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回陽間斬閻羅 第6章 紙票追魂

第二道命令落下來時，補簽台下那點剛亂開的氣，像被什麽東西一下按住了。

“把他帶上來。”

聲音不高，卻平得發冷，像一張濕紙貼到耳邊，輕輕一抹，就把人心口那點熱氣抹掉了半截。

陳陽站在木架陰影裏，後背繃得發硬。

他甚至還沒看清高台上那人長什麽樣，隻看見那隻捏著黃票的手，和黃票翻過來後，正對著下方的一麵。可就這一眼，他已經知道，底下這點亂子到頭了。

剛才補簽台亂，是因為流程被他撞了一下。

現在這一聲下來，說明真正能壓住場子的東西出來了。

而且，對方沒問是誰鬧事，也沒問票為什麽亂，更沒問補簽台有沒有斷檔。

他隻說了一句——把他帶上來。

陳陽喉結動了動，眼睛迅速掃了一圈。

高台到底有多高，他還看不清；但底下這片補簽台、押票巷、長案道和死籍房之間的縫隙，他已經看了個七七八八。真要說路，不是沒有。可路都窄，轉角多，火源雜，稍微慢一步，就會被前後夾死。

木架後頭那瘦小女人還縮著，臉白得發青，嘴唇直抖，看著他像看著唯一一塊浮木。

陳陽壓低聲音：“別出聲。有人來，你就順著架子往裏鑽，別回頭。”

女人張了張嘴：“我兒——”

“先把命留住。”

他隻丟下這五個字，轉身就走。

幾乎是他起身的同時，補簽台外側已經響起鎖鏈拖地的聲音。

不是一根。

是很多根。

細鐵鏈在磚地上拉過去，帶起一串發麻的輕響，像無數冰冷細蛇在暗處擦著地磚往前爬。剛才還擠在補簽台附近的人群一下就散了，灰籍魂們本能地往後縮、往邊讓，沒人敢擋路，也沒人敢多看，整條巷道在幾息之間被騰出一條生硬的“道”來。

陳陽心裏發沉。

這不是來抓一個到處亂竄的灰籍魂。

這是來“收”一個已經被上頭點了名的人。

他沒再猶豫，腳下一轉，先往押票巷裏紮。

押票巷是錯籍獄裏最窄的一段，兩側木架一層接一層，掛滿了黃紙票。紙尾垂下來，幾乎擦著人肩膀，走在裏麵像鑽進一條由死人票織成的腸道。這裏風小，燈多，地麵又窄，平時最適合排票、分票、送票，不適合跑。可也正因為這樣，一旦有人在裏麵亂竄，後頭追的人反而施展不開。

陳陽一進去，迎麵就是一股又潮又幹的紙灰味。

這種味道他熟。

潮了的紙，烤過頭的紙，燒到一半又悶熄的紙，他聞一鼻子就知道這地方什麽最容易起火，什麽地方最容易積灰，什麽風口會把火舌往哪邊送。

身後第一根鎖鏈已經抽了進來。

黑光貼著他右側肩膀劃過去，掃斷了兩串垂著的黃票。紙片“嘩啦”一下落下來，糊了半邊路。陳陽沒回頭，手往旁邊木架上一扶，整個人借力斜擰過去，硬從兩排木架之間更窄的一條側縫裏擠了進去。

那側縫是送票小道，隻有半人寬，走得快了肩膀都要蹭到木架。

陳陽左腳還疼，一用力就像骨頭縫裏被誰塞了把鈍刀，直往上頂。他額角瞬間冒汗，嘴裏卻連一口重氣都沒敢喘。

這裏聽聲音比看人更重要。

前頭木架後頭，有兩名送票的灰臉書吏正在低頭核票。右後側有火，燈火不穩，說明那邊風口開著。更遠一點的地方，有銅鈴輕輕碰響，說明那邊通的是另一條分流巷。身後鎖鏈帶風，抽得急，說明追他的不是一個，是一批，而且裏頭至少有一個會走巷道，不隻是硬追。

陳陽一邊跑，腦子裏一邊飛快往外蹦判斷。

不能直衝死路。

不能回補簽台。

也不能往剛才票庫那邊退。

一旦被合圍，就真連縫都沒有了。

“在押票巷！”

“右列第三道！”

“封死前口！”

喝聲一層層傳來，聽著不慌，卻更瘮人。因為這說明他們不是亂抓，是早就習慣了怎麽在這地方圍人。

陳陽心口一緊，抬頭時正好看見前麵一盞青燈掛得太低，火頭被風吹得偏向左邊，燈盞底下還壓著一遝待分的薄票。

他眼神一頓，下一瞬，身體已經先過去了。

他抄起旁邊長柄分票鉤，往燈鏈上狠狠一撥。

銅鏈一晃，燈火立刻偏出去，火舌擦著那遝薄票邊角一舔。

紙邊先是黑了一線，接著“噗”地起了一點小火。

不大，甚至隻能算亂，不算災。

可對押票巷這種堆滿黃紙、票繩、木架和半幹燈油的地方來說，亂就夠了。

“燈！”

前頭那兩個灰臉書吏立刻轉身去護票。

追進來的押魂吏腳步也跟著頓了一瞬。

陳陽等的就是這點頓。

他順著木架外側一矮身，從剛才還被兩名書吏擋住的那條斜道鑽了出去。斜道另一頭接的不是大路，而是一排堆放舊卷、殘票和作廢木牌的後廊，光暗，味衝，牆邊還有兩隻燒過紙的銅盆，盆底積著灰黑色的渣。

陳陽剛衝進去，迎麵便撞上一個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醫院藍白條紋病號服，一邊袖子捲到肘上，手背上還粘著一截輸液貼。他臉色慘白，整個人魂都像飄著，乍一看見陳陽，眼睛先是一縮，隨即像見了活人似的，猛地抓住他胳膊。

“兄弟！兄弟！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我剛還在搶救——”

陳陽被他抓得一個趔趄，皺眉就想甩開，可一低頭，正對上那人眼裏的怕。

不是假裝的。

是真怕。

那種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兒、隻知道眼前這地方不對勁的怕，和他剛進來時幾乎一模一樣。

“你怎麽來的？”陳陽壓著氣問。

“過敏！我就是打了個針，喘不上來，醫生還在搶——”

那男人話沒說完，後廊外頭已經傳來鎖鏈破空的聲音。

陳陽立刻抬手捂住他嘴，把人往木牌堆後一壓。

“別出聲。”

男人渾身一抖，僵住了。

陳陽自己也貼到牆邊，側頭聽。

追過來的那批押魂吏顯然被押票巷那點小火分掉了部分注意，可還是有兩道腳步朝這邊追了下來。一輕一重，輕的走得穩，重的走得急。重的那個多半是單純來堵路，輕的那個才真麻煩——會看地方，也會看亂的不是。

陳陽屏著呼吸，視線往後廊一掃。

這裏是廢票和殘牌堆放處。木牌多，灰多，銅盆裏還有沒清幹淨的殘灰。最重要的是，後廊頂上開著兩道很窄的通風縫，風從左往右，吹得牆邊紙灰極輕地往一邊浮。

他忽然心裏有數了。

腳步越來越近。

先出現的是那道重的，一名押魂吏拐進後廊，鎖鏈垂在手裏，還在地上拖出細響。他剛往裏邁半步，陳陽已經抄起腳邊一塊斷木牌，朝右邊銅盆砸了過去。

“哐！”

銅盆一響，盆底灰渣被震起來，風一卷，立刻往右邊那排木牌後頭飄。

押魂吏條件反射地朝右看。

陳陽已經借著這一瞬，從左邊貼牆衝了出去。

可他剛衝出兩步，輕的那道腳步已經到了。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從斜側切進來，手裏不是鎖鏈，而是一截更短更細的拘魂索，像毒蛇一樣直接朝陳陽腰間纏來。

陳陽心裏一沉，硬生生把身體一擰。拘魂索擦著腰側過去，冷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他人沒被纏住，卻也被逼得撞上了右邊木牌堆。

木牌嘩啦倒下兩塊。

藏在後頭那病號服男人一下露了出來。

那人本來就嚇得半死，這會兒被黑影和鎖鏈一逼，臉上血色全無，腿一軟就往地上坐，眼看著就要喊出來。

陳陽想也沒想，反手抓起地上一把灰，朝那人臉上一抹。

不是為了傷人，是讓他別出聲。

那人被灰嗆得連著咳了兩下，硬是把喉嚨裏的尖叫嚥了回去。

“跑！”陳陽低喝。

病號服男人幾乎是本能地爬起來，踉踉蹌蹌朝後廊另一頭衝。

這一衝，立刻把那名會用拘魂索的押差注意力帶偏了半分。

陳陽抓住這一線空當，抬腳就往旁邊那隻銅盆上踹。

銅盆翻了。

裏頭殘灰、焦紙、半滅不滅的火星一股腦潑出去，被頂上通風縫吹過來的風一卷，呼啦一下貼著地往外滾。火不大，煙也不濃，卻把原本就狹窄的後廊一下切成了兩截。

押魂吏動作終於停了一瞬。

陳陽沒看後果，轉身就跑。

他順著病號服男人剛才衝出去那頭追過去，邊跑邊喊：“別直走！拐彎！”

那男人顯然已經亂了，隻知道往前，聽見這聲才猛地一轉，差點撞牆上。

後廊盡頭連著死籍房外圍的小走道。

這裏比押票巷更陰，左右全是半開的黑木門，門後堆著成摞卷宗和厚冊子，連空氣裏的灰味都比別處更重。最深處一扇門半掩，門裏不時傳來翻頁和壓印的聲響，像有更多見不得人的東西都藏在裏頭。

病號服男人已經快撐不住了，邊跑邊喘，腿發軟，整個人都像下一秒要散。

“我不行了……”他聲音都在抖，“我喘不上氣……”

“你現在喘不上氣，也得跑。”陳陽頭也不回，“停下更快完。”

“你到底是誰？”

“跟你一樣，倒黴鬼。”

他嘴上回著，眼睛卻沒閑。

走道左邊第三扇門門縫裏有光，說明裏頭有人。右邊第二扇門腳下灰被拖開一條，說明剛有人進出。前頭拐角風大，紙灰往外倒，說明那邊接大巷。後麵拘魂索沒聲了，反而更危險——說明那個會看路的押差沒有亂追，而是在抄近路。

陳陽咬了咬牙，突然停下，一把把病號服男人拽到左邊第一扇黑木門後頭。

門後是個極小的夾縫，塞了幾捆發潮舊冊，勉強能蹲兩個人。

病號服男人愣住了：“不是跑嗎？”

“再跑就會撞進他們懷裏。”陳陽壓低聲音，“蹲著，別動。”

那男人渾身發抖：“他們為什麽抓你？”

陳陽靠著門縫往外看，淡淡回了一句：“現在不隻是抓我了。”

話音剛落，外頭果然響起腳步。

不急，不亂，慢慢從前頭拐角壓過來。

一個，兩個，三個。

陳陽心裏一沉。

還是被圍了。

他屏住呼吸，透過門縫看出去。最前頭那名押差手裏提著一盞細長青燈，燈不照地，隻照票。燈後跟著兩名押魂吏，一左一右拖著鎖鏈，正把走道一點點壓死。最末尾那個，手裏拿的不是鏈，而是一張黃票。

那票比旁的更大些，邊角壓著暗紅印。

那人翻過票麵，低頭看了一眼，聲音平平地念出四個字：

“優先銷檔。”

陳陽瞳孔微縮。

不是念別人。

是念他。

原來從高台上那張票翻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再是“等審的人”了。

不是補簽，不是排隊，也不是先押後判。

而是——優先銷檔。

也就是說，自己現在不是這套流程裏一個普通出了點岔子的物件，而是一個必須盡快抹掉、不能再往下留的人。

病號服男人顯然也聽見了，臉白得像死灰，手死死抓住陳陽袖口，指頭都在抖：“他們說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陳陽沒答。

因為答不答，意思都一樣了。

他盯著外頭那張黃票，心裏卻忽然一下冷靜下來。

越是優先，越說明自己碰到了他們不能讓人繼續碰的地方。

票庫、舊票、補簽台、流程火。

自己剛才做的這些事，看起來隻是亂，實際上卻把這地方最忌諱的一角掀開了。

所以他們現在要的，不是抓回去慢慢補。

而是盡快把他“做沒”。

陳陽緩緩吐出一口氣，手往旁邊一摸，摸到一冊發潮舊卷，卷邊硬，裏頭夾著幾張散票。他又摸到門後牆角，有一隻廢棄的小燈托，托裏還有半截幹掉的燈芯。

外頭腳步越來越近。

病號服男人已經快嚇哭了：“怎麽辦……”

陳陽看著那冊舊卷，又看了一眼門縫外飄過的紙灰，忽然低聲說：

“想活的話，等會兒我往外衝，你往反方向跑。”

“那你呢？”

“顧好你自己。”

“我、我不敢——”

陳陽偏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很低，很冷：“不敢就等著被補進去。”

那男人一下閉了嘴。

外頭，提燈的押差已經停在了門前。

青燈往門縫裏一照，細細一線冷光像刀一樣切了進來。緊接著，那張大黃票也慢慢貼近門板，像一隻提前蓋好的死印，正等著往他胸口上一拍。

陳陽手指慢慢攥緊那冊舊卷，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壓在耳膜上。

下一瞬，門板外那張黃票猛地往裏一貼。

票麵上四個字，清清楚楚——

優先銷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