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5章 淨塵

會審結束後的第三天，淨塵的案子單獨開審。

程曉沒去旁聽。他坐在值房裏，把謝之東的名單和淨塵的賬冊並排擺在桌上，看了很久。李奔認了，張禹還在上麵。淨塵的賬冊上，還記著“尚書府，銀三百兩，幼子一名”那一頁。他盯著這行字，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下午，王帥推門進來。

“先生，淨塵的案子判了。”

程曉抬起頭。

“斬刑。秋後處決。”王帥說，“賬冊被趙大人收走了，說是要另查。但旁聽的人說，趙大人翻到後麵幾頁的時候，臉色變了，把賬冊合上，沒再往下念。”

程曉撚核桃的手停了。“後麵幾頁？”

“聽說記著不少人的名字。官員、富商、地主，都有。買孩子的。”

程曉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有人在掃地，一下一下的，聲音很慢。淨塵的賬冊上記著十五年、一百三十七個孩子的去向。那些買孩子的人，有的在朝裏當官，有的在城裏開鋪子，有的在鄉下當地主。趙明遠把賬冊合上的時候，在想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名字，可能永遠不會被念出來。

淨塵被判了斬刑。販賣人口，致人死亡，藏屍滅跡，按大靖律，死罪。程曉想起淨塵在牢房裏說的話：“我一個和尚，賣孩子要坐牢。他們買孩子，什麽事都沒有。憑什麽？”他說的沒錯。買孩子的人，確實什麽事都沒有。但淨塵還是得死。

傍晚，蘇淩昀來了。她進了值房，看見程曉坐在桌前，麵前攤著淨塵的賬冊。

“聽說了？”她在他對麵坐下。

“聽說了。”

“趙大人把賬冊壓下來了。”

程曉沒說話。

蘇淩昀看著他。“你就不問問為什麽？”

“不用問。我知道。”

蘇淩昀沉默了一會兒。“程曉，你查了這麽多人，拿了這麽多證據。李奔認了，張禹還在上麵。淨塵的賬冊上，還有幾十個買孩子的人的名字。這些人，比李奔有錢，比李奔有權。趙大人壓下來，不是因為不想查，是因為查不了。”

程曉把賬冊合上，收進抽屜裏。“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麽辦？”

“先放著。等時機。”

蘇淩昀看著他，想說什麽，但沒說。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程曉，謝之東等了十年。你別也等十年。”

“不會。”程曉說，“我比他快。”

蘇淩昀沒再說什麽，推門走了。

淨塵被押赴刑場的那天，程曉去了城門口。

淨塵坐在囚車裏，穿著死囚的紅色囚衣，脖子上插著木牌，寫著“斬”字。他的頭發散著，臉色灰白，眼睛無神。囚車經過城門口的時候，淨塵看見了程曉。他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

押送的差役推了他一下，囚車繼續往前走。淨塵被押著往前走，走了幾步，突然掙紮著回過頭來，聲音嘶啞地喊：“程評事——那些買孩子的人——憑什麽——”

差役把他按下去，囚車搖搖晃晃地走了。淨塵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越來越遠。“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程曉站在城門口，看著囚車消失在官道盡頭。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站了很久，直到王帥來找他。

“先生，回去吧。”

程曉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到大理寺門口，他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沒有雲。

他推門進去。

晚上，程曉去牢房看謝安。

謝安坐在草蓆上，靠著牆，閉著眼睛。聽見門響，他睜開眼，看著程曉。

“淨塵判了。斬刑，秋後處決。”程曉在他對麵坐下。

謝安沒說話。

“你弟弟的屍體，明天安葬。老孫選了個地方，在城外，清淨。”

謝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發抖。

“謝安。”

他抬起頭。

“你的案子也結了。明天，你可以走了。”

謝安愣了一下。“走？”

“你切了你弟弟的手指，按律該判。但趙大人念你年幼失親，又是為了報案，從輕發落，不予追究。明天放你出去。”

謝安沒說話。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淚。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爹呢？”

程曉看著他。“你爹的事，還沒完。李奔認了，但張禹還在上麵。你爹查的那些人，還有幾個沒找到。我會繼續查。”

謝安低下頭，不再說話。

程曉站起來，走到門口。

“謝安。”

“嗯。”

“你爹沒白查。”

謝安沒說話。程曉推門走了。

第二天一早，程曉去牢房接謝安。

牢房的門開著，謝安站在門口，身上還是那件灰撲撲的衣裳，但洗過了，頭發也梳整齊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天，眯著眼睛，像是很久沒見過太陽了。

程曉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過了很久，謝安開口：“我弟弟葬在哪？”

“城外。老孫選的地方。我帶你去看。”

謝安點了點頭。兩個人出了大理寺，往城外走。王帥跟在後麵，牽著兩匹馬。程曉沒騎馬，謝安也沒騎。三個人走著，誰都沒說話。

城外有一片坡地，長滿了草，遠處是連綿的丘陵。坡地上有一座新墳，不大，前麵立著一塊木板，上麵刻著幾個字：謝安之弟墓。沒有名字，沒有日期，隻有這幾個字。老孫蹲在墳前，正在燒紙錢。看見程曉和謝安過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地方選得不錯。”他說，“清淨，向陽。早上太陽一出來就能照到。”

謝安站在墳前，看著那塊木板，看了很久。他沒哭，也沒說話。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老孫把手裏剩下的紙錢遞給他。謝安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燒。火苗跳著，紙灰飛起來，飄到空中。

燒完了，他站起來。

“謝謝。”

老孫點了點頭。謝安轉過身，看著程曉。

“程評事，我爹的事，拜托你了。”

程曉點了點頭。

謝安沒再說什麽。他轉過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新墳。然後轉回頭，繼續走。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程曉站在坡地上，看著謝安走遠。風吹過來，紙灰從地上飛起來，在他身邊轉了一圈，飄走了。

老孫站在他旁邊，沒說話。王帥站在後麵，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程曉轉過身。

“回去。”

回到大理寺，程曉坐在值房裏。他把謝之東的名單拿出來，看了一遍。李奔的名字劃掉了，張禹的名字還在。錢萬貫、趙富貴、孫德厚、劉三、週五、吳六，都劃掉了。鄭七死了，王九跑了，趙十癱了，周八查不到。他在這幾個名字後麵寫了備注，摺好，收進抽屜裏。

又把淨塵的賬冊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尚書府，銀三百兩，幼子一名。”這行字還在。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冊子，和謝之東的名單放在一起。

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有人在打更，梆子聲一下一下的。

還有很多事沒做完。但他已經做了很多。謝家村十二口人，等了十年。李奔認了。淨塵判了斬刑，秋後處決。謝安走了。那個三歲的孩子，葬在了城外。

程曉把手串取下來，一顆一顆地撚著。十八顆，撚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繼續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