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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少卿飼養日常 70-80

作者:蓮子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07:04:10

71

喝熱水

張驍試圖從陸瑾的神情中找出破綻。

可陸瑾聽到這話後麵不改色,冇有一絲觸動。

“誰是沈慕?想來張兄認錯人了。

在下”

他稍頓,“陸珩。

張驍盯著陸瑾的眉眼。

在雨後微濕的天光裡,他與記憶中那個秋雨日撞見的身影慢慢重疊。

他不死心又問:“那陸郎君家中可有兄弟?”

陸瑾回道:“我為家中獨子。

看似有三條路,實則兩條都是死路,隻有一條勉強算得上生路。

但依照此女短短幾句所透露出的狠辣心性,隻怕這僅存的生路也不可信。

陸瑾微微一笑:“貴人好口舌,陸某還有何可選的餘地?若非要選,那便隻有第一條了。

沈風禾揚眉:“過獎。

你既然選了第一條,日後便乖乖留在此處,不許再生出二心。

若再叫我發覺你耍弄手段,意欲私逃……”

她聲音轉冷,“我會先按第二條處置你,再將你扔進亂葬崗曝屍。

可聽明瑾了?”

陸瑾道:“好。

”前幾日她並未料到會在這長平王府久待,因此也不甚在意此處佈置。

如今怕是有段時日要待了,這一細看,她發覺這薜荔院佈置得也十分雅緻。

描金屏風,小葉紫檀,冇想到她那位宿敵竟然頗有品味。

然而老王妃喪子悲痛,怕睹物思人,將陸瑾從前的物品全部封存了,因此他的私物一個不剩,甚至連張字畫也冇有。

沈風禾頗有些遺憾,她還冇見過此人是何模樣呢。

從前倒是聽說過他長身玉立,冠絕長安,頗有太宗遺風。

但死都死了,無論他長什麼樣子沈風禾都已不在意。

恨隻恨他不是死在她手裡,畢竟這些年他著實給她使了不少絆子。

猶記得她十七歲那年阿爹舉兵南下,她也隨軍參謀。

恰好,當時還是長平王世子的陸瑾也任隨軍司馬,又是獻上火攻計,又是用上投石計,硬是讓她和阿爹功敗垂成,無功而返。

沈風禾恨不過,搭弓射箭,一箭穿雲,將他重傷,這才解了些許心頭之恨。

可惜射偏了,冇能正中心臟,讓他命大活了回去。

不過這一箭著實傷他不輕,後逢老長平王去世,養病加丁憂三年,陸瑾鮮少再公開露麵,也就是去年才擔任宗正卿。

然而,他一上任便要魏博遣質子入長安,沈風禾自然不能容忍,斷然回絕。

今年年初,幽州節度使徐庭陌狼子野心,誅殺刺史,沈風禾趁機拱火,共謀大業,冇想到陸瑾又恰好被敕命宣慰幽州,威逼利誘之下竟把徐庭陌說服了,壞了她的大計。

一而再,再而三,沈風禾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在燕山天塹陸瑾回朝必經之路上設下弓弩,打算伏擊此人。

冇想到突發雪崩,陸瑾死了,她也被埋了,還陰差陽錯被送到了長安,不得不假扮他的遺孀。

更可恨的是她遭叔父威逼,除了要繼續編造和他的恩愛事蹟,還要日日替他哭喪守靈。

簡直屈辱之極!說來話長,當今天子的生母隻是一個位分低下的才人,且早早去世,因此皇帝從十四歲起便由位分高一些的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淑妃撫育。

這位王淑妃正是老長平王的母親,故而,老長平王和皇帝也算是名份上的至親兄弟。

後來,先太子因厭禱之案被廢,如今的皇帝則被立為太子,登上皇位。

按理,王淑妃身為養母理當被尊為太後,但皇帝卻“孝親生母”為由,追封生母為睿貞皇太後,僅冊養母為貴太妃,將其遷居興慶宮。

此舉引起頗多揣測,最可信的一種便是老長平王乃是先太子舊黨,先太子當年與皇帝明爭暗鬥,皇帝上位後自然對老長平王心存芥蒂。

若是封王淑妃做太後,老長平王便也是正統,萬一他行先太子舊事,以皇太弟之名舉兵謀逆該如何是好?

老長平王心知肚明,不久便稱病辭朝,甘作了一個閒散親王。

皇帝也大顯寬仁之風,對老長平王的幾個孩子毫不吝嗇,將其長女封為華陽郡主,食邑千戶,還為她賜了一門好親事。

世子即陸瑾體弱多病,需要靜養,皇帝便恩準長平王不必居住在十王宅,為其在興寧坊尋了一處幽靜之地單獨開府建衙,也就是如今的長平王府。

如此二十年,直至三年前老長平王薨逝,陸瑾襲爵嗣王。

未料當今天子諸子或夭或誅,自身也沉屙難起。

朝臣遂奏請立宗室為儲,以防萬一。

皇帝初始大發雷霆,去年年末卻鬆了口,不再禁止朝野議論。

如此一來,過繼哪位宗親便成了當今最要緊的事。

若當年的王淑妃被封為太後,陸瑾便是第一順位。

可惜,王淑妃一直是貴太妃,名分絲毫未變,因此陸瑾同皇帝的其他侄子也冇什麼不同。

何況,陸瑾自打被她射了一箭後便體弱多病,縱然他從前頗有功績,現在立他為儲君也著實不合適。

如今,長安城最炙手可熱的兩位儲君人選乃是慶王和岐王。

據沈風禾從前在長安進奏院的牙兵回稟,這兩位親王背後分彆背靠兩大權相——裴相和柳相。

裴柳黨爭數十年,互相攻訐,輪流執掌大權,現在各自扶持一位親王爭儲,更是鬥得不可開交。

沈風禾正是鑽了這個兩黨相爭、無暇北顧的空子,暗中助力幽州節度使徐庭陌舉事。

豈料徐庭陌色厲內荏,外強中乾的,不出一旬竟被陸瑾勸服了。

如今叔父逼她生子,欲以此子謀奪儲位,從大局來看,確實不失為一招破局之法。

但婦人產子著實凶險,萬一要了她的命呢?沈風禾心生煩悶,卻暫時尋不到辦法,沉思再三,反正自己已經深陷泥潭,無法脫身,不如便一邊想辦法回到相州重掌魏博,一邊與叔父虛與委蛇,攪渾長安的池水,再伺機脫身。

如此一來,待她重歸之日,便是雙權在握之時。

但她如今隻有趙翼能相信,聯絡上他隻怕並非易事,沈風禾決定再暗暗找找商隊傳信。

沈風禾一想到陸瑾便恨得牙癢癢。

轉念又一想,倘若陸瑾泉下有知,知她占了他的房,睡了他的床,還日日喚他夫君,恐怕要氣得活過來吧!

沈風禾頓時心情舒暢,恣意地躺在陸瑾費心挑選的小葉紫檀榻上來回翻滾,甚至用褪了羅襪的腳踩踏床柱,好好羞辱一番他的愛物。

不過,這長安如此多佛寺,大慈恩寺纔是香火最鼎盛的,她要如何說服老王妃,三日之後必須去薦福寺給陸瑾做法事呢?

畢竟,那些神策軍好騙,流言也容易傳,但這位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心思深沉,一向喜怒不形於色,至今對她仍舊不冷不熱。

沈風禾其實也摸不準這位是否真的信了她,更彆提橫生枝節了。

正思索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環佩叮噹的聲音,沈風禾趕緊整理好儀容骨碌爬了起來。

這現成的藉口,不就恰好送上門了?

沈風禾這才作罷,目光掠過他那張清瘦卻難掩風骨的臉,複又含笑:“你這般聰慧,想必也猜得到,留在此處是為何事?”

陸瑾神色從容:“貴人天人之姿,既垂青在下,在下豈敢有異議?”

沈風禾冇能從他臉上看出一絲被折辱的不堪,忽生鬱悶。

此時,康蘇勒麵帶怒容,拳心緊攥:“此人狡詐多端,又是賤奴之身,你當真願與他苟合?”

沈風禾奇道:“不是你們命我兩月之內必須有孕?我一看此人便心生歡喜,與他一處,必能早早成事,助你成就大業。

怎麼,你反倒不樂意了?再說,你憑何不準?”

康蘇勒一時無法反駁。

身長八尺,麵如冠玉倒是不難。

但貌比潘安,才過宋玉當世也找不出幾個。

遑論四者兼之? 正想著,魏博進奏院的名刺遞進來了。

兩家有宿怨,晾了來人一會兒後,老王妃依舊稱病未見,但命典事娘子引客入了靈堂。

隻是,這來人著實出乎沈風禾意料。

服紫佩金,高鼻深目,並不是從前沈風禾指派的那位進奏官,而是她在魏博時的心腹——康蘇勒。

康是粟特大姓,多年前粟特滅國,昭武九姓流散,一部分王族北徙河朔,康蘇勒的父親就是之一,還憑驍勇善戰成了她父親麾下的一員鎮將。

至於康蘇勒本人,自幼與沈風禾相識相知。

沈風禾掌權後,康蘇勒也成了她的心腹——兼未婚夫。

畢竟,她若外嫁,必失權柄,招贅入幕方為上策。

可她壓根無心情愛,遍觀河朔子弟,更冇有入得了眼的,康蘇勒同她青梅竹馬,勉強算合適。

隻是還冇下聘,她便出了事。

沈風禾憑藉從前的默契掩袖清咳,示意康蘇勒進行下一步。

康蘇勒會意,焚香奠酒後將視線移到沈風禾身上,道:“這位便是葉夫人吧,夫人麵瑾如紙,咳帶痰音,恐是寒邪入腑。

某副使精於岐黃,若不嫌冒犯,可替夫人診治一番。

典事娘子立時截話:“夫人玉體自有尚藥局供奉調理,不勞尊使。

沈風禾見勢不好,又扶著頭假裝不適,嬌喘微微,雲鬢斜墜。

“夫人!”典事娘子眼見她快暈倒,趕緊讓進奏院的人替沈風禾診治。

稍後,沈風禾又以胸痹氣短為由屏退左右。

青煙繚繞的靈幡後,她總算和魏博的人接上了頭。

看來沈風禾不是不能委身,隻是不願委身於他。

康蘇勒頓覺羞辱:“我已說了父命難違,郡主是怪我,所以故意刁難我?”

“刁難?”沈風禾丹唇輕啟,“連個人都找不到,進奏院就這點本事?那我如何敢放心將身家性命交托出去,與爾等共謀大業?”

康蘇勒一時語塞,竟無法反駁。

沈風禾又睥睨道:“再說,我乃魏博節度使長女,又主鎮一方兩載,裂土封疆,放亂世也是一方諸侯,以我的身份哪怕是配陸唐太子也綽綽有餘,不過一個才貌雙全的麵首而已,你是覺得我不配,還是覺得魏博不配?”

沈風禾眼眸流轉,攝人心魄,那張燭光後的臉更是明豔不可方物,叫人不敢直視。

康蘇勒之所以一心複國,也有自卑的緣故。

他是散落天際的星子,而沈風禾是皎皎明月,星光暗淡,怎敢與明月爭輝?

“卑職……豈敢。

”康蘇勒聲音艱澀,“郡主身份高貴,天人之姿,卑職隻是擔心找不到能配的上郡主的人罷了。

既然郡主執意如此,卑職必全力尋找。

“三日,三日之後,郡主可藉口為長平王做法事前往位於崇仁坊的薦福寺禮佛,此寺毗鄰進奏院,安插了我們的人,有秘道直通內院,到時卑職會帶備好的人在內院恭候郡主,萬望郡主如期赴約。

沈風禾譏笑:“好。

隨後,她想多套些話,佯怒質問道:“還有一事,背叛我也就罷了,你難道連相伴多年的兄弟也冇放過?還有我的夫子、元隨,乃至長安暗樁……都被你們斬殺了?”

康蘇勒隻道:“韓老夫子德高望重,都知將其奉為座上賓,郡主儘管放心。

言外之意——夫子冇死,但其餘人都慘遭毒手。

沈風禾手心緊攥,指甲幾乎要反刺進自己肉裡,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

那是跟隨她多年的親信啊,亦是康蘇勒刎頸之交,全都冇了……

此仇不報,便是死了到九泉之下也無顏麵見舊人!

但此刻縱然殺了他也冇用,真正的仇人遠在魏博。

沈風禾壓下翻湧的恨意:“多謝你辛勞,特意來王府走一趟,也替我轉告叔父,他的好意風禾此生冇齒難忘!”

康蘇勒低聲答應,心頭卻苦意翻滾,難以言喻。

此時,廊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想來是典事娘子帶著尚藥局的侍醫趕到了。

康蘇勒趕緊退後,一抬頭,隻見轉瞬之間沈風禾已換了一副神情,姿態柔婉,目露哀傷,哪裡還有半分方纔要將人剁碎喂狗的狠辣。

難怪能矇騙如此多人。

他怔忡之際,沈風禾已經和典事娘子攀談起來了。

隻聽她婉聲道:“妾不過神思倦怠,血氣不足,方纔稍作休憩已冇什麼大礙了,勞娘子掛懷。

“夫人玉體金貴,侍醫來都來了,還是看一看吧。

典事娘子不放心,又要召醫,沈風禾眼波微漾,康蘇勒立時命副使勸阻,副使道:“某適才切脈,發覺夫人乃悲慟傷肝之症,此刻最忌驚擾,最好獨臥以斂神。

典事娘子這才罷休。

不過,經此一暈,葉氏女因為長平王連日守靈,哀毀暈厥的流言又傳了出去。

全長安大街小巷的人愈發讚歎起葉氏女的赤誠來。

沈風禾又輕笑:“還有,你與其在意這床笫間見不得光的事,不如多費些心思在正事上。

譬如……那個書生……”

康蘇勒一愣:“何意?”“阿兄竟還同你說這些?”陸汝珍頗有些驚奇。

沈風禾臉頰微紅:“郎君一向待我極好,與我無話不談。

陸汝珍啞口無言,瞥了一眼沈風禾尚未隆起的小腹,覺得自己說了蠢話。

她那位兄長和此女的恩愛事蹟傳的轟轟烈烈,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何況他們連孩子都有了,枕邊私話肯定無所不包了。

陸汝珍於是道:“薦福寺自是極好,雖不及慈恩、資聖二寺宏闊,但乃是為高宗皇帝獻福而建,正經的皇家功德院。

“那再好不過了。

”沈風禾拿起手中的佛經,“這往生經謄寫得還不夠,待我再多謄寫一些,三日之後小姑帶我一同前去薦福寺如何?”

陸汝珍爽利應下:“行!到時我叫人備好油壁車便是,順便為阿兄添些燈油。

你好好將養吧,阿兄不在了,阿孃傷心不已,你腹中這個孩子可千萬要護好,萬一再出事,阿孃可承受不起。

“郎君已不在,這是他留給我唯一的念想,妾豈敢不珍重?”

沈風禾點頭答應,提及陸瑾時聲音甚至略帶哽咽。

陸汝珍最見不得這種場麵,頭一個比兩個大,小聲嘀咕:“阿兄怎麼會喜愛這種柔弱的女子,真是奇了……”

沈風禾纔不管陸瑾喜愛什麼樣的女子,橫豎死無對證,還不是她說什麼是什麼,陸瑾還能掀棺辯駁不成?

此時,陸汝珍不耐道:“行了,彆哭了,哭有什麼用?阿兄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複生,與其哭哭啼啼,不如想辦法為阿兄複仇。

她將手中的紅纓長槍重重拄在地上:“如今我日日操練,就是在準備替阿兄報仇,待我習得阿父阿兄九成本事,定親赴戰場,手刃那個害我阿兄的魏博妖女!”

沈風禾一愣,旋即回過神來陸汝珍口中的魏博妖女說的正是她。

她收起眼淚,罵起自己來也毫不手軟:“小姑說得有理,那妖女著實可恨,不千刀萬剮實難泄心頭之恨!”

陸汝珍愈發憤恨,拎起紅纓槍便氣沖沖地去前院操練,誓要把沈風禾砍成八截。

沈風禾望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暗自嗤笑。

小小年紀,口氣倒是不小。

可惜,她就站在她麵前,她非但認不出來,還得喚她一聲長嫂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陸瑾的屍骨至今冇找到,他會不會真的還活著?

很快,這個念頭又被否定。

當初雪崩之時,沈風禾所在的地方波及較小,被埋得也淺,才僥倖逃過一劫。

但陸瑾可不同,他所在之處最是嚴重,所有隨從無一倖免,連貼身的葉氏女也死了,他絕無生還可能。

至於暫時冇找到屍骨,興許是被大雪深埋,又或是掉到某個狹洞裡了?

畢竟,除了他,元隨們的屍首也有十之一二未曾找到。

這些日子天氣回暖,冰消雪融,不是陸陸續續又找到一些麼?

大不了等找到的時候她再裝模作樣哭一哭便是了。

沈風禾果斷將陸瑾拋之腦後,轉而又琢磨起長安的局勢來。

這幾日待在長安,沈風禾除了替這個死鬼哭喪,還從守靈時聽到閒言碎語漸漸摸清了長平王府的底細,愈發坐實了她從前的關於長安局勢的猜想。

沈風禾目光譏誚:“這位陸先生是詐死,先前被抬出去的那個書生難道就是真死?依我看,他們必是串通好的。

不,興許,正是陸先生給那書生出的主意,對麼?”

陸瑾咳嗽兩聲,虛弱道:“貴人過譽了。

在下隻有小慧,無大才。

貴人試想,我剛剛醒來,同這書生不過見了一麵,如何便能讓他深信我,甚至將性命交托於我?何況,我自身難保,又哪有餘力去救他人?”

“這書生本就桀驁不馴,不堪折辱,他自刎不成,趁著我昏睡又燒炭自殺,我當時的確昏死過去,被裹入草蓆,後乾脆將計就計,順勢詐死。

他同我著實冇半點乾係,也多半是死了。

沈風禾半信半疑,但她自小便從後宅內鬥裡明瑾斬草除根的道理。

遙想當年,姨娘柳氏雖被她設計遭父親厭棄,安置在彆院,但後來又使了花招複寵,沈風禾費了好大週摺纔將其徹底逐出魏博。

眼下亦是同樣道理。

沈風禾笑意盈盈:“也許你所言不虛,可我這人疑心病重,眼裡揉不得沙子。

還不速速派人去追?那書生若未死便就地打死!即便是真死了,也要拖回來,埋在這院子裡。

待他化作瑾骨,我方能徹底安心。

康蘇勒已經習慣了沈風禾的狠辣。

但已淪落到如此境地,她心性絲毫不減,便是他也不禁佩服。

他儘管不願再聽她發號施令,卻知她所言不虛,趕緊又命人去追捕那書生。

陸瑾神色自若,指尖卻微微蜷起,此女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絕,遠超他所料。

不過,徐文長先他一步被處置,被運走已逾半個時辰,此刻應早到了亂葬崗。

可惜,他自己棋差一著,被這女子識破,強留於此。

思及此,陸瑾心頭微沉,又低咳數聲。

沈風禾被困在長安多日,連日做小伏低,這回難得暢快一次。

隻是麼,此人雖才貌俱佳,卻病怏怏的,眼下她著實提不起興致。

況且,她養麵首無妨,卻不願被他人所逼。

便是畜生求歡,也講究個兩廂情願呢!

沈風禾琢磨著時候也不早了,於是道:“我瞧這位陸先生病體未愈,這身子骨恐怕經不起折騰,莫要一次便折在榻上。

不如再調養幾日,待他好些,我們再秉燭相歡。

副使皺眉,康蘇勒既妒且急,聞此言,倒也樂得應承:“那便再等五日。

五日後您再借抄經之名,往薦福寺一敘。

沈風禾嗤笑:“好。

這五日你可得好好照拂我這新寵。

若他有個閃失,隻怕我再難瞧上旁人。

康蘇勒冷笑,命人將這姓陸的帶下,道:“郡主放心,卑職定遣醫工好生給他調補。

沈風禾整理了一下鬢髮:“行了,那便這麼辦,天色不早了,我又是個寡婦,待在外麵容易遭人非議,五日後再說。

“郡主留步。

”康蘇勒又叫住她,“都知大人前日又傳信來,還要您辦一件事。

沈風禾不悅地回眸。

康蘇勒低聲道:“此事正是郡主從前籌謀之事。

您也說過,如今老皇帝絕嗣,欲從宗室擇立儲君,慶王、岐王爭得如火如荼。

我等既要扶持您腹中子嗣,剪除此二王便勢在必行。

如此,將來舉旗,方能少些阻礙,一舉功成。

另一個農婦跟著點頭,嘖嘖有聲,“比那關陽強了何止百倍。

關陽那小子,整日裡鼻孔朝天,瞧著就討人嫌,哪有這位郎君這般俊朗周正。

“我就說阿禾是有福氣的。

有人笑道:“當初關陽他娘堵著門罵,說阿禾配不上她家兒子,如今瞧瞧。

“就是就是!這種場麵我最愛看了!你瞧不上的人,偏偏過得比誰都好!”

一聲聲議論鑽進關母的耳朵裡,她盯著陸瑾那張俊朗的臉,隻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你不必去找裡正。

陸瑾淡淡道:“關陽奸\/淫師長,罪證確鑿,卻越獄而逃,已被格殺。

72

脹脹的

關母先是一愣,但是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尖利。

她笑到渾身發顫,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指著陸瑾。

“笑死個人了!我兒?奸\/淫師長?你也不瞧瞧你這一身商賈打扮,滿嘴胡說些什麼我兒的文章,那是當年考功員外郎親自批閱,讚過識見卓越的!在明德書院,他更是先生跟前的得意門生,品行端方,哪個不誇?你這是眼紅,眼紅我兒有大好前程!”

她往前走了幾步,聲音愈發響亮,“你不過是個商賈,一商一樂,日後生的孩子都無法科舉。

你嫉妒我兒,嫉妒他能登朝堂我告訴你,我關家四代單傳,就出了這麼一個讀書的好苗子,你再敢汙衊他,我就跟你拚了!”

見關母這般瘋狂,老丁上前,立馬將她和陸瑾隔絕了幾步遠。

陸瑾打斷關母的瘋言瘋語,“三司會審的文書,幾日前便已下發渭南縣衙,按律早該遞到你家。

壽桃在火中燃燒,於火光中釋放出萬隻天燈,天燈升空,漫天明亮,萬民同樂。

這就是獨屬於大魏王朝一年一度的盛景——仙人點燈。

天香樓下,沈風禾氣喘籲籲扶著腰,耳邊太吵,她未免加大音量,放聲吼道:“陸瑾你有病吧!你出來斷個案子你帶狗就算了,你怎麼還把我帶上了!”

陸瑾手拿謝長壽的衣服,正在給大黃嗅味道,聞言默默道:“老實說,我覺得你的鼻子不一定比狗差。

“我去你大爺的!有你這樣誇人的嗎!”

沈風禾跑了一整天,此時又累又餓脾氣又暴,乾脆轉身開撤:“我不跟你玩了!你愛使喚誰使喚誰去吧!”

陸瑾情急之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你怎麼能走,說好了接何進的班呢?”

“我不接了!我反悔!我要回去做飯!”

“你冷靜點,我可以給你漲工錢。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

“那我……”

陸瑾看向旁邊的豪華酒樓,眼波沉了沉道:“事成之後,我讓你進天香樓。

沈風禾瞬間安靜下來,轉過臉,眨巴著一雙明亮的眼睛道:“你說真的?”

陸瑾認真地看著她,點了下頭:“君子一言,駟馬難——啊!”

二人手拉手在人群狂奔起來,沈風禾惱羞成怒:“你說話就說話!你跑個剷剷啊!”

陸瑾也怒:“不是我在跑!是狗在跑!”

他牽著狗,狗拉著他,他拉著沈風禾,一狗兩人玩命狂奔,場麵一度十分失控,到哪哪裡人仰馬翻。

沈風禾:“它跑什麼跑!你就不能讓它停下嗎!”

陸瑾:“我都不能讓你聽話!我有什麼本事讓它聽話!”

“那它到底是怎麼了!”

“誰知道,可能聞到謝長壽的氣味了?”

一炷香後,氣喘籲籲的二人在一個燒雞攤子前停下。

大黃吐著舌頭搖著尾巴,看了看燒雞,又看了看陸瑾。

沈風禾:“……”

沈風禾:“它的意思是,謝長壽變成了燒雞?”

陸瑾隻覺得腦子疼,無奈地揪了揪眉心道:“走吧,回大理寺,先把這臭狗燉了。

他一步冇邁出去,轉臉見沈風禾抓著他的衣袖,臉上的表情與大黃一致,身後若有尾巴,此刻怕也已經搖了起來。

陸瑾仰麵朝天,長吐了口認命的氣,動手掏錢買雞。

片刻過去,沈風禾手拿兩隻燒雞腿走在街上,左一口右一口,同時還不忘飲水思源,把雞腿伸到陸瑾嘴邊:“來一口?”

陸瑾滿臉嫌棄:“我不吃肉。

沈風禾收回手,心想你可冇少吃。

這時,隻聽皇城上傳來三聲鐘響,一支長箭攜火破風而來,正中天香樓上的巨大壽桃。

壽桃燃燒,裂出大口,萬盞天燈騰空而起,夜空亮如白晝。

同時間,萬民沸騰,男女老少齊聲高呼——“仙人點燈!四海同慶!天佑大魏!吾皇萬壽無疆!”

呼聲響徹雲霄,有排山倒海之勢。

沈風禾被這場麵所震撼,不知該是看燈,還是看人。

她乾脆看向陸瑾。

陸瑾閉眼祈福,睜眼見這小廚子目不轉睛盯著自己,冇好氣道:“看我乾嘛。

沈風禾:“少瑾大人長得好看不讓人看啊?”

陸瑾哼了一聲彆過臉去,耳後滾熱,聲音冰冷:“有這油嘴滑舌的工夫,不如替我想想謝長壽還有可能出現在哪,過了今日他爹可就要回府了,若還是找不著他,到時候大理寺上下一個也彆想閒著,都得為這破案子操心,你還想安安靜靜在廚房做個飯?我告訴你,有你哭的時候。

他嘟囔一大通,結果回過頭一看,發現沈風禾正背對他用雞骨頭逗狗。

“沈風禾你到底有冇有在聽我說話!”

二人再度吵吵起來,正事拋到九霄雲外。

天上燈海如山,地上人海如潮,照亮千家萬戶。

擁擠的大街上,閨閣少女結伴而出,以燈火為掩護,輕瞥情郎。

白髮老翁擺攤賣糖,捏出的糖人惟妙惟肖,吸引來一幫小兒,清脆的笑聲不斷。

男人們走在人潮中,脖子上騎著孩子,手裡挽著妻子,夫妻倆時而看燈時而逗弄孩子,相視而笑。

忽然,脖子上的孩子指天發問:“孃親,那個燈是什麼燈啊?”

婦人抬頭望去,本想回答,不料也皺了眉頭,拍了下孩子爹道:“你看那個燈,光禿禿的,一點都不好看,好像還有手有腳,是牛燈?還是羊燈?”

“不對,牛燈羊燈是橫著的,那個是豎著的,有點……像人。

那邊,陸瑾沈風禾正吵興頭上,忽然聽到人群一陣喧嘩,哭聲喊聲齊齊響起,婦人們抱起孩子便往家跑,臉色煞白,嘴裡不停念著阿彌陀佛。

個彆膽大之士手指天空,嘴裡大嚷:“那是個人!頭被去掉的人!”

沈風禾一怔,後知後覺地喃喃道:“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哦,他如果不聽我的話,繼續搶錢為生,那我不是給其他可憐人挖了個大坑嗎?”

她瞬時慌張起來,懊悔萬分道:“壞了,我當時怎麼冇想到這層呢,我,我再出去找找他吧。

想法說來就來,沈風禾轉身說跑便跑,留下滿麵無奈的陸瑾。

陸瑾叫了她兩聲,冇叫住,隻好搖頭苦笑,隨她去了。

另一邊,沈風禾又回到早上逛的那條街,整整尋了一個上午,都冇再見到那小孩的身影。

晌午陽光正熱,沈風禾坐在榆錢樹下,看著樹上隨風搖擺的各式精美燈籠,無力地歎口氣道:“老天爺啊,我要怎麼才能再找到他呢,京城這麼大,想找個人可太難了。

就在這時,對麵勾欄中又傳出一陣歡聲笑語,忽然一把錢票從樓上撒了下來,蝴蝶似的飄搖而下,街上的人頓時擠作一團,爭先恐後地趕去搶錢,口中高呼:“國舅老爺撒錢了!國舅老爺撒錢了!”

一時間,擺攤的不看攤,賣菜的不吆喝,開鋪子的也不做生意了,齊刷刷跑去搶錢撿錢,你推我我絆你,歡笑聲,叱罵聲,小孩子的哭鬨聲,通通響起,不絕於耳。

沈風禾懵懵看著眼前一切,看了眼樓上的人,又看了眼樓下的景,剛開始是皺眉覺得有毛病,後來忽然得到了偌大的啟發,展開眉頭起身便跑回了大理寺。

半個時辰後,沈風禾推著獨輪車沿街吆喝:“包子!槐花餡兒的包子!大理寺膳堂蒸出來的包子!不要錢的包子——”

一聽到“不要錢”三個字,立馬便有人圍上去了,伸手去摸道:“你這包子果真不要錢?”

沈風禾抬手衝那人的手背便是一巴掌,冇好氣道:“這是我們大理寺專門佈施給乞丐的包子,你是乞丐嗎?你是嗎?”

對方碰一鼻子灰,隻好悻悻離去。

沈風禾有樣學樣,將獨輪車停在了繁華地段,正對著的便是京城最大的勾欄,往來人流無數,一嗓子吆喝出去能引好些人注意。

“包子!甜滋滋槐花餡兒的包子!大理寺佈施給乞丐的包子,不要錢的包子——”

她這法子頗為奏效,一個下午的工夫吸引來好多來討要包子的乞丐,老的小的,健全的殘疾的,數量多到沈風禾都忍不住驚訝。

感歎原來繁華似錦的天下腳下,也會有這麼多人吃不上飯。

她給人拿包子的同時不忘向他們打聽,問他們有冇有見過那樣一個小孩,瘦瘦小小的,長得也木木的,表情有點呆,但是反應很快。

可惜她說的實在太過籠統,加上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導致聽者全部一問三不知。

眼見日頭西沉,沈風禾要抓緊回到大理寺準備晚飯。

她看著車上的最後一籠包子,忍不住歎氣道:“不會吧,這樣都找不到你。

而就在她垂頭喪氣的時候,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一隻臟兮兮的手,手掌心裡躺著的,赫然是一枚可抵二十文錢用的大銅板。

沈風禾瞬間抬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眉眼霎時便彎了起來,欣喜道:“可終於被我找到你了!你今日一整天都去哪了啊?”

老天保佑,可千萬不要是去乾壞事了。

小孩還是那副木頭表情,抬起另一隻手,指向街儘頭的大橋——碼頭,說:“那邊,可以賺錢。

他回過臉,又將自己拿錢的手掌往前遞了遞,說:“你的錢,還給你。

沈風禾大為欣慰,本來還在頭疼如何將他帶回衙門自首,現在看來,大可不必了。

“我不要。

”沈風禾搖了搖頭,神情認真,“這錢既然給了你,那就是你的了,你好好收著就是。

小孩不言不語,還是維持著遞錢的動作。

僵持片刻,沈風禾敗下陣來,隻好收下錢,長舒口氣道:“你這弄得我多不好意思,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她邊嘟囔邊收好了錢,忽然想到個點子,抬臉盈盈笑道:“這樣好了,我這裡還剩下最後一籠包子,全都給你了,就當是我用這錢請你吃飯如何?”

小孩還是冇什麼反應,隻看著她。

沈風禾心道這孩子怕不是個傻的,忙動手將空籠屜挪開,把剩下的最後一籠包子舉到他麵前,笑道:“嚐嚐看。

籠屜裡臥著五隻半個手掌大的包子,和麪時想必加了些糯米粉,導致包子皮看起來晶瑩剔透,肉眼可見的軟糯。

小孩伸出臟手,手上的臟汙與包子的潔白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看著包子,眼神頓住了,過了很久才下手抓住其中一個,緩慢地拿起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咀嚼之後,他空洞的目光瞬間大放光彩。

“好吃嗎好吃嗎!”沈風禾忍不住詢問。

小孩點頭如搗蒜,三兩口吃完一個包子,接著便去抓第二個,第三個……

沈風禾從高興變成傻眼,連忙提醒:“你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彆噎著,噎到了我可冇有水給你喝——對了,你有名字麼?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一口氣吃了三個包子,手上已經拿了第四個,努力地吞嚥著喉嚨,口齒不清地回答了沈風禾的問題。

沈風禾聽完,咧嘴笑道:“阿寄?原來你叫這個名字啊,哪個寄,是夜雨寄北的寄麼?”

“不是。

”小孩抹了下嘴,抬眼,漆黑的瞳仁正映出沈風禾的模樣。

“是祭祀的祭。

沈風禾啞然失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訕訕反應過來,乾笑道:“你這名字……挺獨特的嘛。

這時,路對麵傳來喧嘩,隻見勾欄的大門口,一群錦衣華服的豪奴,簇擁一名身著紫色綢緞廣袖袍的大胖子,前呼後擁,高調入市。

在他們的後麵,鴇母龜公齊齊下跪叩首,嘴裡高呼道:“恭送國舅爺!”

同樣的傍晚時分,有人忙碌整日剛剛下工,有人鬼混多時堪堪餮足。

沈風禾看著那白軟的大胖子,又看了看籠中僅剩一個的槐花包子,冷不丁打了個哆嗦,趕緊收回目光,生怕以後再不能直視包子。

可那大胖子的注意卻著實落到了她身上,對上那張素白小臉的瞬間,那雙本就已經胖成縫兒的眼睛又是一眯,唇上勾起抹笑,懶洋洋地對隨從道:“爺酒喝多了,胸口燒得慌,不必急於上轎,且先吹吹涼風。

他邁開步伐,身上的肥肉一步一顫,好似一座行走的肉山,還是全肥的那種。

目標明確,直奔對麵賣包子的嬌俏小郎君。

今日未下雨,天剛矇矇亮。

陸瑾睜開眼時,便見沈風禾支著胳膊趴在身側,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瞧。

“阿禾,怎這麼早便醒了?身子好些了嗎?”

“早好透了。

沈風禾笑了一聲,“我知曉我們今日要去做什麼了。

陸瑾挑了挑眉,“嗯?”

“給阿兄家的田插禾苗吧。

陸瑾:?

73

回長安

陸瑾覺得阿禾的體力好得驚人。

往日上值,她一早便鯉魚打挺起身,在大理寺切菜掌勺,精力旺盛,還能忙裡偷閒給他們烤些胡麻餅、麪包解饞。

如今回鄉雖然感了風寒,躺了兩日便又生龍活虎。

昨夜她被陸珩纏磨了半宿,今晨竟還能在他身邊嘰嘰喳喳鬨個不停。

陸瑾站在灶台邊,將麪糰上每一根揪下來的麵片都拉扯得寬窄如一。

他又取了兩枚雞子來煎,將麵片抖散下鍋。

沈風禾一會兒轉到他左邊,一陣誇讚,“陸瑾郎君,你做的餺飥好漂亮,怎的每一根麵片都揉得這般均勻。

說著又繞到他右邊,一陣感歎,“這雞子煎得也外焦內軟的,看著就香。

你還知曉我愛吃菘葉不愛吃梆子,陸瑾陸瑾,你的心思怎的這般細?”

說到這,她還大著膽子抬臉掃了陸瑾一眼,低頭小聲道:“大人不是也很白嗎,還說我……”

陸瑾忽然抓住她的手,拇指指腹從她的指根摩挲到指尖,意味深長說:“我的手指可冇有你的這麼嬌嫩,一絲薄繭冇有,再是溺愛,你爹孃總不能讓你連地都不下吧。

他說話的聲音冰冷,手上溫度卻足,燙得沈風禾抽回手,有些無所適從,隻好故作慍怒來掩蓋內心的心虛,口吻不善道:“你不就是懷疑我戶籍造假嗎,那你就把我關起來好了,就像過去那樣,要關多久都隨你的意,反正你官大你厲害,所有人都得聽你的。

陸瑾瞬間感到濃重的疲憊,閉眼歎了口氣:“又提這茬。

沈風禾:“我提怎麼了?你自己做的你還不能讓人說了?我還就偏要提了,你越不讓我提我越——”

剩下的話沈風禾冇說出來,全僵在口中了。

因為陸瑾將頭靠在了她的肩上。

狹小的車廂中,燭火跳躍不安,投出的影子也跟著緊張。

陸瑾閉著眼睛,緩聲道:“聽著,沈風禾,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到底從哪來,隻要老老實實的,彆犯法彆惹事,彆讓我操心,我就能對你睜隻眼閉隻眼,知道了嗎。

沈風禾吞了下喉嚨,肩頸也跟著僵硬,手抓衣角不斷收緊,乖巧道:“知道了。

“嗯,好孩子。

”陸瑾誇她。

陸瑾猛然睜開眼,沉聲說:“就隻能我親自過去,問問他們的領頭了。

沈風禾還在思考這其中深意,抬臉便見陸瑾大步離去,連忙拎著食盒追上道:“大人!抄手!你還冇吃早飯呢!”

馬車出了大理寺一路向北,直奔宮城西角樓內的衛所衙門。

陸瑾到了地方坐在廳堂,二話不說直接開門見山:“小國舅失蹤當晚,敢問謝統領身處何處?”

謝長武眼中血絲密佈,顯然一夜未睡,稍加回憶道:“聖上龍辰在即,京城各處須多加防範,謝某自然是領兵巡邏,日夜在外,忙碌不休。

陸瑾目光一利:“既是日夜在外,謝統領為何對撞見小國舅下落之事隻字不提?”

謝長武麵色短暫一僵,眼裡劃過絲慌亂,隨即恢複臉色,濃眉一皺道:“陸少瑾此話何來?我若撞到長壽在外,必定是要派人將他送回家去,就是因為當日羽林衛重點勘查各個城門,未能著重注意城中坊街,所以才間接促就血案發生。

說到此處,謝長武眼眶更紅,掩麵哽咽道:“都怪我,若非那日恰巧冇有巡邏長歡樓附近,長壽或許便冇有今日光景,都怪我啊,我不是個好兄長……”

陸瑾麵不改色道:“謝統領節哀,人死不能複生,當務之急,還是儘快找到謝小國舅殘餘屍首,將凶手緝拿歸案纔是。

所以本官還有幾個問題詢問謝統領,有勞謝統領配合。

“陸少瑾儘管開口。

陸瑾神情愈發肅穆,透著股子不近人情的威嚴:“敢問謝統領,你當日巡邏外城之時,可有人證證明。

“有,我的屬下皆可作證,路上遇到的百姓,也能為我作證。

“據大理寺調查,小國舅身邊那幾個看管不力的下人,原先乃為謝統領所用,此事可否屬實?”

“這……是為我所用冇錯。

陸瑾唇上勾出抹意味深長的笑:“好,本官知道了。

說完,他話鋒一轉:“來人,將嫌犯謝長武給我拿下。

不僅謝長武驚呆了,沈風禾都驚呆了,直直望著陸瑾話都說不出。

謝長武久未回神,直到兩隻膀子都被大理寺武吏擒住了,才怒不可遏道:“姓陸的你這是什麼意思!長壽是我親弟弟!難道你還懷疑是我對他下的毒手嗎!天下豈有此等荒沈之事!”

“可天下也冇有此等巧合之事。

”陸瑾手端茶盞站起身,悠悠走向謝長武,“先是大量的五石散,再是誤服冷酒,下人看管不力,讓他跑了出去,又那麼巧,跑的那幾條街冇有羽林軍巡查,而這一切,又恰巧都建立在謝相入宮伴駕的前因上。

他狐狸眸子一眯,老謀深算的味道便出來了,視線死死鎖在謝長武的臉上,輕笑道:“你說,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也太牽強,倒像有人故意而為之。

甚至連那個看著老實可憐的趙貴東,都很有可能是被他謝長武事先收買妥當。

“你血口噴人!”謝長武通紅兩隻眼睛,死死瞪著陸瑾,咬牙切齒道,“我與阿壽是親兄弟,你這般汙衊我,他在下邊是不會放過你的!”

陸瑾用茶蓋撇了撇茶麪上的浮沫,呷了一口,氣定神閒道:“那就讓他來找我,我好親自問問他,到底是誰把他剝皮抽筋,做成燈籠。

“啪”一聲脆響,青瓷茶蓋被丟在盞上。

陸瑾冷冷發話:“都愣著乾嘛,還不趕快將謝統領押去大理寺。

武吏正要動手,門外便傳來一聲沉悶的咳嗽,整個廳堂瞬時安靜。

謝長武活似看到救命稻草,大睜著兩隻眼睛使勁哭嚎:“爹!爹救我!這姓陸的小子要把我押去大理寺!我是冤枉的啊爹!阿壽的死怎麼可能會與我有關係!”

謝玄仍舊昨夜那身裝束,顯然一夜未睡,頭上本就花白的發接近全白,也不知他在此夜究竟心痛到何等地步。

他經人攙扶,步伐緩慢卻又有力,走到行禮作揖的陸瑾跟前,伸出隻手將人扶起,聲音老邁嘶啞:“陸左瑾素來探案如神,未料一夜過去,竟是將凶手的名頭安到我自家人身上了。

陸瑾神情不改,不卑不亢道:“回丞相,下官斷案隻看嫌犯動機,不看身份。

“那你說,我家武兒有什麼動機,去謀害他最小的弟弟。

”謝玄沉聲問。

陸瑾抬眼,認真看著謝玄:“從古至今,是非生死,皆逃不過個利字,謝統領身為您的庶長子,從小最得您的器重,幾乎是作為嫡子培養長大,若不出意外,以後謝氏一族的大權非他莫屬。

可偏偏的,非要橫生出來一個嫡弟,樣樣不如他還當了摘桃子的人,您說,他心裡恨不恨,氣不氣?”

謝玄的臉色肉眼可見的下沉。

謝長武急了,掙紮著罵道:“這小子滿口胡言!爹你彆聽他亂說!血濃於水啊,兒子心疼阿壽還來不及,怎會恨他!”

“是嗎?”陸瑾重新摸起案上的青瓷茶盞,打量著道,“謝統領似乎很喜歡青色的瓷器呢,我記得小國舅房中就有一隻青瓷瓶。

謝長武連忙搶答:“那正是我送給阿壽的!汝窯出的天青色瓷瓶,萬金難買!足以看出我對他有多麼疼愛!”

陸瑾眉梢一挑,神情似是有些同情,補充道:“謝統領聽我說完啊,那隻天青瓷瓶——被他用來當了尿壺。

謝長武話語瞬間僵住,麪皮子抽搐起來,眼中直冒凜凜狠光,憋屈的臉紅脖子粗。

陸瑾放下茶盞:“眼神騙不了人,謝統領有在這賣兄弟情的工夫,還不妨編幾個可信點的供詞,到了牢裡好跟我解釋清楚,五石散,冷酒,看管不力,都是怎麼回事。

沈風禾的臉唰一下就紅了,她心想這狗官又在放屁,我纔不是小孩呢。

臨近立夏,車廂裡溫度漸升,熱得沈風禾有點坐不下去,不自覺便活動了下肩膀。

陸瑾嗓音疲倦,帶些淡淡沙啞,輕聲抱怨:“彆亂動,困。

沈風禾頓時不敢再動了。

不曉得為什麼,她覺得安靜下來的陸瑾,比板下臉的陸瑾,還要讓人緊張一點。

忍忍吧,反正最後一天了,天亮何進就要滾回來上值,以後就用不著她了。

沈風禾如是想。

轉眼次日清晨。

天氣越來越熱,大家都冇什麼食慾,尋常吃食不願入口將就。

沈風禾特地起了個大早,忙活著做紅油抄手。

抄手包好,下鍋煮熟,粉嘟嘟的白裡透紅,盛時先往加辣加醋的碗裡澆上勺熱湯,酸辣之氣頓時燻人眼眶,令人食慾大增。

若嫌天熱,可用冷湯衝開,更加爽口。

一口兩口下肚,整個膳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讚歎聲。

“這餛飩真是絕了!肉餡怎麼能這麼香這麼嫩,我下館子都冇吃到過這麼好吃的。

“瞧瞧你這不講究的勁兒,小廚分明都說了,這叫抄手,不叫餛飩。

“長得都差不多嘛嘿嘿,反正就是好吃極了!”

沈風禾倚在打飯視窗,美滋滋地聽著大家對自己的誇獎,心中的成就感越膨越大,心道這纔對嘛,廚子就該整日待在廚房做好飯,彆的事情與我何乾,嘁,以後再不要和陸狗官打交道了。

這時,何進拎著食盒走到視窗前,懨懨開口:“小廚,來碗餛飩。

沈風禾拿起勺子嘟囔:“我說了是叫抄手嘛。

餛飩盛好,她端起來遞給何進,卻被何進的臉色嚇了一跳,緊張道:“三日不見,你臉怎麼白成這樣?生病了嗎?”

何進搖了搖頭,緊接著人便跟繃不住似的,眼淚嘩啦下子便落下來了,扶著窗台直不起腰,捂臉便哭。

沈風禾更害怕了,連忙放下勺子碗道:“你到底怎麼了?哭什麼啊,家裡出事了?”

何進搖頭連連,卻是更加泣不成聲道:“小翠,小翠不要我了……”

沈風禾不由鬆了口氣,心想原來隻是被姑娘甩了。

她長歎口氣,手伸出去摸著何進的肩,安慰道:“有道是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成了親還有和離的呢,緣分到了大家就好聚好散唄,又不掉下塊肉。

不過你倆這可夠奇怪的,這兩日不是還一起看燈的嗎,怎麼說掰就掰了。

何進抽抽噎噎,上句不接下句道:“就是看燈……看出事兒來了……

水溫恰到好處,帕子柔軟,可沉睡中的沈風禾還是被驚動了些許,迷迷糊糊地蹙起眉,“陸瑾郎君你最好,我真真最喜歡你真做不動了。

陸珩拿著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肺已然氣炸。

她的睡顏恬靜又疲憊。

陸珩深吸一口氣。

黑著臉,卻不由自主地將動作放得更輕,更柔。

清理。

74

有欲癮

清明過後,日頭便開始盛了,風漫天漫地開始卷柳絮,整個長安都白濛濛的。

大理寺後院的桃杏落得快,但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綴滿枝頭。

除了富貴、喪彪與饅頭,後院的角落裡,近來又多了兩位寵兒,是沈風禾從嘉木村帶回來的兩隻蘆花雞。

少卿大人既不許殺來吃,也不許旁人隨意逗弄,隻讓人每日好生喂著粟米。

不過月餘,那兩隻雞便養得油光水滑,肥碩得走路都一搖一擺,雞冠子都紅得發亮。

偶有前來交割文書的刑部與禦史台的人路過,見這一番光景,都直搖頭歎氣。

他們心中默唸,這是大理寺,不是司農寺下的鉤盾署。

冇走錯,冇走錯。

陸瑾一路都冇什麼動靜,沈風禾跟在他身後,好像能感受到他連頭髮絲兒都繃成了不好惹的形狀,不能碰,一碰就炸毛。

直到出了衛所衙門,陸瑾才冷不丁一個轉身,衝著門口的石獅子便是一腳,一腳下去石獅子毫髮無損,他老人家自己差點當場撅過去。

“不是,你怎麼一個不好還帶自殘的。

”沈風禾扶住了他。

陸瑾捂著心口窩子大喘氣:“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這個謝長武明明就是有鬼,偏還動不了他,氣死我了。

沈風禾無奈道:“陸瑾我發現你的腦子有些時候也夠犟的,謝長武就算真的把謝長壽宰了呢,他到底也是謝丞相的親兒子,謝相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了,還會讓自己再失去第二個嗎?”

“那讓我調查個屁!”陸瑾氣到老眼冒黑星,“直接結案算了!”

“結案也要有凶手啊。

“上街隨便逮一個。

“嘶,你真是個狗官。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吵得不可開交,陸瑾眼角餘光瞥到街市中,神情忽然一頓,指著其中一抹人影道:“沈風禾你看那裡,那個人像不像我們要找的那小子?”

沈風禾隨之望去,眼前頓時一亮,放聲喊道:“阿祭!”

人群中衣衫襤褸的小孩轉過頭,看到她的那刻,眼神似乎也跟著亮了亮,但注意到她身邊的陣仗,二話不說,拔腿便跑。

“阿祭你彆跑啊!我有事找你!”沈風禾趕緊追他。

陸瑾對手下人吼:“都愣著乾嘛!一起追啊!”

大理寺武吏齊上陣,陸瑾也不閒著,手捂心口窩,冒著猝死的風險追了上去。

本就繁鬨的街市更加亂成了一鍋粥,阿祭跑起路來不計後果,撞翻不知多少攤位,水果飲子灑了一地,所到之處罵聲一片。

沈風禾邊追他邊替他賠不是,明明已經很努力不去撞到人了,腳下卻還是一個冇提防,踩中了一塊香瓜皮,徑直撲向了身旁賣豆腐的攤位。

隨著一陣稀裡嘩啦的響,沈風禾將整大塊豆腐壓了個稀碎,自己還因為磕到胳膊肘而疼得呲牙咧嘴。

她抬頭想對攤主道歉,卻在看清攤主的臉時犯起了花癡,一張口,方言都情不自禁蹦出來了:“姐姐……你長勒好蘇氣哦。

陸瑾氣得頭頂冒煙:“你小子現在忙著什麼呢!”

沈風禾如夢初醒,被美貌衝擊到的魂魄得以歸位,連忙爬起來繼續追阿祭,就是臨走不忘回頭對賣豆腐的漂亮姑娘咧嘴傻樂:“姐姐,你等我回來找你賠錢噻。

陸瑾:“沈風禾你有完冇完!”“照您這麼說,國舅爺是被江湖人替天行道了?”張寶匪夷地說。

“還真不一定,畢竟那些刀客除了行俠仗義,便是收人錢財與人消災,謝小國舅樹敵甚多,踢到塊鐵板也算不得稀奇。

“那天香樓和工部,又該如何解釋?您這話未免過於不切實際了。

眼見二人要吵起來,沈風禾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縮陸瑾身後弱弱來了句:“那什麼,你們大家就冇聽說過庖丁解牛嗎?”

那二人頓時安靜下來。

陸瑾垂眸看向了她。

沈風禾認真道:“我雖不瞭解什麼刀客,但這種程度的剝皮抽筋,真冇你們想象中那麼困難,找個刀工十年往上的廚子便能做到,我覺得再給我三五年工夫,我上我也行。

陸瑾挑眉:“哦?你上你也行?”

沈風禾先是點頭,然後趕緊擺手:“不是不是不是!我是說這種殺人手法本質上和殺豬殺牛也冇太大區彆,不都是剝皮抽筋嗎,當廚子的哪個手裡冇沾點血?我是說豬血!”

陸瑾笑而不語,就垂著那雙陰沉沉的狐狸眸子瞥著她。

正當沈風禾越解釋越亂的時候,門外有胥吏來報,拱手道:“回稟少瑾大人,相府那幾個下人招了,說國舅爺失蹤那日之所以行為異常,是因為服用了大量的五石散,之後又不小心喝了冷酒,故而才招致毒發。

陸瑾聽完,冷嗤一聲道:“好一個不小心,服用五石散喝冷酒是大忌,輕則發瘋重則要命,主子不懂事,他們還能不懂事?留心這幾個人,接著審。

“是。

陸瑾閉眼長舒口氣,睜開眼,嗓音鬱結道:“本想直接去天香樓的,冇想到這相府也有點意思,走吧,和我去一趟。

沈風禾左右望瞭望,心想這狗官是在和誰說話?然後脖領子便被猛地一薅,聽到陸瑾斥她:“傻愣著乾嘛,就是你。

沈風禾哀嚎:“這個點狗都睡了!陸瑾你不是人!”

半個時辰後,相府西南宅院。

沈風禾瀏覽著房中陳設,不由看呆了眼。

謝玄對自己這個小兒子當真寵愛至極,不僅住處金磚碧瓦,房中擺設更是價值連城,隨便摸一樣都夠買京城好幾間鋪子。

不過這謝長壽顯然不是個愛惜東西的主兒,名人字畫被他撕著玩,典籍名著被他墊桌腳,千金難買的汝窯冰裂天青瓷瓶,被他用來當尿壺。

沈風禾捏著鼻子,目光從瓷瓶上移開,又落到當桌布使的寒江垂釣圖上,心想這哪裡是焚琴煮鶴,這根本就是焚琴燉大鵝,姓謝的也太會糟蹋東西了。

趙貴東拄著柺杖,拖著一瘸一拐的腿,手端燭台對二人講道:“這裡就是我小主人的屋子了,相爺下令將房屋封鎖,要保持的和以往一樣,本以為它要就此沉寂,冇想到這麼快便來了客人。

陸瑾打量著四周,視線最後落在趙貴東的腿上,道:“趙管事行動不便,不妨下去歇著,我二人看看便完。

趙貴東苦笑一聲:“多謝少瑾大人好意,我們這些當下人的都皮實著呢,隻是斷了條腿而已,不妨事的。

說來也慶幸,今夜若非有大公子攔著相爺,小人這條老命怕是都要搭上了,唉。

陸瑾點了下頭,不再多話,專心看起這房中陳設。

忽然,沈風禾抓住了陸瑾的袖子,顫顫抬手,伸手指向裡間,哆嗦著聲音道:“大人,你,你看那邊,那是個什麼東西。

陸瑾順著一望,下意識也有些屏聲息氣。

隻見一幔之隔的寢榻前,竟然高高懸起一小塊黑影,圓不隆冬地看不真切,有風自門外吹來,那黑影還會隨帳漂浮。

活似一顆人頭。

大理寺兵分四路,終於在一炷香的時間後,把猴子似的阿祭圍堵在了小衚衕。

陸瑾全身骨頭都快跑散架了,感覺有些日子冇有這麼活動過,氣兒都要斷了。

他扶著牆緩了片刻,抬臉陰惻惻地笑道:“跑啊,接著跑啊,不是能耐著嗎,厲害的你,回頭腿給你打——”

“折”字還冇發出聲,陸瑾麵前便晃過一拳,所幸他躲的及時,並未迎麵捱上,否則這張臉算是彆想要了。

他皺緊了眉,不可置信地盯著麵前小孩道:“你會武功?”

如果說之前他對阿祭的懷疑隻有五成,那現在就是九成。

怪不得受那麼重的傷都冇傷到骨頭,原來是個練家子。

阿祭未言語,眼中閃過狠色,手指一勾照準陸瑾的脖子揮去,陸瑾傾身躲開,同時抬腿,照著阿祭的小腿便是一掃。

阿祭吃痛跪地,再想反抗,脖子便被陸瑾狠狠掐住了。

陸瑾徹底扔掉了在沈風禾麵前的隨意不正經,此時狐狸眼低瞥,氣勢淩然升起,聲音冷到近乎惡劣——“下手這麼狠毒,真當我不敢殺你?”

阿祭站不起來,但眼神依然強硬,半點不服。

空氣中滿是火藥味,劍拔弩張。

“啊!”

巷子口,沈風禾看到這一幕,尖叫的同時人都要氣昏過去了,衝上去便使勁掰起陸瑾的手指道:“你乾什麼啊你!你這麼大歲數的人你掐一個小孩,你還是不是人了!”

陸瑾憑空捱了頓劈頭蓋臉的罵,氣得說話都結巴:“我,這,你,是他先動的手!大傢夥都看見了,不信你問問!”

沈風禾:“整個大理寺都和你穿一條褲子,我有什麼好問的!”

陸瑾審了那麼多冤案,頭一回感覺自己蒙受了千古大冤,心裡彆提有多憋屈,氣得將手一抽道:“那你問問他自己!是不是他先對我動的手!”

阿祭終於得以掙脫,站起來卻不急著報仇,而是躲在了沈風禾的身後,瑟瑟發抖。

沈風禾:“你看看你看看,你看你都把孩子嚇成什麼樣了,他還對你動手?陸瑾你說謊你不打草稿啊你!”

陸瑾百口莫辯,乾脆破罐子破摔:“那我就對他動手怎麼了!你清不清楚他現在的身份?他現在是嫌犯,還動手,我不對他動刑就不錯了!”

沈風禾眸子瞪圓,滿臉震驚地盯著陸瑾,倒吸涼氣道:“你還想對他動刑?”

陸瑾:“……”

陸瑾:“你能不能把話聽全。

沈風禾望著陸瑾的眼神兩分心痛三分失望五分憤怒,轉身對阿祭說:“阿祭你彆怕,你說,謝長壽的死和你到底有冇有關係,他身上的那些傷根本不是你留下的對不對?大膽說就是,說完你就清白了,某些人就再也不能拿你怎麼樣。

“某些人”陸瑾冷哼一聲,彆過臉懶得看她。

巷子靜悄悄,寂靜到反常。

阿祭的瞳仁還是死寂般的漆黑,就這樣靜靜回望沈風禾的眼睛,接著,緩緩點了點頭。

沈風禾瞬間愣了,忙問:“你這個點頭是什麼意思?”

阿祭聲音平靜,冇有絲毫的波瀾,字句清晰道:“謝長壽的傷,是我給他揍出來的。

沈風禾怔在原地,還未有所反應,便被陸瑾一把拉到了身後。

陸瑾死死盯著麵前連情緒都流露不了一絲的古怪孩子,冷冷吩咐:“來人,將他給我拿下。

“我怎敢打住呢?”

陸珩雙臂抱得更緊了,“反正你也不碰我,你也不願意碰我。

你嫌棄我,你就喜歡陸瑾那個慢慢悠悠的模樣。

“哪有的事!”

沈風禾連忙反駁,“不是因為陸瑾清明那日把自己折騰狠了,正養著身子嗎?我這是心疼他,也心疼你啊。

二人一路進院子,陸珩一路反覆唸叨:“我不管,我不開心,我很難受。

沈風禾伸手去揉他緊鎖的眉頭,“那你想怎麼樣?”

“我想。

陸珩將門反手一帶:“操.你。

75

神女夢

這話說得放浪。

沈風禾停留在他臉上的手一頓,隨即抬手便是一巴掌。

這巴掌她打得不算重,但陸珩順勢將自己的臉往她的掌心一傾,穩穩接住。

他輕笑一聲,“喜歡夫人獎勵我。

“不要臉,你總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胡話。

沈風禾覺得,陸珩每次都要先在她麵前似是垂憐般唱上一場苦情大戲。

而後,蹬鼻子上臉。

可她卻次次都上當。

噹噹不一樣。

豈止是有理,簡直切中要害!

沈風禾也打探到聖人不滿二王的苗頭,原本是打算借慶王妃假托身份一事挑撥離間,不巧被叔父這個蠢貨壞了大事,丟了證人。

如今這科舉舞弊案恰好可以彌補。

沈風禾對此人愈發刮目相看,隨即,又心生疑竇:“你畢竟是官宦出身,年紀看起來也已經及冠,今年必不是第一次參加科舉,以你的才智,若先前曾參加過科考,怎會至今仍是瑾身?”

陸瑾未料她心思縝密至此。

好在他編起故事亦是信手拈來,從容對答:“在下的確不止一次應試。

然而科舉及第與否,與才智並無必然關聯。

有才者未必能中第,有權者卻易如反掌。

尤其那等生來便有權有勢的,許多事,從落地那刻便已註定,非後天人力所能強求。

沈風禾聽罷,嗤笑一聲:“原來陸唐已墮落至此!我們魏博可要遠勝你們,至少在我治下絕冇有這樣的事。

彆說我了,便是我那庸碌的父親也不至於昏聵至此!”

“從前教授的我夫子便出身寒門,他傳我詩書,授我禮義,學識淵博,通曉古今,有不世之才,是我最敬重之人。

他比你們長安那些所謂大儒不知高明多少!我曾不解,如此人才為何在長安屢試不第,竟輾轉流落魏博,淪為一教書先生?如今倒是明瑾了……”

提及夫子,沈風禾心中泛起一絲罕見的惆悵。

她身陷囹圄,夫子亦被囚禁。

那小老頭頑固又清高,必不肯為叔父所用。

此刻……定然也在憂心她吧?

思及此,她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與憂慮,旋即又繃緊,不想讓彆人看出任何弱點。

“行了,你也彆在我麵前賣慘了,你想報仇便拿出本事來。

但還有一個問題——你也說了,你的摯友含冤而死,其他舉子或死或囚。

即便要給皇帝老兒遞刀子,現在也無人證可用。

“有。

”一番剖析條理分明,觀察入微,竟能從晨鐘暮鼓、法會吟唱這些蛛絲馬跡中窺得真相,便是自詡聰慧的沈風禾也不由佩服幾分。

沈風禾一把攥住眼前人的月瑾衣領將他拉近,年紀雖比他小,個頭雖比他矮了半頭,氣勢卻絲毫不弱:“你的確聰明,我喜歡聰明的人,卻不喜太聰明的人。

這會讓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和……難纏的對手。

陸瑾心知她所指的對手多半便是從前的自己,麵上卻波瀾不驚:“能得永安郡主這般‘記掛’,想必那人,亦非等閒之輩吧?”

沈風禾嗤笑:“再了得又如何?人死如燈滅,不過一抔黃土。

此刻他屍骨指不定曝於何處荒野,受蟲蟻啃噬,蛇鼠撕咬呢!”

陸瑾也笑:“郡主所言極是。

隻是如今郡主權柄旁落,困守長安,還被一小小進奏官挾製,對您這樣心高氣傲之人而言,這般如籠中鳥雀的滋味恐怕比蟲蟻啃噬更令人煎熬吧?”

這話正戳中沈風禾痛處。

她攥住他衣領的手驟然發力,將他重重摜在門板上:“有冇有人說過,你說話很惹人生厭?”

有。

崔王妃未料女兒有此膽識,一時無言。

此時,陸清沅的夫婿、禮部郎中崔儋率先應和:“阿沅所言極是。

我與阿郎既為摯友,亦是郎舅,他的仇便是我的仇,就此罷手,如何甘心?”

陸清沅望向夫婿,四目相對,心意相通,情意更勝往昔。

沉默間,清虛子謝法善亦開口道:“貧道觀之,華陽縣主此言在理。

先太子於貧道有再造之恩,縱不為他事,貧道亦當為先太子洗雪沉冤!”

“老道說得對!”神武軍大將軍周燾聲若洪鐘,“俺倒不為啥太子,是為老王爺!當年俺被賊子砍得半死,是老王爺拚了命把俺揹回馬上,從那天起俺這條命就是老王爺的!就是死,俺也要剁了那狗皇帝,給老王爺報仇!”

方士陸郇也開口道:“在下的命是郎君救的,隻要長平王府需要,在下肝腦塗地。

謀士和武將都開了口,陸瑾的兩個元隨則直接跪地拱手。

崔王妃心潮翻湧,慨然道:“爾等既有此心,我又豈能退縮!既如此,咱們便依計繼續行事,扶持阿郎的遺腹子罷!”

安福堂內一時間群情激昂,同仇敵愾。

“隻是……”身為禮部侍郎的崔儋提醒道,“葉氏女雖懷有遺腹子,然九月之後,若誕下女嬰,又當如何?”

“女嬰又如何?”陸清沅魄力儘顯,“大不了尋一男嬰暫代便是!何況先前武後便是以女子身登基,太平、安樂也數度謀求皇位。

隻要大業得成,乾坤在握,便是女兒身又如何?一切還不是由我等定奪?”

崔儋慚愧:“娘子此言有理,倒是我目光短淺了。

眾人就此議定大計。

自此,葉氏女腹中胎兒便成了重中之重。

不過說過這話的人都死了。

陸瑾麵無表情,卻冇說真話,隻是垂眸看她:“喜和厭隻在一念之間,隨時變換,唯有利益永恒不變。

縱使郡主此刻厭我入骨,但隻要我對郡主尚存幾分用處,您必會立時改換態度,待我如珍如寶。

“狂妄自大!”

沈風禾冷笑,卻越發來了興趣,將他衣領猛然往下拉。

兩人鼻尖幾乎相抵,呼吸纏繞。

沈風禾眼波瀲灩,語氣更是噯昧至極:“你再說得天花亂墜,如今也隻是一個罪奴,除卻這副皮囊尚可悅目,你於我,還有何用?”

陸瑾眼眸深邃:“在下的用處在郡主目所難及的地方。

“哦?”沈風禾勾起他腰帶,柔軟的手指如藤蔓緩緩纏緊,眼神下滑,目光輕佻,“目所難及,那是何處?”

陸瑾微微笑,“尚有一條漏網之魚。

此人必願做點火的燧石。

這個人我認識,郡主也認識,說起來,他能活著還要多虧了郡主。

“你我都認識?”

沈風禾微微眯眼,仔細思索。

不對啊,她和這個姓陸的素無交集,至今也隻有兩麵之緣,怎麼會有共同認識的人,這麼巧,還是今年科舉的舉子?

正納悶時,沈風禾腦海中突然蹦出了一個生疏又確鑿的人選——

她知道是誰了!

夕陽西下,餘暉漫過薦福寺的飛簷鬥拱映到室內,襯得殿內金身佛像愈發寶相莊嚴。

沈風禾自佛像後的密道步出,抬眼便是這菩薩低眉、佛光普照之景。

皇帝信佛,世家大族爭相供奉,長安百姓亦多崇敬。

可這世間若真有神佛,為何還有如此多黎民受苦?

為何她母親如此虔誠敬佛,卻落得個父死母亡,夫君背叛,兒女被囚的下場?

為何在她圖謀大業,振興魏博之際,偏偏無能的叔父篡了她的權,害得她身陷囹圄?

故而,沈風禾不信神,不信佛,隻信自己。

沈風禾眼眉一斂,自貼身香囊中取出一小塊用手帕裹好的胡蔥,置於眼下輕熏。

辛辣之氣立時刺得雙目發紅,淚水盈睫,儼然一副剛哭過的模樣。

將那胡蔥投入香爐焚儘,她才同守候在門外的女使一道往另一處殿宇尋陸汝珍會合。

陸汝珍早已做完法事,等候多時,麵露不耐。

正蹙眉間,卻見沈風禾雙目紅腫走來,眼睫猶帶濕意,心頭那點責怪頓時煙消雲散。

這葉氏雖出身小門小戶,對阿兄倒是一片真心。

瞧這模樣,定是抄完經又躲著哭了一場。

陸汝珍非但不惱,反上前勸慰:“阿兄素來心善,又於社稷有功,功德無量。

人既已去,你就算把眼睛都哭瞎了也冇用。

沈風禾低眉順眼:“小姑說的是。

日後我定當多多抄經供奉,為郎君祈福,盼他來世托生個好人家。

陸汝珍道:“你有這份心也是好的,這迴帶你熟悉了路,也引你見過了法師,日後你若是要來供經隨時可來。

沈風禾得此允諾自然是再好不過,順勢答應下來。

天色不早,再晚些便要宵禁了。

“你父王也不負盛名,三月內便將魏博逼退回去。

然就在此時,陸儼膝下二子相繼染天花夭亡。

雪上加霜,僅存的獨苗澧王亦染此惡疾,命懸一線。

各地藩鎮聞風蠢動,你父王乃他名義上的親弟,當時又手握重兵。

若陸儼絕嗣,你父王被擁立上位幾無懸念。

“在此局勢之下,阿郎佯裝中箭兵敗,整飭軍伍,實則是想以此為由,拖住你父王暫緩回朝,一旦澧王薨逝,他們便即刻擁兵自立!”

“可惜……你父王雖恨毒了陸儼,卻無取而代之之心,隻求偏安。

加之澧王病情竟奇蹟般好轉,再不回朝恐遭彈劾,遂班師回去。

其後,你父王便被卸甲,聖人又遣他去治水,再後,大壩潰決,你父王一行歿於洪水……”崔王妃語帶哽咽,長歎一聲。

陸清沅也終於明瑾了一切,

父親之死恐怕並不是意外,而是蓄謀已久——當年賑災一事聖人的心腹宦官王守成當時恰好是監軍。

其他人都死了,王守成卻在滔天洪水中安然無恙。

父親分明是被謀害的,難怪阿郎如此痛恨閹宦!

若當年父親肯聽阿郎之勸,詐敗再多留十日便好了——因那澧王的天花並未痊癒,隻是迴光返照,數日便急轉直下,一命嗚呼。

就在父親班師抵達長安城門那一刻,聖人……絕嗣了!

可彼時,兵權已交,萬事皆休。

阿郎那一箭,也瑾捱了。

差一點……隻差那麼一點,長平王府便不必再苟且偷安,阿郎的血海深仇亦可得報!

陸清沅強抑胸中憤懣:“所以,為洗刷先太子與太子妃的冤屈,亦為報父仇,阿郎此後便在暗中重整旗鼓,圖謀大位?外間花廳裡的這些人,包括我夫崔儋,皆是他暗中籠絡的臂膀?”

“不錯。

”崔王妃道,“你父王用性命印證了陸儼此人狼心狗肺,毫無半分情義可言!若不登上大位,誅殺此獠,長平王府闔府上下終將死於他的猜忌之下!”

“故自你父王薨逝,我便傾力襄助阿郎。

外間諸位皆是可靠之人,我們籌謀兩年,挑動慶王、岐王相爭,阿郎則趁機擺脫陸儼疑心,爭得了宣慰幽州的出使之命。

“孰料功成之際,阿郎竟遭那魏博郡主所害,屍骨無存!大業也就此停滯。

也許,這就是天意,也許,是陸儼氣數未儘,憑人力終究奈何不了他吧!”

崔王妃一向端莊,此刻卻憤憤不平,難以自控。

陸清沅問道:“母親今日喚我前來,將一切和盤托出,是想……就此罷手?”

崔王妃喟歎:“不如此,又能如何?隻是……這些年阿郎為護佑王府,為你父報仇,殫精竭慮,總該有人知曉。

出於私心為娘才告知於你。

至於汝珍,她年紀尚小,待她大些再說吧。

說罷,崔王妃引著陸清沅從內室掀簾出來。

花廳中對諸人紛紛起身行禮。

崔王妃擺擺手:“不必多禮,今日阿沅回來,我已把一切都同她說了。

隨後,她又道:“如今阿郎已經不在了,再籌謀下去也是無功,諸位的心意我都記得,來日若有需要幫忙之處,長平王府絕不推辭!然……今日之後,大家便散了吧。

話畢,其他人尚未開口,陸清沅道:“既已籌謀了這麼久,就此罷手是否太可惜?”

崔王妃道:“阿沅,你待如何?”

金吾衛會在大街上的巡夜,若是被抓到,縱然他們是皇族也不好脫身。

於是兩人便乘車折返回王府。

車過朱雀大街,沈風禾佯作氣悶,令女使略掀車簾透氣。

不出所料,瑟羅算準時機倒在了馬車前。

此刻瑟羅的打扮可謂毫無破綻,衣衫襤褸,滿麵汙垢,發如枯草,嘴脣乾裂滲血,活脫脫一個垂死乞兒。

王府扈從厲聲嗬斥驅趕,沈風禾連忙出言喝止:“慢著,我瞧她怪可憐的,且叫她過來問一問出了什麼事。

瑟羅虛弱地爬起來,按照先前說好的編造了一番淒慘的胡姬身世。

沈風禾假裝哀憐:“這孩子怪可憐的,又叫我想起了郎君。

他的屍骨尚未找到,我總存著一絲念想,盼他是被好心人救了去。

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如把這孩子帶回府做個女使吧?也算為郎君積些功德。

陸汝珍平日雖跋扈了些,心腸著實不壞,隨口答應下來:“行啊,不過多添一副碗筷。

如此,瑟羅便順理成章被沈風禾帶回王府,充作貼身女使。

終於,下葬的日子到了。

素來幽靜的長平王府賓客如雲,車馬盈門。

往來者穿朱著紫,不是皇親,便是國戚。

連聖人也遣了內侍省重臣、左神策軍中尉王守成前來致祭。

這樣大的場合,因喪子悲痛病倒的老王妃自然也要出麵。

她出身博陵崔氏,乃是頭等士族,雖麵帶病容,但禮數無一處不周全。

沈風禾隨侍在崔王妃身旁,神色哀靜柔婉,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無一絲小家子氣,應對得體。

最令眾貴婦娘子驚異的是,這位新寡的夫人竟生得如此明豔照人,堪稱國色天香。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簡直移不開眼。

沈風禾也趁機與在場的公主、郡主及各世家娘子攀談結交。

她深知長安貴戚關係盤根錯節,多結一份善緣,日後便多一條門路。

她如今的身份是長平王遺孀、忠臣之後、聖人親封的鄉主,在長安也算一時風頭無兩的人物。

加之她姿態謙和,貴婦娘子們倒也樂於與她攀談。

但也有例外。

譬如,當下爭儲爭得最火熱的兩位親王的王妃——岐王妃和慶王妃,對她就頗為冷淡。

瑟羅在沈風禾的巧妙安排下,已成功留在她身邊做了貼身女使。

對於這兩位王妃的冷淡,瑟羅很是不滿。

對於沈風禾不主動上前結交兩人,她更是不滿。

畢竟,康蘇勒給她的任務就是監視沈風禾,順便,幫她促成二王相爭,從中漁利。

趁著眾人寒暄之際,瑟羅忍不住低聲質問沈風禾:“不是說要挑動那兩位王爺爭鬥嗎?他們的王妃就在眼前,你為何不去結交?不結交,如何探聽訊息,攪渾這池水,為咱們魏博謀利?”

沈風禾聽得她這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質問,隻輕聲一笑:“我自有我的道理。

“什麼道理?”瑟羅頗不服氣,語帶威脅,“我看你就是像康蘇勒說的那樣,不肯好好辦事。

我武功高強,你若不聽命令,我自有法子溜出去告訴康蘇勒!”

“蹲著會讓腦袋更靈光嗎?”

沈風禾拎著食盒也湊過去,嗅了嗅,“嗯?好熟悉的味道。

“哎唷,沈娘子怎來了?”

孫評事蹲久了,直起身來齜牙咧嘴,雙腿直打顫。

“嗯,就是有些”

沈風禾剛要開口,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小吏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直奔陸瑾的少卿署。

他聲音顫顫,響徹整個大理寺。

“少卿大人!急報!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薨了!”

76

不行了

洛陽行宮。

本是春末燦燦,陽光大好,但到了下午便吹起風來,殿內明黃帳幔被吹得搖搖晃晃。

桌案上擺著的食盤換了好幾回,粟米粥凝了,羊酪韭菹也已冷透,一動未動。

宮女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將新煨好的蓮子羹放在一旁,“天後孃娘,您多少用些吧。

這蓮子是江南新貢的,頭一茬,很是鮮嫩。

天後冇有應聲。

她倚在錦墊上,穿著一身素色錦袍,模樣較上回在長安時憔悴了許多,鬢角也生出不少華髮。

她手中拿一卷明黃錦緞,就那樣坐著,不說話,也不動。

都怪陸瑾那個狗官!

沈風禾氣得牙癢癢,在心裡大罵道:“要不是那個狗官冤枉好人不辨是非,我至於淪落到這麼慘,不行,我不能就這麼放過他!”

正當沈風禾想辦法怎麼出這口惡氣時,路東邊佈告牌下有人敲鑼吆喝道:“來一來看一看喏!大理寺現招膳堂大廚一名,待遇優厚,經驗不限,先到先得!”

沈風禾耳朵一豎,小心思轉了轉,將淚一抹便衝了過去。

佈告牌前圍了不少看熱鬨的百姓,卻冇有人有將佈告撕下來的打算,反而竊竊私語地揶揄道:“這大理寺上個月換了整四個廚子,咱們也不知道裡頭到底有什麼道道,我反正不敢去。

“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們都不去,那我也不去。

沈風禾好不容易從人後擠到人前,呼吸新鮮氣兒的工夫,抓住牌子上的佈告便是利索一撕,轉頭詢問:“直接拿著它去大理寺報道就行了嗎?”

圍觀眾人懵懵點頭。

沈風禾咧嘴一笑,將佈告卷好往胳肢窩裡一夾,拔腿便跑:“多謝!”

眾人:“……”

轉眼,大理寺大門口。

守門差役眉頭擰成了毛毛蟲,打量著麵前灰頭土臉的少年:“怎麼又是你小子?”不是剛放出去嗎。

沈風禾喘著粗氣直搖頭,將佈告從咯吱窩一抽,鬆手展開道:“我……我是來應征廚子的。

差役眉頭皺更緊了,再次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了沈風禾一遍,疑惑道:“廚子?就你?”

“我怎麼了!不試試怎麼知道!”那懷疑的眼神把沈風禾惹惱了。

口頭掰扯有半炷香的功夫,差役似是認命,找人將沈風禾領進了大理寺。

主要現在除了她,他們也招不到彆人。

前往膳堂的路上,沈風禾笑嘻嘻詢問領路胥吏:“大哥,以後咱們大理寺所有人都吃我一人做的飯對吧?”

“這是自然,怎麼,嫌累啊?”

“啊那倒不是,我隻是有點好奇,像少瑾大人這樣的身份,也會和手下人一起吃公廚做的飯菜嗎?他就冇有個私廚什麼的?”

“冇有,少瑾大人為官清廉,從不給自己開小灶。

“哈哈這就好這就好!”沈風禾肚子裡壞水翻得過於歡快,高興的有點過於明顯,抬臉看到胥吏狐疑的眼神,趕緊給自己找補,“我是這樣想的,少瑾大人既然也吃膳堂,若是我做的飯菜能得少瑾大人賞識,他老人家一高興注意到我,我不就又多了條路子嗎?”

胥吏冷哼,滿臉不屑:“哪有那麼多路給你走,你先想辦法過了今日這關再說吧。

沈風禾:“哈?”

未等她詢問緣由,膳堂便已經到了。

大理寺膳堂極大,可容納兩三百人,明暗兩間分明,暗間是廚房,廚房正中三口大灶,東邊大灶旁邊是打飯視窗,活動起來很是便利。

沈風禾站在廚房中,正熟悉著環境,她身後的胥吏便道:“天色不早了,還有不到一個時辰開飯,你自己照量著辦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沈風禾嚇了一跳,瞪大眼睛轉身問道:“什麼還有不到一個時辰開飯?我這纔剛來啊,都冇個人帶帶我嗎?”

胥吏已邁開腳步,不耐煩地嘟囔道:“膳堂現在哪還有人,反正你也最多撐到明天,湊合做頓滾蛋得了,我們纔不浪費那個感情。

眼見人走遠,沈風禾急了,揚聲道:“那你們倒是說要我做什麼飯啊!”

胥吏聲音緩慢飄來——“有什麼做什麼。

沈風禾一頭霧水,本來抱著壞心思進的大理寺,現在怎麼感覺她是把自己賣了一樣。

時間不等人,沈風禾冇敢多想,轉身到貨架上找食材準備開工。

結果這一找不要緊,堂堂的大理寺膳堂,能湊齊的就是一堆圓白菜,白菜還不知道是放了多久的,外麵的葉子都爛了,吃它還得扒層皮。

沈風禾無語凝噎,又仔細把廚房檢查一遍,找出一罐豬油膏和半袋玉米粉,還有一捆不知道放了多久都蓋了一層灰的粉條子,除此之外,冇了。

若說不幸中的萬幸,就是蔥薑醬醋一併不缺,視窗還晾了兩大條鮮紅乾辣椒。

沈風禾看著這幾樣少得可憐的食材,很快有了主意,當即擼袖子舀水洗菜。

洗完菜,她剛開始還有耐心用刀切菜,但後來有點把她切魔怔了,便直接掄起兩隻胳膊動手撕起菜葉子來,也不知把圓白菜想象成了什麼,她不僅越撕越有勁,嘴裡還罵罵咧咧道:“陸瑾,你給我等著,我不會給你好果子吃的!你等著!狗官!”

把菜洗完撕完,沈風禾起鍋燒油。

這廚房柴火充足,灶也冷的過分,不知多久冇開過火了。

直等沈風禾將鍋燒熱,舀下一大塊雪白豬油放入鍋中,豬油融化發出滋啦響聲,清冷的廚房才重新出現煙火氣。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豬油從雪白油塊融化成微黃油水,底下還沉著少許油渣,油渣被複炸一遍,逐漸與油融為一體,整個廚房都飄著濃鬱的香味。

待油開,沈風禾下入切好的辣椒蒜瓣,加入醬油等物,最後將撕好的一大筐包菜倒了進去,霎時間,水分充足的包菜與熱油近距離碰撞,劈裡啪啦的響聲直要將房頂掀翻,濃鬱的香氣煙氣從鍋中噴湧而出。

沈風禾雙手握著比她臉還大的鍋鏟去翻菜,得益於多年顛勺訓練出的臂力,這大鍋菜翻起來她並未覺得有多吃力,就是胳膊短不能翻太遠有點煩。

翻炒過程中,沈風禾不忘往裡加鹽,菜葉被鹽水一殺,水分全被逼了出來,哪怕一滴水未加,也能熬出小半鍋的菜湯。

沈風禾又把那把沾灰的粉條洗了洗,洗乾淨丟進去了大半把。

同時靈機一動,將那半袋玉米麪倒盆裡加水和了和,和到粘稠正好,她抓起一團麵,“啪”地拍在鍋沿上。

如此拍了一大圈,大功告成,上鍋蓋。

沈風禾熱壞了,趁著燉菜的工夫,走到水缸前將自己的頭臉洗了一大通,洗完神清氣爽,長舒一口氣,心情說不出的舒暢。

她看著幾大盆洗菜用的水,覺得浪費可惜,便找到掃帚抹布將整個廚房洗刷了一遍。

洗刷完菜也該出鍋,她就又洗了遍手過去揭鍋蓋,鍋蓋揭開瞬間,白茫茫的霧氣直衝房頂,菜香油香逼人。

鍋中包菜發出“咕嘟咕嘟”的誘人聲響,粉條吸飽了湯汁,從乾硬粗糙變得軟彈油亮。

鍋沿上的鍋餅早已熟透,色澤金黃,貼鍋那麵起了層酥脆的焦皮,有的從鍋沿滑了下去,浸入湯汁中吸足了湯,變得軟軟嫩嫩,隨火力顫巍巍打晃。

沈風禾將灶火潑滅,算著時辰應該差不多了,往外探頭卻不見人來。

她擔心菜放時間長了影響味道,便走出廚房,雙手往腰上一叉,扯開嗓子朝著四麵八方高喊:“開——飯——啦——”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沈風禾喊的嗓子啞了也不停歇,一大早比報曉公雞還準時,到點就開始嚷嚷。

“三月初一到了,天香樓已經開始招工了!過了今天我就得等明年,你們到底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就是再把我關一萬年人也不是我殺的!放我出去!”

獄卒掏著耳朵走過來,皺著表情道:“你小子是真有勁兒啊,這都快小半個月了,你天天喊你就不嫌累?”

沈風禾:“累死也比關在這裡強!放我出去!”

獄卒一臉無奈,甩著手裡的鑰匙,慢悠悠走向沈風禾所在牢房。

就在沈風禾以為奇蹟發生的時候,獄卒又頭一調,步伐拐去了她隔壁馬大壯的牢房。

“大人說你是被冤枉的,辛苦關你這麼久,行了,門開了,回家去吧。

馬大壯跪下磕頭,喜極而泣:“陸大人真乃包公轉世啊,小人的的確確是被冤枉的!”

“我呢我呢!”沈風禾在牢房瘋狂招手,兩眼直冒亮光,“還有我啊獄吏大哥!我也是被冤枉的!”

獄卒看了眼沈風禾,本來手都要摸到鑰匙上了,忽然想到少瑾交代他那句——“沈風禾在京城無親無故,若與馬大壯同時放出,必會遭到他的報複,先不著急處置。

獄卒手又放下,語氣不善:“你什麼你,大人讓放出去的是他不是你,關你什麼事?安生在這關著吧。

沈風禾人傻了。

她看著馬大壯得意洋洋的眼神,想不通怎麼他都能出去,自己卻不能出去,這還有冇有天理了?

“啊啊啊!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沈風禾急紅了眼,瘋狂去晃牢欄,“我沈風禾一生積德行善,殺魚都不殺抱籽的,我怎麼會落得這麼個境地!老天爺啊,你怎麼就是不開眼呢!既然做好人冇好報,那我以後就要做大大大壞蛋!”

獄卒:“弄壞欄杆得賠錢。

沈風禾忙撒開手。

沈風禾心裡一緊,揪著他衣領的手立馬鬆開,慌慌張張地去扶他的胳膊。

“哪裡哪裡不行了?是不是又頭疼心疼了?”

“是的是的,我那個病又犯了,實在是不行了。

“哪個病,哪個病?”

陸瑾指了指她裙襬的位置。

“我這邊不行了。

77

嬌養她

沈風禾當即明白過來陸瑾意思,畢竟二人攀談間,她時不時也感受了個大概。

但她並未順著他的話,而是繼續道:“這邊不行了,那緩會兒再治。

你和陸珩,彆想再拿這個糊弄我。

沈風禾將臉湊過去,和陸瑾鼻尖對鼻尖,“你們要是再答非所問,打岔唬人。

那不管是你還是陸珩,以後就都一直睡書房吧,我說到做到。

陸瑾瞧著她氣勢洶洶,不依不饒的模樣,很是受用。

妻可真關心他們。

他眉頭微挑,露出一絲苦惱又無辜的神情,“那要是我那個病真的發作了,是很難受的。

都這樣了,禦史台的大尾巴狼還要假惺惺來上句“一家親”,膈應誰呢這是。

陸瑾額頭青筋忍不住起跳,忍到最後卻是哼笑一聲彎了眼眸,搭配一襲硃紅公服,活似聊齋裡麵勾魂攝魄的男狐狸精,險把在場胥吏看呆。

崔群青一見這熟悉的笑容,便知道自己玩脫了。

眾所周知,冷著臉的陸冰塊固然可怕,笑了的陸冰塊更加滲人。

他見勢不對急忙開溜,走時恭敬一揖道:“不過既然陸大人已經到場,那崔某也就不多——”

陸瑾一把將人攔住,笑道:“著什麼急,崔禦史如此熱心,本官自然恭敬不如從命,不如就由崔禦史協助本官審理此案,想來中丞大人也能理解,崔禦史意下如何?”

崔群青笑容僵住。

話說到這份上,再不情願也隻得硬著頭皮應承下來了,好端端放著禦史台的清閒差事不要,來給他大理寺打工。

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出完這口惡氣,陸瑾從張寶手裡接過驗屍筆錄,看到“尖頭刀”三個字時,陸瑾毫不掩飾地皺緊了眉頭,俯身低頭仔細研究起屍體的傷口。

“絕不會是尖頭刀。

”陸瑾用視線量著滿是血塊的傷口,忽然語氣篤定,“是菜刀。

“菜刀?”

張寶見狀連忙命人搜找,一番下來對陸瑾道:“回大人,冇有菜刀。

就在這時,廚房外傳來胥吏一聲大喊:“少瑾大人!井裡有東西!”

陸瑾快步走出去,身後跟了一乾人,整齊聚集在客棧後院。

此時正值卯時,天色由漆黑變為朦朧墨藍,光芒不大,但足以讓人辨物。

陸瑾看著手下人將井中異物打撈上來,定睛一瞧,正是他們方纔想要尋找到的菜刀。

菜刀被水泡過,上頭的痕跡已經被沖刷乾淨,單看並無異樣之處,但若細瞧,便能看到刀刃上有幾處細小豁口,豁口裡卡著半星血紅皮肉,確是凶器無疑。

“報案人是誰?”陸瑾問。

張寶道:“回大人,是這客棧的跑堂,名叫馬大壯。

“屍體也是他發現的?”

“這倒不是,據馬大壯所說,屍體是一個叫沈風禾的小子發現的,好像是外地來的,錢被偷了,白九娘就好心收留了他。

那沈風禾為了報恩,就整日在後廚幫忙燒菜做飯,廚藝似乎還不錯,有他做飯的這幾日,修緣客棧生意比以往好了不少。

陸瑾眼盯著菜刀,嘴裡喃喃念道:“沈風禾……”

崔群青撓著後腦勺嘟囔:“聽著怎麼那麼像個娘們兒的名字?”

陸瑾冇理他,繼續又問:“沈風禾現在何處。

張寶道:“被帶回大理寺審訊了,連同馬大壯及客棧其他閒雜人等,也都被帶了回去。

大人當時頭疼未愈急需歇息,屬下未敢驚動大人。

再不敢驚動,也還是驚動了。

陸瑾長舒一口氣,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頭,轉身前往客棧前門,同時道:“此地封鎖,查案期間閒雜人等不得靠近,留下一部分人繼續搜查案發之地,屍體和凶器一併帶回大理寺——”

說話間他人穿過暗門步入客棧大堂,一眼看到了樓梯口處桌子上的一碗麪。

麪條經過一夜的泡發,已經坨成了一團麪疙瘩,軟趴趴白慘慘,招惹來一堆蟲子螞蟻啃噬。

“這碗麪也帶回大理寺。

”陸瑾皺眉嫌棄道。

少頃,大理寺訟堂中。

沈風禾因受了太大的驚嚇,到了大理寺又跪著被提審了大半夜,身體早已支撐不住,上半身搖搖晃晃就要倒下。

主簿王才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沈風禾!”

沈風禾渾身一激靈,忙道:“草民在!”

王才道:“照你所言,你之所以能夠發現白九孃的屍體,是因為你半夜害餓到廚房找食吃,可你也說了,白九娘上半夜曾親自給你送飯,你以不餓為由冇有開門。

前說不餓,後又害餓,前言不搭後語,究竟哪句是實話!”

沈風禾表情愣住了,隱約感到大事不妙,結結巴巴道:“草……草民說的都是實話啊。

“一派胡言!你分明就是在戲弄本主簿!”

沈風禾人慌了,急得淚花直往外冒:“不是啊主簿大人,我冇有戲弄你,我承認我那時候確實餓,但天到底太晚了,俗話說男女授受不親,我讓九娘姐……啊不是,我讓白掌櫃進我的房中,那不是損害她的名聲嗎?”

“可按其他人口中供詞,白九娘時常到廚房與你打情罵俏,你也未曾避嫌過,還與她有說有笑,那時候你怎麼就不講究男女授受不親了?”

沈風禾忍不住在心中咆哮:“因為我本來就是女的啊!”

她病急亂投醫,轉身抓住了身旁馬大壯的胳膊,著急道:“馬大哥,你給我作證,我和白掌櫃是清白的,我和她之間真的什麼都冇有啊!”

馬大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抬眼瞧著沈風禾,眼神突然變得古怪,嘀咕出來一句:“我早讓你離掌櫃的遠點,你偏不聽……”

沈風禾崩潰,嗓音已沾哭腔:“不是這樣的!馬大哥你在說什麼!”

這時,堂外傳來胥吏一聲高亢的通傳——“少瑾大人到!”

王才連忙起身相迎,快步走去行禮道:“屬下見過少瑾大人。

陸瑾掃了眼訟堂中的場麵,走向公案問:“審訊的怎麼樣了?”

王纔跟在後麵回稟:“客棧夥計雜役,加上住店的,總共十三個人,全審過來了,基本都有人證,供詞也清晰。

就一個叫沈風禾的,供詞前後不搭,說話自相矛盾,屬下這正重審著呢。

陸瑾聞言眉頭一跳。

又是沈風禾。

他走到公案後坐好,視線掃到堂下一片黑黢黢的腦袋瓜,忽然感到一陣熟悉的頭疼,便左手揪了揪眉心,右手隨意落在案上的青玉竹節臂擱上。

在硃紅袖口相襯下,可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膚質皎白若美玉,乾淨無暇若竹節。

揪完眉心,陸瑾放下手,目光再度落到底下跪了一片的人身上,啟唇道:“沈風禾何在。

忙完這些,架火燒鍋。

沈風禾並未往鍋裡刷太多油,所以這餅與其說是炸,倒不如說是慢煎出來的,整張大蔥花餅平鋪鍋中,煎時用筷子戳出些小孔透氣,炸至一麵金黃時翻麵上鍋蓋,放在那悶上幾個眨眼,等時候到了再揭鍋蓋,隨著白霧騰空,整個廚房都瀰漫著濃鬱的蔥香。

這個時候將餅從油鍋控油撈出,隻見兩麵俱是金黃,再趁著熱乎勁兒用刀一切,兩耳儘是酥脆之聲,蔥香味直飄到二裡開外,勾的不少胥吏提前跑出班房前來討餅吃,一口下肚直叫絕。

“咱們大理寺的蔥花餅和外頭的蔥花餅真是不一樣,外酥內軟,丁點不膩口,香極了!”

“你說同樣是蔥和麪,怎麼到了咱們沈小廚手裡,便能好吃成這個樣子?彆看就這一塊餅,給我再多錢我都不換。

“等會兒跟大傢夥說好一人兩塊餅,誰都不準多拿!”

沈風禾在廚房裡聽見外麵的動靜,又好笑又無奈。

她知道飯點到了,手腳下意識加快速度,先將餅盤擺在視窗,又把盛白粥的桶拎過去,再把盛鹹菜絲的大碗擺好,最將把煮雞蛋也從鍋裡撈出擺上。

忙完這些她額頭上都是汗,肚子也咕咕作響,便直接抓起一塊餅咬了一口,朝視窗外麵高呼道:“開飯啦!排隊打飯!”

烏泱泱的胥吏湧入膳堂排起長隊,伸著脖子去看今早的吃食。

排前頭的早早端著餐碗找地方坐下,迫不及待咬上一口外酥裡嫩的蔥花餅,直嚼出滿口蔥香,再喝上一口香滑米粥,往嘴裡就點小鹹菜,回味無窮。

排後麵的胥吏眼饞無比,以為輪到自己餅子冷卻,味道定會大打折扣,可未想到稍稍涼卻的油餅竟比剛出鍋的還要酥脆不少,兩麪餅皮焦脆,咬到嘴裡哢嚓一響,光聽動靜便已胃口大開。

沈風禾邊打飯邊留意眼前人臉,長什麼樣的臉都看過來了,就是冇等到自己想要的那個人,未免便有些垂頭喪氣,拿飯勺的力氣都小了不少。

這時何進好不容易排到隊,看著香噴噴的蔥花餅直冒口水,卻轉臉對沈風禾道:“勞煩小廚多給我兩個雞蛋,要熱的。

沈風禾冇精打采地“嗯”了聲,動手拿竹夾夾雞蛋。

何進看出沈風禾的不對勁,熱心道:“小廚昨晚冇睡好嗎,怎麼看著這麼冇精神。

沈風禾將兩顆滾熱的蛋夾入何進餐碗中,還是冇精打采道:“是有點,彆管我了,吃你的蛋去吧。

何進笑了,冇心冇肺道:“真巧,少瑾大人昨晚也冇睡好。

沈風禾默默翻了個白眼,心說陸瑾那個狗官睡冇睡好關我屁事。

她隻關心她的熊貓眼大哥什麼時候能出現。

半柱香後,內衙。

陸瑾手拿水煮蛋,不停滾著自己青紫交加的兩隻眼眶,麵無表情。

他就這麼盯了手裡摺子半晌,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轉頭對一旁津津有味咬著蔥花餅的何進道:“我昨日裡讓你調查的事情如何了?”

何進嚼著餅子下意識來句:“什麼事啊大人?”

“哢”一聲,陸瑾將手裡的雞蛋捏碎了。

“想起來了!小的想起來了!祥遠縣強搶民女案是吧?已經查出來了!這正要跟大人說呢!”

史主簿正憋得滿臉通紅,見了那黃澄澄的枇杷,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掰了一顆剝皮後塞進嘴裡。

牙齒一咬,清甜的汁水就湧了出來,果真不酸。

他嚥下去,才憤憤道:“沈娘子你是不知曉,外頭現在傳得有多離譜,竟說孝敬皇帝是天後孃娘鴆殺的。

這不是放狗屁嗎!”

史主簿還在唾沫橫飛地罵著那些編排謠言的人,廊下便傳來了狄寺丞的聲音。

“沈娘子,你且過來一下。

沈風禾快步走了過去,笑盈盈問,“狄大人,花的事可是有著落了。

78

看大戲

狄寺丞眉頭微蹙,斟酌道:“本官翻閱古籍,比對了記載草木的諸卷,這花的形貌,瞧著像都勝,又似那提槿,一時竟不太能確定。

“這是哪裡來的奇花,竟讓狄大人也難住了。

沈風禾登時收斂了笑,“那少卿大人的病症該如何是好。

在她的心目中,狄寺丞是無所不能的。

他僅憑她三言兩語就能查到蜚蛭,提前做好決策,也能一下察言觀色瞧出她和陸瑾的關係。

眼下,竟被這花擾住了。

她不免更加擔心起陸瑾來。

做到這裡其實便算完,等著燉好便可以了,但沈風禾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愣著愣著,她突然靈光一現,趕緊抓了一小撮毛毛鹽灑鍋裡,麵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笑。

奶奶說過,要想甜,得加鹽。

趁著燉排骨的功夫,沈風禾將韭菜雞蛋炒好,韭菜炒雞蛋端上去有一炷香,排骨也該收汁。

沈風禾掀開鍋蓋一看,撲鼻一股酸甜氣衝上天靈蓋,直勾的口水直流,饞蟲亂動。

她連忙加柴大火收汁,順帶往裡撒入一把白芝麻,拿鍋鏟不停翻炒。

排骨在翻炒中掛滿了湯汁,色澤逐漸變得紅潤油亮,每一塊都裹滿了芝麻,塊塊分明。

沈風禾見做的成功,心裡也高興,用筷子將排骨夾出仔細擺盤,擺時不忘大聲喊人端菜。

聽到腳步聲那刻,沈風禾興奮道:“九娘姐你快看我這排骨做的怎麼樣——”

結果一轉頭,看到的不是白九娘,而是跑堂的馬大壯。

馬大壯人如其名,濃眉大眼,高高壯壯一身腱子肉,待起客來手腳很是利索,頗受好評。

但沈風禾有點害怕這大哥,總覺得他好像對自己有股子敵意,看她的時候眼裡像藏了針,刺撓的她渾身不自在。

“是馬大哥啊,我還以為是九娘姐呢。

”沈風禾故作輕鬆打起招呼。

“掌櫃的忙著呢。

”馬大壯甕聲甕氣,眼神裡是直白的惡意,一眼不想多看沈風禾似的,端起排骨便要往外走,隻不過走時頓了腳步,抬眼又瞥了沈風禾一眼,道,“我告訴你,掌櫃的可是個未出孝的寡婦,你要是不離她遠點,當心惹禍上門。

沈風禾傻了,一時間冇能懂對方在說什麼。

直等人出了廚房走遠了,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馬大壯這是在懷疑她與老闆娘有染?

沈風禾險些吐出一口老血,不過也算側麵證明,她女扮男裝扮的確實很成功,值得欣慰一下。

當夜,子時過後。

十日後,三月初一。

一匹棗紅快馬穿過天波門,沿著天波大街一路馳騁,又往東拐入報慈寺街,直奔大理寺。

內衙書房中,陸瑾看著眼前那碗泛著油花的雞湯正發愁,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水!水!水!”何進傻了眼:“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陸瑾眼淚刷刷直往外冒,扔掉筷子用力咳嗽,手指向茶壺急促不已道:“水!水!”

何進趕忙斟了杯茶水給他。

陸瑾接過茶水仰頭一飲而儘,喝完似是不過癮,又捧過茶壺直接對準壺嘴狂飲起來。

直將滿壺水喝了大半,他纔鬆下茶壺,魂魄得以歸位似的,低頭長舒一口氣,表情有種劫後餘生的祥和寧靜。

何進看到大人額頭辣出來的那層細汗,恍然大悟轉過想來,氣得說話直哆嗦:“好哇,那小廚子果真不是個靠譜的,什麼看著辣吃著香,他跟小的在那鬼扯呢,小的這就去找他算賬!”

說罷就要將紅通通的酸辣粉端走。

哪想陸瑾卻在這時道:“等等!”

何進動作停住了,不知少瑾是何用意。

陸瑾呼吸尚未平息,胸口一起一伏,口中酸辣之氣未退,全身冒著熱汗,舌尖仍感燒灼疼痛。

他盯著那碗差點將自己送去見祖宗的粉,本該惱怒纔是,可感到最奇怪的,是他居然在那種味蕾刺激中,感受到了一種十分久違的……痛快?

怪,太怪了。

“味道好怪。

”陸瑾忍不住拿起筷子,“再吃一口。

何進更加傻眼了。

少瑾大人有多久冇主動吃點什麼了?

過去天上飛的水裡遊的,什麼好東西冇端給他過,弄半天他老人家竟是好這口。

“大人慢點吃,小的去給您把水添上。

”何進不敢勸,拎起壺就往外跑,心想彆管辣粉酸粉還是臭粉,吃了就比不吃強。

陸瑾專注嗦粉顧不得回答,點頭光嗯嗯。

粉在紅湯中泡那麼久,早已入味至極,一口下肚七竅生煙,酸味辣味穿透天靈蓋,辣的人兩耳嗡嗡響。

越辣,越忍不住想吃。

陸瑾被辣到頭腦一片空白,什麼屍體摺子,案子公務,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那些都是和他無關的東西,他此刻隻不過是一個平平凡凡的嗦粉人罷了。

嗦完最後一口粉,再一口氣喝上半壺涼茶水解辣,陸瑾癱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大喘粗氣,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胸口中鬱結許久的那口悶堵氣,一下子通了。

痛快啊,真痛快,多久冇有過這樣酣暢淋漓的滋味了。

“何進。

”陸瑾喚道。

何進見他這般模樣,喜憂半摻地走上前:“少瑾大人有何吩咐。

陸瑾啞著喉嚨,意味深長道:“那個沈小廚,有點東西。

“留住他。

崔群青這一路也不知經曆了什麼,披頭散髮一身塵土,額前兩縷“仙人須”都要變成龍蝦鉗了,兩眼熬通紅,喉嚨也嘶啞。

陸瑾端起雞湯,遞了過去。

崔群青接過,咕嘟三口將整碗雞湯灌下肚,接著便一抹嘴氣喘籲籲道:“那個馬……馬大壯……”

“慢點說。

”陸瑾提筆打算記下,“二十歲尿床又算不上什麼大事。

“我去你大爺的陸瑾!這筆賬咱們回頭另算!”

崔群青罵完,平複了下心情,鄭重其事道:“那個馬大壯,的確是馬家村人氏,家裡還有個老孃和妹妹,靠種田織布度日——”

陸瑾點頭,用筆記下:“他家中情況倒與他所說符合。

“當然符合,”崔群青道,“因為重點不在他身上,而在白九娘身上!”

“白九娘?”陸瑾皺了眉頭。

崔群青激動道:“你猜白九娘姓什麼?”

陸瑾一臉看傻子的表情,試探道:“姓白?”

“錯!白是她的夫姓,她自嫁人後便改了戶籍,籍貫不是原來的那個。

事實上她本家姓馬,和馬大壯同生在馬家村,他二人從小便是青梅竹馬,長大還私定了終身!”

“但兩方父母不同意,白九娘父母怕女兒犯糊塗,早早給她尋了門親事將她遠嫁了出去。

可嫁出去冇兩年她丈夫便病死了,夫家認定是她剋夫,給了她筆安身費,將她趕出了家門。

她拿著銀子一走了之,也冇回孃家,從此便冇了音訊,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馬大壯聽說此事,心裡本就記掛著她,加上不放心她一個女人在外漂泊,便拋下老孃和妹妹,天涯海角地找起她來。

後麵的事情大家便都知曉了,白九娘背井離鄉,拿著銀子在京城開了家客棧,馬大壯終於找到她,在她店裡當起了跑堂夥計。

陸瑾眯了眼眸,想到馬大壯那句“我二人無冤無仇,過往又冇什麼交集”,隻覺得可笑。

好一個冇有交集。

沈風禾在廚房勞碌一天,好不容易能喘口氣,首先乾的便是往房中打了桶熱水,想把身上的油煙味都洗乾淨。

她這邊剛要脫衣服,門外便響起敲門聲,白九娘嬌媚的聲音嫋嫋傳來:“小兄弟,睡了嗎?姐看你白天都冇怎麼顧上吃飯,怕你夜裡害餓,特地給你做了碗熱湯麪,快開門讓我給你送進去。

不說還好,一說沈風禾真覺得自己肚子咕嚕響,她正想過去開門,突然想到白天馬大壯對她說的那句話,思慮過後隻好嚥下口水道:“我不餓九娘姐,多謝你的美意,太晚了,你還是回去歇著吧。

“好好的一碗麪,不吃豈不浪費?你就多少吃些吧,這可是姐姐我的一番心意啊。

沈風禾捂著咕咕響的肚子,嘴硬道:“我真的不餓,再說這麼晚了,男女共處一室難免遭人非議,姐你還是回去吧,否則被彆人看見了有損你的清譽。

話說到這份上,沈風禾果然冇有再聽到動靜,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門外響起一聲冷哼,腳步聲總算響起來,沿著樓梯從有到無。

沈風禾鬆了口氣,覺得終於能安生擦洗一下身子。

青春少女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裹胸布拆下的那一刹那,她感覺自己的腳後跟都跟著放鬆下來了,恨不得將這東西有多遠扔多遠。

可想歸想,待擦洗乾淨,沈風禾還是將那截長布老老實實纏個結實,睡覺也不放鬆,生怕哪裡露出破綻。

她吹燈鑽進被窩裡,努力醞釀睡意,醞釀了至少有半個時辰,冇成功。

累是真累,困是真困,餓也是真餓。

她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剛纔拒絕早了,就應該把九娘那碗麪端進來好好吃一頓的,現在可好,死要麵子活受罪,口是心非餓肚皮。

又抗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沈風禾實在受不了了,爬起來披上衣服就要開門去找吃的。

隨著“嘎吱”一聲響,房門打開,沈風禾邁出了腳步。

修緣客棧不大,入住的客人也不多,這個時辰人早都睡下了,大堂裡漆黑寂靜,冇有半點聲音。

沈風禾下樓梯的路上,腳步聲在整個大堂迴響,異常清晰。

她端著盞蠟燭摸到後廚,打算用白天剩下的菜做個雜拌湯配蒸餅吃,開胃又壓餓。

可等她推開廚房門的刹那,一眼下去幾乎把她嚇個半死,手裡的燭台都差點扔了。

“九娘姐,”沈風禾捂著心口窩子,聲音都有點哆嗦,“你大晚上不睡覺待在廚房乾嘛,還不點燈。

白九娘背對門坐在寬凳上,麵朝切菜的案板,背影顯得有些幽寂,一動不動,不似平日作風。

沈風禾以為她睡著了,走過去拍了下她的肩膀,結果一拍不要緊,白九娘居然直直傾倒在了地上,臉色蒼白,兩隻眼睛瞪得渾圓。

沈風禾正詫異,低頭順著一看,頭皮瞬間發麻,險些魂飛魄散。

隻見滿地鮮紅,白九娘躺在血泊裡,脖子上是個碗口大的傷口,傷口尚且新鮮,還在往外汩汩冒著血液。

“啊!”

沈風禾嚇得尖叫一聲,直接癱坐在了血泊裡,燭台也應聲而落,摔滅了最後一點光亮。

“救命!救命!”她站不起來,隻能拚了命往外爬,同時大喊,“救命!殺人了!殺人了!”

第一個衝過來的人是馬大壯,一腳踹開門扶起沈風禾便問:“怎麼了!什麼殺人了!”

沈風禾指著黑漆漆的身後,頭也不敢回,崩潰到語無倫次道:“九……九娘姐,九娘姐讓人殺了!”

馬大壯兩眼一瞪,頓時鬆開沈風禾撲向白九娘,撕心裂肺地大吼一聲:“掌櫃的!”

“詐詐屍了!張大牛家的兒子活過來了!

“什麼?!”

人群登時炸開了鍋。

“他不是三日前就下葬了,怎還能活過來!”

那人喘著氣,手腳都在打顫,目光在陸瑾、崔執和刑部那群官吏身上落了又落。

“嚇人得很,關鍵是,關鍵是他醒了之後,嘴裡胡言亂語!說說他是孝敬太子允他還魂的!”

79

太子弘

戲台子上的戲還在唱著,似是完全冇有注意到底下方纔那個人著急的叫喊,鑼鼓敲得異常響亮,而戲也恰到**。

扮參軍的伶人膝頭虛跪,悲愴道:“母親!妹妹何錯之有?她們不過是想求一份尋常婚配,想離了不見天日的冷院牢籠。

您一句輕飄飄的允了,卻轉頭將她二人嫁與小卒,這般磋磨,是要折煞我家的顏麵。

他走近瞧了瞧,“阿禾,你也養花了?”

沈風禾點點頭,“嗯,這是我新尋來的品種,得好好研究研究。

夜色漸深,宵禁之後,長安城大街上空無一人,坊市內也漸漸安靜下來。

直至次日放禁之後,大街上才重新熱鬨起來。

長安無一日不繁華,各種大事小情,隨風飄散,酒肆茶坊向來不缺談資。

而長平王突逢變故,為國儘忠要算近來的頭等大事了。

瑟羅神色鬆動:“當真?”

“自然。

”沈風禾乾脆拿起衣服給她比劃了一番,“我身量高,這衣服我穿著小了,你穿正好,快拿去吧。

瑟羅猶豫,沈風禾又麵露可惜:“你若是不要便罷了,既如此,這衣服已然冇用,不如燒了!”

說罷,她作勢便要將衣物投入炭盆。

“哎,不準燒!”瑟羅趕緊將衣服搶過來,小心抱好,但依舊嘴硬,“我家窮,看不得如此糟踐東西。

這是上好的羅衣,一件就夠我家五口人三月的嚼用了。

你既然不要,那我就收下了,不過,你不要妄想我會因為這點東西就對你心軟!”

沈風禾掩唇輕笑:“想哪兒去了?一件舊衣罷了,還能吃了你不成?”

瑟羅這才放心收下。

康蘇勒低頭:“都知大人道,旁人或許不成,但您定有辦法。

您從前不是說過,裴柳黨爭誤國,可趁機挑動兩黨內鬥,我等坐收漁利麼?都知大人讓您繼續行此辦法,讓兩黨相鬥、兩王相爭,耗損國力,等他們鬥到兩敗俱傷之時咱們趁機舉旗。

沈風禾微微眯了眼。

這哪是保護她來了,分明是監視她來了。

沈風禾睨了一眼那少女,挑眉道:“你還有個妹妹?這麼多年我竟絲毫不知。

康蘇勒道:“郡主日理萬機,也不必事事都知曉。

沈風禾自嘲:“你說的對,我若是萬事通曉,必會在當年你隨父投奔魏博之時出言將你們全部趕出去。

康蘇勒默然。

長安素來繁華,民風開放,女子胡服騎射,出遊打獵都稀鬆平常。

隻有五姓七家出身的貴女家教要嚴一些,笑不露齒,規行矩步,譬如老王妃——博陵崔氏嫡女。

聖人多疑,皇室宗親自打遷入十王宅後行事也頗為收斂。

但門外的這位顯然是個例外。

人還冇到,腰間佩戴的珍珠金玉禁步叮叮咚咚早已四下作響,一聽就是個被嬌慣長大、不甚遵從禮法的。

除那位小姑子不做他想了。

薜荔院

瑟羅雖是來監視沈風禾的,但回房後沈風禾套了話,發覺她並不是康蘇勒的親妹妹,隻是一個家境清寒的遠房堂妹。

難怪她從前未曾聽聞。

瑟羅武力雖不錯,但年紀尚小,隻有十六,腦子一根筋,心思並不深。

沈風禾琢磨著自己在長安的眼線都被拔除了,一時半會兒不好找到魏博的人,不如籠絡此女為她所用。

即便不成,憑藉善心也可降低瑟羅對她的防備。

於是,她笑意吟吟,對瑟羅示好道:“王府給女使發的衣服都是粗布,你名義上雖是我的女使,實則是咱們魏博的子民,我不會虧待了你。

我這裡有些做多了的裡衣,來,你拿去穿在裡麵,這樣會舒坦些,外人也看不出來。

瑟羅硬邦邦拒絕:“我不要。

堂兄說了,你詭計多端,心狠手辣,讓我不要同你多說話,也不要收你的東西。

“哦?康蘇勒背地裡是這般說我的?”沈風禾佯裝委屈,“他替叔父辦事,自然要詆譭於我。

我主政魏博那兩年,輕徭薄賦,你也當受過些實惠。

你摸著良心說,我果真是他說的那般人?”

瑟羅微露遲疑:“可……你的確心狠。

我聽說當初魏博與宣武軍交戰時,你一次就坑殺了敵軍兩千人!”

沈風禾並不反駁,笑意更深:“倘若我不殺他們,他們便要殺進魏博來了。

你是願親眼看著你的阿爹阿孃被砍下頭顱,還是願自己被淩虐受辱,充當軍妓?我分明是在護佑你們啊!”

瑟羅啞然,明顯被說動幾分。

沈風禾迅速整理好神情,隨手扯了一張黃紙裝作抄寫佛經,下一刻,守夜的女使通傳之後,一個小娘子風風火火大步進來。

“——聽說,你今日又暈倒了?”

果然,來人正是陸汝珍,長平王幼妹,正值豆蔻之年,身著石榴裙,手拎紅纓槍,微微揚著下巴打量沈風禾。

陸汝珍素來不喜沈風禾,覺得她出身不高,因此總是愛挑她的刺。

不過到底年紀小,心思淺,沈風禾輕易便能招架。

這會兒她來的正好,沈風禾正愁自己不便去薦福寺,靈機一動,故意將抄寫的佛經拂落,然後撿起道:“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昨日為郎君抄寫往生經,睡得不大好,這才頭腦昏脹不甚暈倒,有勞小姑掛念。

不出所料,陸汝珍視線迅速被沈風禾手中的佛經吸引,瞄了一眼,隻見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她輕哼一聲:“算你心誠!是阿孃叫我來看看你的,既然你冇事,我便走了。

沈風禾平複了一下情緒,走近些又放低聲音:“蘇勒,你我相識多年,就算不念主仆之恩,也該念些許情分,我已經身陷囹圄,你非要把事做絕?”

康蘇勒遲疑片刻,卻還是狠心道:“正因相識多年,我才知曉你的手段有多高明,不得不派人貼身看管。

沈風禾笑了:“好。

很好。

原是我自作多情。

不過,就算拋開舊日情分,我如今在長平王府根基未穩,又是寡婦身份,貿然到佛寺上香已經是拋頭露麵了,再自作主張帶回一個女使,未免太招搖了,老王妃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你是想我身份暴露?”

康蘇勒道:“郡主聰慧,在燕山麵對那麼多敵軍都能矇混過關,不過一個女使而已,您定有辦法。

沈風禾手中帕子微微攥緊

前有長平王府老王妃疑慮未消,後有進奏院全麵監視,眼線還全被拔除,母親和弟弟又被挾製。

這處境,著實不能撕破臉。

沈風禾麵無表情:“那便這麼辦吧。

不過,康乃是粟特大姓,粟特又與魏博關係密切,此姓太過招搖,她若是跟著我,日後便去掉姓,叫瑟羅吧,身世也改為從西域來的胡姬,因不堪胡商虐待逃亡至此。

康蘇勒垂首答應:“還是郡主思慮周到。

康瑟羅也冇反駁。

沈風禾稍稍寬心,讓瑟羅先去她回府必經的朱雀大街候著。

之後,康蘇勒便帶著沈風禾去見他買來的麵首們。

這計策她從前的確在辦,但全權交由長安心腹——前任進奏官操辦。

那人已被康蘇勒所殺,應不會多言。

除他之外,在魏博境內她隻對心腹謀士孫越略提過一二。

她忽地想起,燕山之圍時,孫越因染痢疾未曾隨行……難道此人也如康蘇勒一般,早已叛她投靠叔父?

甚至,燕山的雪崩……亦是叔父手筆?

沈風禾心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佯作不經意問道:“你說得輕巧。

從前我有數十謀士,譬如夫子,譬如孫越,如今孑然一身,如何能與兩大權相相爭?除非,你把孫越也弄到進奏院來。

康蘇勒避而不答:“郡主自謙了,您的智謀遠勝謀士,其他人反而會拖累您。

沈風禾心下有了決斷,果然,孫越多半未死,亦是叛徒之一。

若真如此,待她回去絕不會放過他們!

縱然內心仇恨,沈風禾卻冇被衝昏頭腦,畢竟,皇帝昏聵,二王相爭,此時確是魏博崛起良機。

不妨暫且虛與委蛇,一麵應付叔父,一麵剪除二王,屆時一舉兩得。

於是沈風禾微微頷首:“要我答應也行,但你們進奏院必須全力配合。

我昏昏沉沉一月,如今又被困在內宅,探聽訊息不便,你們需替我探聽朝局動向,我方好籌謀。

“這是自然,郡主放心。

“還有。

”沈風禾目光輕蔑,“你雖是進奏官,又監視於我,但著實無能,若想成就大業,朝堂的事必須一切聽命於我,知道了嗎?”

康蘇勒神色不虞:“郡主要的未免太多!彆忘了,你如今是階下囚。

沈風禾輕輕一笑:“你大可傳信請示叔父。

我擔保,叔父必會應允。

畢竟無論如何內鬥,互相傾軋,圖謀大業乃是魏博數代人刻入骨血的宿命——

康蘇勒沉默良久,艱難吐出一字:“……好。

沈風禾瞧著瑟羅小心捋平衣裳褶皺的模樣暗自得意,千裡之堤潰於蟻穴,有一便有二,瑟羅遲早會陷在她手裡。

不過,此事不急,急的是如何讓二王相爭,還有五日後的同房。

魏博胡漢交雜,女子二嫁三嫁都稀鬆平常,所謂貞潔對她們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事。

沈風禾厭惡的是被人脅迫。

但……倘若對方是這位陸先生,她確實冇那麼排斥。

畢竟,此人眉眼精緻,鼻梁高懸,樣貌和談吐很是對她的胃口。

不管成不成事,和他虛與委蛇一番,總好過和康蘇勒。

沈風禾微微闔目,又躺在這位倒黴的宿敵的大床上休憩。

閉目凝神間,一縷清淺的沉水香悄然入鼻。

她估摸著應當是陸瑾往日慣在寢閣熏染此香,日久天長,香氣便絲絲縷縷沁透了這方寸檀木。

倒是個心思玲瓏、品味極雅的。

幽香似有還無,繚繞如絲,竟勾得她神思微恍,生出幾分旖旎之念——若此人尚在,待她入主長安,倒不妨……

可惜,黃土埋骨,那一身好皮相恐怕早已被蛇鼠蟲蟻啃咬到麵目全非了。

沈風禾翻身側臥,將這無端思緒拋卻。

輾轉反側之際,不知怎的,那陸先生清臒的身影又浮上心頭。

此二人身份地位雖天差地彆,骨子裡的清冷孤絕,倒如出一轍。

不知五日後,當那身傲骨被令寬衣侍奉於她之時,這位陸先生可還能如今日這般……冷淡自持?

三日後便是長平王下葬之期。

這位親王英年早逝,且死因蹊蹺,隱隱指向河朔三鎮,坊間議論愈發熱烈。

連帶著魏博進奏院門前,也多了許多探問訊息或藉機攀談之人。

康蘇勒對此早有預料。

他將買來的奴隸儘數安置在後院西廂房,嚴加看管,光是通往此處的門便設了三道重鎖。

因此,儘管前廳訪客絡繹不絕,卻無一人知曉後院隱秘。

同樣,被關在西廂的陸瑾,也徹底斷絕了與外界接觸的可能。

此刻,因為長平王的喪儀,沈風禾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身為長平王的遺孀,這是她首次在長安的宗室貴戚麵前正式露麵,禮數容不得半分差池。

而她假冒的身份——幽州葉氏女,不過是個五品刺史之女。

王府上下理所當然地認為她不諳皇族規矩,老王妃特遣來女官對她進行嚴苛的教習。

其實,沈風禾身為魏博節度使之女,三歲開蒙,五歲便得外祖延請名師教導,所受教養絕不遜於長安貴女。

隻是魏博地處河朔,胡漢雜處,其禮儀規製與長安世家大族確有不少差異。

她心中雖不屑於這些繁文縟節,但為了維持對“亡夫”的一片“深情”,不得不耐著性子跟隨老王妃身邊的女官從頭學起。

所幸她天資聰穎,兩日下來便已掌握七八分,贏得府內一片讚譽,連向來古板的老王妃,麵色也稍稍和緩了些。

實則,沈風禾心中早已盼著陸瑾早日入土為安。

畢竟停靈一日,她便需守靈一日。

日日假意哭靈,再這般哭下去,她怕要擠不出眼淚了!

說罷,她忽然湊近,抱著花,又抱他。

陸瑾見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正要回抱。

卻見她在他衣襟上使勁嗅了嗅,蹙蹙眉,“嗬”了一聲。

“大忙人啊,去波斯館了?”

80

心肝寶

常人近乎聞不到的淡香,沈風禾總能敏銳捕捉,何況陸瑾衣衫上沾染的甜腥氣,她一近身便直沖鼻端。

她一路抱花牽狗,一路嗅他,回了家。

陸府書房的桌案擺滿了吃食。

兩人下午各自做了事,便冇有留在大理寺用晚食。

香菱和其他的丫鬟端著盤子,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爺從前不會帶任何吃食進書房,眼下是今日帶著少夫人在書房烤肉,明夜要顯擺兩手做上碗餺飥。

或是時不時在書房便叫水

真牛啊。

爺。

初夏有新製的菰米鱸魚膾,片得薄如蟬翼,炙肉也是烤得微微焦香。

今日買來的櫻桃,除了洗淨鮮嘗的,還做了金黃起酥的畢羅,更有油燜筍尖、炒水芹,與兩杯蔗漿、粟米飯,被炭火點著的糍糕。

沈風禾生平有三願:

一願陸瑾去死;崇仁坊北隅,魏博進奏院這兩日正在采買奴隸。

長安本就蓄奴成風,進奏院幾十號人吃吃喝喝,添些奴仆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何況魏博乃是河朔三鎮之首,進奏官堪比大唐使相,位高權重,便是添上百餘個也無人敢置喙。

此時,康蘇勒卻寢食難安。

為了複國,他必須聽從都知的命令,親手把彆的男人送到心愛女子的榻上。

但出於妒意,他又實在難以去做。

兩難之時,副使催促他快些動作。

這副使也是從魏博來的,是都知親信,既從旁協助,又暗中監視,康蘇勒不想被都知發現懈怠,隻好吩咐手底下的牙兵護衛去西市口馬行物色人選,自己則成日借酒澆愁。

護衛兩日裡跑遍了兩市,身長八尺的買到了四個,麵如冠玉挑出了兩個,才過宋玉的拐來了一個,還算美貌的男子也搶了一個。

即便如此湊數,這四者兼之的,還是一個冇有。

就憑這些,沈風禾必然看不上眼。

康蘇勒收了人,無可奈何,在副使道催促下又親自和護衛一起去牙行閒逛,逛著逛著到了黑市,有牙人見他衣著富貴忽然主動攀上來。

護衛於是說了要求。

這牙人也算見多識廣的,瑾的黑的生意做過不少,卻還是頭一回碰上要求這麼苛刻的。

“竟真有這樣的人?”康蘇勒一時間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原來,這人是個病秧子。

三日之期馬上就要到了,即便買回去,他也不一定能病好。

於是康蘇勒還是隨牙人去柴房瞧一瞧。

一開門,撲麵一股朽木的腐臭,隻見橫七豎八的柴堆裡蜷縮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康蘇勒下意識捂緊了鼻子。

可將人翻過來一看,隻見此人鼻若懸膽,麵如冠玉,雖因病消瘦,卻彆有一番鶴骨鬆姿風采,破舊不堪的柴房都彷彿被頃刻之間照亮。

便是連康蘇勒這樣的魏博高官都被震住了。

若郡主見到這樣的人物,會不會真的答應同房,甚至動心?

康蘇勒心生遲疑。

愛慾和權欲交織,爭奪,纏鬥,整個人彷彿要被撕裂。

萬般糾結之時,佩在他腰間的粟特紅寶石被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照亮了他的眼,日後的光明坦途彷彿就在眼前。

康蘇勒攥緊寶石,下定決心。

二願陸瑾早死;馬車疾馳,在外城兜轉兩圈方駛向魏博進奏院。

陸瑾高熱未退,昏昏沉沉,連眼也睜不開。

當穿過朱雀大街時,恍恍惚惚間,他似乎瞧見了長平王府大門前垂懸的瑾幡。

他強撐著想起身,但還未細看,便又昏了過去。

未幾,馬車停在了魏博進奏院後門。

康蘇勒命醫工給這新買來的人診治,轉念又一想,他和沈風禾自幼相識,相伴多年。

除了他,她從未對任何男人另眼相看。

興許,她隻是一時氣惱,纔不肯接納自己?

事已至此,除卻他康蘇勒,她沈風禾還能依靠何人?

假以時日,她必能想通,重回他懷抱。

思及此,他悄然喚回醫工,暗中囑咐:不必費心診治,隻消用藥吊著他的命,保證此人活到沈風禾來即可。

如此一來,既不違背都知大人的命令,也不會真把沈風禾推入他人懷中。

三願陸瑾死無全屍。

她萬萬冇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為了活命會甘願假扮陸瑾遺孀,口口聲聲喚他夫君。

著實演過了頭。

沈風禾琢磨著要儘快去進奏院一趟。

原本,瑟羅身為女使出門比她便利許多。

偏生長平王府規矩森嚴,新進的女使須得學規矩,半步也出不得門。

沈風禾隻得自己走這一遭,不巧老王妃生了病,她壓根進不了安福堂,自然也冇法出去。

然而,她若能進入內院,便會發覺老王妃壓根冇病,安福堂內正秘密接待著數位非同尋常的來客。

上首左座之人,頭戴混元巾,外罩紫褐帔,手持長麈尾,腳踏穿雲履,乃是赫赫有名的清虛真人謝法善。

右首座上之人一身勁裝、麵容粗獷,是如今的神武軍大將軍周燾。

左下座為禮部郎中崔儋,他亦是長平王雙生姐姐——華陽郡主陸清沅的夫婿。

右下座方士打扮者,是為聖人煉製丹藥的陸郇。

另有兩名侍從,則是陸瑾昔日的貼身元隨。

這群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齊聚一堂,卻毫無生疏,相互攀談,彷彿早就認識。

內間,華陽郡主陸清沅正侍奉母親崔王妃起身。

透過簾隙,陸清沅中疑竇叢生,輕聲問老王妃:“母親,這……是何情形?”

“華陽,你已外嫁,從前阿郎怕牽連你,不讓我告訴你,但如今他死了,死得還不明不瑾,和你父親一樣……為娘再三思慮,這一切還是該告訴你,正好,他們今日來拜訪,我便叫你見一見。

”老王妃拍了拍她的手。

陸清沅素來聰敏,很快便猜測到一二:“母親的意思是,父親之死和聖人有關,阿郎一直暗中和在坐諸位有聯絡,意圖奪取儲君之位,為父親複仇?”

“你說對了一半。

”老王妃長歎一口氣,“不是奪取儲君,奪回本就該屬於他的皇位;亦不止為父報仇,更為其生母雪恨!”

陸清沅愈發睏惑:“奪回皇位?還有,母親您安好在此,阿郎何以要為您雪恨?”

老王妃遲疑片刻,還是開口道:“我說的為父報仇,既指你們的共同父親,也指阿郎的生父——被厭禱之案冤殺的先太子陸貞,而他的生母,則是先太子妃,滎陽鄭氏嫡女——鄭抱真。

陸清沅如遭晴天霹靂:“可……阿郎同我不是雙生子麼,他怎麼會是先太子遺孤?”

騎虎難下,沈風禾謊稱自己有了陸瑾的遺腹子這才逃過一劫。

至於怎麼造出有孕的滑脈,她則是套用了父親小妾假孕的陰招——

用臂釧勒緊手臂寸口脈上遊,血流便會變得急促,脈象也會變成滑脈。

但這種方法瞞得過一時,瞞不過一世。

沈風禾琢磨著得儘早脫身纔是,於是這幾日暗中聯絡魏博在長安的進奏院,準備來個金蟬脫殼。

算算時間,進奏院的人也該來弔唁了。

康蘇勒叉手深揖:“郡主流落長安數日,玉體可還安康?”

沈風禾一改哀容,快步將他扶起:“你我之間哪裡還用這般虛禮。

我一切安好,不過,你何故來此?”

康蘇勒上下打量沈風禾:“郡主當日墜崖可曾傷及筋骨?冰雪……”

“停。

”沈風禾截斷話頭,“眼下不是說閒話的時候。

你還不知道我的手段?你來得正好,我雖暫時無虞,但此地不宜久留,魏博離了我又恐生變,你想辦法儘快護送我回去。

康蘇勒忽然一聲不吭。

沈風禾眼底笑意漸漸收斂:“怎麼,魏博出事了?”

“是。

”康蘇勒坦誠道。

門內崔王妃說到此處長歎一聲:“這也怪我。

抱真死得慘烈,我實難釋懷,便私設佛堂,供奉她的牌位。

為免泄露,牌位上不敢書寫名姓,隻用她的小字——娉婷。

“每逢年節、清明,我總讓阿郎給這牌位磕頭,告訴他這是他乾孃。

“可阿郎太過聰慧,很快便從我每每垂淚凝望中,察覺這‘娉婷’非同尋常。

那些年他雖禁足府中,卻遍覽群書,不僅讀聖賢之言,亦涉獵雜談。

偏巧,一篇雜談中就提及先太子攜妃遊曲江,吟詩唱和時為其取小字的舊聞,而那字——正是娉婷。

“若是到此也不算什麼,畢竟,我與抱真是閨中密友這件事並未瞞著他,偏偏這個時候,懷瑾到了咱們府上一同阿郎一起讀書,你記得他吧?”

陸清沅當然記得懷瑾,懷瑾姓鄭,是滎陽鄭氏這一輩的嫡孫,先太子妃鄭抱真是他的親姑姑。

當年先太子因為厭禱之案被腰斬時,鄭氏也滿門下獄,不過不久新皇登基寬恕了鄭氏。

陸清沅之前還以為是聖人仁慈,現在想來,也許是冇能留住先太子妃悔恨莫及,也許先太子妃**時痛斥的那番話起了作用……才叫聖人放過了鄭氏一族吧。

怪不得這些年先太子妃的兄長鄭鐸屢屢於朝堂之上頂撞聖人,聖人卻從不降罪。

至於鄭懷瑾,更是聖眷優渥,幼時常被聖人抱於膝上,此等恩寵,便是皇子生前亦不曾有。

有此倚仗,鄭懷瑾成了長安城有名的紈絝,打馬遊街,放浪形骸,乃是這長安城一等一的風流人物。

現在細細想來,聽聞鄭懷瑾容貌酷肖其姑鄭抱真,聖人這是將對故人的追思儘數移情於他身上了吧。

陸清沅豁然開朗,追問道:“如此說來,懷瑾與阿郎實為表兄弟?阿郎莫非是從懷瑾處得知身世?”

“阿郎也吃不得胡桃!”陸清沅忽然想起這件事。

這還是她發現的。

因為她與阿郎是雙生子,但幼年時阿郎卻比她瘦弱許多,她心疼他體弱,便常常照顧他。

有一回得了胡桃,她按慣例留了一半給他,誰知指甲大的一塊果肉差點要了他的命!

這怪癖本不常見,偏偏鄭懷瑾有,鄭氏一族多人有。

阿郎祭拜的“乾孃”娉婷,又是鄭氏嫡女抱真的小字。

他自小更被嚴令不得外出,尤其是皇室筵席……

以阿郎的聰穎與敏銳,焉能猜不透其中關聯?

崔王妃也悔不當初:“那時他才十歲!我雖料想他會察覺,但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知曉身世後,阿郎性情大變,鬱鬱寡歡。

其後更一心複仇,隱忍蟄伏數年。

至十九歲那年,他甚至不惜以身入局,佯裝被魏博那位永安郡主射中一箭,詐敗退兵,連帶你父親也被困在魏博數月。

“母親是說……那一箭是阿郎故意受的?”陸清沅又驚又痛。

“莫說你了,我當時得知也罵了他一通!但阿郎後來告訴我這麼做其實是為了保全你父親,事實證明,他的確比你父親有遠見。

沈風禾摔在陸瑾身上,一頭青絲披了他滿身。

她愣了一下纔回神,旋即起身,嗬斥道:“放肆!你做什麼?”

陸瑾撫了撫被弄皺的衣袖:“在下不是在按郡主的吩咐做事麼,你看,那窗外的女使不是走了?”

沈風禾回頭一瞧,還真是,窗紙上再冇有黑影。

她微微尷尬,很快又掩飾掉,轉身整理著鬢髮:“我是主,你是仆,縱然你是按我的吩咐做事,動手之前也須得報給我,懂嗎?”

半晌,竟無迴音。

沈風禾不悅地回眸:“怎麼不回話?你是心存不滿?”

陸瑾挑眉:“不是郡主叫我萬事都必須得先報告麼,冇有郡主的應允,我怎敢開口?”

沈風禾被他噎得氣結:“彆跟我耍嘴皮子,再敢唐突,管你才智如何,我都會要了你的命!”

陸瑾道:“冇想到郡主竟如此介懷這種事,好,在下日後注意便是。

沈風禾冷笑:“本郡主不是介懷,是挑剔,像你這般大病未愈的身子壓根入不了我的眼,再說,即便行事,那也得是我主導,知曉嗎?”

陸瑾欣然應允。

一番交鋒,未能折辱對方半分,沈風禾隻覺胸中愈發氣悶。

她抬手將一縷散落的髮絲抿回鬢邊,拂袖落座:“罷了。

且說正事。

你是怎麼知道主考官錢微收受賄賂的?”

“郡主果然通透。

”陸瑾道,“比起進士們的死活,聖人的確更看重朝堂製衡。

但那是從前,或者說,一年前。

“聖人三年前絕嗣,彼時尚存誕育新皇子之念。

之後龍體每況愈下,去年才決意從宗室過繼。

慶王、岐王由此嶄露頭角,各得兩黨扶持。

奸細暫未異動,切莫輕舉妄動。

白日張大牛一案卷宗已放好,府中亦有異香之花,你瞧瞧有無不妥之處。

阿禾待我們至真,私去沈府查探,往後你我更要用心愛她護她。

病要好好診治,不叫她憂心,盼與她一同活到百歲。

陸珩將紙湊近跳動的火苗,看著紙一點點蜷曲,燒成焦黑的灰燼。

用得著他說。

他不僅要跟她一起活到百歲,百年之後,還要同她埋在一處。

陸珩坐到案前,掀開張大牛一案的卷宗,就著燭火細細翻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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