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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8章 舊賬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蘇清沅在母親的遺物中找到那封信時,手是抖的。

信藏在母親陪嫁的木匣底層,夾在一本手抄醫書裏。信紙已經發黃,邊緣脆得像蟬翼,稍一用力就會碎。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墨跡洇開,像是寫信的人手在發抖。

“清沅吾兒:孃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恐時日無多。有些事,娘本不該告訴你,但若不說,娘死不瞑目。你父親……他什麽都不知道。是娘自己惹了禍。你長大後,莫要入宮,莫要接近尚衣監的人。切記,切記。娘絕筆。”

沒有日期。沒有抬頭。隻有這短短幾行字。

蘇清沅將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母親去世那年她十歲,隻記得母親病了半年,越來越瘦,越來越沉默。父親請了最好的郎中,但母親還是走了。她一直以為母親是病故的。

可現在……

“莫要入宮,莫要接近尚衣監的人。”

尚衣監。崔姑姑。

蘇清沅睜開眼睛,將信小心摺好,收入袖中。她起身去找程曉。

程曉正在大理寺驗房,跟老孫對著一具無名屍研究死因。老孫左手缺了兩根指頭,但驗屍的手法依然精準,銀針探入屍體的咽喉,拔出來時針尖發黑。

“又是烏頭堿。”老孫頭也不抬,“這個月第三起了。”

蘇清沅推門進來,臉色蒼白。程曉看了她一眼,對老孫說:“先這樣,我回頭再來。”

兩人走到院中。蘇清沅將信遞給他。

程曉看完,眉頭緊鎖:“你母親生前認識崔姑姑?”

“我不知道。她從來沒說過。”蘇清沅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她說‘莫要入宮,莫要接近尚衣監的人’,這分明是在指崔姑姑。”

“你母親是怎麽死的?”

“病故。至少父親是這麽告訴我的。”蘇清沅咬了咬嘴唇,“但我現在不信了。”

程曉沉默片刻,說:“去查。老孫那裏有曆年官員家屬的死亡記錄,我讓他找找。”

老孫翻箱倒櫃,從一堆泛黃的卷宗裏抽出一本薄冊子,封麵上寫著“章和元年至三年·京官眷屬亡故錄”。

他翻到章和二年那一頁,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蘇泰妻王氏,章和二年六月十七日病故,急症。”

“就這些?”程曉問。

“就這些。”老孫合上冊子,“當時沒人報驗,蘇大人說是急症,就沒走驗屍的程式。”

程曉看了蘇清沅一眼。蘇清沅的臉色更難看了。

“老孫,你在大理寺三十年了,有沒有什麽……私下記得的東西?”程曉壓低聲音。

老孫猶豫了一下,從櫃子最深處摸出一本發黃的手劄。那是他的私密記錄,不在公文件冊之內,專門記一些“不方便寫進格目”的東西。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章和二年六月十七,蘇府。王氏,麵色青紫,口有苦杏仁氣,指甲發黑。疑中烏頭之毒。然蘇大人悲慟,堅稱急症,未敢多言。私錄於此,以備後查。”

蘇清沅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烏頭堿。”程曉的聲音很低,“跟柳念卿、周氏、瘸姑中的毒一樣。”

“母親不是病死的。”蘇清沅的聲音在發抖,“是被人毒死的。”

老孫歎了口氣:“蘇姑娘,老朽當年不敢說,是怕得罪人。如今你知道了,老朽也不瞞你。你母親死前的症狀,分明是烏頭堿中毒。那東西毒性烈,入腹之後一兩個時辰就能要命。你母親死的時候,指甲發黑,麵色青紫,口裏有苦杏仁味——老朽驗過那麽多屍體,不會看錯。”

蘇清沅攥緊了拳頭:“是誰?”

程曉握住她的手:“查。從崔姑姑入手。”

蘇清沅抬起頭,眼中含淚但目光堅定:“我要再入宮。”

“不行。”程曉立刻拒絕,“崔姑姑已經盯上你了。上次她送那封信,就是警告。”

“正因為她盯上我了,我纔要去。”蘇清沅擦了擦眼淚,“她知道我在查她,但她沒有殺我,說明她有所顧忌。而且——她庫房裏那隻鐵箱,我還沒開啟。”

程曉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決絕。他認識蘇清沅這麽多年,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這樣的神情。

“三天。”程曉說,“三天後你必須出宮。王帥會在宮門外等你。”

蘇清沅點了點頭。

三日後,蘇清沅以“太後複診”為名再次入宮。

這一次她沒有緊張。她的手很穩,心跳很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後果。

太後果然又召了她。老太太最近睡眠不好,蘇清沅開的安神方很管用,太後對她頗為滿意,留她在宮中住一晚,方便次日再診。

蘇清沅謝了恩,在太醫院偏殿住下。

子時,她準時起身。

守衛換班的規律和上次一樣,她輕車熟路地摸到尚衣監後院。庫房的門鎖還是那把,她用銀針撥弄了幾下,鎖簧彈開。

她閃身進去,直奔鐵箱。

鐵箱的鎖比庫房門鎖複雜得多,是江南造的“暗簧鎖”,需要三根鐵絲同時撥動三個簧片才能開啟。程曉教過她,但她從未實操過。

她深吸一口氣,將三根細鐵絲插入鎖孔,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撥。

第一根鐵絲碰到了第一個簧片,輕輕壓下。第二根碰到了第二個,卡住了。她調整角度,再試。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哢噠。”

第三根鐵絲撥動了第三個簧片。

鎖開了。

蘇清沅輕輕掀開箱蓋,火摺子的微光照亮了箱內。

幾本冊子,一疊信,一隻玉扳指,一把鑰匙。

她先拿起最上麵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

“蘇氏繡譜,顧三娘傳蘇錦娘。此譜關係重大,不可外泄。”

不是賬冊。是一本關於繡譜流轉的記錄。蘇清沅快速翻閱,發現崔姑姑一直在追蹤顧三孃的繡譜去向,記錄中提到“蘇錦娘藏匿繡譜於雲錦坊二樓房梁”、“蘇錦娘之祖父蘇德茂曾任江南織造,與宮中往來密切”等內容。

“蘇氏”指的是蘇錦孃的家族,不是蘇泰。

蘇清沅鬆了一口氣,又翻出第二本冊子。

這纔是賬冊。

與程曉在靜安寺找到的那本不同,這本更詳細,記錄了每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她翻到章和二年的記錄,手指停住了。

“章和二年六月,付劉三五十兩,辦王氏事。事成,加五十兩。”

“王氏”二字像一根針,紮進她的眼睛。

她繼續往後翻,找到了更詳細的記錄:“章和二年六月十七,王氏已除。烏頭堿三錢,混入湯藥中。劉三親手辦。”

蘇清沅的手在發抖,但她的眼睛沒有離開紙麵。

賬冊中還有一封信,是崔姑姑寫給一個叫“劉三”的人的。信中說:“王氏多嘴,留不得。你去做幹淨,銀子不會少。”

劉三。這個人是誰?

蘇清沅將賬冊和信的內容快速抄錄下來,又將鐵箱中的其他物件翻了一遍。那把鑰匙是銅製的,上麵刻著一個“崔”字,不知道開什麽鎖。玉扳指是上好的和田玉,內側刻著一個“貴”字。

她將這些都抄錄在紙上,正要合上箱子,門突然開了。

燈亮起。

崔姑姑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盞燈籠。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蘇清沅會來。

蘇清沅沒有跑,也沒有藏。她站起來,直視著崔姑姑。

崔姑姑走進來,關上門,在蘇清沅對麵坐下。

“你母親的事,你都看到了?”崔姑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是你殺的。”蘇清沅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

“是。”崔姑姑沒有否認,“但你母親不是我想殺的。她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有人要她閉嘴。我隻是執行。”

“誰?”

崔姑姑沉默了片刻,說:“一個你惹不起的人。你父親也惹不起。整個大靖,沒幾個人惹得起。”

“是‘貴人’?那個收你銀子的人?”

崔姑姑點了點頭:“你母親發現了九龍繡屏的秘密。那繡屏不是普通的繡品,它藏著前朝的一樁秘事。‘貴人’不能讓人知道,所以必須滅口。”

“你殺了多少人?”蘇清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崔姑姑沒有回答,隻是說:“蘇姑娘,你查到這裏就夠了。再往前,是萬丈深淵。我不想殺你,但你若再往前,我保不住你。”

“你保不住我?還是你保不住自己?”

崔姑姑嘴角微微抽動,站起身:“東西你拿去吧。這些賬冊,你交給大理寺,我認罪。但我警告你,‘貴人’不會讓我活著受審。你拿到的,不過是一具屍體。”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蘇清沅一眼:“你母親的事,我很遺憾。但在這宮裏活了幾十年,誰手上沒沾過血?”

門關上了。

蘇清沅站在原地,手緊緊攥著那些抄錄的紙頁。

蘇清沅出宮時,程曉和王帥已經在宮門外等了半個時辰。

她上了馬車,將抄錄的賬冊和信的內容遞給程曉,一言不發。

程曉看完,臉色鐵青。

“劉三。”他念出這個名字,“王帥,去查,大理寺或京兆府有沒有叫劉三的人。”

王帥應了一聲,騎馬先走了。

馬車緩緩駛離宮門。蘇清沅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程曉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回到蘇府,蘇清沅直接去找蘇泰。

蘇泰正在書房裏看公文,見女兒進來,放下手中的筆。他注意到蘇清沅的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心中一緊。

“怎麽了?”

蘇清沅將母親的遺書和老孫的手劄抄本放在桌上。

蘇泰看完,整個人僵住了。

“你母親……不是病死的?”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是崔姑姑派人毒死的。用的是烏頭堿。”蘇清沅的聲音很冷,“你當年沒有驗屍,沒有追問,就相信她是急症?”

蘇泰的手在發抖。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蘇清沅。

“我……我以為她真的是病故。她病了好幾個月,請了多少郎中都不見好。我……”他的聲音哽嚥了,“我從未想過,會有人毒死她。”

蘇清沅看著父親的背影,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她本以為自己會恨父親的無知和疏忽,但此刻她隻感到一種深沉的悲哀。

“崔姑姑說,母親發現了‘九龍繡屏’的秘密。那繡屏藏著前朝的一樁秘事。有人要滅口。”

蘇泰轉過身,臉上滿是淚痕:“你母親……她從不跟我說這些。她怕連累我。”

“父親,你認識崔姑姑嗎?”

蘇泰搖頭:“不認識。隻是聽說過。她是尚衣監的掌宮,先帝時就在了。我從未與她有過往來。”

蘇清沅相信父親說的是真話。父親的悲傷不是裝出來的。

“我要查到底。”蘇清沅說,“為母親報仇。”

蘇泰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我幫你。但你要小心。”

程曉在大理寺等到了王帥的訊息。

“程大人,查到了。劉三,刑部的一個書吏,章和二年離職,之後就沒人見過他。檔案上寫的是‘病退’,但據他的鄰居說,他是突然消失的,連行李都沒拿。”

“突然消失?”程曉皺眉。

“對。章和二年七月,就是王氏死後不到一個月。鄰居說他那天早上出門,就再也沒回來。”王帥頓了頓,“我查了他的住處,早就拆了,什麽都找不到。”

又一條線索斷了。但程曉知道,劉三的消失本身就是一個證據——他是被滅口的。

程曉將所有證據匯總:崔姑姑殺王氏、殺柳念卿(通過瘸姑或蘇錦娘)、殺周氏、殺趙四、殺靜安寺和尚;盜賣宮中財物;向“貴人”行賄。

蘇清沅帶回的鐵箱賬冊中,有一筆記錄:“章和七年正月,付貴人五千兩,換尚衣監連任。”貴人身份不明,但能決定尚衣監人事的,隻有內務府總管或更高層。

程曉決定:先以“殺人、盜賣宮中財物”罪名彈劾崔姑姑,將其拿下。再通過審訊崔姑姑,挖出“貴人”。

正當他準備寫案卷時,王帥又來了。

“程大人,靜安寺那個逃跑的和尚,屍體在城北破廟找到了。勒死的,脖子上兩道索溝——跟柳念卿的死法一樣。”

程曉閉上眼睛。崔姑姑又在滅口。

“不能再等了。”他對王帥說,“明天一早,我將案卷呈遞大理寺卿,請求逮捕崔姑姑。”

王帥猶豫了一下:“程大人,崔姑姑在宮裏,大理寺能進宮抓人嗎?”

“不能。但可以請旨。”程曉說,“案卷遞上去,大理寺卿會上報皇帝。隻要皇帝點頭,禁軍就能拿人。”

“萬一‘貴人’從中作梗呢?”

程曉沉默。他也不知道。

當夜,程曉在官舍裏寫案卷,一直寫到子時。

他將崔姑姑的罪行一條一條列清楚:毒殺王氏、指使瘸姑殺人(柳念卿案尚需確認)、滅口周氏、趙四、靜安寺和尚、盜賣宮中財物價值數萬兩、向不明身份的“貴人”行賄。

寫到最後一頁時,窗外傳來一聲輕響。

他推開窗戶,外麵空無一人。窗台上放著一支宮花,花瓣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是血。

宮花。崔姑姑的標誌。

程曉拿起宮花,抬頭看向夜色深處。迴廊盡頭,隱約站著一個人影,一動不動。

他追出去。

人影轉身就走,不緊不慢,像是故意引他。程曉追過兩條迴廊,到了大理寺後院的一處死角。

人影停下,轉過身。

是一個太監,五十來歲,麵容白淨,穿著深藍色的宮裝。

“程大人,崔姑姑讓奴才帶句話。”太監的聲音尖細,“案卷遞上去之前,先看看最後一頁。”

程曉心中一震,快步回到官舍。

案卷還在桌上。他翻到最後一頁——

關於“貴人”的那段記錄,被人用墨塗掉了。墨跡還沒幹透。

程曉的手握緊了核桃手串。

崔姑姑這是在告訴他:你寫上去,也沒用。我會讓它消失。

他重新提筆,在塗掉的墨跡旁邊寫下一行小字:“貴人者,能決定尚衣監連任之人。內務府總管?太後?皇帝?”

然後他吹幹墨跡,將案卷封好,鎖進櫃中。

窗外,遠處的鍾樓敲響了三更。

程曉沒有睡。他坐在桌前,撚著核桃手串,等著天亮。

天亮之後,他要做的事,可能會讓他丟掉官職,甚至丟掉性命。

但向德盛的眼睛在看著他。

那些死去的人,顧三娘、柳念卿、周氏、王氏,都在看著他。

他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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