不斷,他聽不清剛剛沈風禾說了什麼,不過看她收拾細軟離開,估計是聽懂了自己的意思。

太好了。

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她應該好好活著。

他感到生機在一點點流出他的身體,死亡離他越來越近了。

一片空茫的疲憊中,他看到那尊菩薩像。

燭光下,菩薩娘娘一如既往地俯視眾生,眉眼低垂,莊嚴慈悲。

他有些遺憾,心中喃喃:抱歉,說好了的,結果到死都冇能給您換尊新像。

他又想,沈風禾,對不起。

出走那夜,沈陸瑾藏了個心眼,在城中找到一個乞兒,將身上的華服錦衣換成粗布麻衣。

他用塵土將臉抹臟,一副衣衫襤褸的模樣,縮在人群裡混出了城。

剛走出城門,他便聽到身後有人來問話尋人,他微微側身,是侯府的人。

沈陸瑾心知自己身微力薄,若侯府鐵了心要找他回去,必然在各個關卡佈下眼線。

他若是走尋常路離開,於他是自投羅網,於侯府是甕中捉鱉。

想清楚關節,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躲進京郊林中。

他在山野長大,生存不在話下,甚至有閒暇時刻關注侯府的動向。

連著兩日,他都看見熟悉的侯府侍衛駕馬而去。

沈陸瑾心中嗤笑,為了他這個便宜世子,晏侯爺倒是捨得花力氣。

今夜他又目送一波侯府侍衛離開,心中盤算著煙霧彈放得差不多了,他也是時候出發了。

他回憶在府中看過的輿圖,準備取道銃州,繞道而行。

他沉浸在思量中,起身之時,卻聽到身後傳來草木窸窣聲。

他猛地轉身,一把刻著暗紋的刀鞘移到他的脖頸處。

他心下一沉,慢慢抬眼望去。

黑暗中,響起一道古井無波的男聲:“世子,侯爺還在等你,回去吧。

馬車在寧遠侯府門前停下。

晏立勇掀開車簾,沈陸瑾坐在其中,手被縛在身後,一雙閃著寒光的丹鳳眼冷冷地看著他。

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晏立勇微愣,隨即轉過身去,命人將他帶進侯府。

沈陸瑾左右身側貼著兩個仆從,如臨大敵一般緊緊握著他的手臂,彷彿稍不注意他又要逃離此地。

府中氣氛凝重,往來的路上一個人影都見不到。

可侯府上下越是嚴陣以待,他越是抑製不住地有些想笑。

繞過一重重茂林修竹,走到一處古樸的大門前,仆從們停下腳步,鬆開他的手站到一旁。

他抬頭望去,大門緩緩打開,一座高高的匾額懸掛堂內,筆力遒勁的幾個燙金大字寫著“晏氏宗祠”。

匾額下方,整齊排列著滿牆牌位,每座牌位旁都燃著一盞長明燈,旁邊三麵牆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晏家先祖的功績,一派莊嚴肅穆。

“進來,跪下。

”晏淮獨立堂下,語氣森然。

沈陸瑾被晏立勇帶進殿中,一雙手不由分說地壓在他的肩頭。

他努力反抗,還是跪倒在地。

“你可知錯?”晏淮逆光站在沈陸瑾身前,高大的影子從上而下罩住沈陸瑾,他的眼瞳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是沈陸瑾,我不願做晏決明,這便是錯嗎?”沈陸瑾不卑不亢道。

分明是仰視的姿態,卻看不出絲毫的怯意。

晏淮居高臨下地凝視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神像隻荒野中長大的幼狼,足夠銳利、足夠凶狠,初出茅廬就敢挑釁成狼。

同時又足夠聰慧、足夠膽大,身子剛痊癒就能繞開所有人逃出侯府,還將一波又一波侍衛耍得團團轉。

這樣的苗子,有朝一日或許真的能成長為林中的狼王。

可是晏家不需要一隻時刻準備著亡命天涯、自起爐灶的野狼王。

晏家需要的是忠於這累世家業、世代權勢的頭狼。

“我要見他。

“我想清楚了。

我是晏決明。

沈風禾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恐懼驅使她不敢停下。

月亮和樹影都被拋之身後,她選了條不好走的近道。

繁茂的樹枝不斷打在她的臉上,草地裡掩藏的石塊將她絆倒在地,她爬起身繼續跑。

在一段矮坡前,她直接蹲下身抱住頭,從頂上滾下去。

她奔馳在風裡,身子疼痛、四肢乏力、嗓子都冒出血沫。

她突然想起了那年冬天,她站在風雪之中,隻等到一具冰涼的屍體。

那時的她太過弱小,無力挽救她的父親。

這一刻,被她刻意遺忘多年的傷痛、缺失和自我厭棄,又捲土重來。

她不敢細想、不願細想,大腦卻本能地反覆重現那天的場景。

飛雪飄揚的官道、仆從高高在上的施捨、裡長同情的目光。

和父親沾滿風雪、僵直冰冷、青紫扭曲的臉。

彷彿時空交織一般,那個冬夜的場景和今晚不斷重疊。

一會兒是父親出靈那日漫天飄灑的白紙錢,一會兒是沈陸瑾倒在血泊之中不甘地朝她伸手。

他們虛弱的呼救不斷在她耳邊響起。

“阿禾,救救我……”

“阿禾,我還不想死……”

“你為什麼不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

一陣頭暈目眩,她狠狠摔倒在地。

眼淚大顆地滴落,新傷不斷割在舊的傷口上,她心中翻湧起無數的絕望,幾乎將她擊垮。

原來陳年的痛苦比酒還烈。

原來她從未走出那個冬夜。

沈風禾跌坐在原地,努力從情緒的漩渦中掙紮出來。

她抬手使勁兒扇了自己一巴掌,深吸口氣努力平複氣息,聲音顫抖卻堅定:“不要慌,你可以把他救回來的,你不是五歲了。

她掙紮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嘴裡唸唸有詞:“你還可以救他,你可以的……”

終於,她趕在城門關閉前衝進了縣城,她一路奔向醫館,砰砰砸門,可始終無人應答。

一家不開,她又匆匆跑到另一家。

直到第三家,她幾近絕望地趴伏在門上嘶吼,纔等到一個小童跑來移開了門板。

她衝進醫館,將裝了所有錢財的荷包捧在手裡,對著睡眼惺忪的大夫不斷苦求,求他跟自己走。

大夫聽她說完傷勢情況,表情凝重遲疑,想說些什麼,卻看她哭得可憐又狼狽,隻能歎口氣背上藥箱跟她走。

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事都不順利。

他們一路趕到城門口,剛到宵禁的時間,城門將關,看守的兵吏卻拿起架子,死活不讓他們出城。

小鬼難纏,她同那小吏又是哀求又是賄賂,擋在城門前的兵士才懶懶讓開條縫。

沈風禾拉著大夫一路上山。

山路難行,大夫走得磕磕絆絆,沈風禾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隻能一路艱難地拖拽著大夫走。

走到半山腰,大夫突然指著不遠處驚叫:“那是什麼?!”

沈風禾順著他的指尖望去,隻見山林深處,火光沖天,一股股濃煙直上雲霄,隔得這麼遠,卻能隱約聞到燒焦的味道。

沈風禾呆愣在原地,那是她和沈陸瑾的家。

她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周遭逐漸安靜下來,時間像被無限拉長。

眼前的一切都停滯了,她隻能聽到自己逐漸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烈焰纏繞在林間,竹子承受不住高溫,從中爆開,這聲炸響驚醒了沈風禾,她猛地回過神,衝進火光裡。

我不能。

她心中有個聲音如是說。

我不能再失去沈陸瑾了。

她隻嚐了一口,放下碗,牽起沈薇的手,替她撩起嫁衣的裙襬。

“走,姐姐送你。

院外早已備好了送嫁的馬車,紅綢纏轅,流蘇垂掛,明家的迎親隊伍立在府門口。

為首的明崇禮身著寶藍色錦袍,身姿挺拔,隻是瞧見沈薇時,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他卻還是上前拱手,禮數週全。

“長嫂,外麵風輕,我們移步登輿罷。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