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貫和趙富貴的案子,程曉用了五天。賬本、金釵、口供,都拿到了。兩個人關在大理寺的偏房裏,等著趙明遠發落。趙明遠還是那句話:“先放著。”程曉不急了。他知道,證據堆得越多,越沒人能壓住。
第六天一早,他去找老孫。
老孫在驗屍房,正對著一具屍體發愣。聽見門響,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老孫,你有個師兄,叫孫德厚?”
老孫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裏的布放下,轉過身,看著程曉。
“你查到他了?”
“謝家村滅門案。他驗的屍。李奔給了他三百兩銀子,讓他把驗屍格目改了。刀傷改自縊。”
老孫沉默了很久。驗屍房裏很靜,能聽見牆上水漏的聲音,一滴一滴的。
“我師兄,手藝比我好。”他慢慢說,“他爺爺傳下來的那本《驗屍格目》,本來是該傳給師兄的。但他改了驗屍格目那天,我把書收了回來。”
“你知道他改的是哪個案子?”
“知道。謝家村。”老孫的聲音很低,“他收了銀子,改了十二具屍體的驗屍格目。刀傷改成自縊,掙紮痕跡改成服毒。案子就這麽結了。”
程曉撚核桃的手停了。“你當時不說?”
“我說了。我跟他說,你改了,就是幫凶。他說,他知道。但他沒辦法。他家裏老母親病著,孩子還小,三百兩銀子夠他活十年。”老孫低下頭,“我沒法說他。換了我,我不知道能不能扛住。”
程曉沒說話。
“後來呢?”
“後來他辭了仵作,回老家了。城南八十裏,一個叫柳河鎮的地方。再也沒回來過。”
“他還活著嗎?”
“活著。前幾年還有人見過他。”
程曉站起來,走到門口。
“老孫,那份改過的驗屍格目,還在嗎?”
“在刑部的檔案庫裏。封著,沒人動過。”
程曉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上午,程曉去找蘇淩昀。
她在刑部的藥房裏,正對著一排瓶瓶罐罐發呆。看見程曉進來,她把手裏的東西放下。
“幫我查一份舊檔案。章和元年三月,謝家村滅門案的驗屍格目。孫德厚驗的,存檔在刑部。”
蘇淩昀看了他一眼。“你查到了?”
“孫德厚改了驗屍格目。刀傷改自縊。李奔給了他三百兩銀子。”
蘇淩昀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我去找。你等著。”
程曉坐在藥房裏等。藥房裏有一股苦澀的氣味,混著各種草藥的香,悶悶的。他看著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有的貼著標簽,有的沒有。窗外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麽。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蘇淩昀回來了。她手裏拿著一本舊卷宗,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她把卷宗放在桌上,翻開。
“找到了。章和元年三月十五,孫德厚驗屍格目。死者十二人,死因:自縊。”
程曉接過來看。驗屍格目寫得很工整,每一具屍體都有詳細的描述。但他知道,這些描述是假的。刀傷改成了自縊,掙紮痕跡改成了服毒。
他把卷宗合上,收進袖子裏。
“這份卷宗,我要借走。”
蘇淩昀看著他。“你借走,刑部會知道。”
“知道就知道。”
蘇淩昀沒再說什麽。
下午,程曉去找王帥。
“準備一下,明天出城。”
“去哪?”
“城南,柳河鎮。找一個叫孫德厚的人。老孫的師兄,以前是仵作。”
王帥沒多問,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兩人騎馬出了南門。
天剛亮,晨霧還沒散盡,城牆上的燈籠還亮著。出了城門,土路兩邊是大片的田地,冬小麥已經長高了,綠油油的,上麵掛著露水。程曉騎著馬走在前頭,王帥跟在後麵,兩人都沒說話。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到了柳河鎮。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房子,盡頭是個十字路口。街上沒什麽人,幾個小孩在追一隻狗,看見生人,停下來看。
程曉拉住一個路人,問孫德厚住在哪。路人指了指鎮子東頭:“最裏麵那間,門口有棵棗樹的就是。”
兩人騎馬到鎮子東頭。一間土坯房,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裏麵的黃泥。門口有棵棗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門關著,窗子也關著。
程曉下了馬,去敲門。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裏麵傳來一個聲音,很老,很弱。
“誰?”
“大理寺的。開門。”
裏麵沉默了很久。然後有腳步聲,很慢,拖在地上。門開了,裏麵站著一個老人,六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眼窩深陷,像兩個洞。他穿著一件破棉襖,領口鬆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脖子。他的手在發抖,扶著門框,像是隨時會倒。
“孫德厚?”
老人沒說話。他看著程曉,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怕,也不是恨,是認命。
程曉從袖子裏摸出腰牌,舉到他麵前。孫德厚看了一眼,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門。
“進來吧。”
屋裏很暗,有一股黴味。一張床,一張桌,桌上擺著幾個碗,碗裏是剩飯,已經幹了。牆角堆著一些破爛,不知道是撿來的還是別人送的。孫德厚坐在床沿上,低著頭,不說話。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
“章和元年三月,謝家村滅門案。十二具屍體,是你驗的。”
孫德厚沒說話。
“李奔給了你三百兩銀子,讓你把驗屍格目改了。刀傷改自縊,掙紮痕跡改服毒。”
孫德厚還是沒說話。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很長,骨節突出,和當年老孫的手一樣。但老孫的手還有勁,他的手已經枯了。
“孫德厚,你沒什麽要說的?”
老人抬起頭,看著程曉。他的眼睛渾濁,但裏麵有一點光。
“大人,我沒什麽要說的。我改了驗屍格目,收了銀子。該認的認,該罰的罰。”
“你知不知道,你改了驗屍格目,謝家村十二口人的案子就沒人查了?”
“知道。”
“你知不知道,凶手到現在還活著,還當著官?”
“知道。”
程曉看著他。“你就不怕?”
孫德厚低下頭。他的肩膀縮著,整個人像是縮成了一團。
“怕。怕了十年。每天晚上都怕。怕有人來找我,怕有人來問我。我把那三百兩銀子藏在床底下,一分沒花。我不敢花。我知道那是什麽錢。”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趴下去,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布包。布包很舊,沾滿了灰。他解開,裏麵是白花花的銀子,三百兩,碼得整整齊齊。
“大人,銀子在這裏。我一分沒花。”
程曉看著那堆銀子,沒說話。
“驗屍格目的底稿,我也留著。”孫德厚又從床底下掏出一個油布包,開啟,裏麵是一疊紙。“這是原來的驗屍格目。刀傷,掙紮痕跡,都寫著。我沒敢毀掉。我怕。”
程曉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紙已經發黃了,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每一具屍體的死因都寫著“刀傷”,每一具屍體的掙紮痕跡都寫著“有”。這纔是真的。他把底稿收進袖子裏。
“孫德厚,你跟我走一趟。”
老人抬起頭,愣住了。
“去哪?”
“大理寺。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孫德厚低下頭。他的眼淚掉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膝蓋上。
“好。”他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回到大理寺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程曉讓王帥把孫德厚安頓在錢萬貫和趙富貴隔壁的偏房裏,自己去找趙明遠。
趙明遠在值房裏,正在看一份公文。看見程曉進來,他放下筆。
“又查到了?”
程曉把孫德厚的驗屍格目底稿、三百兩銀子、改過的驗屍格目,一份一份放在桌上。
“孫德厚。仵作。謝家村滅門案的驗屍官。李奔給了他三百兩銀子,讓他把驗屍格目改了。刀傷改自縊。這是底稿,這是改過的,這是銀子。他留了十年,一分沒花。”
趙明遠拿起底稿,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他放下。
“還有呢?”
“他的口供。李奔給的錢,讓他改的。他都認了。”
趙明遠沉默了很久。值房裏很靜,能聽見窗外院子裏有人走動的聲音。
“程曉,你現在手裏有什麽?一個銀匠的賬本,一個金匠的金釵,一個仵作的驗屍格目。三樣東西,三個人,都指向李奔。”
“夠了。”
“不夠。”趙明遠看著他,“這些東西能證明李奔去過謝家村,能證明他拿了謝家的東西,能證明他改了驗屍格目。但不能證明他殺了人。殺人,要有凶器,要有證人,要有直接的證據。”
程曉沒說話。
“你還差一樣東西。”趙明遠說,“張禹。名單上第一個人。沒有張禹,李奔動不了。張禹是吏部尚書,太子的人。你動他,就是動太子。”
程曉把桌上的東西收起來。
“趙大人,謝之東查了十年,查到這些東西。他以為夠了,他去了京兆尹,死了。我不想走他的老路。”
趙明遠看著他,沒說話。
程曉轉身走了。
傍晚,蘇淩昀來了。
她進了值房,看見程曉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孫德厚的驗屍格目底稿、錢萬貫的賬本、趙富貴的金釵。桌上還有一碗涼了的茶,沒動過。
“查到了?”
“孫德厚。仵作。他改了驗屍格目,把刀傷改自縊。”程曉把底稿推過去,“這是底稿,他留了十年。”
蘇淩昀翻了幾頁,抬起頭。
“你打算怎麽辦?”
“先放著。等時機。”
蘇淩昀看著他。“等什麽時機?”
“等能查張禹的時候。”
蘇淩昀沉默了一會兒。
“程曉,張禹是吏部尚書。你查他,就是查太子。”
“我知道。”
“那你還要查?”
程曉沒回答。他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收進抽屜裏。
“謝家村十二口人,最小的八歲。她死的時候,手裏攥著一個布偶。”
蘇淩昀沒說話。
程曉把抽屜鎖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風聲。
“我會查下去。”
蘇淩昀看著他,想說什麽,但沒說。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程曉,小心。”
推門走了。
程曉一個人坐在值房裏。他把謝之東留下的名單又看了一遍。十二個名字。錢萬貫、趙富貴、孫德厚,都查了。還有九個。張禹和李奔排在最前麵,他動不了他們。但他能動後麵的。
他把名單摺好,收進抽屜裏,吹滅了燈。
黑暗裏,他摸著腕上的核桃手串,一顆一顆地撚著。
明天,查名單上第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