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十四日,辰時。
程曉一夜沒睡,坐在值房裏翻來覆去地看舒墨的供詞。那幾頁紙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王帥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碗熱粥,肩上落了一層薄雪。
“大人,您又一宿沒睡?”
程曉接過粥碗,沒喝,放在桌上。“舒墨的供詞,有問題。”
王帥湊過來:“什麽問題?”
程曉指著紙上幾處用朱筆圈出的地方。
“第一,他說金匠案的天窗‘不大,但他身材瘦,能鑽過去’。但老孫量過,那天窗隻有一尺半見方,舒墨雖然瘦,但肩寬不止一尺半。他鑽不過去。”
王帥一怔:“那凶手是怎麽進去的?”
“凶手比舒墨更瘦小,是女人。”程曉說,“這一點,舒墨不知道。他沒有親自鑽過天窗,所以他以為隻要瘦就能鑽過去。但他估算錯了尺寸。”
王帥倒吸一口涼氣。
“第二,‘十年了’。”程曉繼續,“他完全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如果他是凶手,他不可能忘記自己說過的話。”
“第三——”程曉翻開另一頁,“他說銀盒上的‘舒’字是他自己刻的。但老孫檢驗過,那個字的刻痕很新,是案發前不久才刻的。而舒墨說他的銀盒是隨身攜帶多年的舊物。新舊對不上。”
王帥撓了撓頭:“所以他的供詞是照著案卷背的,但細節沒對上?”
“對。”程曉站起身,“他在頂罪。他知道案卷裏的內容,但不知道那些不在案卷裏的細節。天窗的實際尺寸、銀盒刻痕的新舊——這些案卷裏沒寫,所以他不知道。”
“那真正的凶手……”
“是那個白衣女子。”程曉走到窗前,“溫玉兒。”
巳時,審訊室。
程曉再次提審舒墨。舒墨被帶進來的時候,臉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右臂的繃帶鬆了,露出一截蒼白的麵板。
他在椅子上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把那幾張供詞紙放在桌上。
“舒墨,你鑽過平安客棧的天窗嗎?”
舒墨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緊張。
“老孫量過,那個天窗隻有一尺半見方。你的肩寬不止一尺半。你鑽不過去。”
舒墨的嘴唇動了動。
“你沒有親自鑽過天窗。”程曉盯著他,“你的供詞裏說‘我從天窗進入’,但你沒有。你是在案卷裏看到‘天窗’兩個字,就以為凶手是從天窗進去的。但你不知道天窗的實際尺寸。”
舒墨低下頭,手指在鐐銬上輕輕摩挲。
“還有銀盒。”程曉繼續說,“你說‘舒’字是你自己刻的。但老孫檢驗過,那個字的刻痕很新,是案發前不久才刻的。你的銀盒是隨身攜帶多年的舊物,如果是你自己刻的,刻痕應該和銀盒表麵的磨損程度一致。但實際不是。”
舒墨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你在替人頂罪。”程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在替真正的凶手頂罪。那個人是誰?”
舒墨咬著牙,不說話。
“是陳錦嗎?”
“不是!”舒墨猛地抬起頭,“不是錦兒!她什麽都不知道!”
“那是誰?”
舒墨的胸口劇烈起伏,鐐銬嘩啦作響。過了很久,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不是錦兒。”
程曉盯著他看了很久,揮了揮手。“帶下去。”
午時,值房。
程曉剛坐下,王帥就從外麵衝了進來,臉色煞白。
“大人!不好了!仵作吳順死了!”
程曉猛地站起身。“怎麽死的?”
“押送途中。長安縣的人把他從牢裏提出來,要押往大理寺。走到半路,他突然七竅流血,死在囚車裏。和金匠、銀匠一樣的死法。”
程曉抓起鬥篷就往外走。“走,去看看。”
申時,城東官道。
押送隊伍停在路邊,囚車周圍圍了一圈人。王帥撥開人群,程曉擠進去,就看見吳順歪倒在囚車裏,七竅流血,渾身青紫,死狀和金匠一模一樣。
老孫已經蹲在屍體旁邊了,手裏拿著小刷子,正在檢查。
程曉蹲下:“怎麽死的?”
“鴆毒。”老孫指了指吳順的左手,“虎口有針孔,和金匠、銀匠一樣。毒針已經拔走了,但針孔還在。”
“什麽時候的事?”
“大約一個時辰前。”老孫翻看吳順的眼瞼,“死得很快,沒受什麽罪。”
程曉站起身,環顧四周。官道兩旁是稀疏的樹林,遠處有幾間農舍。路上行人很少,押送隊伍隻有四個衙役,一個押官。
“押官是誰?”程曉問。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走上前,臉色蒼白,腿在發抖。
“大、大人,是卑職。卑職長安縣押官趙勇。”
“吳順從牢裏提出來的時候,檢查過沒有?”
“檢查過。當時他好好的,還能走路。上了囚車之後,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就開始抽搐,然後就……”
“路上有沒有人接近過囚車?”
趙勇搖頭:“沒有。卑職和四個弟兄一直看著,沒人靠近。”
“有沒有什麽異常?”
趙勇想了想,忽然說:“有一件事。出發前,有個白衣女子在縣衙門口站著,看著我們押人出來。卑職當時覺得奇怪,但沒在意。後來上了路,就沒再見到她。”
程曉與王帥對視一眼。
又是白衣女子。
程曉在囚車周圍走了一圈。地上腳印很亂,但有一個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囚車右側的地麵上,有幾滴暗紅色的液體,已經凍成了冰碴子。
他蹲下,用手指沾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
是血。不是吳順的——吳順的血是從口鼻流出的,不會滴在這裏。
“老孫,你來。”
老孫過來看了看,用小刀刮下一點,放在掌心端詳。
“是血。但不是死者的。這血很新鮮,大約是半個時辰前滴的。而且——”他湊近聞了聞,“有股藥味。不是鴆毒,是金創藥。”
程曉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有人受傷了。而且就在吳順被殺的現場附近。
“王帥,帶人搜。方圓一裏,每一間屋子、每一棵樹都別放過。”
酉時,城西廢棄宅院。
王帥帶著人搜了一個時辰,在城西一處廢棄宅院裏發現了蹤跡。
宅院的門半掩著,地上有新鮮的腳印,不大,是女人的。院子裏有一間廂房,門開著,裏麵有一股濃烈的藥味。
程曉走進去,看見地上扔著幾團帶血的布條,一個打翻的藥碗,還有一枚飛鏢——三棱形,淬過毒,和之前的一模一樣。
老孫撿起飛鏢,翻來覆去看了看。
“是同一批。軍中製式,淬鉤吻毒。”
程曉蹲下,檢視地上的血跡。血量不少,說明受傷的人傷得不輕。
“她受傷了。”程曉說,“在殺吳順的時候,被什麽東西傷到了。”
王帥在牆角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塊撕下來的白色布料,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上麵有一行小字,是用炭筆寫的,字跡潦草:
“十年了。該還的,都還了。”
程曉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
又是“十年了”。
“大人,這是什麽意思?”王帥問。
程曉把布條收好,站起身。
“不知道。但她寫下來,說明這句話對她很重要。”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天色。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落在窗欞上。
“收隊。”
酉時末,大理寺值房。
程曉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今天的收獲:那枚飛鏢、那塊帶血的布條、那張寫著“十年了”的紙片。
王帥站在一旁,老孫在隔壁檢驗物證。
“大人,吳順死了,三送骨頭應驗了。”王帥的聲音有些沉重,“金匠、銀匠、仵作,都死了。咱們一個都沒保住。”
程曉沒有說話。
“那個白衣女子到底是誰?她為什麽殺人?‘十年了’到底是什麽意思?”王帥一連串地問。
程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經寫滿了名字和線條,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蜘蛛網。
他在最上麵寫下了三個字:溫玉兒。
然後在旁邊寫:十年了。
“她不是單純的殺手。”程曉轉過身,“她有自己的執念。‘十年了’——這句話她從金匠案就開始說,到現在還在說。這不是燕王給她的台詞,是她自己的。”
王帥愣住了:“您是說,她殺人不隻是聽命於燕王?”
“至少不全是。”程曉走到窗前,“她在殺人的時候,在自言自語,在寫紙條。她在對自己說‘該還了’。她在還什麽債?”
王帥沉默了。
“也許,”程曉的聲音很低,“她也是受害者。”
窗外,雪越下越大。遠處傳來童謠的聲音,隱隱約約。
“一送金,二送銀,三送骨頭四送魂……”
金匠、銀匠、仵作,都死了。
童謠的前三句應驗了。
但“十年了”的秘密,還沒有解開。
程曉吹滅油燈,躺在榻上。
明天,他要去找龍子舟。這一次,他不會再讓他說“我不能說”。
第十七章 陳錦開口
四月初二十五日,辰時。
程曉一夜沒睡,坐在值房裏,麵前攤著舒墨的供詞和龍子舟的口供記錄。兩疊紙,兩個人,兩種沉默——一個要替人死,一個不敢活。
王帥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碗熱粥。
“大人,您又一宿沒睡?”
程曉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今天再審陳錦。”
“還審?她該說的都說了。”
“沒有。”程曉站起身,“她還有話沒說。關於那封信,關於那個畫鷹的人。舒墨要替她頂罪,她不可能無動於衷。”
巳時,女牢。
女牢裏陰冷潮濕,牆上的油燈被從牆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陳錦坐在角落的稻草上,抱著膝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她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眼窩深陷,嘴唇幹裂,頭發亂糟糟地散在肩上。
程曉讓獄卒開啟牢門,走了進去,在她對麵的稻草上坐下。
陳錦抬起頭,眼神空洞。
“程大人,又要審我?”
“舒墨的案子就要定了。”程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的供詞和現場吻合,如果不出意外,他會被判斬立決。”
陳錦的睫毛顫了一下。
“如果他死了,你還能心安嗎?”
沉默。
牢房裏隻有油燈劈啪的聲響。陳錦的嘴唇在發抖,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褲料,指節發白。
“他沒有殺人。”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我知道。”程曉說,“但他的供詞已經遞上去了。除非有人能證明他不是凶手,否則……”
“我能證明。”陳錦抬起頭,眼眶紅了,“他沒有殺人。我也沒有。我們是被冤枉的。”
“那凶手是誰?”
陳錦的眼淚流了下來。
“半年前,有人給我寄了一封信。”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信封上畫著一隻鷹。裏麵是滅門案的詳細經過和涉案人員名單。每個人的名字、住址、習慣,都寫得清清楚楚。”
“信還在嗎?”
“燒了。”陳錦擦了擦眼淚,“舒墨讓我燒的。他說那是陷阱,有人想利用我們。他說我們不能被人當槍使。”
“信的內容,你還記得多少?”
陳錦閉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憶。過了很久,她睜開眼,聲音平靜了一些。
“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那封信我看了幾十遍,燒之前都能背下來。”
程曉從懷裏掏出紙筆,遞給她。
“寫出來。”
陳錦接過筆,手在發抖。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寫。
一筆一劃,寫得很慢。每寫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寫完之後,她放下筆,把紙推給程曉。
程曉接過,逐字逐句地看:
“陳姑娘:
令尊陳懷安,戶部郎中,章和元年三月十五日被誣私通北狄,滿門抄斬。此事乃禁軍將領李奔、白馬寺僧法淨主謀,金匠賈富貴、銀匠周德茂、仵作吳順偽造證據,刑部主事龍子舟收受賄賂主審。另有書吏張明、趙安,地痞劉大、王二、張三參與。
令尊實為冤屈。他生前查到了朝中有人私囤糧草、打造兵器,意圖謀反。那人位高權重,令尊剛有動作,便遭滅口。
你若想報仇,這十人便是你的目標。
——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程曉看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收到這封信之後,做了什麽?”
“我和舒墨商量。”陳錦說,“他說這是有人想利用我們,讓我們去殺人,然後背黑鍋。但他也說了,信裏的內容是真的——至少名單是真的。我們查了其中幾個人,都對得上。”
“所以你們還是來了長安?”
“是。”陳錦低下頭,“我想找到寫信的人。我想知道是誰在利用我們,是誰在冒充我們殺人。我沒想到,我們會被當成凶手。”
“金匠死後,你發現了什麽?”
陳錦抬起頭,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發現有人在冒充我。白衣,白馬,麵紗——和我一樣的打扮。我猜,那個人就是寫信的人派來的。她想讓我們背鍋。”
程曉盯著她:“你見過那個人嗎?”
“沒有。”陳錦搖頭,“我隻見過她的背影。在城西,一次。我追上去,她騎上馬跑了。我沒追上。”
程曉把這些都記在心裏。
“信封上畫著鷹。你覺得是誰?”
陳錦沉默了很久,說:“我爹生前說過,燕王的旗號上繡著一隻金鷹。”
程曉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覺得是燕王?”
“我不知道。”陳錦的聲音很輕,“但我爹是被冤枉的。那個要造反的人,最怕他開口。所以滅了他的口。現在,那些人又要滅金匠、銀匠、仵作的口。誰最不希望他們活著?誰最怕當年的真相被翻出來?”
她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程曉站起身。
“我會查清楚的。”
申時,值房。
程曉把陳錦寫的信抄本攤在桌上,讓王帥和老孫都看了一遍。
王帥看完,眉頭緊皺:“這封信把滅門案的每一個參與者都列出來了,連龍子舟受賄都寫了。寫信的人對案子瞭如指掌。”
老孫說:“而且他知道陳錦在洛陽,知道她和舒墨的關係。這個人要麽是官府裏的人,要麽是一直在暗中盯著他們的人。”
程曉點頭:“還有一點——陳錦說信封上的字是男人的筆跡,信紙上的字是女人的筆跡。寫信的是兩個人。”
“一男一女?”王帥撓頭。
“可能。”程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男人寫信封,女人寫信。或者,男人負責寄,女人負責寫。他們是一夥的。”
他在白板上寫下:寫信人——一男一女。
“他們為什麽要告訴陳錦真相?”老孫問。
程曉轉過身:“為了利用她。他們知道陳錦想報仇,所以把仇人的名單送給她,讓她去殺。這樣,如果陳錦被抓,所有人都以為是陳家的遺孤在複仇,沒人會想到背後還有人。”
“那真正的凶手——那個白衣女子——和他們是一夥的嗎?”
程曉沉默了片刻,說:“很可能。白衣女子是執行者,寫信的人是策劃者。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殺光滅門案的參與者。”
“滅口。”王帥說。
程曉點頭:“滅口。滅門案的參與者,除了李奔和法淨還在死牢,其他人都死了。金匠、銀匠、仵作、書吏、地痞——一個不剩。誰最不希望他們活著?燕王。”
“所以燕王就是寫信的人?”
“不一定。”程曉說,“燕王不會親自寫信。但他會派人做。那個男人——可能是龍子舟,也可能是燕王的幕僚。那個女人——可能就是白衣女子本人。”
王帥倒吸一口涼氣:“所以白衣女子一邊殺人,一邊寫信給陳錦,讓她背鍋?”
“有可能。”程曉走到窗前,“但還需要證據。”
這時,王帥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人,您之前派人去洛陽重新調查陳錦四月初十晚上的行蹤,有結果了。”
程曉轉過身:“怎麽說?”
王帥從桌上翻出一份文書,遞過去。
“更夫老趙證明,四月初十晚上,他在陳錦住處附近打更,看見那間屋子的視窗有燈光,一直到後半夜才滅。老趙說,他記得清楚,因為那天晚上冷,他還在那屋的牆根下躲了會兒風。”
程曉接過文書,看了一遍。
“有燈光,不能證明陳錦本人在屋裏。但至少說明,有人在那間屋子裏。”他頓了頓,“增加了她清白的可能性,但不能完全排除作案可能。”
王帥歎了口氣:“還是不能確定。”
程曉把文書放下,走到窗前。
“陳錦的話很可能是真的。如果她和舒墨不是凶手,那真凶就是那個冒充她的人——白衣女子,燕王的殺手。”
他轉過身,目光很平靜。
“現在,我們要找到她。”
酉時,刑部。
程曉再次來到龍子舟的簽押房。這一次,他沒有帶腰牌,沒有帶飛鏢,隻帶了那封信的抄本。
他把抄本放在龍子舟麵前。
“龍大人,你看看這個。”
龍子舟低頭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這……這是什麽?”
“半年前,有人寄給陳錦的信。”程曉盯著他,“裏麵詳細列出了滅門案的每一個參與者,包括你。信上說,你收了李奔的錢,主審了冤案。”
龍子舟的嘴唇在發抖。
“寫信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程曉的聲音很平靜,“但我想你知道。”
龍子舟低下頭,雙手撐著桌子,指節發白。
“龍大人,陳懷安全家三十七條人命。金匠、銀匠、仵作三條命。這些人命,總要有人負責。”
龍子舟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說了……我會死。”
“你不說,也會死。”程曉一字一句地說,“白衣女子在滅口。金匠、銀匠、仵作都死了。你覺得你能活多久?”
龍子舟猛地抬起頭,眼神裏滿是恐懼。
“我……我說。”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等著。
“是燕王。”龍子舟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當年是燕王讓我辦這個案子的。他說陳懷安私通北狄,證據確鑿,讓我盡快結案。我收了李奔的錢,但那筆錢……也是燕王默許的。”
“那封信呢?是不是燕王讓人寫的?”
龍子舟搖頭:“我不知道。我隻負責辦案,其他的不管。”
“白衣女子呢?你認識嗎?”
“沒見過。”龍子舟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我知道燕王身邊有一個女殺手,穿白衣,用飛鏢。她替燕王辦了很多見不得人的事。”
“她叫什麽?”
“不知道。我隻知道她是個孤兒,燕王從小養大的。”
程曉站起身,收起信抄本。
“龍大人,你的口供我會記錄下來。到時候在堂上,你也要這麽說。”
龍子舟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
酉時末,大理寺值房。
程曉把龍子舟的口供記錄放在桌上,長長地歎了口氣。
王帥問:“大人,現在能抓燕王了嗎?”
程曉搖頭:“不能。龍子舟的口供隻能證明燕王指使製造冤案,但不能證明燕王派人殺人。金匠、銀匠、仵作的死,龍子舟沒有直接證據指向燕王。”
“那白衣女子呢?”
“她跑了。沒有抓到人,就沒有證據。”
王帥歎了口氣。
程曉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雪。
“但至少我們知道真相了。燕王是幕後黑手,白衣女子是他的殺手。陳錦和舒墨是被利用的棋子,龍子舟是冤案的執行者,陳恕是被仇恨折磨的普通人。”
他轉過身,目光很平靜。
“案子可以結了。”
窗外,夜色降臨。遠處傳來童謠的聲音,隱隱約約。
“一送金,二送銀,三送骨頭四送魂……”
金匠、銀匠、仵作,都死了。
童謠的前三句應驗了。
但真正的凶手,還在暗處。
程曉知道,燕王不會就此罷手。
他還會再動手的。
等他再動手的時候,就是抓住他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