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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州市公安局坐落在宣中區長江路1號,紅星廣場南側。公安局大樓高十六層,非常氣派。副局長高安河的辦公室在八樓,他在局裡是四把手,分管治安、派出所、經濟文化保衛及控告申訴等工作。最近一段時間,局裡另一名副局長到中央黨校學習,高安河便把他的工作也接了過來,那位副局長分管的是國保和經濟犯罪偵查以及出入境管理。高安河五十一歲,他在公安戰線奮戰了將近三十年,是名副其實的老公安。
秋已經很深了,寒意已經席捲大地,高安河剛剛接待了經偵支隊支隊長吳江華,東州公安係統一位女乾將。吳江華年齡跟高安河差不多,也是一位資曆不淺的老公安,此人善戰,查案子是一把好手。以前在禁毒支隊當支隊長,是全國唯一一位女禁毒支隊支隊長。在公安部,吳江華也是出了名的。她的事蹟羅列起來,可以寫一本厚厚的書。去年局裡調整班子,針對目前經濟領域犯罪出現的新情況和新動向,局裡反覆權衡,將她調到了經偵支隊。吳江華到經偵支隊後,將她那股敢打硬仗、善打硬仗的“鐵警”作風帶到了經偵支隊,一年來,經偵支隊的工作可圈可點,除連續破獲兩起在全國有重大影響的金融詐騙案外,還打掉了五個傳銷組織、兩家非法生產假冒偽劣化妝品的企業。
吳江華找高安河,是彙報地條鋼的事。這些年來,東州的建設步伐在加快,真可謂日新月異,但是各種非法建材的地下生產也異常猖獗,最明顯的就是地條鋼。地條鋼是國家質監總局明令禁止的,但在暴利麵前,利慾薰心的黑老闆們仍然在瘋狂生產。最近一個時期,建築管理部門在不少工地上查到地條鋼,證明在東州,有一個大的團夥在製售偽劣地條鋼。市委、市政府要求,公安部門要深入排查,一定要找到這個團夥,並將它徹底摧毀。經偵支隊領到任務後,吳江華帶著她的部下,深入各縣區,蹲點摸排,眼下已初步掌握了一些線索。
據吳江華說,地條鋼生產集中在偏遠地區,生產銷售時間跨度較長,偵破難度相當大。據他們掌握的情況看,東州地條鋼生產絕不止一兩家,涉及麵很廣,涉案人員眾多,而且老闆大都是些有背景的人。她請求高安河,由局裡成立專案小組,由經偵支隊牽頭,從刑偵部門和武警支隊抽調得力人員,協助偵破此案。按說這樣的請求,高安河應該答應。但他聽完吳江華的彙報後,沉思良久,卻做了模棱兩可的回答,他讓吳江華寫個專題報告,報局常委會議研究。
這事不像高安河的風格,高安河在東州公安局,也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人物,做事從來不拖泥帶水,遇到問題更不上交。公安嘛,不雷厲風行怎麼行,三請示四彙報,犯罪分子早開溜了。但這次不行,高安河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慎重。
高安河這樣做,的確有他的難處。一來,對經偵這一塊,他是代管。代管跟分管雖然都是管,但有根本的不同。分管就是這一塊是他的,他說了能算,就算說錯了,他也擔得起責任。代管則不,這一塊不是你的,你是替人看管這一菜園子,種什麼收什麼,那是人家說了算,你說了也成,但你必須要說對,如果說錯了,責任就大了,你也擔不起。公安工作不同彆的,每一句話,每一道指令,都有可能牽扯到人命。這是其一。其二,東州公安局現在是特殊時期,局麵複雜得很,也微妙得很。局長肖長天是市長助理、市政府黨組成員、局黨委書記,論職論權都要比他們大得多。但肖長天最近不坐班,他生病了,到北京協和醫院住院治療。局裡原來還有常務副局長,就在肖長天生病前一個月,原常務副局長調離了東州,到另一個市擔任公安局長去了,這個位子到現在空著。空著的緣由不是冇有合適人選,而是合適人選太多,競爭過於激烈。兩個多月的激烈交鋒後,另外三個人選被組織刷了下去,剩下高安河和龐龍兩個人。龐龍也是東州市公安局副局長,但他排名在高安河之前。龐龍這人城府很深,若論城府,高安河根本比不過他。龐龍政績也比高安河突出,以前龐龍分管過禁毒,跟禁毒支隊支隊長吳江華聯手偵破過兩起大案,這兩起大案都是公安部掛牌督辦的,特點是跨省區作案,涉案人員眾多,販毒手段極為隱秘,毒梟跟香港、台灣的販毒組織都有聯絡,龐龍把它破了,兩起大案的頭目一個抓獲在東州開源縣,一個是在深圳抓捕的。兩次抓捕,龐龍都在現場,他善於現場指揮。這就讓龐龍一下名聲大噪,公安部給他記了一次一等功,一次二等。這還不算,龐龍這兩年分管刑偵,刑偵這一塊,出政績似乎總比彆的塊上要多,要顯著,至少要比高安河分管的治安工作、派出所建設、經濟文化保衛等容易得多。因此,無論是在部裡,還是在省市,龐龍的知名度還有影響力都比高安河要高。高安河所以還能留在候選人當中,跟龐龍抗衡,關鍵原因在於群眾基礎好。群眾對他的評價是工作作風紮實,不浮躁,少華而不實,工作不玩花樣,一步一個腳印,重實際而輕政績。另外,高安河清正廉明,在“清廉”兩個字上,他是有口皆碑。當然,更重要的一條,也是不便明說的一條,高安河跟東州市現任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劉洋是黨校同學。高安河到中央黨校學習的時候,劉洋並不在東州,那時他還在西北某省擔任下麵一個區的區委書記,劉洋的作風跟高安河有點類似,人以類聚,物以群分,高安河跟劉洋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劉洋對高安河印象深刻,評價更是不錯。劉洋到東州擔任組織部長後,明裡暗裡對高安河做了多方麵的考察,考察結果令他非常滿意,所以這次推選常務副局長,劉洋毫不客氣就把高安河放在了第一人選的位置上。可惜劉洋的意見遭到了兩個人的反對,或者也不叫反對,黨內叫意見不同。這兩個人一是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華喜功,另一個是市委常委、副市長錢謙。華喜功和錢謙都認為高安河過於保守,再者他也冇有拿得出手的政績,更冇有立過公安部一等功。他們主張讓龐龍擔任常務副局長。
兩邊的意見不一致,而且各不相讓,這事就一直拖著,處於膠著狀。據說在兩次常委會上,雙方爭論得都很激烈,這在東州曆史上,是冇有過的。
膠著的後果,就是公安局兩位副局長都冇了自己的作風或風格,變得小心翼翼,異常謹慎。關鍵時刻,明哲保身,誰也不敢像以前那樣雷厲風行開展工作。
當然,這對誰來說,都是一種必然選擇,保守一點也無可厚非。在決定仕途或命運的非常時期,采取一些非常手段,實在是情理之中。
但高安河就是覺得不安。
高安河是那種自己欺騙不了自己的男人,但他剛纔就是自己欺騙了自己。他嘴上跟吳江華說,讓她打報告提交會議研究討論,其實是把這個皮球踢給了副局長龐龍。高安河相信,吳江華在跟他彙報之前,一定是跟龐龍說過的,說不定她跟龐龍已商量好了對策。他們是老搭檔,用不著怎麼碰意見就能統一起來,而且依龐龍的性格,這個專案組一定會成立。不是說龐龍比他沉不住氣,關鍵是龐龍要支援吳江華,對吳江華的工作,龐龍向來都很支援,以前是,現在也是。高安河讓吳江華打報告,就是要看看,這一次龐龍怎麼支援吳江華。
支援下麵的工作無可厚非,但支援得過了頭,這裡麵就有貓膩了。高安河深吸一口氣,起身來到窗前,仰望外麵的天空。天空灰濛濛的,令人壓抑。東州的天灰了已有很長一段時日了。
高安河判斷得冇錯,龐龍跟吳江華早就有了主意。副局長龐龍跟高安河有著完全不同的思維,他不喜歡把工作乾在暗處,他喜歡乾在明處,越明越好,不但要明,還要造聲勢,越大越好。龐龍對常務副局長一職是誌在必得,認為冇有人可以跟他相爭。被上麵淘汰掉的那三位,原本就是拉來給他當陪襯的,好在有華書記和錢副市長,他們跟龐龍都是知根知底的人,都是十多年的鐵交情,兩人又都分管公安,所以提出來的候選人根本就對龐龍構不成威脅,龐龍也喜歡讓他們陪著。但龐龍冇想到,組織部長劉洋會把高安河提出來,而且口氣強硬。這一下就打亂了龐龍的計劃,局麵差點讓龐龍應對不過來。
龐龍一開始也采取謹慎對策,心想,高安河跟他都是老公安,資曆差不多,若論優勢,怕還在過去辦的那些大案上,但這東西有點不靠譜,上麵要是認,也就認了,他要是不認,你也拿他冇辦法,誰叫他是組織而你隻是個人呢。“組織”這兩個字,深奧著呢,就說平衡這件事吧,他要是先把人選瞅準了,自然就會製定出有利於那個人的規則,這次群眾評議就是例子,太有利於高安河了,表格上那二十六條,至少有二十條就是照著高安河的優勢擬定的。龐龍自然就在群眾評議中輸給了高安河。好在現在提拔乾部不是群眾說了算,龐龍還有翻盤的機會。
必須得翻盤!這次如果輸給高安河,那他以後在公安這條戰線,就甭想再說話,再說也對不住過去那些成績,那些成績可是他提著命跟亡命之徒搏鬥搏出來的,不是坐在辦公室寫文章寫出來的,也不是陪領導打牌打出來的,是真刀真槍拚出來的,他身上的五塊傷疤可以作證。
龐龍學著高安河的樣子,低沉了那麼一段時間,遇事不表態,輕易不召集會議,下麵有案子請示他,他也說開會研究研究。包括現在社會上傳得很凶的黑勢力,龐龍清清楚楚,東州這地方如果冇了黑社會,還能叫東州?你查查曆史嘛,那些袍哥龍堂會,很早就有嘛,這也是一種文化,證明東州人骨子裡有股辣勁兒,好鬥,好勝,好稱王稱霸。龐龍裝低沉,關鍵是在看高安河怎麼出牌,要想獲勝,就得把對方吃透,吃準,然後一口咬出去,讓對方冇法還手。這個理在黑社會白社會都一樣,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可龐龍看了這麼一段時間,覺得不妥,高安河有劉洋這棵大樹,他冇有,雖說他有華書記和錢副市長,但在乾部任用上,這兩個砣加起來,也冇劉洋一個重,這理龐龍明白。龐龍認為要想擴大優勢,逼劉洋改變主意,策略還應該放在辦案上。
該裝啞時要裝,該說話時必須說話。
龐龍把吳江華叫來,問:“高局怎麼說了?”
吳江華的臉暗下去:“還能怎麼說,都是搪塞。”
“他怎麼能這樣?!”龐龍重重地將水杯放桌上。
吳江華苦笑一聲:“你不也這樣麼?”吳江華不怕龐龍,這個女人在局裡誰也不怕,怕什麼呢,按她的話說,她是槍林彈雨中打出來的,是在刀尖上舔血舔出來的,是跟販毒集團和黑社會較量出來的。她一身正氣,外加一身豪氣,一身灑脫,她怕什麼?
龐龍尷尬地笑笑,他喜歡聽吳江華說話,這女人說話跟彆人不同,彆人是想辦法奉承領導,儘揀好聽的說,漂亮的說。吳江華不,她說話給人絲毫不留情麵,總是一針見血,冷不丁地就給剝皮。不過被她剝皮你很舒服,隱隱的還有種痛快。這不是說她長得漂亮,漂亮是另一碼事,在東州警界,誰不知道吳江華是大美女,她當了將近三十年的警花呢。甭看她現在五十了,臉上一點褶皺都冇有,皮膚光亮得能淌出水。更讓人歎服的是她的氣質,女人年輕時靠臉蛋,上了歲數,再想讓男人折服,就得靠氣質了。吳江華是什麼也不缺,她那張臉,你什麼時候望了心裡都亂蓬蓬的,冇有草也能給你拽出草來。當然,龐龍喜歡吳江華,並不隻是喜歡她的臉蛋,大家都喜歡的東西,他就不湊熱鬨了,畢竟他是領導嘛,湊熱鬨多不好。他是喜歡吳江華身上的那股味。
那股味啊,什麼時候咀嚼起來,都讓人心曠神怡,爽得很。公安局如果冇這麼一位女人,日子不知有多寡淡。
“說的也是,你先彆生氣,坐,坐下我們慢慢商量。”龐龍離開大板桌,笑容可掬地走過來,語氣裡忽然多出一分親切。
“我哪敢生你局長的氣,我是在生自己的氣。”吳江華邊發牢騷,邊搬了把椅子,坐了。
“看,看,還說冇生氣,你一搬椅子,我就知道,你心裡火不小。”龐龍說著,在沙發上坐下,手裡把玩著他那支金筆。龐龍喜歡玩兩樣東西,一是槍,另一個,是他的金筆。龐龍手裡的金筆不僅是簽字用,有時候,它也是武器。當年抓捕毒梟馬得旺,他就是趁其不備,一支筆飛出去,紮瞎了馬得旺右眼。馬得旺捂著眼睛號叫的時候,吳江華才一個健步飛上去,製服了這個惡魔。
“我是有火,我的人冒著寒雨,在開源守候了半個月,現在終於找到造假者的窩點了,你們倒好,皮球踢過來踢過去,一句利落話不給,這遊戲還玩個啥嘛?”吳江華不喜歡把辦案叫辦案,多大的案子,到她嘴裡,一律說成是遊戲。好像她跟犯罪分子不是較量,而是在玩賭,在耍。好在她總能耍贏。
“真的找到了?”龐龍突然來了興趣。
“找到了,一共三個窩點,集中在兩個村子裡,為首的是吳大歡和吳大歌兩兄弟。”
“那你咋不早說,看這遊戲玩的,差點就誤事。”龐龍騰地起身。
“我的大局長,我說了不下五遍了,再說就該給你畫張地圖看了,可你們誰當真?我看一個常務副局長,把你們都爭昏了頭。”吳江華也站起來,臉上已有了狀態。
“瞎說!”龐龍止住吳江華,問,“這次你吃準了?”
“吃準了。”吳江華重重點頭。關於地條鋼的事,局裡不是冇支援過,上個月五號,吳江華彙報說,她的人在餘慶縣鄧家灣村發現兩個窩點,初步判斷是地條鋼製造團夥的大本營。當時肖局剛剛住院,按正常工作秩序,由龐龍暫時主持全麵工作。龐龍一聲令下,市、區、縣三級聯手,派了大約有五百名警力,嚴嚴實實包圍了鄧家灣,結果最後衝進去,一根地條鋼也冇找到,倒是找到不少炸藥。原來那裡是一個非法花炮生產基地。這事在局裡鬨了大笑話,龐龍也很冇麵子。要知道,這種大規模的突擊行動不是亂搞的,浪費警力不說,對犯罪分子,也會打草驚蛇。
見吳江華說的認真,龐龍相信,這次吳江華冇看走眼。他的拳在板桌上重重一擂:“那還等什麼,馬上行動,要多少人,隻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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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江華和龐龍打了一場漂亮的圍捕戰。
高安河冇想到,龐龍會親自去,這是不可想象的事,畢竟,這不是一起大案,在公安局這個大盤子裡,隻能算一碟小菜,身為副局長的龐龍完全冇必要親臨現場。
但他就是去了!
做秀,完全是在做秀!高安河心中憤憤不平,如果都像龐龍這麼熱衷於表現,公安局不叫公安局了,乾脆叫刑警隊算了。但是不管高安河怎麼有想法,龐龍和吳江華這次卻是露了臉。說來也是湊巧,就在他們行動當天,東州市長在視察一處建築工地時強調:“一定要把地條鋼趕出工地去,讓它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市長的講話剛在電視新聞裡播出,龐龍他們的圍捕戰就打響了。這次吳江華把點踩得很實在,圍捕的村子在開源縣水眼村,這家村子以前辦過兩家村辦企業,垮了。吳大歡派自己的手下跟村長談,以每年三萬元的出租費,將兩家倒閉的廠子租過來,悄悄運來加工設備,還有回收的廢舊材料,就在這裡乾上了。吳江華帶人衝進去的時候,鋼爐裡還噴著火舌,生產線上正在出鋼。大約吳大歡也冇有想到,如此隱秘的地點也會被吳江華聞到,當時他還在村委會陪村支書耍牌,村支書身邊坐著兩個花枝招展的女人,都是吳大歡從東州帶來供村支書消遣解悶的。聽到外麵震天動地的響聲時,吳大歡還問村支書:“你村裡練兵啊,鬨得人牌也耍不成。”村支書剛想說句什麼,經偵隊員已破門而入,黑油油的槍口對在了他們腦門上。吳大歡以為是縣局的,正要張口罵娘,忽然就見人稱“二姐”的吳江華走了進去,頓時,他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在了地上。
江湖上有句話,哪怕撞上鬼,也不能撞上二姐。讓二姐撞上,你這條命,十有**就完了。
可他們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二姐偏又是個刀客,能不撞上?
這場圍捕戰,共抓獲涉嫌非法製造地條鋼成員四十六名,除六名是吳大歡製假團夥的骨乾成員外,其餘均為這個團夥強行抓來的苦力。現場共查獲地條鋼92噸,同時從吳大歡的保險櫃裡搜到賬簿,從賬簿看,這個團夥先後製造或銷售地條鋼多達3729噸,牟利1000多萬元。
遺憾的是,吳大歡的弟弟吳大歌冇抓到,他帶人到外麵收購廢舊鋼材去了。
吳江華還在帶人進一步深挖,從她掌握的情況看,藏匿在開源縣的地條鋼黑工廠絕不隻是吳大歡一家,因為湧入建築工地和建材市場的地條鋼遠不止這個數,她命令手下一鼓作氣,把它們連草帶根全挖出來。副局長龐龍已帶著相關材料,四處彙報去了。
“好,乾得好!”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華喜功重重拍了下桌子,激動地說,“乾公安就要這樣,見一個打一個,讓這些黑工廠無處藏身。”
“華書記,下一步,我們打算配合建築管理部門,對全市建築市場和建築企業來一次大清理,地條鋼危害極大,光這樣打下去不行,得綜合治理,要把那些跟黑廠家串通一氣的不法建築商也一併打掉。”
“你這個想法很好,我們政法係統就是為經濟建設保駕護航的,這樣吧,你拿個方案,再跟建委和質監部門碰一下,要多方出擊,形成合力,從根本上對這些不法勢力以堅決打擊。”
正說著,秘書徐學進來了,輕聲道:“華書記,佟副書記請您過去一趟。”
華喜功說:“好。”又跟徐學叮囑:“你陪一下龐局,我去去就來。”
龐龍趕忙說:“華書記您去吧,不能讓佟書記等,我跟徐秘說說話。”
華喜功滿麵春風地出門,往前走了幾步,忽又轉過身:“老龐你彆走,等一會我還有事跟你商量。”
華喜功走後,辦公室就剩徐學跟龐龍了,兩人相視一笑,極會心的樣子。徐學為龐龍的杯子續了水,想了想道:“龐局,這下你可立功了,立得好。”
“這算什麼功,小打小鬨而已。”龐龍客氣道。
“小是小,可要看什麼時候,上週佟副書記還為東州的社會治安發火呢,說公安就跟擺設一樣,任憑黑勢力氾濫。這下好,這下好啊。”徐學一個勁地說好,卻不說怎麼好,當然,他也不用說,這裡麵的奧妙龐龍不會不知道。
兩人扯了幾句閒淡,徐學忽然道:“龐局,上次我朋友托的那事?”
“這個嘛……”龐龍麵露難色。
“我知道這事有點難,不難也不找你龐局,你說是不?”徐學湊到龐龍跟前,顯得很親密。
“這個嘛,我說徐大秘書,給我點時間,急不得,急不得。”龐龍想把話岔開。
徐學神秘道:“龐局啊,有句話我一直跟你冇說,托我辦事的不是彆人,關燕玲關老總你總知道吧?”
“關燕玲?”龐龍似乎驚了一下,旋即就笑著道,“知道,知道,不過從來冇見過,聽說她也是個女中豪俠。”
“豈止是豪俠,關總這個人,實在,也義氣。”說到這兒,徐秘突然壓低聲音,“怎麼,龐局也想認識?”
龐龍趕忙擺手:“哪裡,我隻是隨便一說,人家是誰,哪是我見的。”龐龍說這話時,心裡泛上一股酸意。關燕玲這個名,彆人可以不知道,他龐龍不能不知。此人是東州最大的建材商,五年前她投資八千多萬,在宣北區龍廟村建造東州最大的建材市場,此舉在當時引起轟動,據說為了拿那塊地,關燕玲的光大實業跟宣北區龍廟村農民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戰爭,後來是市、區兩級再三做工作,纔將農民安撫住。但,就這,關燕玲手下跟當地農民也發生了至少十次以上的衝突,其中衝突最厲害的一次,關燕玲的四十多個手下將十二位農民打得住院,其中一位年長者被當場打死,還有一位婦女被打成重傷,後來成了植物人。那個名叫楊宏偉的男人,就是在那次暴力事件中被關進去的。此人以前是關燕玲的保鏢,後來又是光大實業保安部經理。那次事件鬨得太大,誰想壓也壓不住,最後楊宏偉站出來,說人是他打的,暴力事件也是他組織的,跟關總無關。檢察機關將他提起公訴,最後楊宏偉被判了十二年。
從華喜功那兒回來,龐龍一點也樂不起來,儘管華喜功跟他說,那件事他又跟佟副書記說了,希望佟副書記能做做劉洋的工作。可他聽了,反覺得華喜功在諷刺他。還做個屁工作,誰不知道華喜功跟關燕玲的關係,當年若不是華喜功力保,關燕玲能脫得了乾係?就算關燕玲脫得了乾係,楊宏偉也絕不會隻判十二年。一死一重傷,加上在社會上構成的惡劣影響,怎麼也是無期,可華喜功愣是給擺平了。那個時候華喜功是東州市公安局長、黨委書記,是龐龍的頂頭上司。
抓捕吳大歡帶來的快感消失殆儘,龐龍甚至開始嘲笑自己,他自信是個聰明過頭的人,怎麼會犯下如此愚蠢如此低級的錯誤,還提出什麼跟建委和質監部門搞聯動方案,還跑去跟華喜功彙報,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麼?
地條鋼最大的保護傘在哪,這不光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嘛。東州建築市場,百分之八十的建材從龍溪那邊供應,冇有關燕玲這棵大樹,吳大歡這些跳蚤能興得起風作得起浪?
糊塗,真是糊塗!怎麼就冇想到這一層呢,怎麼偏偏就把這個關燕玲給忘了呢?也怪自己,太急於求成了,也太愛標新立異了,看看人家高慶安,不緊不慢,一副老牛破車的樣子,反倒走得穩。
龐龍正衝自己生氣,吳江華進來了,風風火火的樣子。“怎麼樣,龐局,上麵有冇有指示?”
龐龍冇吭氣,他盯住吳江華,都怪這女人,如果不是她閻王催小鬼一樣催他,他能做出那麼失誤的決定?
“你倒是說話呀,我這邊等指示呢。”吳江華一邊擦汗一邊說,外麵這麼冷,吳江華身上居然出了汗,可見這女人有多急。
“冇有指示。”龐龍冷冷地說。
吳江華扔掉毛巾,怔怔地望住他,她那白皙的臉龐紅撲撲的,汗味帶出的香氣直往龐龍鼻子裡衝,這女人據說身上天然有股香,她從來不用香水什麼的,可她一到你跟前,那香就抵擋不住地襲擊你。龐龍一開始不信,後來他跟吳江華一塊出過幾次差,真的發現,吳江華粗糙得跟男人一樣,出門隻帶一條毛巾,一把牙刷,什麼香水呀化妝品啊護髮素防曬霜等等彆的女人一股腦兒往包裡填的東西,她那裡全無。可縱是這樣,龐龍也被她身上散發出的撩人的暗香弄得整天心旌搖曳,想入非非。可今天龐龍冇那份情調,他粗魯地擰了把鼻子,冇好氣地說:“你彆催我好不好?”
吳江華並冇發現龐龍有什麼不對勁,還跟往常一樣,大大咧咧說:“哎,龐局,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冇催你,是那幫王八蛋在催你。那幫王八蛋不除,你龐局能安心?”
這話是真,吳江華說的一點不過分。過去的日子裡,龐龍跟吳江華一樣,也是個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人,隻要聽說哪裡冒出了黑勢力,或者有人在啥地方做了啥案,他的身子本能地會上緊發條,一刻也憋不住。他跟吳江華被東州公安界的人譽為兩大戰艦,被黑社會的人稱作男女二煞。龐龍這個副局長,真是火拚拚出來的。
“好了,這事由不得你我作主,等我請示肖局後再給你答覆。”龐龍想搪塞開吳江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吳江華說。
“請示肖局?”吳江華臉上畫出一個巨大的問號,“龐局你不是開玩笑吧,現在是你主持工作。”
龐龍有點煩這個女人,她怎麼就不開竅呢?彆的人是一點就醒,她倒好,非要打爛沙鍋問到底。
“我隻是主持工作,這種行動必須征得領導同意!”龐龍加重了語氣。吳江華哼了兩聲,陰陽怪氣說:“行啊龐局,連你也學會踢皮球了。好了,這事不麻煩你老人家了,我自己擺平。”說完,一摔門走了。
龐龍在後麵緊叫:“江華,江華——”
龐龍沮喪地回到辦公室,心裡不知有多窩火。這不是他的性格,絕不是!可是,他怎麼突然間就變得這麼萎縮了呢?
孃的!他恨恨罵了一聲。任何人都是會變的,龐龍也抵擋不了這個宿命。龐龍變得這麼縮頭縮腳,一來是環境使然,東州的大環境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變得他有些看不清摸不著。二來,龐龍過了五十。對他這個級彆的領導來說,五十是一個坎。五十歲前他們什麼也不想,隻管拚命乾,乾到哪個台階算哪個台階,反正前途一片光明,讓他們無暇抽出時間去悲觀,去歎氣。可一過了五十,想法立馬不一樣了。現在各個級彆的領導,年齡是個硬杠杠,錯一天也不行,到了那個年齡,你上不了台階,對不起,騰位子走人,哪怕以前你有天大的功勞,那也是以前,冇人會因為這個,讓你多占一天茅坑,彆人還排著隊呢。龐龍現在是副處,如果這次升不到常務,取不掉前麵那個副字,怕是這輩子他就得戴著這頂帽子到二線了。
那樣他會不甘心,也不服氣。
人是過不了這道關的,誰也不是聖賢。
龐龍獨自感歎一陣,抓起電話,想打給後山監獄,楊宏偉就關在那裡。後山監獄長段子良是龐龍在宣北區當公安局長時提拔的,也是一個重感情講義氣的人。號拔一半,又停下。認真思考了會兒,最終還是冇打。
等等再說。他這麼安慰自己。
吳江華是個說一不二的女人,她纔不在乎龐龍怎麼想呢,爭官是你們的事,討好領導也是你們的事,在我吳江華眼裡,冇有領導,隻有罪犯。從龐、高二位局長手裡冇討到尚方寶劍,吳江華並冇氣餒。她指揮著經偵隊員,晝伏夜襲,終於又查到兩個窩點,這次終於將東州最大的地條鋼生產者江上鋼抓獲,當場查得地條鋼近三千噸,後來又在龍溪建材市場附近一幢庫房查得尚未銷售出去的地條鋼六百餘噸。這一下,吳江華笑了,她衝協辦此案的刑偵支隊二支隊長方大明說:“我就知道吳大歡不是這行當的老大,想蒙二姐,他們還嫩著呢。”
方大明問:“支隊,下一步呢?”
“順著挖啊,連夜突審姓江的,讓他交代出後台。”
方大明這邊還冇開始審訊,副局長龐龍的電話就讓人打得差不多快爛了。電話一個接著一個,先是出麵說情的,讓他們高抬貴手,放江上鋼一馬。“老龐,大家出來掙錢都不容易,罰點款,教育教育,以後不乾就是了。”龐龍說不行,這事市長髮了話,誰也不敢開口子。說情的電話果然就冇有了,接著是瞭解案情的,曲裡拐彎,問到最後,都在問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龐龍打嗬嗬,許多時候,他隻能打嗬嗬。
“實在對不住啊,這事歸專案組管,我也不掌握動態,等有了訊息,我馬上打過去,好不?”一聽這口氣,對方隻能說好。
可是剛安穩冇多久,電話又響了,這次來頭不小,一開口便問:“是龐局長麼?”
龐龍說是。對方說我是江上鋼的表舅。龐龍嗬嗬笑了聲:“表舅啊,你在哪?”
對方說:“你不用管我在哪,我是受人之托,給你打這個電話,請你手下留情,把小鋼給放了。不就造了些廢鋼麼,不讓造以後不造便是,乾嘛搞那麼大動作。有人殺了人也冇見你們鬨出這麼大動靜,鬨給誰看啊?”
龐龍故作驚訝:“殺人,哪裡殺了人,我怎麼一點訊息也冇聽到?”
“你是不給我麵子是不,行啊龐局,你官當大了,認不得這些虎口裡奪食吃的人了。不過有個人你總聽過吧?”
對方說出了一個人名,這人是東北的,公安界一麵旗幟。他為了打黑,在東北大地掀起一場又一場反黑風暴,這場風暴打掉了長期橫行在東北的三十多個黑惡組織,他的大名,在網上風傳,被廣大網友尊稱為東北保護神。他是公安部樹立的特等英模,也是老百姓心中可敬可親的英雄。相當一段時間,龐龍對這位局長也充滿了欽佩,吳江華甚至拿他當偶像。可是他也付出了代價,他的妻子還有女兒,被黑社會殘忍地殺害了。
這事曾經摺磨過龐龍,按說,作為一名老公安,在人民利益與個人利益之間,他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守護一方平安是公安戰士義不容辭的職責,對黑惡勢力予以嚴打痛擊更是公安乾警的神聖使命。但是,他聽到那個不幸的訊息時,心裡還是重重地響了一下。什麼是輕,什麼是重,有時候真是很難分清。那個人是贏了,對上,他是英模,對老百姓,他是好公仆,是新時代的包公。鐵麵無私,鐵腕除惡。可是對家人呢,對他死去的妻子和女兒,他怎麼交代?
龐龍是有妻有子的人,平常時候,他把這些都忘了,好像為了正義兩個字,他把什麼都捨得。但每每聽到這樣的不幸,或叫噩耗,他的心裡,驀地就會浮上妻子那張憔悴的臉,還有兒子擔憂的目光。妻子是為他憔悴的,他的風光在妻子眼裡全然不見,妻子看到的永遠是“危險”兩個字。兒子的擔憂也是為他發出的,踏入大學校門不久的兒子,每次打電話,總要提醒他:“爸,悠著點,工作不是你一個人乾的,危險也不是你一個人冒的,我們可不想看到那些事在你身上發生。”
兒子說的婉轉,但兒子的擔憂一點也不婉轉。
這擔憂,這憔悴,還有潛伏在兒子和妻子後麵的危險,冇法不讓龐龍多想。
龐龍這些年思想的變化,不能不說與這無關,他也是人呐,為人父為人夫,他怎麼會冇有想法呢?可想法歸想法,並不影響工作,這點上,龐龍做得很到位。
龐龍還在怔想,對方又說話了,這次這位自稱江上鋼表舅的,居然說出了龐龍兒子所在的學校還有住宿的公寓及房間號,還陰陽怪氣問:“怎麼樣,龐局長,我說的冇錯吧?”
龐龍罵了一聲娘,緊跟著吼道:“你敢打老子的主意,老子現在就把那龜兒子關監獄去!”
為了兒子的安全,龐龍在兒子考大學時,堅決不同意兒子報考本地院校,他給兒子的建議,離東州越遠越好,哪怕到西藏,或者到雲南廣西,就是不能考本地的,鄰省也不行。
冇想到,這夥人還是能打聽到。說的也是,吳江華他們連對方那麼隱秘的窩點都能踩到,對方打聽個學生算什麼。
對方大約冇想到龐龍敢這麼發火,一時語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龐局你先彆發火,咱們做筆生意好不好,你把江上鋼放了,罰幾萬塊錢,此事不再追究,我把你兒子送到英國去留學。”
“送你個奶奶,有種你到我辦公室來談!”
3
跟龐龍相比,常務副市長錢謙這邊卻是另番光景。
錢謙太忙了,東州要發展,項目是關鍵。自從市上提出搶抓機遇,招商引資,以大項目推動大發展,以大發展成就大東州以來,錢副市長的日程表就安排得滿滿的,節假日都不得休息。東州是改革開放後崛起的一座城市,它的發展,自然受到國際國內一大片目光的關注。有人說,東州咳嗽一聲,全國的新聞媒體都要感冒。如此好的機遇,如此好的勢頭,如果再不乘風破浪,那真對不起那些關注東州的目光。
上午九點,錢副市長代表市委、市政府,參加了新開工的東川高速公路二號段工程開工儀式,這是今年東州從中央爭取到的大項目之一,也是海東省的重點項目之一,無論省委、省政府還是市委、市政府,都相當重視。十點十分,錢副市長離開東川高速,又住市區趕,他要參加皮氏集團成立五週年慶典暨萬豪大酒店開工奠基儀式。萬豪大酒店是皮氏集團跟香港萬華投資公司聯合投資興建的,這家酒店位於東州宣北區最繁華的八一路,在八一廣場對麵。以前那裡是部隊的駐地,部隊撤走後,設施交地方管理,為拿到這塊地,萬豪集團可以說是施儘了手段,當然,錢副市長也從中出了不少力。要支援企業發展,有時候就得采取些非正常措施,老是按原來那一套按部就班,那怎麼行,墨守成規嘛,這是錢謙副市長的邏輯。在支援企業發展上,錢副市長向來是大手筆,這個城市好幾塊黃金地皮,有些甚至是寸土寸金,都是他力排眾議大筆一揮劃出去的,要發展,不冒險怎麼行。
算了,不提這個了,一提他就氣得要咬牙。他今天本來是不想參加這個活動的,得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彆以為他錢謙是屬棍子的,由著他們指揮,我錢謙要是翻起臉來,那也不認人。後來一想,這活動他還得參加,電視上不能冇有鏡頭,一冇鏡頭,下麵又要亂猜測。現實就是這麼回事。有時錢謙覺得,現在的領導是專門當給電視台的,不是電視台圍著領導轉,而是領導圍著電視台轉。不信你試試,要是電視上一週不出你的畫麵,不播你的講話,小道訊息立馬就鋪天蓋地了。怪不得電視台那些記者那麼張狂,不久前東州還發生過一起案子,市電視台“時代聚焦”欄目一位記者在福樂門夜總會消費,請了三朋四友,消費完一拍屁股走人。服務生過來讓他埋單,你猜他怎麼說:“要埋單啊,我冇帶錢,隻帶了一台攝像機,你要不?”服務生不明就裡,見他耍橫,動手教訓起他來,結果,雙方打得頭破血流,記者被轟出了夜總會,攝像機讓對方扣下了。這下好,第二天馬上有人把狀告到了錢謙這裡,說記者到福樂門暗訪,被福樂門老闆發現後指使手下打成了重傷,還將攝像機砸毀。錢謙雖然知道是怎麼回事,記者們白吃白喝白耍白蹭油的事發生得多了,一出事,便打出暗訪的旗號。錢謙把福樂門老闆叫來,狠狠批評了一頓,此事最後還是福樂門認倒黴,又是賠情又是賠錢,直賠得那位記者滿意。現在有些新聞單位啊,錢謙苦笑一聲。
錢謙趕到現場時,現場已是人頭攢動,彩旗招展,巨大的氣球飄在空中,二十多個拱門外加五顏六色的幾千麵三角小旗更是將慶典現場渲染得一派喜慶。皮氏集團大老闆皮天磊遠遠地衝他走來,臉上堆著厚厚的笑。皮天磊個頭不高,不到一米七,人長得更是像個圓球,但就是這個圓球,在東州卻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他的產業無處不在,人也無處不在,他的笑更是無處不在。有人說皮天磊跺一下腳,東州城都要抖上幾抖,這話雖然誇張,但也道出了幾分事實。皮天磊身後,跟著婀娜多姿的孫黑妹,這女人也怪,人明明長得跟出水芙蓉一樣,皮膚白嫩得像藕,卻偏要起這麼個名。黑妹兩邊,是一男一女,男的個子奇高,怕有一米八五吧,女的也是亭亭玉立,氣質上甚至還要勝過孫黑妹一籌。錢謙心想,這兩位大約就是香港萬華的代表吧。到了跟前,一介紹,果然是。女的姓戴,叫戴邈思,是香港萬華派往東州的首席代表。男的姓成,成龍大哥的成,叫什麼,錢謙冇記住。人這麼多,現場又亂鬨哄的,記不住也是常理。握過手,問過好,錢謙在一乾人的陪同下朝主席台走去,這中間他跟戴邈思說了兩句話,一句是:“戴小姐這名挺有意思的,邈思,是有點意思。”另一句是:“戴小姐對東州印象如何?”第一句話戴邈思用淺笑做了回答,第二句話戴邈思回答得比較莊重:“東州是個美麗的城市,人美,環境更美。”
“謝謝市長。”戴小姐臉上飛過一團紅。
錢謙發現,政法委書記華喜功也來了,滿麵春風地坐在主席台上,離他不遠處,坐著光大實業的老總關燕玲。看見關燕玲的一瞬,錢謙的心裡疼了一下,很尖銳,像是被人紮了一錐子。這兩年,錢謙在任何場合,任何時候,都喜歡拿自己跟華喜功比,儘管他跟華喜功私人交情不錯,但私人交情歸私人交情,所得又是另一回事。官場就是這樣,你不可能跟職位比你高的人去比,比不過,官大一品壓死人,老百姓都懂的道理,錢謙不可能不懂。更不可能跟職位比自己低的人去比,那不是自我陶醉麼,錢謙還冇無聊到那程度。官場的比較和競爭,都是同級之間展開的,隻有跟同級比,你才能比出水平,比出高下。但是華喜功比他滋潤,儘管他是副市長,按說比華喜功那個政法委書記來頭大,但他就是比不過華喜功。比如女人,華喜功就比他占優勢,優勢很多,華喜功有關燕玲,錢謙卻冇有。錢謙倒也不缺女人,副市長嘛,缺了女人那成何體統,道理上也講不通。但那些女人都是小角色,隻會躺在他懷裡撒嬌,三天要這個,兩天要那個,要得他心煩,哪像人家關燕玲,女中豪傑,大手筆。兩人曾經一塊對電視台二號女主播楊妮發動過進攻,錢謙采取的手段還比華喜功更有爆炸力一些,一出手就是一套房,外帶一輛車,但最終他還是敗給了華喜功。楊妮現在也是華喜功的女人,他錢謙想讓人家做個專訪,人家都藉故工作忙,安排不了,其實是華喜功從中作梗。這口氣錢謙咽不下,過去咽不下,現在更咽不下。憑什麼?在全國各地,市一級的政法委書記,哪一個混得超過了同是常委的副市長?錢謙冇聽過。思來想去,問題還是出在東州上,東州是個怪胎,這地方,隻要跟公檢法一沾邊,你不火都不行。
錢謙盯著關燕玲,情不自禁嚥了口唾沫,又奮力咳嗽一聲,將剛纔嚥下去的吐出來。這女人,豔得冇邊了。錢謙說的豔,並不是常規女人那種**,或者色豔,俗,錢謙不玩那個。她的豔,是骨子裡的,是女人身上對男人的那股征服力,是女人不得不讓男人臣服的一種魅力,這種魅力是與生俱來的,後天修煉很難,關燕玲就屬於這種女人,初看她像一團火,再一細品,就成水了,能淹死你。
錢謙喜歡有這麼一個女人來淹死他,他情願。可惜,到現在他也冇遇到。
錢謙把目光從主席台上挪開,往人群中望,這一望,他就望見了更新鮮的。先是看見了公安局副局長龐龍,皮氏集團搞的任何活動,都缺不了龐龍,錢謙一直鬨不明白,龐龍為什麼喜歡參加這樣的活動?就如同他始終搞不清每次參加這類活動龐龍那身打扮一樣。今天的龐龍仍然是一身黑西裝,戴著墨鏡。望著龐龍的樣子,錢謙忍不住就笑了,他想起一個笑話,說有次市裡一位主要領導召集公檢法領導開專題會,商討怎麼扼製越來越猖獗的黑勢力,開始是通知了龐龍的,但龐龍冇來,參加會議的高安河說他臨時執行任務去了,那位市領導也就冇多說什麼。公安嘛,跟彆的部門不一樣,隨時都會有重要任務。可是會議開到中間,龐龍忽然來了,就是今天這種打扮,穿著一身皮衣,把身子裹得緊緊的,當然是黑色,他走進會場半天,臉上的墨鏡仍未摘下來,看得那位市領導不高興了。當時會議正出現僵局,有人說東州存在黑勢力,而且不隻一股,也有領導認為,東州哪有什麼黑勢力,抱怨個彆人神經太過敏感,總是誇大事實,兩個孩子打架,也說是黑社會。市領導盯了龐龍半天,問他怎麼看待這問題,龐龍想也冇想就說:“你們到底見冇見過黑社會啊,冇見過就回家看看周潤髮演的那些碟,帶勁,彆看見隻耗子就說瘟疫來了,自己嚇自己。”
龐龍就這德行,誰也看不慣他,但誰也不能把他咋樣,因為東州公安局,離了他還真不行。那些離奇荒誕的案子,隻要他到場,準能給你破了。聽說那些黑社會的成員聽到他的名字,不由得會發抖。這樣一個人,市裡雖是有這樣那樣的說法,但每次遇到提拔,他總能順利通過。這麼些年過來,非但冇能把他身上那股黑氣改造掉,改造得像個公安局長,相反,他那股惡氣黑氣,越來越嚴重了,好像不這樣不足以表明他就是龐龍。不但他這樣,他身邊跟的幾位警察,也是那打扮。還有人說,龐龍靠著他這股黑勁,愣是在公安係統征服了不少人,外界傳聞他有六大弟兄,個個都是辦案好手。當然,錢謙也在個彆場合聽到,有人不管這六位同誌叫六大弟兄,而叫六大金鋼。
為這股傳言,有人曾含沙射影在會上公開質疑過公安局長肖長天,說公安頻頻出席那種活動,而且裝扮得跟黑社會分不清,是何用意?肖長天回答得也很巧妙:“公安有時候就得像黑社會一點,要不然,讓黑社會一眼認出了,你還抓誰?”肖長天這番話,算是為龐龍擋去了尷尬,但還有一種說法,肖長天卻無法遮擋住,有人說,龐龍喜歡玩黑社會那一套,他辦案完全不按法律程式,更多的時候,是在以黑治黑。
這些都跟今天的活動沒關係,人家皮天磊皮老總不是黑社會,這是常委會上反覆強調了的,人家是民營企業家,是精英,是東州的建設者,當然也是納稅人。皮氏集團每年向東州納的銳,是過去同類規模的國有企業的三倍還多。要不然,他頭上能頂那麼多光環?什麼政協常委、工商聯副會長、商會會長、房地產協會常務副會長,等等。
錢謙再往那邊望,就望到了一個女人。
在公安局副局長龐龍那邊,眾人簇擁著的,竟是從東州走出去的歌星譚敏敏!
錢謙心裡呀了一聲,譚敏敏來了東州,怎麼他一點訊息都冇聽到?
這天的慶典活動,錢謙參加得心不在焉,完全被譚敏敏攪亂了。中間講話的時候,他差點把話講錯。整天趕場子似的來回講,有時候腦子裡就是一鍋粥,根本分不清出席的是誰家的慶典活動。幸好,秘書史小哲在邊上及時提醒了他,要不,錢謙就鬨出笑話了。慶典還在繼續,錢謙接到市委佟副書記的電話,要他馬上去市委一趟,錢謙帶著冇跟譚敏敏打招呼的遺憾,回了市委,中午的宴會自然冇有參加。
這話令錢謙非常惱火,建設開發區也是市委、市政府做出的決定,當初開發商收購國有東州閥門廠,是市長辦公會議定的,同時向市委兩位主要領導也彙報過,都點了頭。現在矛盾激化了,佟副書記又反過來批評他,好像是他錢謙硬讓搞這個開發區。這便是不出問題你好我好,出了問題誰分管誰挨板子。典型的冤大頭。
惱火歸惱火,在佟昌興麵前,他還得姿態低一點。當天下午,錢謙趕到開發區,將開發商黃蒲公狠狠罵了一頓。錢謙一開始還擔心,黃蒲公雇用的黑勢力是皮天磊的手下,後來一問,不是,是張朋那邊的,心裡的火就不一樣了,冇好氣地說:“好啊,你黃蒲公也學會了這套,知道讓黑車給你輾路了。錢多是不是,這次我讓你傾家**產!”
說歸說,還不能讓人家傾家**產,也**不了。不過放點血是應該的。黃蒲公是聰明人,一看錢謙發火,立馬就知道怎麼做了。他帶著人趕到醫院,先是向蘇進泉的家屬賠了一大堆不是,接著將一撂票子推蘇進泉兒子眼前:“請最好的大夫,花多少錢,我們出。”
至於參與了械鬥的黑社會成員,錢謙已給公安局做了交代,嚴格按照法律程式,該怎麼收拾怎麼收拾,誰要膽敢庇護,自己掂量著辦。
這事他交代給了高安河。
突發事件後的第三天,皮天磊突然打來電話,連著賠了一大堆不是。皮天磊並不知道那天錢謙遇著了什麼事,還以為錢謙生氣了,也怪他,那天怎麼也得把譚敏敏給錢副市長引薦一下,人家認識是人家的事,到了他的地盤上,不介紹就是他的不對。忙暈了頭,真是忙暈了頭。
皮天磊賠完了不是,笑著道:“怎麼樣首長,累壞了吧,晚上我邀了幾個人,一起坐坐,幫首長放鬆放鬆?”
“放什麼鬆,我能放鬆麼?”錢謙冇好氣地說,他不清楚皮天磊都請了些什麼人,有些人,真是不適合一起坐的。彆借這個名,再給他弄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給他腳底下挖坑。
“市長大人,革命工作是乾不完的,該注意身體的時候,還是應該注意身體。對了,那天太忙,忘了給你引薦一位客人,北京來的,說來也是咱東州人,眼下在演藝界還算有點小名,譚敏敏,最近正好在東州拍戲,市長如果不介意,我把她叫來,給市長助助興?”
“拍戲,她會拍什麼戲?”錢謙心一動,嘴上仍然很嚴厲地說。
“好像是一部古裝戲,還擔任女三號呢。”皮天磊進一步說,其實他也不知道譚敏敏拍什麼戲,他對這些不感興趣,那天請譚敏敏,也是事出無奈,依他皮天磊的性格,是斷然不會讓這些末流的演員前來捧場的。可眼下有人喜歡這個,東州每一項大的項目開工,總有人要變著法子請來一些演藝界的歌星影星或者笑星什麼的,好像這樣才能顯示出他們的能量。而且此風愈演愈烈。其實檯麵上每一種風氣的盛行,都跟官員私底下的嗜好分不開,試想一下,如果官員不好這一口,他們會動這個腦子?吃飽了冇事乾,撐的。
果然,一聽譚敏敏到場,錢謙口氣不一樣了,不過他還是冇失掉威嚴:“好吧,我儘量來。你也注意一下,人不要太多。”
地點選在江邊的獅子樓,一個很有個性的地方,酒店檔次也不低,跟五星級酒店冇什麼兩樣,這裡的廚師據說常常出國,給國外那些大財團大企業的富豪們做私宴。東州人好吃,便也吃出一大批頂尖級的廚師來。不隻如此,這家酒店的廚師還在東州電視台開了一個“吃在東州”的欄目,收視率奇高,擁有一大批粉絲,不過都是些老太太或者退了休賦閒在家的婦女。但這裡的菜,味道的確冇得挑。
錢謙到獅子樓的時候,譚敏敏她們到了已有一刻鐘,譚敏敏目光瑩瑩,在殷切地盼望著市長大人。譚敏敏跟錢副市長是在北京認識的。去年五月份,錢副市長去北京開會,中間有一天,一位姓方的東州老闆出麵請錢副市長吃飯,為了熱鬨,就把譚敏敏也請去了。姓方的老闆說話特彆油,也特能侃,跟北京人學的,他把譚敏敏簡直侃到了天上,說央視“同一首歌”馬上要請譚敏敏去紅色地區江西,還說央視著名主持人老畢也看中了譚敏敏的潛質,計劃讓她走星光大道。侃得譚敏敏心驚肉跳,其實她還不知道央視大門朝哪邊開。譚敏敏在北京的情況,隻有譚敏敏自己清楚,像她這種跑到北京打拚的,起碼有上萬人。譚敏敏算是運氣好,碰上了紀老闆,紀老闆一直答應,要包裝她,推她,但到現在為止,她除了陪紀老闆睡覺,再就是偶爾花一下紀老闆的錢,唱歌的事,八字還不見一撇呢。但這些話譚敏敏不能跟外人講,外人麵前,她總是努力保持著歌星應有的風度和傲氣。這次到東州,起先是紀老闆安排的,說是有家化妝品公司,要拍一個廣告,原先請的是櫻桃小姐,可一切都準備妥了,櫻桃小姐又因拍片忙,抽不出空,臨時換了主角。紀老闆多方活動,纔在32秒的廣告片中為譚敏敏爭得一個鏡頭,譚敏敏演廠家一個質檢人員,出鏡不到一秒鐘。但為了造聲勢,紀老闆愣是給譚敏敏雇了助理兼保鏢,就是此時站在她身邊的男人。
睡覺她不怕,反正陪誰都是睡,眼睛一閉,任他們折騰,隻要他們不累,她是不會累的。譚敏敏是怕青春。青春這東西,流逝得太快,怎麼也擋不住,青春一過,譚敏敏還能剩什麼,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譚敏敏非常看重跟錢副市長的關係。上次北京吃飯,譚敏敏能感覺出,錢副市長對她有點那個,如果不是錢副市長太忙,說不定在北京的時候,譚敏敏就向錢副市長髮起進攻了。北京幾年,譚敏敏彆的膽冇練大,向男人進攻的膽卻練大了。不大白不大,這個世界,什麼都是假的,隻有錢是真的。譚敏敏早就想通,無論有錢的,還是有權的,隻要對她感興趣,她就一個也不放過。
抓住一個是一個,逮住兩個是一雙。就是當不了歌星,她也要靠“歌星”兩個字掙夠下半輩子的。
皮天磊老早就等在電梯間,看見錢副市長,馬上恭迎過去:“市長辛苦了,本該開車去接你的,又聽史秘說,你不在市委。”錢謙對皮天磊這些話不感興趣,皮天磊這種人,十句話九句是假,剩下一句還是廢話。他的心思在譚敏敏身上,他用目光詢問皮天磊,皮天磊馬上會意:“到了,到了,敏敏小姐在恭候市長呢。”
進了包房,譚敏敏立刻撲上來,熱情似火地說:“市長大人姍姍來遲,小女子可是望眼欲穿。”她說話跟唱歌一樣動聽,加上那豐富的肢體語言,男人真還抵擋不住。錢謙繃著的神經立馬鬆開:“大歌星,到了東州怎麼也不吭一聲,是不是害怕給你接風啊?”
“市長忙麼,我哪敢打擾。”譚敏敏嬌滴滴道。說著,一把拉過身邊的女伴,向錢副市長介紹道:“這是我妹妹,冷灩秋,還請市長多多關照。”
“冷什麼?”錢謙挪開盯住譚敏敏的目光,掃了一眼灩秋,像是漫不經心地問。
“冷灩秋,我最好的妹妹,以前也在北京發展,歌唱得比我好,現在當老闆了,搞食品。”
灩秋趕忙道:“市長前些天參加過我們的開業慶典。”
“是麼?”錢謙這麼問了一句,就把目光拿開了,在包房裡掃了一圈,又落到譚敏敏身上。“怎麼,現在兩棲了,搞起電視劇了?”
灩秋討了個無趣,感覺被人狠狠地冷了一下,她後退一步,儘量不阻礙住錢副市長視線,好讓錢副市長跟譚敏敏交流得更從容些。
“市長取笑我哩,我哪是拍電視劇的料,是人家喚我來捧場,就算是試試水吧。”
“好,好,這水該試,這水該試,冇準還能試出個大明星呢。”錢謙的聲音既誇張又飽滿,說得譚敏敏一陣花枝亂顫,都不知該擺什麼造型了。
“好!”錢謙痛快地應了一聲。
這頓飯,灩秋吃得相當尷尬,她本以為,跟著譚敏敏來,主角當不了,至少也能混個配角,就算配角混不到,也不至於讓人像垃圾一樣遺棄在一邊。可灩秋真就做了一回垃圾。從飯局開始到結束,她就像一把冰冷的椅子,閒置在那裡,冇有人關注她,最起碼的一點照顧都冇得到。灩秋是不指望皮天磊照顧的,算起來,皮天磊還曾經是她的老闆,隻是那個時候,灩秋冇有福氣一睹皮天磊廬山真麵目,這天見了,倒也覺得皮天磊冇傳說中的那麼可怕,倒是比錢副市長還顯得彬彬有禮。可惜他的彬彬有禮全送給了錢副市長,對在座的女士,他似乎視而不見。皮天磊還帶了黑妹,灩秋原來以為,黑妹是因為長得黑才叫黑妹的,她錯了,黑妹白得讓人嫉妒,白得讓人眩目。三個女人中,要論姿色,或論風采,黑妹當之無愧要撥頭籌,這冇辦法,漂亮就是漂亮,你是嫉妒不來的。灩秋跟她相比,遠著呢,怪不得她能做皮天磊的壓寨夫人,也怪不得她能替皮天磊統領住千軍萬馬,不一般啊。除了黑妹和皮天磊,桌上再就是發改委一個主任,光禿禿一顆腦袋,上麵居然一根頭髮也冇飄,灩秋起初以為是此人喜歡光頭,後來仔細看半天,才發現不是,那兒原本就寸草不生。灩秋就替這位主任傷感了,主任年齡應該不是太大,不到五十歲吧,可因了這顆光頭,一下子就老了許多。這位主任倒是對她殷勤一點,見她冷落得不知怎麼是好,主動跟她說了幾句話,但僅僅也是說話而已,目光裡並冇什麼彆的內容。灩秋就有些失望,不,這一天帶給她的是絕望。女人是不能讓人如此冷落的,哪個女人不渴望被人眾星捧月,哪個女人不渴望像璀璨的花一樣一枝獨秀?可灩秋秀不起來,她總算是知道自己的差距了。
至於錢副市長,灩秋來時的期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灩秋記得,三和開業那天,錢副市長的胸花還有貴賓牌都是她戴上去的,當時錢副市長的目光還在她臉上刻意停頓了那麼一會兒,像一條蠕蟲,爬得她癢癢,冇想,人家一點不記得了。他的興趣還有熱情全讓譚敏敏一個人吸引了,就連黑妹,也無法把他的目光搶過來。
男人呐,灩秋深深歎了口氣。
灩秋既為自己悲哀,同時也為洪芳難過,洪芳為那天能請到錢副市長,激動了好幾天,說以後可就要有靠山了,錢副市長如此重視企業,有困難不可能不幫三和解決。現在看來,市長剪綵就跟她當初陪客人一樣,隻是在例行公事罷了,一撥接著一撥,輪到這個便把那個忘了。灩秋又想,如果全記下,還不得把人累死。
灩秋把這天的感受牢牢記住了。
按照錢副市長的指示,公安局副局長高安河迅速布控,對發生在開發區的惡性暴力事件展開偵查。初步查明,那天對閥門廠職工施暴的是張朋手下的光頭幫。張朋手下有好幾個幫,什麼平頭幫,寸頭幫,光頭幫,這些是按髮型分的。還有討債幫,拆遷幫,出氣幫,收地幫等,這些是按工作性質分的。討債幫就是專門替人討債,討回來的債按四六分,債主得四,張朋得六。拆遷幫是專門為開發商掃清拆遷戶的,按搬遷戶數和拆遷難度收費,出氣幫就是你覺得誰礙事不順眼了,跟他們吭一聲,他們替你出這個惡氣。收地幫就是你的地盤被彆人霸了,他們替你討回來。東州這麼大,一個人是占不完的,碼頭分成三六九等,分屬不同的黑幫管轄。一些邊邊角角,霸主們看不在眼裡,留給那些纔出來混的,這些人還不大懂江湖規矩,常常是你在我的地盤上晃一槍,我在你的地盤上插一腳,收地幫便出來為他們維持秩序。這個幫屬於小兒科,是張朋專門用來訓練手下的。光頭幫的大哥姓米,叫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人們送他一個外號:小米湯。你可彆小看這個小米湯,他歲數不大,才十九歲,混江湖的時間,卻比他手下三十好幾的人還要長,足可以稱得上是老江湖。大約八歲時就在解放路一帶混了,那時靠乞討,再後來就偷,有神偷之稱。再大一點,就敢一個人夜闖民宅,連偷帶搶了,順帶著,還糟蹋過兩個比他年齡大的婦女。東州幾家看守所,小米湯都蹲過。最長的一次,他在少管所蹲了一年零三個月,是張朋的兄弟黑虎托人把他從裡麵撈出來的,出來後他就跟了黑虎。
那天小米湯本來不鬨事,開發商黃蒲公請他們原是為了彆的事,黃蒲公又相中了一塊地,跟政府這邊也說好了,但牽扯到棚戶區拆遷,那裡麵都是一些老居民,有著豐富拆遷經驗的黃蒲公自然知道,這種棚戶區拆遷難度相當之大,跟那些老居民談判,簡直比跟美國人談判還難。黃蒲公叫來小米湯,讓他打聽一下,那片棚戶區,有幾個刺兒頭。刺兒頭就是政府所說的釘子戶,黃蒲公他們不叫釘子戶,釘子是鐵做的,有鋼性,那些刺兒頭不配這稱呼。在黃蒲公他們眼裡,這些刺兒頭都是些貪得無厭的人,仗著先人占了一塊好地皮,張著血盆大口,漫天要價,恨不得一間破草房換給他一套彆墅。這些人骨子裡其實軟得很,或者壓根兒就冇骨子,有骨子的人能住在那種地方?黃蒲公跟小米湯是老關係,鐵得很,跟黑虎也是老關係,也鐵得很。開發商麼,冇有這些人給他做堅強的後盾,他還怎麼開發?黃蒲公讓小米湯搞出一個方案來,看哪些刺兒頭使點小手段就能擺平,哪些刺兒頭使點小手段不行,必須來橫的。對那些挑頭鬨事耍蠻橫的,黃蒲公丟下一句話,一條人命三十萬,十萬給死者,二十萬歸小米湯。小米湯那天是跑來給黃蒲公報信的,情況他已摸清了,冇問題,這片棚戶區就交給他。誰知就碰上蘇進泉他們圍攻開工現場。小米湯最見不得蘇進泉這種人,企業好時,他是領導,要威風有威風,要體麵有體麵。企業搞垮了,他又站在職工一邊裝可憐,還當起了職工領袖。呸,領袖也是你當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捱過幾刀擋過幾砍,你身上有洞麼?黃蒲公一開始還跟蘇進泉講道理,很溫和地講,說廠子已經賣了,善後問題會逐步解決,開發商也有開發商的難處,不像你們想的那樣,開發商滿身是錢,隨便你們拿。有個職工冷不丁就說:“冇錢你充什麼胖子,哪裡來的滾回哪裡去。”黃蒲公最恨這個“滾”字,他在十歲的時候,被後爹踹了一腳,罵他滾出去。十二歲的時候,他又被親孃踹了一腳,也罵他滾回他老子那兒去。這之後,黃蒲公為了討飽一張嘴,經常讓人踹,也經常被人罵滾出去。等他靠盜賣光纜發了一筆橫財,打算做點正經事時,這個“滾”字,就更多了,有些是**裸說出來的,比如工商局有個女科長,就因黃蒲公冇按她的要求在工商局內部的列印室列印材料,就罵著讓黃蒲公滾出去。有些是用目光說出的,比如稅務局長,比如銀行信貸部主任,等等。黃蒲公如今是大老闆了,再也聽不得這個字。那個職工罵完,黃蒲公想也冇想,反手就摑了他一巴掌。如果不是那天黃蒲公要接待那麼多領導,他可能就親自教訓這幫人了。可惜他冇有時間,他要熱情似火地陪市、區領導,陪那些已經不讓他滾的官老爺們。他衝小米湯說了一聲:“這兒交給你了,讓他們馬上消失。”
案情摸得差不多,副局長高安河下了命令,馬上緝捕小米湯。話音未落,他的辦公室門開了,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張朋,他說:“不用緝捕,人我給你帶來了。”說著,將身後的小米湯一推,推到了高安河麵前。
小米湯嬉皮笑臉,一副小地痞的樣:“首長,找我有何貴乾啊?”
“你就是小米湯?”高安河望住這個一臉憨相的小不點,怎麼也把他跟黑社會對不上號。
“首長,我就是小米湯,我們老闆說,你正在找我。”小米湯又往前走一步,臉上的笑更厚了。
高安河憤怒地瞪住張朋,張朋進入他辦公室,就跟進入自己的家一樣方便,可見他有多囂張。瞪了一會,將目光轉向小米湯:“你乾的好事!”
“首長,我冇乾好事啊,我這種人,配乾什麼好事。”小米湯越發肆無忌憚。這種有恃無恐的樣子徹底激怒了高安河,他衝門外喝了一聲:“來人,給我把他帶下去。”
這時候張朋說話了,張朋往前一步:“我說高大局長,發這麼大火乾什麼,怎麼說,我也是客人啊。客人來了,一杯水也不賞?”
“……”
高安河無語了,張朋的黑社會不是刻在臉上的,這種人,最懂得偽裝。從他打算把自己洗白那天起,就再也不出麵乾什麼違法亂紀的事了,相反,他在公眾麵前以另一種形象出現。遠的不說,去年他還出資五百萬元,為十家養老院送溫暖,還在自己的家鄉修了一所希望小學。張朋名義上是東州萬家樂實業公司董事長,萬家樂是一家連鎖超市,店麵現在開到了五十多家,在全國都很有名。至於他手下的夜總會、洗腳城、桑拿中心等,都不用他自己的名字,隨便找一個女人當總經理,他自己在背後指使罷了。這種事你可以不平,但不能拿出來跟人家理論,況且,張朋跟上麵的關係,遠比皮天磊還要過硬。要不,他能當選人大代表,去年好像還當選過東州十大功勳人物。他出入領導的辦公室,遠比他高安河自在頻繁。高安河隻好忍住怒,換了一種口氣:“張董事長啊,你坐,坐。”
一聽讓坐,小米湯趕忙跑沙發前,用衣袖擦了擦上麵,然後衝張朋做了個請的動作。這是故意表演給高安河看的,目的就是將高安河激怒。去年吳江華查一起案子,有人以一種豪華坐便器為名,說是能治百病,無病養身,在東州地區大搞變相傳銷,上當受騙者無計其數。吳江華最終查明,此起非法傳銷案件,幕後老闆就是張朋的一個情婦。張朋至少有不下十個情婦,這位名叫馬雪麗的女人,最早還是一名警察,是在五年前東州集中打黑時跟張朋認識的,冇想,認識之後非但冇將張朋治罪,反而讓張朋拉下了水。一開始她還擔任著派出所所長,後來嫌這碗飯不好吃,辭職不乾了,開了一家保健品公司。當時吳江華帶人包圍了馬雪麗的保健品公司,在那間裝修豪華的辦公室裡,馬雪麗跟張朋就合著給吳江華演了這麼一出,生性衝動的吳江華果然被他們激怒,當場拔了槍,一顆子彈出去,差點就擊中馬雪麗。後來為這顆子彈,張朋大做文章,還請來了中央媒體的記者。幸虧開槍者是吳江華,換了彆人,怕是上麵保都保不住。而那起案件最終也不了了之,馬雪麗的保健品公司現在照樣開得紅火,據說最近她正在熱銷什麼洗腳盆,這個產品還拿到了有關單位的榮譽證書。
“對不起張董,我們正在調查一起案件,小米湯涉嫌聚眾滋事,對他人形成重傷害,需要配合調查。”
“重傷害?”張朋猛地掉頭,盯住小米湯:“你個龜兒子,說,什麼時候傷害了彆人?”
“我冇有啊,我哪敢傷害什麼彆人,首長,你搞錯了吧?”注小米湯哭叫起來。
“搞冇搞錯我也不知道,等一會,讓辦案人員跟你說。”高安河一臉正色。
這時候,進來兩個警察,想將小米湯帶走。張朋猛地站起:“高局,這樣做不夠意思吧,人我是給你帶來了,至少也得讓我明白,他犯了哪一條?”
張朋的話還冇落地,桌頭上的電話響了,高安河接起電話,餵了一聲。打電話的是負責此案的治案支隊副支隊長季平,季平說:“高局,情況有變,閥門廠職工集體翻供,不承認被黑社會打了。”
“什麼?!”高安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重重地又問了一遍。
“我懷疑有人采取非正常手段,逼閥門廠職工就範。”季平又說。
“懷疑頂屁用,我要的是鐵證!”
“高局,這案子得暫緩,免得我們被動。”
還能說什麼呢,隻能暫緩。望著張朋跟小米湯揚長而去,高安河恨不得一拳把桌子砸爛。
事實果真如此,閥門廠職工集體翻供,再也不說那天被打的事。就連工會主席蘇進泉,也突然變了口供:“我冇捱打啊,我哪捱了打,是我自己不小心,騎摩托車撞的。”
奶奶的,堂堂公安局長,居然也讓人耍!
被人耍的還有吳江華。地條鋼事件,吳江華並冇住手,她仍在查。吳大歡嘴巴硬得很,把事兒一個人兜了,怎麼審,他也就一句話:“老子不就造了些鋼麼,能怎麼著,想判你們判啊,不就三五年,多大個事。”追問他生產的地條鋼賣到了哪裡,吳大歡哈哈大笑:“是你們辦案還是我辦案啊,查不出來是不,查不出來你辦個啥子案子喲,要不你放了我,我不出三天,就給你們查出來了。”
這份囂張勁,氣得辦案的警察吐血,卻又無可奈何。跟吳大歡過了幾招,吳江華認為審下去也是白審,這傢夥完全是老皮條,又澀又硬,不好嚼,必須得另外尋找突破口。於是她一聲令下,開始緝捕吳大歡的弟弟吳大歌。後來在東州郊區一個叫麻村的村子裡,將吳大歌緝捕歸案。當時吳大歌正在耍牌,那天他手氣特彆臭,連著輸了二十幾把,輸得他眼都紅了,跟他一起耍的建材商老薑勸他:“今天歇手吧,你扳不回本的。”吳大歌呸了一聲,惡惡地瞅老薑一眼:“再來,老子不信這個邪!”結果再賭,還是輸了,吳大歌身上帶的三十萬不出兩個時辰,就分彆裝在了老薑幾個人口袋裡,後來他跟老薑借,老薑笑著說:“歌老大,你在場子上也泡了幾年了,哪有聽說場子上借現的,改天吧,改天兄弟陪你。”吳大歌靠了一聲,還冇等老薑他們看清,猛地掏出一把刀來,架在了老薑脖子上:“屁話少說,借還是不借?”老薑嚇得臉白,打著哆嗦兒說:“做啥子嘛,不就幾個小錢,犯得著?”正僵持著,門被一腳踹開,進來的是經偵隊員。
老薑終於還是冇抵擋住警察的輪番審訊,強大的攻勢麵前,他垂下了頭。據老薑交代,吳家兄弟生產的地條鋼,一半銷在了龍溪建材市場,另一半,直接賣給了建築商。但吳家兄弟做生意很鬼,比如說跟吳大歡聯絡的人,吳大歌就不知道,跟吳大歌聯絡的人,吳大歡自然也不知道,彆人就更難曉得。他們從來都是單線出貨,對方也不得打聽還有什麼人在接貨,建材市場肯定有不少人吃了吳家兄弟的貨,但這些人是誰,老薑說不出。他隻是聽說,有個叫老校場的地方,有吳家兄弟的倉庫,其他事,他真是不曉得的。
老校場?吳江華眉頭微微一皺,怎麼把這麼重要的地方給忘了。當天夜裡,吳江華帶人突襲了老校場。這裡清朝時期曾是府衙專門殺人的地方,後來變成了野墳灘。大鍊鋼鐵那會兒,這裡架滿了鍊鋼爐,東州十多萬人在這裡鍊鋼,再後來,這裡便被拾荒者和碼頭工人占領,成了棚戶區。棚戶區邊上,碼頭管理處曾修了幾棟房子,當初說是要把這裡改建成料場,後來又冇改建,那些房子便空著,成了出租屋。
吳江華他們在老校場一共查得十二家庫房,裡麵一半是地條鋼,另一半,是冒牌的瓷磚還有木地板,總之,都不是正道上來的,清一色的假冒偽劣產品。吳江華興奮了,這個意外的收穫令她精神大振,她相信,關於東州建材市場的黑洞,就要從這裡打開。
就在吳江華尋著十二間庫房,順藤摸瓜,眼看就要拔出蘿蔔帶出泥,彈到老弦上時,上頭來了電話,讓吳江華到政法委去一趟。
華喜功熱情地接待了吳江華,他親手給吳江華沏了茶,笑嗬嗬道:“辛苦了啊,江華,多虧是你,要不然,地條鋼這案子,還不知壓幾年呢。”
吳江華說:“應該的,警察麼,天生就是辦案。”
“是啊是啊,你江華本來就是女中豪傑,警界奇才麼。怎麼樣,案子快結了吧?”
“還早著呢,抓的儘是毛賊,嘴巴一個比一個硬,撬都撬不開。”吳江華邊喝茶邊道。
“還能硬得過你,再硬的骨頭,到了你江華手裡,都能化成麪條。”
“書記誇獎我了,我吳江華也就凡人一個,還冇修煉到那份上。”
扯了幾句閒淡,華喜功覺得差不多了,再扯,吳江華還不知衝他說出什麼難聽話呢。這女人,嘴巴臭得很,跟她逗樂子,一點冇趣。他言歸正傳,說起了正事。
華喜功話還冇說完,吳江華就打斷他:“華書記你甭說了,我不去。”說完,就要起身離開辦公室。華喜功被吳江華的無禮激怒了,但又不好當場發作,硬著頭皮說:“江華同誌,這事是組織決定的。”
“不管誰決定的,我都不去。而且我明確表態,我手中有重大案子,地條鋼一案不徹底查清楚,我哪也不去!”
這一下,華喜功不能再忍了,他掃掉了臉上的那股笑意,換作平時那種威嚴的表情,十分嚴肅地說:“吳江華同誌,太過分了吧,派你去這是重視你,也是市委反覆研究了的,我現在是代表市委跟你談話!”
吳江華也不客氣:“那就讓市委書記親自跟我談!”說完,乾淨利落地轉身,走出了華喜功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