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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5章 洛陽追查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四月初十三日,卯時。

天未大亮,程曉就起了。他昨夜睡在大理寺值房,和衣而臥,夢裏全是陳恕的供詞和那個“鷹”字。

張成和李武已經牽馬等在門口。張成二十多歲,年輕精幹,是王帥的徒弟;李武四十歲,沉穩老練,早年跟老孫學過驗屍。兩人都是一身短打,腰間掛著刀。

“大人,馬備好了。”張成說。

程曉點頭,翻身上馬。“走,去洛陽。”

三人從東門出城,沿著官道向東疾馳。四月的清晨,田野裏麥苗青青,晨霧如紗,遠處的村莊炊煙嫋嫋。官道兩旁楊柳依依,新芽嫩綠,偶爾有早起的農人挑著擔子趕路。

但程曉無心欣賞風景。

他滿腦子都是昨日陳恕的供詞——陳錦,十八歲,在洛陽學醫八年;舒墨,二十八歲,精通毒術機關;兩人有複仇計劃,有十人名單。還有那個“十年了”,還有信封上的鷹。

卷宗上陳錦寫的是十二歲,陳恕說她十八歲。六年之差。是卷宗有誤,還是陳恕在撒謊?

他搖了搖頭,催馬加快速度。

巳時,洛陽城南。

沈伯安的舊居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裏,兩旁是灰磚灰瓦的民居,牆根長著青苔。巷子盡頭,一座兩進的院子,門板斑駁,門楣上的漆已經剝落。

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上積了灰塵。

程曉示意李武翻牆進去開門。李武身手矯健,翻過牆頭,不一會兒從裏麵開啟了門。

三人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桌上還放著一隻缺了口的茶碗。

但程曉的目光落在正房的門上。

門虛掩著,門框上有新鮮的撬痕。

他推門進去。

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程曉環顧四周,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屋內明顯被人翻動過。抽屜被拉開,裏麵的東西散落一地;書架的書籍被翻得亂七八糟,有幾本掉在地上,書頁捲曲;角落裏的箱子被開啟,蓋子歪在一邊,裏麵的衣物被翻得一團糟。

“大人,有人比我們先到了。”張成低聲說。

程曉蹲下,仔細檢視翻找痕跡。灰塵被抹開的痕跡很新,大概在半個月內。翻找的人很急,或者說不太專業——東西被翻得很亂,但沒被拿走多少。

“是來搜東西的。”程曉說“搜什麽?”李武問。

程曉沒有回答。他站起來,開始在屋裏仔細搜查。

正房有三間。中間是堂屋,擺著桌椅,牆上掛著一幅字——“醫者仁心”四個字,落款是沈伯安。左邊是臥房,有一張木床、一個衣櫃、一張梳妝台。右邊是書房,書架靠牆,書桌臨窗。

程曉走進書房。

書架上的書被翻得最亂。他一本一本地檢視,手指劃過書脊。在書架的最底層,他發現了幾本書和筆記被塞在角落裏,上麵壓著幾本舊醫書——像是有人故意藏起來的。

他抽出來,翻了翻。

第一本,是一本醫書。頁邊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娟秀,像女子的手筆。批註的內容很專業,涉及各種草藥的配伍和禁忌。

第二本,是一本毒理筆記。字跡剛勁有力,詳細記錄了鴆毒的提取方法、劑量控製、中毒症狀——精確到“一盞茶即斃”。程曉的手微微一頓。和金匠的死狀完全吻合。

第三本,是一遝圖紙。程曉展開一張,瞳孔驟然收縮。

天窗。

圖紙上畫著一個天窗,旁邊標注了尺寸、繩索的綁法、鉤子的位置。另一張畫的是門閂,細線從門縫穿出的角度標注得清清楚楚。

金匠案的密室手法,就藏在這些圖紙裏。

第四張,是一張紙。上麵寫著十個名字,正是滅門案的十名涉案人員。名字後麵有勾畫的痕跡——金匠的名字後麵,畫了一個圈。

程曉盯著那個圈,沉默了片刻。

“大人,你看這個。”李武在床底下發現了東西。

程曉走過去,趴在地上,伸手探進床底的暗格。暗格很小,藏在床板的夾層裏,不仔細找根本發現不了。他摸到一個小盒子,抽出來。

是一個空藥盒,隻有拇指大小。標簽上寫著兩個字——“鴆毒”。

字跡與毒理筆記相同。

程曉開啟藥盒,裏麵已經空了,但殘留的氣味讓他鼻腔發酸。是鴆毒。

他把證物小心收好,走出房間,讓張成去請鄰居。

鄰居來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婦,姓周,人稱周大娘。她住在隔壁,頭發花白,臉上滿是皺紋,但眼睛很亮。聽說來的是大理寺的人,她有些緊張。

“周大娘,您認識這家的主人嗎?”程曉問。

“認識認識。”周大娘點頭,“沈大夫是好人啊,看病不要錢,救了好多人。可惜去年走了。”

“他家裏還有什麽人?”

“有個兒子,叫沈墨,不怎麽出門,但手巧,會做各種小玩意兒。還有個養女,叫沈念,是沈大夫從路邊撿來的,安安靜靜的一個姑娘,不愛說話,但待人禮貌。”

“他們什麽時候離開的?”

周大娘想了想:“半年前吧。沈大夫走後沒幾個月,他們就走了。說是去長安謀生。”

程曉拿出陳錦的畫像:“是這個人嗎?”

周大娘仔細看了看,點頭:“是她。不過畫像沒本人好看,這姑娘長得俊,就是不愛笑。”

“他們離開後,有沒有人來過?”

周大娘壓低聲音:“半個月前,夜裏來過人。我聽見院裏有動靜,從門縫看見幾個黑影,嚇得沒敢出聲。第二天早上,我看見門鎖被撬了,但沒敢報官。”

“幾個人?長什麽樣?”

“沒看清,都是男的,身材不高,穿著深色衣服。”周大娘說,“我活了六十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那些人不是善茬。”

程曉記下。

“周大娘,沈念離開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麽?”

周大娘想了想,說:“她走的那天,在院子裏站了很久,看著那棵槐樹發呆。我聽見她自言自語,說什麽‘十年了,該還了’。我當時以為她在說沈大夫——沈大夫養了她十年?不對,沈大夫養了她八年。可能是別的什麽事。”

程曉心中一動。八年,不是十年。周大娘也記得是八年。

那“十年了”是什麽意思?

“周大娘,沈念是什麽時候被沈大夫收養的?”

“章和元年。”周大娘說得很快,“那年冬天,沈大夫從路邊撿回來的,小姑娘渾身是傷,可憐得很。我幫她燒過水洗過澡,記得清楚。”

章和元年——正是滅門案發生的那一年。

程曉謝過周大娘,走出了院子。

未時,洛陽街市。

程曉走訪了沈伯安舊居附近的藥鋪和茶攤。

藥鋪掌櫃姓劉,四十多歲,圓臉,說話和氣。程曉亮出令牌後,他連忙請程曉進店。

“劉掌櫃,四月初十那天,沈念來過嗎?”

劉掌櫃翻了翻賬本:“來過。四月初十上午,她來買過藥材——黃芪、當歸、黨參,都是補氣的。她每月都來買,我認得她。”

“你確定是四月初十?”

“確定。賬本上記著呢。”劉掌櫃把賬本遞過來,“四月初十,沈念,黃芪五兩、當歸三兩、黨參三兩。”

程曉看了一眼,記下。又問:“她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戴著帷帽,買了藥就走了。”

程曉計算:洛陽到長安,快馬約四個時辰。上午還在洛陽,晚上可以趕到長安作案。

他又去了街口的茶攤。茶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正在收拾桌椅。程曉問起沈墨。

“沈墨?”老闆想了想,“哦,你說沈大夫的兒子。他常來喝茶,不愛說話,坐一會兒就走。四月初十下午他還來過,喝了碗茶,坐了小半個時辰。”

“你確定是四月初十?”

“確定。那天我老婆回孃家,我一個人看攤,記得清楚。”老闆說,“他走了之後就再沒來過。第二天就不見了。”

程曉謝過老闆,站在街邊,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陳錦和舒墨,四月初十都在洛陽。但上午和下午的目擊,不能證明他們晚上也在洛陽。

不能排除嫌疑。

申時,洛陽縣衙。

洛陽縣令姓錢,四十多歲,圓臉,留著三縷長髯,說話客氣。聽說大理寺正來了,連忙迎出來。

“程大人,有什麽吩咐?”

程曉亮出令牌,要求調閱沈伯安一家的戶籍檔案。

錢縣令不敢怠慢,親自去檔案庫取來卷宗。

程曉翻開,逐行細看:

沈伯安,洛陽人,名醫。章和二年病故,享年六十八歲。

沈墨,沈伯安之子,章和元年時二十五歲。無妻,無子。

沈念,沈伯安養女,章和元年時十歲。籍貫不詳,係沈伯安於路邊收養。

章和元年——與滅門案同年。

陳錦被收養的時候,正是她全家被滅門的那一年。卷宗上寫的是十歲,陳恕說她今年十八歲——三年過去,應該是十三歲,不是十八歲。

要麽陳恕在撒謊,要麽卷宗上的年齡是錯的。

程曉合上卷宗,謝過錢縣令,走出了縣衙。

酉時,官道旁驛站。

程曉三人在驛站歇腳,準備次日一早回長安。

驛站簡陋,隻有三間房。程曉要了一間,點上油燈,把今日蒐集的證物攤在桌上。

毒理筆記、機關圖紙、空藥盒、藥鋪賬本抄錄、戶籍抄錄。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

陳錦、舒墨——有毒理筆記、機關圖紙、空鴆毒藥盒。有作案能力。

四月初十上午陳錦在洛陽,下午舒墨在洛陽。但晚上在哪裏?無人能證明。

不能排除他們當天往返長安作案的可能。

舊居被翻動——半個月前,有人在找東西。找什麽?

“十年了”——陳錦說的。不是沈伯安收養的八年。什麽意思?

程曉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張成端著飯菜進來:“大人,吃點東西吧。”

程曉看了一眼——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湯。他端起碗,吃了幾口,沒什麽胃口。

“大人。”張成坐下,“您說,那個舒墨是不是凶手?”

程曉放下碗。“他們有動機,有能力,有工具。金匠案的密室手法,和他們圖紙上畫的一模一樣。毒藥也是他們準備的。他們是最有可能的凶手。”

“那陳恕說他們沒動手……”

“陳恕的話不能全信。”程曉說,“他是陳錦的親叔叔,自然會幫她說話。而且他的不在場證明也有問題——雇人假扮自己,偷偷回長安。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沒人知道。”

張成點了點頭。

程曉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田野的氣息。遠處的村莊傳來狗吠聲,星星在天空中閃爍。

“但是。”他轉過身,“舊居被翻過。有人在我們之前去找過東西。那個人在找什麽?是找證據,還是銷毀證據?如果是陳錦和舒墨自己回來銷毀痕跡,他們為什麽要留下毒理筆記和圖紙?說不通。”

“所以還有別人?”

“有可能。”程曉說,“也許還有第三個人。那個人知道陳錦和舒墨的計劃,甚至可能在利用他們。”

張成撓了撓頭,有些糊塗。

程曉吹滅油燈,躺在硬板床上。

窗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幾個畫麵:

陳錦的沉默,舒墨的失蹤,龍子舟的腰牌,三棱鏢,信封上的鷹,還有那句“十年了”。

這些碎片之間,似乎有一條線在慢慢浮現,但他還看不清。

明天回長安,再審陳恕,再查龍子舟。

還有,必須找到舒墨。

窗外的蟲鳴聲漸漸低了下去。程曉翻了個身,終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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