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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4章 驚變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章和六年,臘月十六。長安。

程曉是被阿蘅搖醒的。他睜開眼睛,天還沒亮,窗戶紙還是灰濛濛的。阿蘅趴在床沿上,兩隻手撐著他的肩膀,使勁搖,一邊搖一邊喊“爹爹起床了爹爹起床了”。她的辮子散了,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的印子。她顯然也是剛醒,醒了就跑過來了,連鞋都沒穿,光著兩隻腳踩在地上,腳趾頭凍得通紅。程曉坐起來,把她抱到床上,用被子裹住她的腳。“怎麽不穿鞋?”阿蘅縮在被窩裏,兩隻手捂著腳。“我忘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從被窩裏傳出來,像隔了一層棉花。程曉摸了摸她的頭,穿好衣裳,推開門。

院子裏,蘇淩昀已經在掃雪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肚子比前幾天又大了一點,棉襖繃得有些緊。她掃雪的動作很慢,掃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劃,發出沙沙的聲響。她聽見門響,直起身,把掃帚靠在棗樹上,走到廚房去端早飯。早飯是粥、饅頭、鹹菜。粥是昨天晚上剩的,熱了熱,稠得攪不動。饅頭是陶姑姑蒸的,白胖胖的,冒著熱氣。程曉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燙得皺了皺眉。

溫玉兒從西廂房出來,頭發已經梳好了,用布巾紮得緊緊的,腰間的兩把刀並排掛著。她在程曉對麵坐下,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遞給程曉一半,自己留一半。程曉接過饅頭,咬了一口。饅頭很軟,麥香很濃,嚼在嘴裏有一股甜味。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阿蘅從屋裏跑出來,鞋已經穿上了,歪歪扭扭的,左右腳穿反了。她跑到桌前,爬上凳子,端起自己那碗粥,咕嘟咕嘟喝了兩口,放下碗,嘴邊的粥漬也不擦,就從凳子上爬下去,拉著程曉的衣角。“爹爹,你今天還去抓壞人嗎?”程曉說“去”。阿蘅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頭。“那你早點回來。”程曉說“好”。阿蘅鬆開手,轉身跑了,跑到棗樹底下蹲下來,用手指在雪地上畫畫。她畫了一個圓圈,又畫了一個圓圈,大的套著小的。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跑回屋裏去了。

蘇淩昀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程曉,沒有說話。程曉把碗裏剩下的粥喝完,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伸出手,幫她攏了攏領口,把露出來的棉花塞回去。棉襖是舊的,領口磨破了,棉花從破洞裏鑽出來,白花花的。她也不換,說還能穿。他塞了幾下,塞不回去,就放棄了。

“走了。”他說。

“小心。”她說。

程曉轉身走了。溫玉兒跟在後麵。兩個人走出普濟寺的大門,走進巷子裏。巷子裏的雪已經被掃過了,堆在牆角,黑乎乎的,混著泥和炭灰。空氣裏有一股煤煙味,是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裏飄出來的,混在一起,嗆得人嗓子發幹。

程曉翻身上馬。溫玉兒也上了馬。兩個人騎馬穿過朱雀大街,朝京兆府去了。街上已經有人了,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蒸籠裏冒出的白霧在晨風中飄散。一個賣豆腐腦的老頭在路邊吆喝,聲音沙啞,喊一句咳嗽一聲。程曉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老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舀豆腐腦。

京兆府門口,王帥已經在了。他站在台階上,手裏拿著朱筆,在門框上畫了一個“正”字的最後一筆。畫完了,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又湊上去補了一筆。他聽見馬蹄聲,轉過頭,把朱筆別回腰間,走下台階。

“老周頭死了。”他說。

程曉的手在韁繩上頓了一下。他勒住馬,翻身下來。“什麽時候?”

“昨晚。後半夜。”王帥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回去之後一直沒出門。今早他媳婦發現他死在灶房裏,趴在地上,手裏還攥著一根柴火。臉色發青,嘴唇發黑,嘴角有嘔吐物。老孫已經在殮房了。”

程曉把韁繩扔給王帥,快步走進府衙。溫玉兒跟在後麵,刀在手裏。

殮房裏,老孫站在石台旁邊,已經驗了大半個時辰。石台上躺著老周頭,白布蓋著下半身,露出上半身。他的臉是青紫色的,嘴唇發黑,眼珠子凸出來,瞳孔散得很大。嘴角的嘔吐物已經幹了,結了一層硬殼,顏色暗紅發黑。他的右手還攥著一根柴火,手指僵硬,掰都掰不開。老孫沒有掰,他讓那根柴火留在老周頭手裏,作為現場的一部分。

程曉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老周頭的臉。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白上有幾個暗紅色的小點,是毛細血管破裂留下的。程曉在嶺南見過這種死法——鉤吻。老周頭也是被鉤吻毒死的。和杜懷仁、劉文弼、陳仲宣一樣。

“鉤吻。”老孫說。他摘下老花鏡,用圍裙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胃內容物裏有鉤吻,和杜懷仁他們中的毒一樣。指甲縫裏沒有石灰,不是加速毒發的,是直接毒死的。凶手沒有用石灰,因為不需要。老周頭不喝酒,用不著加速。”

程曉站起來。“他什麽時候死的?”

老孫翻開他的冊子,看了看記錄。“亥時到子時之間。晚飯後沒多久,他媳婦說他在灶房裏劈柴,劈到一半不劈了,說要燒水。她去井邊打水,回來就看到他趴在地上,手裏攥著那根柴火。她以為他是中風了,叫了隔壁的鄰居來幫忙。鄰居一看,說不是中風,是中毒,讓她報了官。”

程曉看了看老周頭的嘴。嘴唇內側有腐蝕的痕跡,灰白色的,像被什麽東西燒過。鉤吻是苦的,很苦。老周頭死之前一定嚐到了那個苦味。他嚐到了,但沒有喊出來。因為他喊不出來。

“毒下在哪裏?”程曉問。

老孫從石台下麵拿出一個碗,碗裏還有半碗水。“在水裏。他媳婦說,他劈柴的時候渴了,讓她去倒碗水。她去井邊打的水,水缸裏的水。她打水回來,他已經倒了。她以為他喝過了。其實他沒喝,碗裏的水還是滿的。她端起碗聞了聞——她是後來才聞的——有一股苦杏仁味。水裏有毒。毒是下在水缸裏的。”

程曉看著那個碗。碗是粗瓷的,口沿缺了一個小口,碗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垢。水缸在灶房角落裏,缸裏的水是從井裏打的。如果毒是下在水缸裏的,那老周頭的媳婦也會中毒。她沒有中毒。她打了水,把碗端過去,老周頭沒喝,她把碗放在灶台上,後來忘了。到了半夜,她覺得口渴,去灶房找水喝,端起那碗水聞到了苦杏仁味,沒喝。她去水缸裏舀水,水缸裏的水是幹淨的。毒不是下在水缸裏的,是下在碗裏的。有人進了灶房,在老周頭劈柴的時候,把毒下在了碗裏。那個人知道老周頭渴了會喝水,知道他的碗放在哪裏,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去灶房。

程曉想起老周頭說的話——“那女人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沒有表情,像死人的眼睛。”老周頭是唯一見過凶手臉的人。他活著,凶手的臉就有人認得出來。凶手不會讓他活著。

“昨晚誰去過老周頭家?”程曉問。

王帥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他的冊子。“鄰居。老周頭媳婦喊了三個鄰居來幫忙,一個姓趙,一個姓錢,一個姓孫。姓趙的是隔壁殺豬的,姓錢的是對麵賣布的,姓孫的是巷口修鞋的。三人都沒有作案時間,他們來的時候老周頭已經死了。”

程曉想了想。“水碗誰碰過?”

王帥翻開冊子。“老周頭媳婦說,碗是她從碗櫃裏拿出來的,放在灶台上。她去打水的時候,碗在灶台上。她打水回來,碗還在灶台上。她端起來聞了聞,放在那裏。後來鄰居來了,有人碰過碗嗎?姓趙的端起來看過,姓錢的沒碰,姓孫的沒碰。碗上應該有姓趙的指紋。”

“老周頭媳婦呢?”

“她碰過碗。碗是她拿出來的,也是她端起來聞的。”

程曉沉默了片刻。凶手是在老周頭媳婦去打水的時候下毒的。打水的時間不長——從灶房到井邊,打水,回來,也就一盞茶的功夫。凶手知道老周頭媳婦去打水了,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知道她在打水的時候不會看到灶房裏發生了什麽。他對老周頭家的佈局很熟悉,對老周頭一家的生活習慣很熟悉。

“王帥,去查老周頭的鄰居。誰和老周頭家有仇,誰最近行為異常,誰和陌生人來往過。每一個都要問。”

王帥把朱筆在門框上畫了一個點。“知道了。”

程曉從殮房出來,走到院子裏。風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台階上,看著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上麵落著幾隻烏鴉,黑漆漆的,一動不動。他看了一會兒,那幾隻烏鴉忽然飛起來,呱呱地叫著,飛過了屋簷。

溫玉兒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她知道他在想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程曉轉過身。“去張昭遠家。”

溫玉兒看著他。“現在?”

“現在。去晚了,他該把證據藏起來了。”

張昭遠的府邸在崇仁坊,和沈延昭家隔著兩條街。程曉騎馬過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巷子很安靜,兩邊的住戶都是朝中的官員,門口都鋪著青石台階,台階上蹲著石獅子。張府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張府”兩個字,字是行書,筆畫流暢,是張昭遠自己寫的。門口的台階比別家的高,石獅子比別家的大,連門環都是銅的,磨得鋥亮,上麵刻著獸頭,嘴裏叼著環。

程曉下馬,走上台階。門房從門洞裏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人站在門口,拱了拱手。“程推官,張大人有請。”

程曉看了溫玉兒一眼。溫玉兒站在馬旁邊,手按在刀柄上,沒有跟上來。她知道程曉不讓她進去。不是怕她惹事,是怕她在裏麵不安全。她沒有爭,隻是點了點頭。

程曉跟著那個中年人走進張府。院子裏種著幾棵臘梅,開了幾朵,黃黃的,香氣很淡。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裏長著青苔,踩上去軟軟的。他走過甬道,走過院子,走過走廊,到了一間書房門口。中年人推開門,躬著身,讓到一邊。

張昭遠坐在書案後麵,手裏拿著一本書,正在看。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外麵罩了一件青色鶴氅,頭發用玉簪別著,一絲不苟。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把書放下,站起來,拱了拱手。

“程推官,請坐。”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張昭遠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金黃,香氣清幽。程曉沒有喝。

“張大人,你知道我為什麽來。”程曉說。

張昭遠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知道。沈府的事,朝野震動。程推官是京兆府的推官,查案是分內之事。我能幫你什麽?”

程曉看著他。張昭遠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嘴角微翹,眼睛眯著,看起來像一個和善的讀書人。但程曉注意到他的手指——端茶杯的手指很穩,杯裏的茶沒有晃。這不是一個被問到“你知道我為什麽來”的人應有的反應。他太穩了。

“沈府的宴席上,用的酒是沈延昭從西市買的,沒有人碰過。但酒裏有毒。下毒的人在沈府後廚,把毒下在了酒壺裏。後廚的廚子老周頭昨晚死了,被人毒死的,和老周頭見過的那個女人是同一個人。那個女人,從石灰窯買過石灰,從宰馬場買過馬骨灰。她在石灰裏摻了骨灰,用骨灰來傳訊息。”程曉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張大人,你知道這些事嗎?”

張昭遠放下茶杯,看著程曉。他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裏的光變了。不是變冷了,是變深了,深不見底。

“程推官,你說的這些,我都不知道。我每天上朝、辦公、回家,很少出門。石灰窯、宰馬場、沈府後廚——這些地方,我一輩子都沒去過。”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個下毒的女人,叫沈驚鴻。她是天網的人。天網是我祖父張蘊留下的。我接手了。”

程曉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張昭遠會直接承認。

張昭遠看著他的反應,笑了。“程推官,你以為我會否認?會裝作不知道?會跟你繞彎子?不。我承認。天網是我的。沈驚鴻是我的人。沈府的事,是我安排的。石灰是我讓人買的,骨灰是我讓人送的,名單是我讓人偷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他看著窗外的臘梅,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

“程推官,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嗎?”

程曉看著他。“為了你祖父。張蘊被先帝賜死,你想替他翻案。”

張昭遠搖了搖頭。“翻案?不。我祖父是被冤殺的,這一點我知道,你知道,朝堂上的人都知道。翻案不翻案,改變不了什麽。他死了,回不來了。”他把窗戶關上,走回書案後麵,坐下。“我這麽做,是因為朝廷欠張家的。我祖父為先帝賣了一輩子命,最後落得個賜死的下場。我叔叔張懷英,被你們關在牢裏,畏罪自縊。我家的門生故舊,被一貶再貶,有的連飯都吃不上。”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程推官,我不是在報仇。我是在討債。”

程曉看著他。“用毒藥討債?用謀殺討債?用幾十個邊關將領的命討債?”

張昭遠沒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

“程推官,你今天來,是要抓我嗎?”

“不是。我沒有證據。”

“那你來幹什麽?”

程曉站起來。“來看你。看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會不會抖。”

張昭遠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穩,茶杯端在手裏,紋絲不動。他把茶杯放下,抬起頭,笑了。“程推官,你看到了。我沒有抖。”

程曉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張昭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程推官,老周頭不是我殺的。沈驚鴻殺的。她殺人的時候,我不知道。她殺完了,我才知道。她是刀,刀砍誰,不由我。”

程曉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溫玉兒站在張府門口,抱著刀,靠在門柱上。她看見程曉出來,直起身。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程曉翻身上馬,溫玉兒也上了馬。兩個人騎馬離開了崇仁坊。

騎出去一條街,溫玉兒才開口。

“他說什麽了?”

“他承認了。天網是他的。沈驚鴻是他的人。沈府的事是他安排的。”

溫玉兒看著他。“那你為什麽不抓他?”

“沒有證據。他承認了,但沒有證據。他不簽字,不畫押,不上公堂。他不怕我,他怕的是公堂。公堂上要有鐵證,他沒有給我。他給我的,隻是幾句話。”

溫玉兒沉默了片刻。“他會跑嗎?”

“不會。他跑了,他在邊關的那些人就沒人管了。他不會丟下他們。”

程曉回到京兆府,老孫和王帥已經在簽押房裏等著了。老孫的酒葫蘆已經喝空了大半,臉喝得通紅,眼睛卻還是亮的。王帥站在輿圖前麵,用朱筆在上麵畫著什麽。

程曉把張昭遠說的話跟兩個人說了。老孫聽完,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蘆墩在桌上。

“他承認了?他就這麽承認了?”

“承認了。但沒用。”

老孫想了想。“他是在跟你炫耀。他在告訴你,你知道是他做的,但你拿他沒辦法。他不在乎你知道,他在乎的是你有沒有證據。”

王帥把朱筆別回腰間,轉過身來。“程推官,宰馬場那邊,那個買骨灰的人,我查到了。”

程曉看著他。

“那個人叫趙鐵柱,是兵部的一個小吏,在武選司當差。他是杜懷仁的下屬,管著馬匹的調配。杜懷仁死了,他還在。他負責宰殺老弱軍馬,登記造冊。馬骨灰就是他拿出來的,給了那個買骨灰的人。”王帥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個人臉的輪廓,旁邊寫著“趙鐵柱,三十二歲,方臉,濃眉,左眼角有疤”。字是老孫寫的,畫是王帥畫的,畫得不像,但特征都在。

程曉看著那張紙。“趙鐵柱現在在哪?”

“在家。今天我找過他,他說他什麽都不知道。他隻管殺馬,不管別的。馬骨灰是誰拿走的,他不知道。登記冊上寫的是‘掩埋’,不是‘取走’。有人在登記冊上做了手腳。”王帥把朱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叉。“我問他誰動過登記冊,他說不知道。他管著宰馬場的鑰匙,別人進不去。能動登記冊的,隻有他。”

程曉想了想。“他家裏有什麽人?”

“一個老婆,兩個孩子。老婆在街上擺攤賣布,孩子還小,一個五歲,一個三歲。”

程曉沉默了片刻。“派人盯著他。他出門,跟著。他見誰,記下。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要知道。”

王帥把朱筆別回腰間。“我親自去。”

傍晚的時候,王帥回來了。他站在簽押房門口,拍了拍身上的雪。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鹽粒。

“趙鐵柱出門了。”他說。“申時三刻,他從家裏出來,往東去了。我跟了三條街,他跟一個人在巷口見了麵。那個人穿灰色長衫,個子不高,很瘦,四十來歲。他們說了幾句話,趙鐵柱把一樣東西交給了那個人。那個人接過東西,轉身走了。”

程曉看著王帥。“什麽東西?”

“沒看清。用油紙包著,不大,巴掌大小。趙鐵柱從懷裏掏出來的,遞過去的時候很小心,像是怕被人看到。”

“那個人呢?”

“跟丟了。他進了巷子,我追進去,人沒了。巷子兩頭都有人守著,他沒從兩頭走。巷子中間有一堵牆,牆頭上有一個腳印,他翻牆了。”王帥把朱筆在桌上磕了磕,硃砂從筆尖上震下來,在桌上落了一小片紅。“那個人的身法很快,翻牆的時候一點聲響都沒有。不是普通人,是練家子。”

程曉想到了一個人。沈驚鴻。但她是個女人,個子不矮,五尺五,但王帥說那個人“個子不高,很瘦”,沒有說是男是女。他穿灰色長衫,戴帽子,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趙鐵柱交給他的東西,很可能是賬冊。”程曉說。“杜懷仁死了,名單不見了。趙鐵柱手裏還有一份。他留著,是為了保命。現在他把東西交出去了,要麽是被人收買了,要麽是被人威脅了。”

老孫把酒葫蘆拿起來,沒有喝,隻是摸了摸蓋子。“趙鐵柱不能留了。他交出東西,就沒了用處。天網不會讓他活著。”

程曉站起來。“王帥,去趙鐵柱家。現在。”

王帥騎馬趕去趙鐵柱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下大了,地麵上又積了薄薄一層。巷子裏沒有燈,黑黢黢的,隻有遠處有一盞燈籠在晃。王帥把馬拴在巷口的木樁上,拔出刀,走到趙鐵柱家門口。

門虛掩著,沒有關。他推開門,院子裏黑漆漆的,灶房裏沒有燈,堂屋裏也沒有燈。他走進堂屋,點亮了火摺子。火光照亮了屋子。趙鐵柱坐在椅子上,頭垂著,像是睡著了。王帥走過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趙鐵柱的頭歪了一下,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他的臉是青紫色的,嘴唇發黑,眼珠子凸出來。嘴角有嘔吐物,已經幹了。鉤吻。和杜懷仁、劉文弼、陳仲宣、老周頭一樣。

王帥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死了。身體還是溫的,死了沒多久。他站起來,在屋子裏走了一圈。堂屋裏沒有翻動的痕跡,東西擺得整整齊齊。灶房裏有一鍋粥,已經涼了,鍋蓋上落了一層灰。碗櫃的門開著,碗碟擺得亂七八糟。有人在灶房裏翻找過東西。

王帥走到院子裏,看了看牆頭。牆頭上有腳印,和沈府巷口那個腳印一樣。女人,五尺五寸,體重百斤,走路前腳掌先著地。沈驚鴻來過。她殺了趙鐵柱,拿走了東西。

王帥把刀收入鞘中,走出趙鐵柱家。巷口,一個鄰居探出頭來,縮著脖子,看著王帥。

“大人,出什麽事了?”

“趙鐵柱死了。你們今晚聽到什麽動靜沒有?”

鄰居搖了搖頭。“沒有。我早早就睡了,什麽都沒聽到。他媳婦呢?他媳婦在家嗎?”

王帥愣了一下。他走回趙鐵柱家,在屋子裏找了一圈。沒有找到趙鐵柱的媳婦和孩子。灶房、堂屋、臥房,都找了。沒有人。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孩子的衣裳還掛在床頭,但人不在了。

王帥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裏。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他的肩上,頭上,刀柄上。他站在那裏,看著黑暗中的巷子,聽著雪落的聲音。沙沙沙沙,像無數個人在竊竊私語。

他翻身上馬,騎馬趕回府衙。

簽押房裏,老孫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他的酒葫蘆空了,歪在一邊,蓋子沒擰,酒氣從壺嘴裏飄出來,混著炭火的煙氣。鼾聲不大,一下一下的,像風箱。王帥走進去,他沒有醒。

程曉坐在桌前,手裏拿著那本父親留下的冊子,正在翻。他抬起頭,看到王帥的臉色,把冊子合上了。

“趙鐵柱死了。鉤吻。沈驚鴻殺的。他媳婦和孩子不見了。”王帥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老孫,又像是怕自己說話的聲音太大,把那些話說實了。

程曉沉默了片刻。“他媳婦和孩子,可能已經死了。也可能被帶走了。沈驚鴻不殺女人和孩子,她說過,她不殺孕婦,也不殺孩子。但天網不止沈驚鴻一個人。別人會殺。”

王帥把朱筆從腰間抽出來,在門框上畫了一個點。他的手很穩,筆尖不抖。但畫完那個點之後,他的手垂下來了,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氣。

程曉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雪從窗戶外飄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涼絲絲的。他站在那裏,看著院子裏的雪。雪越下越大,地麵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老槐樹的枝丫被雪壓彎了,垂下來,像老人的背。

他關上窗戶,轉過身。

“王帥,明天你去做三件事。第一,查趙鐵柱的媳婦和孩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第二,查趙鐵柱交給那個灰衣人的東西是什麽。第三,查那個灰衣人的身份——個子不高,很瘦,四十來歲,穿灰色長衫,會武功。找到他,盯住他。”

王帥把朱筆別回腰間。“知道了。你睡嗎?”

“不睡。你睡。”

王帥沒有走。他站在那裏,看著程曉。程曉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你也不睡。”程曉說。

“不睡。”王帥說。

老孫在桌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了。鼾聲又響起來了,一下一下的。程曉走回桌前,坐下,翻開冊子。王帥走到門口,靠著門框,把刀抱在懷裏,閉上眼睛。他沒有睡,他隻是在聽。

窗外的雪還在下。沙沙沙沙,像無數個人在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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