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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8章 阿史那達的“交易”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三月十九,清晨。

阿史那達已經在牢裏關了四天了。四天的時間,對於一隻習慣了自由穿梭在絲綢之路上的駱駝來說,比四年還長。他的牢房很小,隻有六步長、三步寬,一轉身就會碰到牆。牆上的水漬像一張地圖,他盯著看了三天,貌似要把每一道裂紋都記在了腦子裏。

他聽到走廊裏傳來腳步聲,立刻撲到木柵欄上。

“大人!大人!我要見程大人!”

腳步聲沒有停,從他牢房門前走過去了。是送飯的獄卒,把一碗稀粥從門縫裏塞進來,稀粥灑了一半在地上。

“程大人什麽時候來?”

獄卒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阿史那達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齜牙。他把碗放下,又走到木柵欄前,把臉貼在縫隙裏往外看。走廊很長,很暗,隻有盡頭有一盞油燈,火苗晃來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蜷縮的鬼。

他又想起那天被抓住的場景。程曉帶著人衝進來,他的箱子被開啟,香料、琉璃、還有那封信——那封法淨寫給他的信,全被翻了出來。他知道自己完了。私運國寶,按大靖律,輕則流放,重則殺頭。

但他不想死。他還有妻子在涼州,還有兩個兒子,大的已經十歲了,能騎駱駝了。他答應過今年秋天帶他們去長安看牡丹。

走廊裏又傳來腳步聲。這一次,腳步聲沒有過去,停在了他的牢房門口。

阿史那達抬起頭,看到了程曉的臉。

“程大人!”他撲通一聲跪下來,“大人,我什麽都交代!什麽都說!隻要您放我出去!”

程曉沒有說話。他開啟牢門,走了進來,在草蓆上坐下。他的眼下有青黑,顯然好幾天沒睡好了,但眼神很亮,像兩把刀。

“你上次說,法淨讓你運箱子。”

“是、是……”

“箱子裏裝的是什麽?”

阿史那達愣了一下。這個問題程曉問過了,他也回答過了。“大人,我真的不知道。箱子鎖著的,我沒開啟過。”

“那鎖是什麽樣的?”

阿史那達的眼珠轉了轉。他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程曉覺得他還有用、不能殺他的機會。

“西域機關鎖。”他說,“精鋼打造的,沒有鑰匙打不開。整個長安城,隻有三家胡商有貨。法淨讓我幫他買的,花了二百貫。”

“什麽時候?”

“半年前。他說要鎖舍利盒,防賊。”

程曉在紙上記下幾個字。阿史那達看不到他寫了什麽,隻看到他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

“鑰匙呢?”

“法淨自己拿著。他說隻有一把鑰匙,貼身藏著,睡覺都不離身。”

“你見過那把鑰匙嗎?”

“沒有。但法淨說過,鑰匙很小,像根針,是西域的特製工藝。一般的鎖匠打不開。”

程曉合上本子,站起來。阿史那達慌了,抓住他的袖子。

“大人!我還知道一件事!法淨說過,那個鎖是李奔讓他買的!李奔說舍利盒裏的東西重要,要加鎖!”

程曉的手停了。“李奔?”

“是、是……法淨說的。他說李奔把什麽東西藏在舍利盒裏,怕人偷,所以讓他買鎖。”

“什麽東西?”

“我不知道……法淨沒說。但他很緊張,買鎖的時候一再囑咐我要保密,不能讓別人知道。”

程曉站在牢房門口,沉默了很久。阿史那達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你說的這些,回頭要寫下來,簽字畫押。”

“是、是……大人,那我……”

“等案子結了。”程曉關上門,走了。

阿史那達癱坐在地上,後背的衣服全濕了。他知道,程曉說的是實話——案子不結,他出不去。但他也知道,程曉剛才聽進去了。他說的那些話,有用。

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阿史那達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幹淨。

程曉回到值房,讓老孫把舍利盒上的鎖拆下來。

舍利盒就放在證物櫃裏,銀製鎏金,嵌著寶石,在燈光下閃著暗沉的光。盒蓋上有一把精巧的小鎖,隻有一寸來長,通體烏黑,看不出是什麽材質。老孫用工具把它拆下來,放在桌上,湊近了看。

“好東西。”老孫說,“精鋼的,淬過火。這種鎖,沒有鑰匙打不開。強行撬的話,鎖芯會卡死,永遠打不開。”

“能看出是用什麽開啟的嗎?”

老孫沒有回答。他把鎖芯對著燈光,仔細地看。看了很久,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有劃痕。”他說,“很細,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是最近三個月內的。”

“什麽劃痕?”

“鎖芯側麵的劃痕。如果是用原配鑰匙開的,劃痕應該在正中,鑰匙齒對應的位置。但這些劃痕在側麵——是有人用東西伸進去,撥動了鎖簧。”

程曉的心跳快了一拍。“萬能鑰匙?”

“不一定。”老孫說,“萬能鑰匙是個籠統的說法。具體到這把鎖,能開啟它的人,要麽是鑄鎖的工匠,要麽是……”他停頓了一下,“要麽是練過這門手藝的人。縣衙的刑房書吏,經常要開各種鎖——檔案櫃、證物箱、刑具鎖——都會這一手。用一根細鐵絲,一根一根地撥鎖簧,比用鑰匙還快。”

程曉想起了一個人。陳恕——陳懷安的弟弟,在陳州縣衙當過書吏。他查過陳恕的底細,這個人為了查滅門案,在縣衙待了三年,專門負責管檔案。開鎖這種活,對他來說不算什麽。

“老孫,你能看出來,這把萬能鑰匙大概是什麽樣的?”

老孫又看了一會兒。“鐵絲。很細,比縫衣針粗一點。前端彎了一個小鉤,用來勾住鎖簧。這種手法,沒開過幾十把鎖練不出來。”

程曉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那是大理寺檔案庫的鑰匙,標準的縣衙刑房製式。他把鑰匙遞給老孫。“比對這個。”

老孫接過來,用放大鏡比對了半天。“尺寸對得上。劃痕的寬度、深度,和這種鑰匙上的齒形吻合。”他抬起頭,“開這把鎖的人,用的是縣衙刑房的萬能鑰匙。”

程曉把鑰匙收回懷裏。他終於確認了——陳恕用他在縣衙當書吏時配的萬能鑰匙,開啟了舍利盒的鎖,取走了名單。

“老孫,”他說,“把鎖裝回去。留著,當證據。”

老孫點頭,把鎖重新裝好。程曉站在桌前,看著那個舍利盒,沉默了很久。

舍利盒裏的名單,是李奔放的。李奔在陳州當縣令時,參與了滅門案,怕趙崇遠殺他滅口,所以把參與者的名單藏在舍利盒裏,留一手保命。法淨幫李奔買鎖,把舍利盒鎖起來。陳恕用萬能鑰匙開啟鎖,取走了名單。

每一個環節都扣上了。

程曉把新得到的線索加在牆上。他在“陳恕”旁邊寫了“萬能鑰匙——縣衙刑房”,在“舍利盒鎖”旁邊寫了“西域機關鎖——法淨購買——李奔指使”。

牆上的網越來越密了。

蘇淩昀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藥。“慧安喝的。他今天好多了,能說整句話了。”

“他說什麽了?”

“他說,他記得叔叔有一把很小的鑰匙,銅的,從不離身。他問叔叔那是什麽,叔叔說是‘開鎖用的’。”

程曉點了點頭。陳恕的萬能鑰匙,慧安見過。

蘇淩昀把藥碗放在桌上,走到牆前看那些新加的字。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程曉,你把這些都串起來了。李奔放名單,法淨買鎖,陳恕開鎖取名單。但有一個問題——陳恕怎麽知道名單在舍利盒裏?”

程曉的手停了。這個問題他一直在想,但沒有答案。

“舍利盒裏有名單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李奔知道,法淨知道,也許趙崇遠知道。陳恕是怎麽知道的?”

程曉沉默了很久。他在值房裏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陳恕在寺裏當了三年掃地僧。”他說,“三年的時間,足夠他發現很多事。法淨每個月都要開一次舍利盒,說是‘檢查舍利’。陳恕可能是在那個時候看到的——法淨開啟夾層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掃地。”

“可法淨會讓他看到嗎?”

“法淨不讓他靠近。但掃地僧有掃地的路線。塔裏的地,每天都要掃一遍。如果法淨開舍利盒的時間是固定的,陳恕可以提前躲在塔裏。塔裏很暗,佛像後麵有空隙,藏一個人很容易。”

蘇淩昀想了想。“所以他是自己發現的?”

“也許。”程曉說,“也許他花了三年時間,一點一點地拚湊。法淨和李奔的來往,善堂的異常,仵作在長安的行蹤——他不需要別人告訴他,他自己就能查出來。他用了三年時間查這些事,比大理寺、比刑部、比任何人都認真。”

蘇淩昀沒有再問了。她知道程曉說的是對的。一個人如果真的想查一件事,不需要別人告訴他答案。他自己就能找到。

程曉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三月的花香。

“王帥,”他喊了一聲。

王帥從門外進來:“大人。”

“孟三七和周德茂,有訊息嗎?”

“孟三七的藥鋪在城南,我去看過了。關門了,裏麵沒人。鄰居說,他三個月前就不見了。”

“三個月前?”程曉轉過身,“和陳恕取走名單的時間一樣。”

“周德茂呢?”

“善堂也關了。鄰居說,住持兩個月前就走了,說是去雲遊。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程曉在屋裏來回走了幾步。孟三七和周德茂跑了——他們知道有人要找他們。是陳恕在找他們,還是趙崇遠在找他們?也許兩者都有。

“王帥,”他說,“去查。孟三七是遊方郎中,在城南一帶活動。他不可能跑遠——他沒有銀子,沒有靠山,跑不遠。周德茂是善堂住持,在長安待了十幾年,也不可能一下子消失。他們一定還在長安,藏在某個地方。”

“明白。”

王帥轉身要走,程曉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去查涼州來的商人。姓劉,開藥材鋪,每年秋天來長安。阿史那達說,法淨幫他和孟三七牽過線。這個人可能知道孟三七的下落。”

“明白。”

王帥出去了。程曉站在窗前,核桃手串在指間轉著,轉得很慢。

蘇淩昀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她知道他在想什麽——陳恕在找孟三七和周德茂,趙崇遠也在找他們。誰能先找到?

“程曉,”她終於開口,“你覺得陳恕會殺人嗎?”

程曉沉默了很久。“會。”

“那我們要抓他。”

“對。”

“你下得了手?”

程曉轉過身,看著她。燈影在他臉上晃動,一半亮一半暗。

“他犯了法。”程曉說,“不管他的理由是什麽,殺人就是犯法。如果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複仇,這世上就不需要律法了。”

“但律法沒有替他伸冤。”

“所以我要替他伸冤。”程曉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不是用殺人的方式。是用律法的方式。把趙崇遠、李奔、法淨、金匠、銀匠、仵作、孟三七、周德茂——所有參與滅門案的人——送上審判台。讓他們在所有人麵前認罪。讓陳懷安的名字幹淨。”

蘇淩昀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窗外,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在長安城的屋頂上。遠處,大慈恩寺的琉璃塔在月光下閃著光,塔尖的避雷針像一根銀針,刺向天空。

程曉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陳恕在行動,趙崇遠在行動,他也要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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