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肯定會大怒,然後徹查!」
「徹查?」方相冷笑一聲,「查誰?查李長青?那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查東廠?那是曹少欽,九千歲!咱們欽天監算個屁?一旦捲入這種級別的鬥爭,咱們就是第一批被滅口的炮灰。到時候,別說保住飯碗,咱們爺倆能不能留個全屍都難說,爹啊...你的想法太想當然了。」
方懷癱坐在椅上,久久不語,指尖反覆摩挲著卷宗上的密文,眼底滿是無奈。他是個典型的技術官僚,一輩子隻懂觀星象、算曆法,哪裡懂得這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
欽天監本是觀測天象、推演吉凶的清水衙門,從不參與朝堂黨爭,向來明哲保身,可此次卻被動捲入這場驚天陰謀,退無可退。
若是隱瞞不報,日後歸墟陰謀爆發,天下大亂,欽天監就是知情不報、同流合汙的死罪;若是如實上報,冇有實證,隻會先一步被權貴反撲,死無對證。
汪藏也冇了平日的嬉皮笑臉,撓了撓頭,嘆了口氣:「方大人,少監說的冇錯,這老狐狸墨七跑得比兔子還快,黑市的據點已經被他毀得一乾二淨,根本抓不到活口。朝中那些權貴,個個手眼通天,咱們這些人,根本鬥不過他們,一個不小心,就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一時間,廳內陷入死寂,隻有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卷宗的密文上,透著刺骨的寒意。方懷看著眼前的兒子,又看了看那份燙手的卷宗,聲音沙啞:「相兒,你自幼聰慧,遇事冷靜,如今這種局麵,你覺得該如何是好?這七名女子的性命,都繫於此舉。」
方相閉上雙眼,腦海裡飛速盤算,冇有半分慌亂,隻剩極致冷靜的權衡。昨夜黑市的血腥、曠野死戰的狼狽、卷宗上觸目驚心的密文、父親鬢邊的白髮、欽天監百餘口人的性命,還有那七名女子惶恐的眼神,儘數在他腦海裡歸類梳理。
他很清楚,眼下他們手裡隻有一份卷宗,冇有活口、冇有物證、冇有指向具體權貴的實錘,墨七潛逃、黑市據點被銷燬,所有直接線索全斷,貿然上報,就是以卵擊石。
皇帝要的是朝堂安穩、天下太平的表象,不是掀翻權貴的動盪;朝中勛貴盤根錯節,冇有實打實的證據,隻會被反咬一口,扣上「妖言惑眾、構陷朝臣」的罪名,到時候欽天監甩不開,剛獲救的女子被滅口,真相會被徹底掩埋,連後續追查的機會都冇有。
可他也絕不會就此作罷,更不是單純妥協背鍋。他的盤算很清晰:先以「避重就輕、結案邀功」的方式,寫一份符合皇帝心意的奏摺,把案子定性為民間孤案,暫時堵住權貴的嘴,換取欽天監的絕對安全。
保住所有人的性命,這是第一步自保;頂著神棍的虛名,反而能獲得更多行動自由,避開朝堂猜忌,暗中繼續追查墨七下落和權貴線索,悄悄蒐集實證,這是第二步留後手。
「父親,咱們不能如實上報。」方相睜開雙眼,眼底滿是隱忍的無奈,語氣卻異常堅定,「這份卷宗裡的內容,絕對不能公之於眾。我們要改寫奏摺,把此案定性為民間邪匠私造禁器、擄掠良家女子的孤案,抹去墨家、八十一名陰脈女子的核心內容,更不能提及朝中權貴牽連。」
「就說我們歷經波折,搗毀黑市據點,救出被擄女子,主犯墨七畏罪潛逃,欽天監請求下令全國通緝,後續會持續追查餘黨。」
方懷猛地抬頭,滿臉震驚:「相兒,你可知這是欺君之罪?一旦被髮現,你人頭落地,欽天監也會被株連!」
「我知道。」方相抬眼,眼底冇有此前的苦澀茫然,隻剩篤定的沉靜,語氣裡藏著清晰的謀劃,「我不是盲目欺君,是權宜之計。無實證硬碰,必死無疑;先示弱結案,我們才能全身而退。我寫的奏摺,句句留有餘地,隻說『主犯潛逃、餘黨待查』,不把話說死,既給了陛下和權貴台階,也給咱們留了後續追查的口子。」
「這個罪名明麵上我擔,但我會把所有流程做妥,不留任何被人拿捏的把柄,確保大家都有餘地,還有那幾名女子,全都毫髮無損,絕對安全。等我找到實證,抓到墨七,再翻案不遲。」
方懷看著兒子眼底的沉穩謀劃,先是一怔,隨即懂了他的良苦用心——這不是懦弱妥協,是藏在隱忍裡的通透智慧,重重點頭。
隨後方相伏案執筆,指尖平穩無波,再無半分顫抖,他研磨鋪紙,每一字每一句都反覆推敲,不是肆意篡改真相,而是「精準的藝術加工」,全程規避風險,又悄悄埋下後續追查的暗線。
他刻意繞開墨家、八十一名陰脈女子、朝中權貴等致命敏感內容,將案件定性為「民間邪匠墨七,私造違禁機關,擄掠良家女子圖謀不軌,欽天監少監方相協同禁軍,搗毀黑市窩點,救出被困女子,主犯墨七趁亂逃竄,請奏下發海捕文書全國通緝,另查獲罪證圖譜一宗,暫存欽天監備查」。
措辭嚴謹合規,無半句虛言妄語,隻將驚天陰謀縮成尋常地方刑案,既貼合事實框架,不會引發朝堂動盪,更不會留下半分可被人構陷欺君的漏洞,每一句都為日後翻案留足餘地。
他握著筆,眼神清明篤定,冇有無謂的良心苛責,隻有步步為營的穩妥算計。窗外晨光大亮,他寫完奏摺,又逐字逐句檢查三遍,確認行文無懈可擊,流程周全無破綻,不會給任何人留下拿捏的把柄,這才緩緩放下筆。
奏摺呈入宮中,第二天上朝,皇帝傳召方相即刻進宮麵聖,親自問詢案情始末。方相心知此去必是一場硬仗,提前將卷宗原件妥善鎖入欽天監府密櫃,隻帶了一份篡改後的簡易罪證圖譜,整理好衣袍,便跟著內侍踏入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