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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20章 北上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章和六年,八月二十九日。嶺南道,官道。

馬車繞過路障後,程曉的心一直沒有放下來。他掀開車簾往後看了好幾次——後麵的路空蕩蕩的,隻有塵土在陽光中慢慢飄落。六個灰衣人的屍體躺在百步之外的地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路麵上六個模糊的黑點。

但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周明遠不會隻派六個人。六個人隻是試探,是開胃菜。真正的主菜還在後麵。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溫玉兒坐在他對麵,正在用一塊布擦拭刀刃。刀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斑點,布擦過去,留下一條一條淡紅色的痕跡。

“你姐姐的傷怎麽樣?”程曉問。

“換了藥,血止住了。”溫玉兒沒有抬頭,繼續擦刀,“她不肯在車裏躺著,非要騎馬。說騎馬比坐車快,萬一遇到埋伏,騎馬好跑。”

“她不怕傷口再裂開?”

“她怕的事情很多,但不是這一件。”溫玉兒把刀收入鞘中,抬頭看著程曉,“她怕的是到不了長安。”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窗外的風景從嶺南的丘陵變成了粵北的山地。山越來越高,樹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空氣裏的鹹味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鬆脂的氣味。程曉把輿圖攤在膝蓋上,用手指沿著路線慢慢劃過去。

從廣州到長安,三千裏路。按現在的速度,每天走二百裏,十五天能到。但周鶴齡不會讓他們安安穩穩地走十五天。他會在路上設伏——在狹窄的山道,在渡口,在驛站,在任何馬車不得不慢下來的地方。

“程推官。”何車夫在外麵喊了一聲,“前麵有個岔路口。往左走官道,往右走山路。走哪條?”

程曉掀開車簾看了看。岔路口的兩條路差別很大——左邊寬敞平整,一看就是官道;右邊窄小崎嶇,路上長滿了野草,很少有人走。

“走右邊。”程曉說。

“右邊?”何車夫猶豫了一下,“大人,右邊那條路我沒走過,不知道通到哪裏。”

“通到湖南。”阿史那紅從後麵騎馬趕上來,“我走過。山路不好走,要多繞兩天,但周鶴齡的人不會在那裏設伏。他們想不到我們會走那條路。”

何車夫看了看程曉,程曉點頭。“走右邊。”

馬車拐進了右邊的山路。路麵坑坑窪窪,馬車顛簸得厲害。程曉抓住車窗的邊緣穩住身子。溫玉兒把刀抱在懷裏,身體隨著馬車晃動,但始終沒有失去平衡。阿史那紅騎馬走在馬車前麵,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視著兩邊的樹林。

樹林很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偶爾有鳥被驚飛,撲棱棱地從頭頂掠過。阿史那紅會停下來側耳聽一會兒,確認沒有異常,再繼續走。

程曉看著她的背影。她的傷還沒好,紗佈下麵的傷口一直在滲血,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頭揚得很高,像一個領路的向導。

“你姐姐很厲害。”程曉說。

溫玉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她一直很厲害。比我厲害。”

“你也不差。”

溫玉兒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我知道。”

傍晚,馬車在一個山坳裏停下來。

阿史那紅說前麵沒有驛站,今晚隻能在這裏過夜。何車夫把馬卸了,讓它們在山坳的草地上吃草。林海生從行李裏拿出幹糧和水,分給每個人。程曉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把輿圖攤在膝蓋上,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看路線。

溫玉兒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塊幹糧。幹糧是蘇淩昀準備的,麥餅,壓得實實的,咬一口要嚼很久才能嚥下去。程曉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繼續看輿圖。

“我們走了多少裏了?”溫玉兒問。

“一百二十裏。比預想的慢。”

“明天能快些。”

“明天要過一條河。沒有橋,要擺渡。擺渡會耽誤時間。”程曉用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下,“這裏,湟水。過了湟水就是湖南地界。周鶴齡的人如果在前麵設伏,最可能的地方就是渡口。”

溫玉兒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輿圖上標注的渡口很小,隻有一個小圓點,旁邊寫著“湟水渡”三個字。

“明天我先過河。對岸沒有埋伏,你們再過。”

“不行。”程曉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你一個人過去,萬一有埋伏,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那我就不過河,在對岸等著。你們過來了,我再回來。”

“那也不行。你姐姐不會讓你一個人過河。”

溫玉兒沉默了。她知道程曉說的是對的——姐姐不會讓她一個人冒險。就像她不會讓姐姐一個人冒險一樣。

遠處傳來阿史那紅和林海生說話的聲音。林海生在問阿史那紅嶺南到湖南的路還有多遠,阿史那紅在回答,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程曉聽了一會兒,把輿圖摺好收起來。

“程曉。”溫玉兒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錯的,你會怎麽辦?”

程曉看著她。暮色中她的臉看不太清楚,隻有眼睛裏有光——很亮,但不刺眼,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我會重新做。”他說。

“重新做?從頭開始?”

“對。從頭開始。”

溫玉兒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幹糧。她把幹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程曉。

“吃。”

夜幕降臨。山坳裏的風很涼,吹得篝火忽明忽暗。程曉坐在火堆旁邊,手裏拿著那塊懷表,拇指在表蓋上慢慢地摩挲。溫玉兒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抱著刀,閉著眼睛。阿史那紅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那把姐姐的刀,也在閉目養神。林海生在不遠處放哨,腰間的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程曉把懷表收進懷裏。表殼冰涼的,貼在胸口,涼絲絲的。他從懷裏掏出那本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借著篝火的光看那幾行字——“九月十五。長安玄武門。三百二十箱火藥。”

還有十七天。十七天後,周鶴齡要在玄武門收網。他要在十七天之內趕到長安,把賬冊送到禦前,調動兵力,拆除火藥,抓捕周鶴齡。十七天,三千裏路。每一刻都不能浪費。

他把賬冊合上,收好。

“睡不著?”溫玉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程曉轉頭看她。她沒有睜眼,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睡不著。”程曉說。

“我也睡不著。”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篝火劈啪作響,火星濺起來,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弧線。

“程曉,你說周鶴齡為什麽要等到九月十五?”

程曉想了想。“也許九月十五是什麽重要的日子。也許是周樸的忌日,也許是沈鶴年的生日,也許隻是他計劃好的時間。他等了三十年,不差這十幾天。”

“三十年的仇恨,能讓人變成鬼。”溫玉兒睜開眼睛,看著跳動的篝火,“我見過這樣的人。燕王也是。他恨先帝,恨了二十年。二十年後他終於有機會報仇了,他發現自己已經忘了為什麽要恨。”

程曉沒有說話。

溫玉兒把刀抱得更緊了。“程曉,我不想變成鬼。”

“你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還有在乎的人。你姐姐,我,蘇姐姐,阿蘅。你還有在乎的事。鬼什麽都不在乎。”

溫玉兒沉默了很久。她把臉埋在刀鞘上,聲音悶悶的。“程曉,你說話總是很有道理。”

“因為我年紀比你大。”

“四歲。”

“四歲也是大。”

溫玉兒沒有再說話。篝火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程曉看著她的側臉,過了一會兒移開目光,看著頭頂的星空。嶺南的星星比長安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一把撒在黑色綢緞上的碎銀。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程曉就被阿史那紅叫醒了。

“程推官,該走了。今天要過湟水。”

程曉揉了揉眼睛站起來。篝火已經滅了,灰燼還在冒煙。溫玉兒已經在收拾行李,把幹糧和水裝進包袱。林海生把馬牽過來,棗紅馬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渡口離這裏多遠?”程曉問。

“二十裏。巳時之前能到。”阿史那紅把刀別在腰間,“湟水渡平時人不多,但這個時辰可能會有對岸過來趕集的人。我們混在人群裏過河,不容易被發現。”

馬車在山路上顛簸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到了湟水渡。渡口不大,幾間茅草屋,一個木頭搭的碼頭,碼頭邊停著兩三條渡船。艄公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麵板曬得黝黑,坐在碼頭上抽旱煙。看見馬車過來,他站起來磕了磕煙袋鍋。

“過河?一人十文,馬二十文,馬車五十文。”

程曉付了錢,把馬車趕上渡船。渡船不大,馬車上去後就沒有多少空間了。艄公撐船,竹篙一點,船離了岸,緩緩向對岸駛去。

溫玉兒站在船頭,目光掃視著兩岸的樹林。阿史那紅站在她旁邊,手按在刀柄上。林海生騎馬站在馬車旁邊,馬在船上不太安分,蹄子不停地刨著船板。

程曉看著對岸。對岸的碼頭也很小,幾間茅草屋,一條土路通向遠處的山坳。碼頭上沒有人。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不太正常。他注意到碼頭旁邊的蘆葦叢裏有東西在動——不是風吹的,蘆葦晃動的幅度和方向不對,是有東西在裏麵。他的手按在溫玉兒的肩上,低聲說了一句。

“對岸,蘆葦叢。”

溫玉兒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片蘆葦。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手按在刀柄上。阿史那紅也看見了,朝林海生使了個眼色。林海生微微點頭,手按在腰間的刀上。船越來越近,蘆葦叢裏的東西動得更厲害了。

艄公撐著船,渾然不覺。

程曉壓低聲音。“艄公,船靠岸的時候,你先別靠太近。離岸一丈就行,我們自己跳下去。”

艄公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船離岸還有一丈遠的時候,艄公把竹篙插進河底,穩住船。

溫玉兒第一個跳下船。她落地的瞬間,刀已經出鞘。蘆葦叢裏的人衝了出來——三個灰衣人,手持長刀,朝溫玉兒撲過來。

溫玉兒的刀快。第一個灰衣人還沒看清她的動作,刀已經劃過了他的手腕。長刀落地,灰衣人捂著手腕慘叫。第二個灰衣人從側麵衝過來,溫玉兒側身避開,刀背砸在他的肩膀上,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第三個灰衣人看見兩個同伴瞬間倒下,轉身就跑。阿史那紅從後麵追上去,一刀鞘砸在他的後腦,灰衣人撲倒在地,不動了。

從跳下船到三個人倒地,前後不到十個呼吸。

艄公站在船上,手裏的竹篙差點掉進河裏。他看著溫玉兒和阿史那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程曉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他們是壞人。我們是官差。”

艄公嚥了口唾沫,把竹篙重新握緊。

程曉跳下船,走到那三個灰衣人麵前。溫玉兒用刀挑開第一個灰衣人的衣領,領口內側繡著一個字——“周”。不是周鶴齡的“周”,是周明遠的“周”。周明遠的人。周鶴齡不會用這種方式截殺——太粗魯,太直接,不像他的風格。他在暗處布棋,在遠處操盤,不會親自下場。但他侄子不一樣,周明遠年輕,血氣方剛,喜歡用刀解決問題。

“他是來殺我們的,還是來拿賬冊的?”溫玉兒問。

“都是。”程曉蹲下來翻了翻灰衣人的口袋,什麽都沒有。“賬冊不能落在他們手裏。”

他把賬冊從懷裏掏出來,遞給溫玉兒。“你拿著。你的刀快,人也快。萬一遇到埋伏,你先走,不用管我們。”

溫玉兒看著那本賬冊。牛皮紙的封麵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冊子很薄,但握在手心裏沉甸甸的。她把賬冊塞進懷裏,貼著胸口放好。

“我不會丟下你們。”

“我不是讓你丟下我們。我是讓你先走。你走得越快,賬冊到長安就越快。”

溫玉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林海生把三個灰衣人綁了,扔在渡口旁邊的茅草屋裏。艄公說他幫忙看著,等官府的人來。程曉謝過他,上了馬車。馬車繼續向北。

溫玉兒把賬冊從懷裏掏出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程曉。”

“嗯。”

“如果我死了,你把這本賬冊交給太子。”

程曉看著她。“你不會死。”

“萬一呢?”

“沒有萬一。”程曉伸出手,把賬冊從她膝蓋上拿起來,重新收進自己懷裏。“你活著,把賬冊交給太子。我活著,把賬冊交給太子。我們都活著,一起吃頓飯。”

溫玉兒看著他把賬冊收好,沒有說話。她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在刀鞘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傍晚,馬車進入了湖南地界。

路兩邊的風景從嶺南的丘陵變成了湖南的平原。稻田一片連著一片,稻子已經黃了,沉甸甸的穗子低垂著頭。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灰白色的煙柱在暮色中慢慢上升,散開,融入晚霞。

何車夫把馬車停在一個小鎮的客棧門口。客棧不大,但幹淨。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看見程曉的腰牌,多看了幾眼,給他們安排了三間房。

安頓好後,程曉在房間裏把今天的路線在輿圖上標注出來。走了將近二百裏,比昨天快了不少。如果每天都能保持這個速度,十四天能到長安。但他知道,後麵的路會越來越難走。湖南、湖北、河南、陝西——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險。山道、渡口、關隘、城池,周鶴齡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設伏。

他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門口傳來敲門聲。程曉走過去開門。溫玉兒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麵。

“蘇姐姐不在,我煮的。可能鹹。”

程曉接過碗,低頭看了看——麵是素麵,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煎得有點焦。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不鹹,味道剛好。比之前淡了,溫玉兒學了好久,終於學會了放鹽的分量。

“不鹹。”他說。

溫玉兒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騙人。”

“真的不鹹。”

溫玉兒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把刀放在桌上。“程曉,我姐姐說,過了湖南就是湖北。湖北有周鶴齡的人,是一個姓劉的鹽商,跟馮萬全一樣,替周鶴齡運過貨。我們在湖北不能停留,不能在城裏過夜。”

程曉點了點頭。他在輿圖上找到了湖北的位置,用手指畫了一條繞過所有大城的路線。這條路線要多走兩天,但能避開周鶴齡的眼線。他把麵吃完,放下碗,拿出賬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那個日期——“九月十五”。

“來得及。”他把賬冊合上,收好,像是說給溫玉兒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溫玉兒站起來,抱著刀走到門口。“程曉。”

“嗯。”

“你說到了長安,案子就結了。結了之後,你去哪裏?”

程曉想了想。“回普濟寺。阿蘅在等我。”

“然後呢?”

“然後……不知道。也許會繼續當推官,也許會換一個差事。你呢?”

溫玉兒站在門口,走廊裏的燈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裏。“我跟我姐姐回阿史那部族。草原上還有很多族人,他們需要有人帶他們回去。我姐姐說,她想重建部族。”

程曉看著她的輪廓。“你跟她去?”

“嗯。”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程曉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到了長安,案子結了,我去送你。”

溫玉兒抬起頭看著他。走廊裏的燈光映在她的眼睛裏,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好。”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程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回到桌前,把碗收了,吹滅蠟燭。黑暗裏他聽見隔壁溫玉兒和阿史那紅說話的聲音,很輕,偶爾有一聲笑。

程曉躺在床上,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那塊懷表和那本賬冊。兩樣東西靠在一起,一個是他父親的遺物,一個是周鶴齡的罪證。他把它們握在手心裏,閉上眼睛。

馬車繼續北上,懷表和賬冊在程曉的懷裏貼著他的心跳,一快一慢——賬冊是靜的,懷表是停的,隻有他的心跳是活的,砰砰砰,像有人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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