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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3章 白衣魅影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午時,長安城。

程曉從濟世堂醫館出來,陽光正烈。四月的長安城熱鬧非凡,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織,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耍猴的藝人敲著銅鑼吸引看客,空氣中飄著槐花的甜香和煎餅的油味。

但最刺耳的是孩子們此起彼伏的歌聲。

“一送金,二送銀,三送骨頭四送魂……”

程曉停下腳步,循聲望去。巷口幾個七八歲的孩子蹲在地上拍手唱歌,玩得不亦樂乎。一個紮著衝天辮的男孩唱得最起勁,還帶著其他孩子做動作,像是玩什麽新遊戲。

他走過去,蹲下身子,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嚇人。

“小朋友,這首歌誰教你們的?”

孩子們看見一個穿官袍的大人,有些害怕,歌聲戛然而止。衝天辮男孩膽大,歪著頭說:“小石頭教的!”

“小石頭是誰?”

“他是個叫花子,住在城南破廟裏。”男孩說,“他教我們唱的,說是一個姐姐教的,還給糖吃。”

程曉從懷裏摸出幾文錢,塞給男孩:“謝謝你。”

他站起身,朝城南方向走去。

路上,他想起蘇淩昀的話——“別殺她,也許還能救。”

救?一個殺了人的人,怎麽救?

程曉搖了搖頭,加快腳步。

城南永寧坊,破廟。

這座土地廟荒廢已久,院牆塌了半邊,門板歪斜著,上麵刷的紅漆早已剝落。院子裏長滿了荒草,一口生鏽的鐵香爐倒在地上,裏麵堆著落葉和鳥糞。

程曉推開門,走進正殿。

殿裏供著的土地公像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裏麵的泥土。供桌上堆著破布、稻草和幾個缺口的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和尿騷味。

“小石頭?”程曉喊了一聲。

沒人應答。

他走到神像後麵,發現一個瘦小的男孩蜷縮在角落裏,雙手抱膝,手裏攥著半個幹饅頭。男孩大約七八歲,瘦得皮包骨,臉上有泥,衣服破得露出肩膀,但眼睛很亮,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警惕。

看見程曉,男孩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往後縮了縮。

“別怕。”程曉蹲下,與他平視,“我是大理寺的,問你幾個問題。”

男孩不說話,隻是死死盯著程曉的手——那隻手正伸向懷裏。

程曉明白過來,慢慢掏出令牌,亮給他看。“看到沒有?不是壞人。”

男孩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看程曉的臉,還是不說話。

程曉又從懷裏摸出幾文錢,放在地上。“答得好,我給你買肉包子。”

男孩的眼睛終於有了變化,像幹涸的河床突然湧出了泉水。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你先買,我再答。”

程曉笑了笑,起身走出廟門。門口不遠處有個賣包子的攤子,他買了五個熱騰騰的肉包子,用油紙包著,回到殿裏。

男孩接過包子,狼吞虎嚥地吃了第一個,差點噎著。程曉遞過水壺,他灌了幾口,才緩過來。

“你是小石頭?”程曉問。

男孩點頭,嘴裏還塞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你問吧。”

“那首童謠——‘一送金,二送銀’——誰教你的?”

小石頭嚥下包子,想了想:“一個姐姐。”

“什麽姐姐?”

“很漂亮的姐姐,穿著白衣服,戴著麵紗。”小石頭說,“她給我三顆糖,讓我把歌謠教給其他小朋友。”

“什麽時候的事?”

“四月初九晚上。”小石頭說,“我在這兒睡覺,她把我搖醒了。”

程曉心中一凜。四月初九——金匠死在四月初十晚上。提前一天。

“她長什麽樣?”

小石頭歪著頭回憶:“戴著麵紗,看不清臉。但眼睛很漂亮,黑黑的,很亮。說話很溫柔,像哄小孩一樣。她給我糖的時候,手很白,很細,手指長長的。”

“還有呢?”

“她身上有股味道。”小石頭吸了吸鼻子,“像苦藥湯子的味道。”

藥味。程曉記下。

“她還說了什麽?”

“她說,‘小弟弟,幫姐姐一個忙,把這首歌教給其他小朋友,姐姐再給你糖。’”小石頭學著那女子的語氣,聲音變得輕柔,“還說了‘善惡有報,時候已到’。”

“就這些?”

小石頭想了想,眉頭皺起來:“她還說了……‘第一個是金匠,第二個是銀匠,第三個是骨頭,第四個是魂’。”

程曉的手指微微收緊。明確告知孩子童謠的含義——這不是傳播,是預告。是挑釁。

“她有沒有說自己叫什麽?或者從哪裏來?”

小石頭搖頭:“沒有。但她走的時候,我聽見她自言自語,說什麽‘十年了’。”

“十年了?”程曉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確定?”

“嗯。”小石頭點頭,“她說,‘十年了,該還了。’還歎了口氣,聲音很難過。”

程曉沉默了片刻。陳氏滅門案是章和元年,到現在不過兩年。為什麽說十年?

“那個姐姐,有多高?”他問。

小石頭站起來,比劃了一下:“比我高這麽多。”他的手舉到自己額頭以上,“站著的時候我要仰頭看。應該是……大人您那麽高吧。”

程曉身高七尺五寸,那女子至少五尺五六寸,是成年女子的正常身高。

不是十二歲。

“她的臉型呢?麵紗很薄,應該能看到輪廓吧?”

小石頭想了想:“鵝蛋臉,下巴尖尖的。麵板很白。”

程曉又問:“她離開的時候,往哪邊走了?”

“往西。”小石頭說,“我追出去看了一眼,她騎上一匹白馬,往西邊的官道去了。”

走到廟門口,又回頭看了小石頭一眼。男孩正抱著剩下的包子,縮回角落,像一隻護食的小獸。

“這幾天小心點。”程曉說,“不要跟陌生人走。”

小石頭點頭,嘴裏已經塞滿了包子,含混地“嗯”了一聲。

程曉走出破廟,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十年了。”

這個時間點像一根刺,紮在他的腦子裏。

未時,大理寺簽押房。

趙文翰正在用午飯,一碟醃蘿卜,一碗小米粥,簡單得不像三品大員。看見程曉進來,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查到了?”

程曉將小石頭的證詞詳細匯報了一遍。

趙文翰聽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十年了?陳氏滅門案才過去兩年。是不是那孩子聽錯了?”

“有可能。”程曉說,“但也有可能,凶手不是陳錦,而是與陳家更早的恩怨有關。”

趙文翰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取下一份卷宗,攤在桌上。

“陳氏滅門案,章和元年三月十五日案發,三月二十日結案,前後不過五天。”他翻著卷宗,“主審是刑部主事龍子舟,現升郎中。證人金匠、銀匠、仵作,物證書信、印章、屍檢報告。人證物證俱全,所以結案極快。”

“太快了。”程曉說。

趙文翰看了他一眼:“你是說,有冤?”

“下官不敢妄斷。”程曉說,“但金匠被殺,銀匠和仵作是接下來的目標。如果他們是冤案的製造者,那凶手就是在複仇。如果他們是清白的,那凶手為什麽要殺他們?”

趙文翰沉吟片刻:“你懷疑陳懷安是被冤枉的?”

“下官隻是覺得,這個案子需要重新審視。”程曉說,“至少,要查清楚龍子舟當年是如何結案的。”

趙文翰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去查。但要小心,龍子舟現在是刑部郎中,正五品,比你高兩級。沒有確鑿證據,不要打草驚蛇。”

“下官明白。”

趙文翰將一份名單遞給程曉:“這是陳氏滅門案十名涉案人員的名單和去向。你看看。”

程曉接過名單:

1. 李奔——禁軍將領,主謀,判斬立決,關押死牢

2. 法淨——白馬寺僧人,幫凶,判斬立決,關押死牢

3. 賈富貴——金匠,偽造書信,判流放三千裏(已死)

4. 周德茂——銀匠,偽造印章,判流放三千裏(押送中)

5. 吳順——仵作,偽造屍檢報告,判流放三千裏(押送中)

6. 張明——書吏,篡改檔案,判流放三千裏

7. 趙安——書吏,篡改檔案,判流放三千裏

8. 劉大——地痞,放火搬運,判流放三千裏

9. 王二——地痞,放火搬運,判流放三千裏

10. 張三——地痞,放火搬運,判流放三千裏

“李奔和法淨在死牢,暫時安全。”趙文翰說,“銀匠和仵作還在押送,我已經發了公文,讓沿途驛站加強戒備。另外五個已經流放出城,我也派人去追了。”

“多謝大人。”程曉說。

趙文翰又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遞給程曉:“你昨天說的‘舒’字銀盒,我讓人查了刑部和京兆府的戶籍。長安城姓舒的人家不多,但都沒有與陳氏滅門案有關聯的。倒是洛陽那邊——”

“洛陽?”

“對。刑部有個老吏,叫周伯安,在檔案庫幹了四十年,對陳年舊案如數家珍。他說陳懷安有個遠房表妹,嫁到了洛陽,夫家姓沈。”趙文翰說,“沈和舒,音近,但字不同。你要不要去查查?”

程曉心中一動。沈——舒墨。名字裏有個“舒”字,但姓沈?還是他記錯了?

“下官去一趟刑部檔案庫。”

申時,刑部檔案庫。

檔案庫在刑部後院的地下室,要走下一段昏暗的石階。門是鐵製的,沉重厚實,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裏麵陰暗潮濕,黴味撲鼻,一排排木架子上堆滿了泛黃的卷宗,有些已經積了厚厚的灰塵。

看守檔案庫的老吏叫周伯安,六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背微微佝僂。他正坐在一張破桌前,對著一盞油燈抄寫什麽東西。

程曉亮出令牌,說明來意。

周伯安推了推老花鏡,仔細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程曉,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一排木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份卷宗。

“章和元年,陳懷安案。”他把卷宗放在桌上,“大人要看什麽?”

程曉翻開卷宗。紙張已經發黃,墨跡有些褪色,但字跡清晰。內容包括案情摘要、證人證詞、物證清單、判決書,以及被誅九族的人員名單。

他翻到家眷名單那一頁:

- 陳懷安,四十五歲,戶部郎中

- 妻王氏,四十二歲

- 長女陳錦娘,十歲

- 次女陳繡娘,八歲

- 長子陳安哥,五歲

- ……(以下三十餘人)

“這個案子,您還有印象嗎?”程曉問。

周伯安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有。當年轟動一時。陳懷安是戶部郎中,管錢糧的,說他私通北狄,把邊關糧草圖送出去了。誅九族,三十七條人命。”

“您覺得,是真冤還是假冤?”

周伯安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大人,這話不該我說。但當年那些證據——書信、印章、屍檢——都是金匠銀匠仵作弄出來的。那三個人什麽貨色?地痞流氓。他們能偽造出那種東西?背後肯定有人指使。”

“指使的人是誰?”

周伯安搖頭:“不知道。但主審的龍子舟大人,結案結得很快。從案發到誅九族,不到一個月。正常程式,怎麽也得兩三個月。”

程曉記下這個資訊。

“陳懷安的長女陳錦娘,真的隻有十歲?”他問,“有沒有可能更大?”

周伯安翻看卷宗:“戶籍上寫的是十歲。但戶籍這東西,有時候不準。陳家是大族,女兒年齡可能故意寫小,為了晚些婚配,多留幾年。”

“如果現在活著,應該多大?”

周伯安掐指算了算:“章和元年十歲,章和三年就是十二歲。但大人,您問這個做什麽?”

程曉沒有回答,又問:“陳家有沒有什麽故交、親戚,姓舒的?”

“舒?”周伯安想了想,“沒印象。陳家是京兆萬年縣人,親戚多為當地士族,沒有姓舒的大戶。”

“您剛才說,陳懷安有個遠房表妹,嫁到了洛陽,夫家姓沈?”

周伯安點頭:“對。姓沈,不是舒。那家人在洛陽開醫館的,好像叫什麽……沈伯安。對,沈伯安。當年案發後,刑部還去洛陽調查過,確認那家人與案子無關。”

程曉的手指微微一頓。

沈伯安。

這個名字他聽過——蘇淩昀說的那個老中醫,收養了一個孤女,在洛陽。

“沈伯安有沒有子女?”程曉問。

周伯安想了想:“好像有個兒子,叫什麽……舒墨?不對,是沈墨。沈伯安的兒子,叫沈墨。”

沈墨。

不是舒墨。

銀盒上刻的是“舒”,不是“沈”。是筆誤?還是故意為之?還是另有其人?

程曉壓下心中的疑問,謝過周伯安,帶著卷宗抄本離開了檔案庫。

酉時,大理寺。

程曉回到大理寺時,王帥已經從平安客棧趕回來了。

“大人。”王帥抱拳,臉上有些疲憊,“銀匠和仵作已繼續往東押送,李豹跟著。我在客棧周邊又搜了一遍,沒有新發現。”

“辛苦了。”程曉說,“老孫那邊呢?”

老孫從驗房走出來,手裏拿著那張銀質小盒。“鴆毒殘渣化驗確認了,和屍體上的毒物一致。針孔痕跡也是同一根針所為。凶手用的是一套工具,不是臨時拚湊的。”

程曉點頭,將今日所有線索匯總在紙上:

- 白衣女子:成年女性,身高五尺五六寸,鵝蛋臉,白麵板,穿白衣戴麵紗,有藥味,騎白馬(蹄鐵刻“錦”字)

- 傳播童謠:四月初九晚接觸小石頭,明確告知“第一個金匠,第二個銀匠”等

- “十年了”:小石頭親耳聽到,女子說“十年了,該還了”

- 銀盒刻“舒”字:與洛陽沈家(沈伯安、沈墨)音近但不同

- 陳錦年齡矛盾:卷宗十二歲,但白衣女子為成年

- 龍子舟:主審滅門案,五天內結案,可疑

程曉看著這張紙,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兩種可能。”他說,“第一,凶手是陳錦,但她今年不止十二歲,或者她有成年同夥。第二,凶手不是陳錦,而是另一個人,借用陳錦的名義複仇。”

王帥問:“那‘舒’字呢?銀盒上刻的。”

“可能是一個名字,也可能是一個代號。”程曉說,“我明天去查洛陽的線索。你明天一早帶人去追銀匠,一定要搶在‘二送’之前。”

王帥抱拳:“是。”

程曉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遠處又有孩子在唱童謠,聲音隱隱約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

“一送金,二送銀……”

明天,銀匠就要被押送到下一站。凶手會不會在那裏等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童謠不會停。

下一個“送”,遲早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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