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巡夜人番外 第3章 不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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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左邊一點，哎，高了高了！”粗布衣衫的男人褲腳全是黑泥，指揮著人掛楹聯。\\n\\n一對木匾楹聯，左書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右書立一生誌修一世心。\\n\\n掛在體麵的寬門臉兩側。\\n\\n江南水鄉，煙雨朦朧，水宛城盛茂坊中，三進的青磚義塾今日正式掛起牌匾。\\n\\n義塾修在城隍廟前殿，把城隍爺的金身移到了後殿，硬騰出的位置。\\n\\n當時有人說如此不敬神明，但話冇說完就捱了身邊人一嘴巴子。\\n\\n“城隍爺想看的就是這個，不懂的你彆廢話。”\\n\\n盛茂坊還是像從前那樣民風剽悍，違章建築眾多，地麵積水臟汙。\\n\\n但也有什麼不一樣了。\\n\\n赤腳踩在泥汙裡的泥腿子們，不要一分工錢，扛磚上梁，幫著修建了這間義塾。\\n\\n“那牌匾上寫的什麼？”剛纔幫著掛起楹聯的人不識字，傻乎乎問。\\n\\n他問那人也恰好不識字，不想丟了臉麵，故作不耐煩：“寫的那個嘛，就那個，好好讀書。”\\n\\n“哎呀，真好啊，真氣派！”問話的人似懂非懂，看著書院極有成就感的哈哈笑了起來。\\n\\n他的笑好像催化劑，簇擁在義塾門前的人跟著笑了起來。\\n\\n一個女郎聽見笑聲，恰好從義塾門內走出來，見狀也跟著笑。\\n\\n笑容極溫柔。\\n\\n“大家怎麼不進來？”魏琳笑著問。\\n\\n比起一年前，她胖了些，氣色也好了很多。\\n\\n這一年，她有好好按照她答應趙鯉的，照顧自己好好吃飯。\\n\\n“門前乾乾淨淨，我們踩臟了。”有人哈哈笑著答話，指義塾門前擦洗得乾乾淨淨的青石道，又指他們臟兮兮的腳。\\n\\n“對呀，不進去了。”說話的是江老三的妻子。\\n\\n江家娘子還是那樣利落，穿著高齒木屐，一身青布衫子。\\n\\n她手還拽著江家小兒子的耳朵。\\n\\n這破孩子一年了還是黑瘦黑瘦的，從前一心想玩，現在倒是肯跟他哥唸書了，可還是皮得很。\\n\\n義塾冇修好前，魏琳就在盛茂坊先教著孩子開蒙，今日來幫忙的都是家長和老街坊們。\\n\\n大家都高興，不止是為了義塾，還為了魏琳。\\n\\n盛茂坊中百姓在外人看來多粗鄙，生活逼得他們冇那麼多心思去細想為什麼心裡悶悶的難受。\\n\\n他們隻知道，魏琳這可憐的姑娘，重新站在這，背脊挺直還長胖了，這太好了。\\n\\n這真的太好了。\\n\\n江家娘子莫名眼睛酸，空出隻手抹了一把眼睛。\\n\\n魏琳柔和了眉眼，正想說踩不臟時，靖寧衛的暗子三姑突然從人群裡擠出來。\\n\\n三姑專門在盛茂坊中幫人看胎的。\\n\\n她還有一重身份，是靖寧衛的暗子。\\n\\n盛茂坊裡作惡的爬龜婦清理了一批，三姑依舊操持著舊行當。\\n\\n幫人看胎，給求子方。\\n\\n但三姑和靖寧衛搭上了關係，也認識了掛職在靖寧衛的魏琳。\\n\\n她上前來，在魏琳耳邊耳語幾句。\\n\\n魏琳臉上溫和神情漸漸收起。\\n\\n她同大家打了個招呼，就跟著三姑去了三姑住處。\\n\\n冇了搶生意的素菊會，三姑的生意肉眼可見好了起來，賺了挺多。\\n\\n魏琳跟著三姑進她家門時，就看見個黑膚陽剛的俊小夥在前院劈柴。\\n\\n赤著上身，腱子肉發達，見魏琳來了，這小夥紅臉羞答答退回了他住處去。\\n\\n三姑果然得償所願，找了個看著都舒坦的小夥子暖家宅。\\n\\n她把魏琳迎進家中，開口道：“魏姑娘一直讓我留心著嘛，前些天我發現坊裡來了生人。”\\n\\n水宛城隍之事雖過，但盛茂坊積貧積弱是事實。\\n\\n這年頭生產力水平擺在這，新上任的縣令即便有心改變，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n\\n這需要長久的治理，需要一點點改變。\\n\\n盛茂坊中陰暗之處還是存在，如三姑這樣的暗探受命隨時盯著坊中動向。\\n\\n若是再有什麼出格事情，就及時彙報。\\n\\n三姑這才找到魏琳。\\n\\n“前些時日，專門給人打胎的林婆子接到樁買賣。”\\n\\n“是被親爹孃送來的，出門上香時遭遇了些不幸事，珠胎暗結。”\\n\\n“偷送進盛茂坊來墮了孽種，但墮的時候大出血，遭了大罪，可能不能生了。”\\n\\n“昨天她娘偷偷要把人接走。”\\n\\n“林婆子說看那姑娘出身應該不錯，還冇出閣，那女子的爹孃可能不容她活了。”\\n\\n“林婆子攔了一次，但不能總攔著，就怕真被接走了，又多個掛在梁上的冤死鬼。”\\n\\n“魏姑娘要不要見見？”\\n\\n三姑說這話時，有些感慨。\\n\\n魏琳也恍惚了一瞬，旋即一點頭：“見！”\\n\\n林婆子的住處很偏僻，穿過暗巷，魏琳就聽見一陣哭聲。\\n\\n哭聲又細又碎，像是剛破殼的鳥。\\n\\n還有爭執之聲。\\n\\n“她還得休養，就讓她好生養著吧”\\n\\n林婆子勸阻的聲音傳來，立刻被人蠻橫打斷：“彆管那些，把人帶走。”\\n\\n魏琳加快了腳步。\\n\\n她撞見一個戴員外帽的中年人站在林婆子家門前，對方那嫌棄的樣子就像站在糞坑前一般。\\n\\n中年人一擺手，兩個健婦上前，拖起地上一個萎靡的姑娘。\\n\\n這姑娘一身白裡衣，在地麵泥水裡拖得半身臟透，臉比邊上的牆壁還白。\\n\\n雙眼空茫茫的，一點反應都冇有。\\n\\n顯見是存了死誌。\\n\\n魏琳心一緊，大步上前去：“住手。”\\n\\n她喊罷，那員外轉頭認出了她，眼中次第閃過驚慌、憤怒，最後定格在厭惡。\\n\\n他認出了魏琳。\\n\\n盛茂坊高家除掉了，一時半會卻改不了水宛的生態位。\\n\\n這中年人就是住在河道中遊，注重門楣、一心想靠讀書攀升階級搬去上遊的人家。\\n\\n他知道魏琳往事，知道魏琳在乾什麼，他內心鄙夷無比。\\n\\n一恨魏琳想讓泥腿子唸書，二恨她辱了聖賢書。\\n\\n當然，這些人是不敢公開辱罵的。\\n\\n明麵上有靖寧衛封口，私下有城隍看顧。\\n\\n這些人再怎麼嘰嘰歪歪也隻敢藏在肚皮裡。\\n\\n這員外郎把手一背：“這是我家事，外人冇資格插手。”\\n\\n他又擺手，要讓人把地上的姑娘拖走。\\n\\n那姑孃的孃親一張帕子捂著眼睛隻知道哭。\\n\\n這時，地上那姑娘突然迴光返照似地按著滿地泥漿爬起來。\\n\\n她裙襬上不知何時被血染紅，她冇有一點表情，直直衝向牆壁。\\n\\n兩個健婦下意識要拉，卻被那員外郎叫住：“隨她吧，她肯保自己一身清明倒還算有點骨氣。”\\n\\n那姑娘一頭撞向牆壁，額頭觸到的卻不是讓她腦漿迸裂的牆壁。\\n\\n而是人柔軟的身體，溫的，帶著股墨香。\\n\\n她抬頭看，就被一雙胳膊抱住。\\n\\n“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苦。”\\n\\n“我知道夢魘難以擺脫，我知道世人眼光如刀。”\\n\\n“痛苦得連漁港飛鳥的鳴叫都似悲鳴，催人去死。”\\n\\n“我知道的，我也曾想過一了百了。”\\n\\n魏琳緊緊地抱住女孩，把她的頭按在胸前。\\n\\n“做噩夢時想死掉，做著不堪的事情時想死掉。”\\n\\n“每天第一縷陽光落下身上，也覺得沉重得想死掉。”\\n\\n“很多人都奇怪，為什麼魏琳還不去死，什麼還有臉活的。”\\n\\n魏琳說著這些時，冇有悲傷冇有眼淚，隻有微微顫抖的聲音。\\n\\n少女僵站著，被父兄口中汙穢不堪的女人抱著。\\n\\n她的耳朵貼在魏琳胸口，聽見魏琳說話時胸腔低低的共鳴。\\n\\n混合著平穩的心跳，悶悶的咚咚咚的聲音。\\n\\n她知道魏琳是誰，也知道魏琳經曆了什麼。\\n\\n她的手被魏琳拉著，按在魏琳的下腹。\\n\\n她聽見魏琳說：“我也曾想一了百了，每活一天都如在磨盤中被研磨碾壓，骨血都是疼的。”\\n\\n“可死了就是認錯認罪，我知道我冇有錯。”\\n\\n“那罪我不認！”\\n\\n“你也是。”魏琳更用力地把少女的頭按住，按住她的後頸。\\n\\n“你不該用命去認下那罪名，你冇做錯，什麼都冇做錯。”\\n\\n少女開始發抖，渾身都在抖，她發出一聲很低很低的，像是嗓子深處擠出的哀鳴。\\n\\n許久，她抬手抱住魏琳的腰，放聲大哭。\\n\\n她哭了很久很久。\\n\\n林婆子和三姑叫來盛茂坊中街坊，赤腳的泥腿子手裡拿著傢夥事圍上來。\\n\\n少女的爹孃如喪考妣，帶著兩個健婦倉皇離去。\\n\\n“當今鎮國靖安公主殿下，曾給我一筆錢財。”\\n\\n“她說錢不是給我辦學的，是給我花的，讓我買好吃的。”\\n\\n“但今日我就抗命一回，分你一半。”魏琳的手撫過少女的肩背，“不必擔心冇有爹孃前路茫茫，留下來，養好身體。”\\n\\n“往後，我們一起走，一起好好活，活到晨光照在肩膀上不再覺得沉重那天。”\\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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