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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9章 更夫老吳頭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臘月二十七,雪停了一夜,又下起來。

程曉一早到了大理寺,王帥已經在門口等著,手裏攥著兩張紙,紙上落了一層細雪,他正往手上哈氣取暖。

“大人,昨晚讓兄弟們查了臘月二十那晚碼頭附近的更夫。”王帥把紙遞過來,“一共三個更夫,一個病了好些天,他那片是別人代的,代班的說什麽都沒瞧見。另一個說那晚風大,他躲在屋簷下避風,沒出來轉。就這個——叫老吳頭的,說有要緊事要當麵稟報。”

程曉接過紙,上麵歪歪扭扭記著老吳頭的住處:碼頭西街柳樹巷,第三間。紙角還有一行小字:“耳背,但眼尖。”

“顧推官呢?”程曉問。

“說是先去碼頭了,一會兒過來。”王帥話音剛落,就見雪裏走來一個人,仍是那身青布棉袍,肩上落了一層白,眉毛上掛著細碎的雪沫。顧誠走到近前,跺了跺腳,拱手道:

“大人,下官去碼頭轉了一圈。那兩個守門的還在,見下官一個人,沒敢攔,但眼睛一直盯著。下官在附近走了走,問了幾個賣早點的攤子,都說臘月二十那晚沒留意。也是,那天下雪,收攤都早。”

程曉點點頭:“走,去找老吳頭。”

柳樹巷在碼頭西街的盡頭,窄得隻能容兩人並行。兩邊是低矮的土牆,牆頭壓著厚厚的雪,有的地方雪塌下來,堵了半邊路。王帥走在前麵,一腳深一腳淺,靴子裏灌了雪,嘴裏罵罵咧咧。

老吳頭的屋子在巷子最裏頭,門板舊得發黑,門環上拴著一條紅布,已經褪了色,在雪裏耷拉著。屋簷下掛著幾串幹辣椒,被雪蓋了一半,露出一點暗紅。

王帥上前敲門,裏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大理寺的,找吳大爺問幾句話。”

裏頭靜了一會兒,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穿鞋。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幹瘦的老頭探出頭來,花白的鬍子,眼窩深陷,顴骨凸起,臉上皺紋堆疊,像幹裂的樹皮。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在程曉三人身上一掃,就把人看了個遍。

他打量了幾眼,側身讓開:“進來吧,外頭冷。”

屋裏逼仄,一張炕占了半間,炕上堆著破棉被,被麵補了好幾塊,顏色都不一樣。牆角堆著些雜物——一口破木箱,幾根扁擔,一個缺了腿的板凳上放著豁了口的碗。窗戶用舊布蒙著,透進來的光昏昏暗暗。

老吳頭讓他們坐下——其實也沒處坐,就炕沿上擠了擠。他自己站在地上,佝僂著背,兩隻手攏在袖子裏。

“吳大爺,”程曉開口,“臘月二十那晚,你在碼頭附近打更?”

老吳頭點頭,聲音沙啞:“是。那一帶歸我管,從亥時到寅時。幹了二十三年了。”

“那晚可曾看見什麽不尋常的事?”

老吳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程曉,又看了看王帥和顧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大人問的是永盛船行的事吧?”

程曉心中一動:“你怎麽知道?”

老吳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明的光:“這幾天碼頭上風聲緊,永盛那邊添了人守著,連我們這些老家夥都看出來了。大人又是大理寺的,不是查他們的事,還能查誰的事?”

程曉與王帥對視一眼,這老頭眼睛真尖。

老吳頭說完,走到牆角,從那口破木箱裏翻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咂咂嘴,才繼續說:“那晚亥時末,我走到永盛倉庫那邊,聽見動靜。”

“什麽動靜?”

“搬貨的動靜。”老吳頭說,“麻袋扔在地上的悶響,悶悶的,一聲接一聲。還有人壓低聲音說話,聽不清說什麽,但那神情,像是在催。我躲在巷口看了一眼——”

他說到這裏,又灌了一口酒。

程曉沒有催,隻是等著。

老吳頭放下酒葫蘆,抹了抹嘴:“天黑,隔得遠。就看見幾個人影,有一個白白胖胖的,穿得講究,綢緞在雪光底下反亮,站在邊上指手畫腳。還有一個瘦高的,戴鬥笠,遮著臉,站在暗處沒動。剩下的幾個,是扛貨的腳夫打扮,悶頭幹活。”

劉三——白白胖胖,穿得講究,綢緞反亮,站在邊上指手畫腳。程曉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副圓滑的笑臉,還有那枚在雪光下泛亮的金戒指。

“那個戴鬥笠的,有什麽特征?”

老吳頭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想:“那人一直站在暗處,看不清臉。就記得他抬手的時候——大概是揮了揮手,讓那些人快些——左手那裏閃了一下。”

“閃了一下?”程曉追問,“什麽東西閃?”

老吳頭撓了撓花白的頭發:“看不太真切,隔得遠,又是夜裏。但那光白白的,潤潤的,不像是銀子,銀子反光太亮。倒像是……像是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在當鋪門口見過,那種羊脂玉的扳指,就是這個光。不過我不敢肯定,就是閃了那麽一下,沒看實。”

“後來呢?”

“後來貨卸完了,那些人就散了。”老吳頭說,“那個戴鬥笠的先走,往碼頭東邊去了。白白胖胖的那個帶著腳夫往倉庫裏搬東西。我不敢多看,趕緊走了。這種事,看見了就當沒看見,不然惹禍上身。”

他說著,又灌了一口酒,那酒葫蘆已經快見底了。

程曉又問:“除了那晚,你還見過那個戴鬥笠的人嗎?”

老吳頭搖頭:“沒有。就那一回。那種人,一看就不是常來碼頭的。”

“那成隆成大人呢?”程曉忽然問,“你可見過他在碼頭出現?”

老吳頭微微一怔,抬頭看他:“成大人?漕運衙門那個?”

“是。”

老吳頭放下酒葫蘆,手指在葫蘆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頭:“見過。臘月十九那晚,成大人來過碼頭。”

程曉目光一凝:“臘月十九?”

“是。”老吳頭說,“那晚我打更,走到中段那邊,看見成大人站在河邊上。”

他頓了頓,似乎看出程曉的疑惑,又補了一句:“當時還有個人,跟他說話來著。隔得遠,看不清是誰,就見兩個人站了一會兒,後來那人走了,成大人又站了片刻才離開。”

程曉心中一動:“還有人?看清是誰了嗎?”

老吳頭搖頭:“沒看清。那人披著鬥篷,帽兜罩著頭,隻看見個背影。兩人說了幾句話,那人就往巷子裏走了,成大人還站在河邊。”

“他們說了多久?”

“不長,就幾句話的工夫。”老吳頭說,“我遠遠看見,沒敢靠近,就繞過去了。”

程曉沉默片刻。臘月十九那晚,成隆不是一個人站在碼頭——他在等人,或者說,他在見一個人。

那人是誰?披著鬥篷,帽兜罩頭。

程曉想起劉三那補上去的賬頁,想起老馬說的那個戴鬥笠的人,想起錢永盛那微微一動的左手,還有老吳頭說的那個手上有白光一閃的人。

成隆見的那個披鬥篷的人,會不會就是那個戴鬥笠的?

“後來呢?”程曉問。

“不清楚,我也是打更路過而已。”老吳頭說

程曉沒有再問。

從老吳頭家出來,雪還在下。

巷子裏更窄了,雪已經沒過腳踝。王帥走在前麵,忽然停下腳步:“大人,那個老吳頭,眼睛真毒。咱什麽都沒說,他一看就知道是查永盛的。”

程曉點點頭:“幹了二十三年更夫,什麽人都見過。碼頭上的事,瞞不住他們。”

顧誠在一旁道:“他說的成大人那晚不是一個人——有人在跟他碰頭。披著鬥篷,看不清臉,這可不像是尋常的公事。”

程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上,很快化成水。程曉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什麽也看不清。

他想起老吳頭說的幾件事:臘月二十那晚,有個人手上閃了一下,像是玉;臘月十九那晚,成隆在碼頭與人碰頭,那人披著鬥篷。

東邊是官倉,再過去就是漕運衙門。

成隆見的那個披鬥篷的人是誰?和那個戴鬥笠的是同一個人嗎?

“走吧。”程曉說,“先回去。這雪越下越大,再晚路更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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