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化樂天 第一五六章 忽來而與故人在，殺生常惡如山崩（上）

快舟順江而下，幾名船伕晝夜不停輪流掌舵，船兒一路飛奔而下。路上也有那危難險阻的時候，可是三人合力之下倒也堪堪而過，十數經日，終於進入了川渝之地——蓉城！

近年那華夏大地雖然戰火連綿，可是這偏安蜀道天險的蓉城卻未受到多大影響，加上蜀中本身曆來物產富饒，街上往來之人麵色倒有些紅潤之色，讓這久居北方的聞達喬木果嘖嘖稱奇，羨慕不已，直說這簡直像是天府一般的地界。

按照那八幡宗的意思，到了這蓉城之後便不許各門弟子結伴而行，隻能單獨上山，如此才能試出真實的本事——至尊寶與他二人商量之後便決定在此休息一夜，順便把那用掉的符紙、硃砂、酒墨、線香、紅蠟等等補充一下，其他還有什麼各人所需的東西也找找齊備，明日一早便各自分頭而行。

至尊寶當日也來過蓉城幾次，買賣那些法門所需的物件都還依稀記得，可是當三人趕到那旮旯衚衕的時候才發現物是人非，此處已被拆成了個燒餅攤子。至尊寶心中疑惑，帶著兩人又在街上轉悠幾圈，可是發現那昔日的舊所在全都冇了！

要說百鬼肆的鋪子關了也就算了，可彆的為何也都不見了呢？

至尊寶按照當年說學的法子，找了個街邊的大葫蘆茶館，叫上熱茶炊餅，然後抽空把那茶博士叫到了麵前——五個銅子兒朝他手裡一塞，頓時就問了個明白。

原來，便是在那十年之前，洛子涵出師鬼市未果，一個法門之人也冇有抓住，大怒之下回到蓉城，結果便有人告訴了他，說這蓉城中有許多和那鬼市牽連的攤鋪，與他們買賣交易，那洛子涵怒極之下便帶兵把所有鋪麵全給封了，人是逃的逃，抓的抓，那蓉城左近自此便冇了買賣的地界。

不止如此，那洛子涵後麵居然方圓百裡之外都冇了買賣的所在！

或者換個說法，也許還有隱藏在暗地裡私下交易的地界，可是現在一時半會卻不好找，至尊寶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個人來。

正是那黃粱鎮鎮尾客棧的白衣書生，淩天齊！

事不宜遲，至尊寶這便帶著二人趕往了那黃粱鎮，所到之時日頭才堪堪西斜，看門邊砂石水缸依舊遊魚悠哉，湘江柳竹翠綠一片，透露籬笆便看見了白衣飄飄的淩天齊——他悠然院中，品茶讀書，活脫脫一副優哉遊哉的世外桃源之景。

至尊寶帶著幾人在那院門口站定，隔著籬笆喊道：“淩先生，許久不見，你可還好麼？”

淩天齊回過頭來，見那門口三人儘數不識，心中頓生疑惑，他本身與至尊寶相見不多，又是那六七歲的幼年模樣，自然便是記不得了——目光在三人麵上掃來掃去，可始終沉吟著，冇想個明白出來…

“嗨！淩先生，淩大叔！”至尊寶立刻便換了舊日稱呼：“我是至尊寶啊，您還記得麼？城隍廟的至尊寶啊，就是八月…”“八月老兒的孫子，至尊寶！”他猛然立了起來，喜笑顏開的快步而來把籬笆拉開，口中亦熱情無比的招呼道：

“哎呀呀，快些進來快些進來，真是許多年不曾見了！呃，這兩位…”

“這兩位是我的朋友，淩大叔。”至尊寶嘿嘿一笑隨著進去：“我們這回來，是有事兒求您幫忙。”

“但說便是，隻要我能幫忙的，一定儘力！”淩天齊將幾人讓到院中坐下，隨口問道：“這事是你的還是八爺的？對了，他怎地冇來？”

話一出口，那至尊寶臉色頓時為之一變，半響，他這才長歎一聲，“淩大叔，我爺爺他、他出事了！”“啊？”聞言那淩天齊頓時有所失，臉色凝重道：“何事？能否說來聽聽？”

至尊寶知他與八爺本就交善，所以便不隱瞞把崑山寨所發生之事說了一遍，末了道：“我後來又去過那處，可是整個半山都已塌了，將他埋在下麵不知多深…年幼之時我不懂事，還總以為他能逃出生天，現在漸漸知事，才知道此是我異想天開！”

“倘若真是你所說的那般，這八月性命可真的堪憂了，”淩天齊心念一動，忽道：“這死活之事換做彆人算作個難事，可你不應該啊——寶兒，那招魂之術並不複雜，你又為何不招魂試試？”

“淩大叔，這事兒要真如此簡單，我也早就辦了，可是啊，那地方是個陰陽彙聚的所在，法力弱點根本無法達及，”至尊寶解釋道：“彆說我了，就連五輪宗梅花先生都要差點！”

“原來如此！”淩天齊應了一聲，嘴裡自言自語道：“陰陽師一脈中就五輪宗最擅走陰下冥之事，他們既然不行，那彆的什麼丁甲經緯宗就更不說了，我看要想在陰陽師一脈中找出能辦成之人，還非得那八幡宗諸葛老爺子才行…對了，你們要找我辦什麼事兒快說，完了我便去找那老劉頭合計合計，看怎地能把這諸葛老爺子請動！”

“呃，好！那個淩大叔，我們所要的…”至尊寶正說著，腦子中忽然想到了他的話，頓時驚呼起來：“您、您剛纔說的是誰？誰？”

淩天齊奇道：“老劉頭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那城隍廟祝老頭啊——他啊，也不知來路如何，反正與那八幡宗似乎認識有所牽連…”才說了兩句，至尊寶已經搶著打斷了話頭，激動道：“老劉頭爺爺他冇死？他還活著？”

“他死？…哦，原來你說的是那事兒啊！”淩天齊這才明白了至尊寶的意思，哈哈大笑道：“這事我知道，我知道！當初那天數輪迴，福祿不保，老劉頭乾脆就一把火燒了城隍廟——但是那燒掉的隻會是城隍廟，又怎麼能燒死他？實話告訴你，當年燒完城隍廟不到三天，那傢夥就溜溜跑我這裡來窩著了，賴著不走吃了半月白食呢！”

這下，至尊寶心中全明白了！

原來，那老劉頭在大火中吟唱隻是個障眼法，也難怪八月當時看著點都不傷心，鬨半天這事兒鬼市眾人都知道，隻欺騙了自己個年幼無知罷了…

知道那老劉頭冇死心中自然是高興的，可是現在時辰不等人，還得趕著把那些法物找齊，然後趕七八十裡地回去蓉城，如此才能明日一早出發，趕著分頭到那青城山上——至尊寶把自己所需要的事兒一說，那淩天齊口中連說‘簡單’，徑直就把三人帶到了個小屋之中。

開門一看，裡麵應有儘有，大至祭壇供桌，小到挑燈撚子樣也不缺，就連符紙也分了三分寸、半尺短、水路紋…種種不一，比個法門鋪子裡麵還齊全。三人也不客氣，給淩天齊道謝之後就各自取了所需，然後告辭離去。

等到三人走後，那淩天齊也關門閉戶，自故自的去了。

※

在那蓉城休息一夜，第二日清晨起來三人便分了東西，臨走之時說著各自的打算到都不瞞著。青城連綿百裡峰，也不知那妖孽藏在何處，所以喬木果首先便想要從那後山而上，尋找狼群狐朋，然後把這些手下再派著去尋找來處；聞達冇有彆的法子，隻說從那前山而上，靠師父所教的觀山之術找出凶煞之處；至於至尊寶…則是冇去彆的地方，隻是到了那被妖孽血洗的村莊之中。

這法子很簡單，可是換了彆人也是做不來的——那便是在這村中找那尚未投胎轉世、也未進入地府、藏在陰陽縫隙之間的鬼魂，然後向他們打聽那妖孽的路數，隻要有一個冤魂能找到，那至少便能知道妖孽的來龍去脈，所藏所住的所在了。

三人分頭而去，至尊寶也就雇了快馬一路沿著山腳而去。車伕開始死活不願去那死人無數的所在，後來至尊寶退了一步，說是近了那地方便自己下來，所以這才勉強允了，果不然離那村頭還有三五裡路，這車伕便停下了馬車讓至尊寶自己而去。

結完車錢，車伕飛也似的便逃著回了。

至尊寶朝那村中望去，雖然不見有鬼魂遊走其中，但隻覺那處的陰氣十足，莫說現在是坐空村，就算裡麵住著活人都嫌陰冷的緊，心中知道所來冇錯，腳下加快，急急便趕到了村裡。

隻見那村裡一片狼藉，屋舍中十留二三，其他都已被撞開砸壞，不然就是塌頂陷地，門軸朽壞；牆上隨處都是黑褐色的血漬，淅淅瀝瀝大片灑落，極目儘是如此；有些散落在地的菜刀耙子，可已積了厚厚的鏽斑，看著似乎腐得久了；各處均有積灰，厚厚的一層…

可，縱然如此，那村中卻有極奇怪的一樁事兒！

至尊寶在村中走了許久，也曾進到那些屋內檢視，可不管這地方是能見著天光的，不能見著天光的，乾燥的，陰濕的，向陽的，背陰的，或者說木的石的，吃的用的…但凡所有，全部都隻是變成了細灰粉末，卻連一隻爬蟲都不曾有！

屋簷角落不見蛛網，衣服櫃子不見蛀蟲，蛇蟲鼠蟻樣都冇有，像是從來都不曾知道有這樣一個無人，但是又有東西可此的地方一般。

至尊寶心中明白，那豈是不知，而是不敢來！

因為這裡的陰氣彙聚奇怪，看著就像是有什麼極其厲害的東西一樣…

殺生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