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年4月1日,愚人節。清晨,河生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他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是陳江打來的。他愣了一下,陳江不是在家嗎?他趕緊坐起來,按下接聽鍵。“爸,愚人節快樂!”陳江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笑意。河生這才反應過來,陳江就在家裏,打什麽電話?他哭笑不得,把手機扔到一邊,穿上棉襖走出臥室。陳江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拿著手機,笑得前仰後合。
“你多大了?還過愚人節?”河生瞪了他一眼。
“多大也是您兒子。”陳江笑著說,“爸,今天天氣好,我們去踏青吧。”
“踏青?去哪兒?”
“顧村公園,聽說櫻花開了。”
河生想了想。“好,去。”
上午九點,一家人出發了。河生開車,林雨燕坐在副駕駛,陳江和陳溪坐在後座。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藍天白雲,微風拂麵。車窗外,柳樹已經綠了,長長的柳枝在風中搖曳,像少女的長發。桃花、櫻花、玉蘭花,一樹一樹地開著,粉的、白的、紅的,像一幅油畫。路邊的草坪上,有人在放風箏,五顏六色的風箏在天空中飄著,像一群彩色的鳥。
“爸爸,你看,風箏。”陳溪指著窗外。
“看到了。”河生說,“等到了公園,你也放。”
“好。”
顧村公園在上海寶山,是上海最大的郊野公園,以櫻花聞名。每年春天,櫻花盛開的時候,遊客絡繹不絕。河生以前隻聽說過,從來沒有來過。這一次,他決定好好看看。
到了公園,停車場已經滿了,他們等了半個小時才找到車位。走進公園,眼前是一片櫻花林,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開滿枝頭,像一片片雲霞。花瓣在風中飄落,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遊客們拿著手機拍照,孩子們在花間奔跑,笑聲此起彼伏。
“好美。”林雨燕說。
“美。”河生說,“像畫一樣。”
陳溪拿出手機,拍了很多照片。她還讓河生幫她拍了一張站在櫻花樹下的照片,照片裏的她笑得像一朵花。“爸爸,你看,好看嗎?”她把手機遞給河生。
“好看。”河生說,“和櫻花一樣好看。”
陳溪高興地笑了。陳江也拍了幾張,發到了朋友圈。他說:“上海的櫻花,比華盛頓的還好看。”不一會兒,就有好幾個同學點讚評論。
二
中午,他們在公園附近的一家農家樂吃了飯。農家樂不大,但很幹淨,賣的是本幫菜。林雨燕點了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酸辣湯。河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陳溪問他:“爸爸,你怎麽吃這麽慢?”河生說:“吃快了胃疼。”陳溪不再問了,也放慢了速度。
吃完飯,他們又在公園裏逛了一會兒。陳溪買了幾個氫氣球,紅的、黃的、藍的,拴在手腕上。氣球在風中飄著,像幾朵彩色的雲。她拉著陳江,在花叢中跑來跑去,像個孩子一樣。河生和林雨燕坐在長椅上看著他們。
“河生,你說咱們老了以後,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林雨燕指著那些散步的老人。
“會。”河生說,“等再過幾年,咱們也天天來公園。”
“你說話要算話。”
“算話。”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遠處的櫻花在風中飄落,像一場粉紅色的雪。
三
4月3日,河生去了船廠。第五艘航母的舾裝工作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工人們正在安裝最後的裝置和係統。巨大的航母停在碼頭上,灰色的船體在陽光下閃著光。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航母,在甲板上走了一圈。
“陳總,您來了。”李曉陽從艦島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
“來了。”河生說,“進度怎麽樣?”
“舾裝完成了百分之九十。”李曉陽說,“下個月就能完成。”
“質量呢?”
“您放心,每一個裝置都做過測試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好。”
河生走進艦島,一層一層地檢查。動力艙、指揮艙、雷達艙、通訊艙,每一個艙室都井井有條。他看到了王浩,正在除錯電磁彈射器的控製係統。
“王浩,怎麽樣了?”河生問。
“陳老師,快好了。”王浩抬起頭,笑了,“再過一週,就能做最後的彈射測試了。”
“好,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說,“陳老師,您什麽時候去美國?”
“下週二。”
“那您要好好準備,給咱們中國人爭光。”
河生笑了。“盡力吧。”
四
4月5日,清明節。河生帶著一家人去了龍華烈士陵園。他想去看看那些為國家和人民獻出生命的烈士們。陵園很大,鬆柏蒼翠,莊嚴肅穆。高大的紀念碑上刻著“死難烈士萬歲”六個大字,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河生站在紀念碑前,鞠了三個躬。
“爸爸,這裏埋的都是誰?”陳溪問。
“都是英雄。”河生說,“為了我們的國家,犧牲了自己。”
陳溪沉默了一會兒,也鞠了三個躬。
他們又去了烈士墓區。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著,上麵刻著烈士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墓碑上沒有名字,隻寫著“無名烈士”。河生站在一個無名烈士墓前,停留了很久。
“這些烈士,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來。”他說。
“但他們的事跡,留下來了。”陳江說。
“對。”河生說,“精神,比名字更重要。”
下午,他們迴家了。河生坐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他想起了那些為航母事業獻出生命的人。有工人,有工程師,有軍人。他們有的犧牲在試驗場,有的犧牲在工地上,有的犧牲在海上。他們的名字,很多人不知道,但他們的貢獻,永遠刻在航母上。
五
4月7日,河生開始收拾行李。他要帶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講座稿、銅鈴。林雨燕幫他疊衣服,一件一件地放進行李箱。
“美國冷不冷?”她問。
“不冷,春天了。”河生說。
“那也得多帶一件外套,早晚涼。”
“好。”
她又塞了一件外套進去。河生看著她,心裏有些不捨。結婚二十多年了,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超過一週。這一次,他要走十幾天。他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孤單,會不會害怕。
“雨燕,你在家一個人,要注意安全。”河生說。
“我知道。”林雨燕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晚上關好門窗,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河生走過去,抱住她。“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想你的。”林雨燕的眼淚掉了下來。
陳溪從房間裏走出來,看到他們在擁抱,捂嘴笑了。“爸爸媽媽,你們好肉麻。”
林雨燕鬆開河生,擦了擦眼睛。“你這孩子。”
“媽,我也抱抱你。”陳溪走過來,抱住林雨燕。
陳江也走過來,抱住了他們。一家人抱在一起,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六
4月9日,河生和陳江坐上了飛往美國的飛機。飛機是直飛的,從浦東到舊金山,十一個小時。河生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雲海。雲層很厚,像一片白色的沙漠,又像一片翻滾的海洋。陽光照在雲層上,反射出金色的光,美得讓人心醉。
“爸,您緊張嗎?”陳江問。
“不緊張。”河生說,“就是有點激動。”
“激動什麽?”
“激動要去美國了。”河生說,“我這輩子,還沒出過國。”
陳江笑了。“那您這次好好看看。”
“好。”
飛機飛了很久。河生困了,閉上眼睛,睡了一會兒。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黃河邊,德順爺在船上朝他招手。他走過去,想上船,但船越來越遠,怎麽也夠不著。他喊:“德順爺,等等我。”德順爺笑著說:“河生,你去吧,去遠一點的地方。”他醒了,發現自己的眼眶濕了。
“爸,您做噩夢了?”陳江問。
“不是噩夢。”河生說,“是美夢。”
七
4月9日(當地時間),下午兩點,飛機降落在舊金山國際機場。河生走出機場,看到了美國的天空。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悠悠地飄著。陽光很亮,照在身上有些燙。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裏有大海的味道,鹹鹹的,腥腥的。
“爸,這就是美國。”陳江說。
“美國。”河生重複了一遍,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來到美國。他年輕的時候,美國是敵人,是“帝國主義”。後來,美國是朋友,是“合作夥伴”。再後來,美國是對手,是“戰略競爭者”。現在,他站在美國的土地上,心情很平靜。
他們打了輛車,去了斯坦福大學。校園很大,很美,到處都是棕櫚樹和西班牙式建築。紅瓦屋頂在陽光下閃著光,拱廊下的陰影覆蓋著石板路。學生們騎著自行車在校園裏穿行,笑聲在空氣中迴蕩。陳江給他介紹著每一棟建築。他說這是圖書館,那是教學樓,這是教堂,那是體育館。河生聽著,不時點頭。
“爸,您喜歡這裏嗎?”陳江問。
“喜歡。”河生說,“很漂亮。”
“那您以後常來。”
“好。”
他們住進了學校附近的一家酒店。酒店不大,但很幹淨,房間裏有冰箱、微波爐、咖啡機。河生第一次用咖啡機,研究了好一會兒,才泡出一杯咖啡。他喝了一口,很苦,不好喝。
“美國人就喝這個?”他問。
“對,他們喜歡。”陳江笑了,“您要是不喜歡,我給您泡茶。”
“不用。”河生又喝了一口,“入鄉隨俗。”
八
4月10日,河生倒時差。他淩晨三點就醒了,怎麽也睡不著。窗外的天還很黑,隻有遠處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在霧氣中暈開,像一朵朵橘色的花。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亂糟糟的。想航母,想講座稿,想黃河,想母親。陳江也醒了,給他倒了一杯水。“爸,您別著急,慢慢就習慣了。”
“我知道。”河生坐起來,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就是腦子裏亂。”
“在想講座的事?”
“嗯。”河生靠在床頭,“怕講不好。”
“您肯定能講好。”陳江坐在床邊,“您是最懂航母的人。”
“懂是一迴事,講是另一迴事。”
“您就當跟我聊天。底下坐的那些人,都是學生,跟我也差不多。您跟他們聊聊天,講講您的故事,他們就愛聽。”
河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不要再把那些聽眾看成是教授、學者,把他們看成是自己的孩子,給他們講講自己這些年做過的事、走過的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真誠永遠比技巧更重要。
天亮後,河生和陳江去了斯坦福大學校園。校園很安靜,初升的太陽把棕櫚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條黑色的帶子鋪在草坪上。幾隻鬆鼠在草地上跑來跑去,拖著毛茸茸的大尾巴,一點也不怕人。河生走在胡佛塔前麵的廣場上,看著那些古老的建築,心裏湧起一種感慨。他想起了上海交通大學,他的母校。交大也是這樣的,古老、莊嚴、充滿學術氣息。他在那裏度過了四年,從一個黃河邊的農村孩子,變成了一個工程師。
“爸,那是胡佛塔。”陳江指著一座高塔,“是斯坦福的地標。”
“高。”河生說,“像東方明珠塔。”
“沒東方明珠塔高。”陳江笑了,“但也差不多了。”
他們又在校園裏逛了一會兒。陳江帶他去了自己上課的教學樓、做實驗的實驗室、和同學吃飯的食堂。河生看著那些地方,想象著兒子在這裏學習、生活、成長的樣子。他覺得很欣慰,也很心酸。欣慰的是,兒子有出息,能上這麽好的大學。心酸的是,他不在兒子身邊,不能親眼看到他努力的樣子。
“爸,您在想什麽?”陳江問。
“想你。”河生說,“想你小時候。”
陳江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小時候,爸爸總是很忙,很少在家。他問媽媽:“爸爸去哪兒了?”媽媽總是說:“爸爸去上班了,給你掙錢買好吃的。”他不要好吃的,他要爸爸。那時候覺得委屈,現在理解了。爸爸不是不愛他,是沒有時間愛他。他的愛,都給了航母,給了國家。
中午,他們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家中國餐館。餐館不大,但很幹淨,賣的是川菜。河生點了麻婆豆腐、宮保雞丁、酸辣湯,還要了一碗米飯。他很想吃中餐,西餐吃不慣,牛排太生了,沙拉太涼了,麵包太硬了。
“爸,您吃得慣嗎?”陳江問。
“吃得慣。”河生說,“比西餐好吃。”
“那您多吃點。”
河生吃了兩碗米飯,菜也吃了不少。他覺得渾身有勁了,時差好像也倒過來了。
九
4月11日,河生去了斯坦福大學的東亞研究中心。他要和幾位教授見麵,交流一下講座的內容。研究室在一棟三層小樓裏,外麵爬滿了常春藤,深綠色的葉子密密地覆蓋著整麵牆,隻露出幾扇白色的窗戶。一位叫史密斯的教授接待了他們。史密斯教授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起來很和藹。他的辦公室裏掛著一幅中國地圖,桌上擺著幾本中文書。他研究中國問題三十多年,去過中國很多次,能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陳先生,歡迎您。”史密斯教授伸出手,用中文說。
“謝謝。”河生握住他的手。
“我讀過您的論文,關於航母設計的,很精彩。”史密斯教授說,“您的英語也很好。”
“謝謝。”河生有些不好意思,“還在學。”
兩人坐下來,聊了很久。史密斯教授問了很多問題,關於中國航母的發展曆程、技術突破、未來展望。河生一一迴答,有些問題他能答上來,有些問題他不能。不能答的,他就說“這是機密,不能透露”。史密斯教授理解,沒有追問。
“陳先生,您的講座,我很期待。”史密斯教授說,“我已經告訴我的學生,一定要來聽。”
“謝謝您。”河生說,“我會努力講好。”
“不努力也行。”史密斯教授笑了,“您講的都是真東西,比那些花架子強多了。”
河生笑了,心裏輕鬆了一些。
十
4月12日,河生在酒店裏最後一次排練講座。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對著鏡子講。陳江坐在旁邊聽著,幫他糾正發音和語法。
“goodafternoondiesandgentlemen.”河生開始講,“iamchenhesheng,aformerengineerfromchina.”
他的發音還是有些生硬,但比以前好了很多。語速不快不慢,有些地方會停頓,但停頓的地方剛好是重點。陳江聽著,覺得父親進步很大。
“today,iwilltalkaboutthedevelopmentandfutureofchineseaircraftcarriers.”
他講著講著,忘記了緊張。他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裏,從第一艘航母講起,講到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他講到了那些沒日沒夜加班的日子,講到了那些被攻克的技術難題,講到了那些並肩作戰的同事,講到了那些默默奉獻的工人。他的聲音有時候會哽咽,但他沒有停下來。
陳江聽著,眼眶也濕了。他想起了父親的那些年,早出晚歸,有時候一連幾天不迴家。他以為父親不愛他,現在他懂了,父親不是不愛他,是愛的太多了——愛國家、愛事業、愛航母,然後把剩下的愛給了他。但那些“剩下的愛”,已經比很多父親的全部還要多。
“爸,您講得太好了。”陳江說。
“真的?”河生擦了擦眼睛。
“真的。明天您就這樣講,一定能打動所有人。”
十一
4月13日,河生去了斯坦福大學的書店。他想買幾本書帶迴去,送給林雨燕和陳溪。書店很大,有好幾層,各種各樣的書。他不知道該買什麽,逛了很久。陳江幫他挑了幾本:《美國曆史》《美國文化》《英語學習》。河生看了看,覺得不錯,就買了。
他還買了一本畫冊,是斯坦福大學的風景照。他翻開畫冊,看到了胡佛塔、紀念教堂、棕櫚大道。他想,等迴去以後,把畫冊給林雨燕看,讓她也看看兒子讀書的地方。
中午,他們在學校附近的一家披薩店吃了飯。披薩很大,上麵有乳酪、番茄、香腸。河生吃了一塊,覺得味道不錯,比想象的好吃。
“爸,您喜歡披薩嗎?”陳江問。
“喜歡。”河生說,“比漢堡好吃。”
“那您多吃點。”陳江又給他拿了一塊。
下午,他們去了舊金山的漁人碼頭。碼頭上人很多,有遊客,有本地人,有老有少。海獅躺在木板上曬太陽,懶洋洋的,偶爾叫幾聲,聲音像打嗝。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還有海獅的臭味。
“爸,您看,那是金門大橋。”陳江指著遠處一座紅色的大橋。
河生看著那座橋,想起了黃浦江上的大橋。上海的橋多,楊浦大橋、南浦大橋、盧浦大橋,一座比一座漂亮。但金門大橋不一樣,它更古老,更壯觀,像一個紅色的巨人橫跨在海灣上。
“好看。”河生說,“像一幅畫。”
“爸,您想不想上去走走?”
“想。”
他們沿著橋走了一段。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河生扶著欄杆,看著下麵的海水。海水很藍,很深,浪花拍打著橋墩,發出巨大的聲響。他想起德順爺,德順爺說過,他也想看看海。但他一輩子沒有離開過黃河,到死都在黃河邊。他說:“海有什麽好看的,不也是水嗎?”河生現在可以迴答他了:“海比黃河大多了,看不到邊。”
“爸,您在想什麽?”陳江問。
“想你德順爺。”河生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看過海。”
“那您替他看了。”
“對,我替他看了。”
十二
4月14日,講座前一天。河生有些緊張,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稿子,雖然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但還是不放心。陳江勸他:“爸,您別看了,休息一下吧。”
“不行。”河生說,“再看一遍。”
“您都看了幾十遍了。”
“幾十遍也要看。”
陳江沒有辦法,隻好由著他。河生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校園,嘴裏念念有詞。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白發照得像雪一樣白。他的手在桌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打拍子。他的眉頭微皺,嘴唇微微顫動,整個人沉浸在一種緊繃的狀態裏。
下午,史密斯教授來酒店看望他。看到他緊張的樣子,笑了。“陳先生,別緊張。您不是來考試的,是來講課的。”
“我知道。”河生說,“但還是緊張。”
“我給您講個故事。”史密斯教授坐下來,“我第一次來中國,是在1985年。那時候,中國還很窮,到處都是自行車,很少看到汽車。我去北京大學做講座,也很緊張。一個學生問我:‘史密斯教授,您覺得中國能強大起來嗎?’我想了想,說:‘能。因為中國人很努力。’現在,三十多年過去了,中國果然強大了。所以,您不要緊張。您站在這裏,本身就是中國強大的證明。”
河生聽了,心裏平靜了一些。他想,是啊,他站在這裏,就是證明。證明中國也能造出世界一流的航母,證明中國工程師也能站在世界頂尖大學的講台上。
晚上,他早早就睡了。他躺在床上,把銅鈴握在手裏,像是小時候握著母親的手。銅鈴涼絲絲的,沉甸甸的,讓他的心安定下來。
十三
4月15日,講座的日子。河生一大早就醒了。他穿上林雨燕給他買的新襯衫,係上陳江送的那條領帶,對著鏡子照了又照。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銅鈴,銅鈴還在,他的心踏實了。
八點,他們出發去學校。校園裏很安靜,隻有幾隻鬆鼠在草地上跑來跑去。陽光照在棕櫚樹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河生走在路上,看著那些古老的建築,心裏很平靜。陳江走在他旁邊,不時看看他。
“爸,您緊張嗎?”陳江問。
“有點。”河生說,“但還好。”
“您肯定能講好。”
“謝謝。”
九點,他們到了東亞研究中心。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不少人,有學生,有教授,還有幾個記者。河生走進去,看到那些陌生的麵孔,心跳加速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上講台,把稿子放在桌上,看著台下的人們。
陳江坐在第一排,朝他豎起大拇指。河生笑了,心裏的緊張消散了一些。
“goodafternoondiesandgentlemen.”他開始講,“iamchenhesheng,aformerengineerfromchina.”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講得有些慢,但很流暢。他知道,他不是在演講,是在講述。講述他的故事,講述中國航母的故事。
“thirtyyearsago,chinahadnoaircraftcarriers.today,chinahasfouraircraftcarriers,andthefifthisunderconstruction.”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記筆記。
他講到第一艘航母的艱難起步。那時候,中國連一張完整的航母圖紙都沒有,他們靠著幾張模糊的照片、幾本外文雜誌,一點一點地摸索。一個資料要反複計算幾十遍,一個方案要反複論證幾百遍。失敗了,重來;再失敗,再重來。沒有人放棄,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航母對於中國意味著什麽。
他講到第二艘航母的自主創新。中國人開始自己設計航母,雖然還有很多地方不完美,但畢竟是自己設計的。就像是自己的孩子,雖然蹣跚學步,但每一步都是自己在走。
他講到第三艘航母的技術突破。電磁彈射器、隱身設計、綜合射頻,這些以前隻有美國纔有的技術,中國人也掌握了。他們沒有被嚇倒,沒有退縮,一步一步地追了上來。
他講到第四艘航母的輝煌成就。十萬噸級、核動力、電磁彈射,這艘航母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中國人的航母夢,圓了。
他講到第五艘航母的未來展望。它會更先進、更強大、更智慧。中國不會停止,會一直往前走。
他講了四十分鍾,中間沒有停頓。台下很安靜,所有人都聽得很認真。陳江看著他,眼眶濕了。他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個樣子——自信、從容、充滿力量。
“thankyou.”河生講完了,向台下鞠了一躬。
掌聲響起來,持續了很久。河生的眼眶濕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台下的人們。那些人,有藍眼睛的,有黑眼睛的,有白麵板的,有黃麵板的,但此刻,他們都是同一種表情——專注、動容、尊重。
十四
講座結束後,是提問環節。一個學生舉手問:“陳先生,您覺得中國航母和美國航母相比,還有多大差距?”
河生想了想。“差距還是有,但越來越小。二十年前,差距是五十年;十年前,差距是二十年;現在,差距是十年。再過十年,可能就沒有差距了。這不隻是技術的問題,更是人的問題。我們有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像我的兒子一樣,他們聰明、勤奮、有理想。有他們在,中國什麽都能追上。”
另一個學生問:“陳先生,您退休了,還會關心航母嗎?”
“會。”河生說,“一天不關心,心裏就空落落的。航母是我的命。”
台下一片安靜。
一個女教授站起來:“陳先生,您做了一輩子航母,最大的感受是什麽?”
河生想了很久。“最大的感受是,人這一輩子,能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就夠了。我造了航母,保衛了這個國家,讓這個國家的人民過上了安穩的日子。這就夠了。”
掌聲再次響起。
河生看著台下的人們,心裏湧起一種滿足感。他想起了母親說的話:“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對得起地裏的墒情。”他覺得,他對得起了。
十五
講座結束後,很多學生圍上來,想和河生交流。他們有的是學工程的,有的是學國際關係的,有的是學曆史的,都對中國的航母很感興趣。一個金發碧眼的女生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問:“陳先生,您覺得中國航母會用來做什麽?”河生看著她,迴答:“保衛國家。”女生又問:“那會不會用來侵略別人?”河生說:“不會。中國從來不侵略別人。中國造航母,是為了自衛,不是為了擴張。曆史上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這一點,請你們相信。”
女生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了什麽。一個戴著棒球帽的男生問:“陳先生,您退休了,還會繼續為中國航母做貢獻嗎?”河生說:“會。雖然退休了,但我的心還在那裏。我會把經驗傳給年輕人,讓他們少走彎路。一個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但一代人接著一代人,就能做成大事。”
另一個學生問:“陳先生,您對年輕工程師有什麽建議?”河生想了想,說:“坐得住冷板凳。搞技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耐得住寂寞,經得起失敗。不要怕難,不要怕苦,堅持就是勝利。還有,不要隻看眼前,要看到十年後、二十年後。你今天的努力,是為未來打基礎。”
學生們聽得認真,不時點頭。還有一個學生問:“陳先生,您這一生,有沒有後悔過?”河生搖了搖頭:“沒有。雖然苦,但值得。我做了我想做的事,走了我想走的路。這就夠了。”學生們鼓起了掌。
史密斯教授走過來,握住河生的手。“陳先生,您的講座非常成功。謝謝您。”河生說:“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史密斯教授笑了。“這是您自己爭取的,不是別人給的。您的經曆和成就,值得站在這個講台上。”
下午,史密斯教授帶著河生參觀了校園。他們去了圖書館、實驗室、學生宿舍。河生看著那些現代化的設施,心裏感慨萬千。中國的大學也在進步,但和美國相比,還有差距。他不怕差距,怕的是看不到差距。看到了,才能追上去。
“陳先生,您覺得中國的大學和美國的大學有什麽不同?”史密斯教授問。河生想了想。“中國的大學更注重知識傳授,美國的大學更注重能力培養。中國的學生很努力,但創造力不夠。美國的學生思想活躍,但基礎知識不夠紮實。各有優劣,應該互相學習。”
史密斯教授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教育沒有標準答案,適合的就是最好的。”
傍晚,河生迴到了酒店。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斯坦福大學的校園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美麗,棕櫚樹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胡佛塔在夕陽中像一支金色的蠟燭。
他拿起手機,給林雨燕打了個電話。“雨燕,講座講完了。”
“怎麽樣?”林雨燕的聲音有些緊張。
“挺好的。”河生說,“大家很歡迎。”
“那就好。”林雨燕鬆了一口氣,“你什麽時候迴來?”
“後天。”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迴去。”
“我去接你。”林雨燕的語氣很堅決。
河生笑了。“好,你來接。”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暮色。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母親說過的話。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親人。他抬頭看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在心裏說:“媽,您的兒子沒給您丟臉。”
十六
4月16日,河生和陳江去了舊金山市中心。他們去了聯合廣場、九曲花街、唐人街。河生第一次來美國,看什麽都新鮮。聯合廣場不大,但很熱鬧,有人在下棋,有人在畫畫,有人在賣藝。九曲花街很陡,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路兩邊種滿了花,五顏六色的,很好看。唐人街比想象的大,到處都是中文招牌,賣的是中國貨。河生走進一家雜貨店,看到了老幹媽辣醬、王致和腐乳、大白兔奶糖。他想買幾瓶帶迴去,又怕行李超重。
“爸,您想買就買,超重了加錢就行。”陳江說。
“加錢?加多少?”
“幾十美元。”
“那算了。”河生把錢放迴口袋,“太貴了。”
陳江笑了。“爸,您還是那麽會過日子。”
“不是會過日子,是窮慣了。”河生說,“小時候窮,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現在雖然有錢了,但習慣改不了。”
中午,他們在唐人街的一家餐館吃了飯。餐館是廣東人開的,賣的是早茶。蝦餃、燒賣、鳳爪、叉燒包,品種很多。河生第一次吃早茶,覺得味道不錯。他吃了很多,肚子撐得圓圓的。
“爸,您喜歡嗎?”陳江問。
“喜歡。”河生說,“比漢堡好吃。”
“那以後我帶您常來。”
“好。”
下午,他們去了金門公園。公園很大,有植物園、博物館、動物園。河生走累了,坐在長椅上休息。陳江坐在旁邊,看著手機。
“爸,您累了吧?”陳江問。
“有點。”河生說,“老了,走不動了。”
“那您休息一會兒,我們一會兒迴去。”
“好。”
河生靠著長椅,閉上眼睛。風從海麵上吹來,帶著鹹腥味,還有花香。他想起了黃河邊的風,也是這樣的,帶著水腥味和泥土的氣息。隻是一條是河,一條是海;一個在東半球,一個在西半球。但風是一樣的風,吹在人臉上,不分國界,不分彼此。
十七
4月17日,河生和陳江坐上了迴國的飛機。飛機上,他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雲海。雲層很厚,像一片白色的沙漠。陽光照在雲層上,反射出金色的光。他閉上眼睛,想起了這幾天的經曆。從上海到舊金山,從船廠到斯坦福,從工程師到演講者。他走過了很遠的路,做了很多事,見了很多的人。他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來美國,但他知道,這一次的經曆,他會記一輩子。
“爸,您在想什麽?”陳江問。
“想這幾天的事。”河生說,“像做夢一樣。”
“不是夢。”陳江笑了,“是真的。”
“對,是真的。”河生說,“我站在斯坦福的講台上,講了中國的航母。以前想都不敢想。”
“您以後還會站上更大的講台。”陳江說,“您的故事,值得更多人聽。”
河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的雲。雲在流動,像黃河的水,奔流到海,不複迴頭。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是哪裏,但他知道,隻要活著,他就會一直往前走。
十八
4月18日(北京時間),飛機降落在浦東機場。河生走出機場,看到了林雨燕和陳溪。林雨燕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站在到達口,踮著腳尖往裏麵張望。陳溪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手裏舉著一個牌子,上麵寫著:“歡迎爸爸迴家!”
“媽媽,爸爸出來了!”陳溪喊了一聲。
河生走過去,林雨燕抱住了他。“迴來了。”
“迴來了。”河生說。
“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陳溪也跑過來,抱住了河生。“爸爸,你給我們帶什麽禮物了?”
“帶了。”河生從包裏拿出兩本書,一本送給林雨燕,一本送給陳溪。“這是在美國買的,你們看看。”
林雨燕接過書,是一本畫冊,斯坦福大學的風景照。她翻開看了看,說:“真漂亮。”陳溪接過書,是一本《美國曆史》,英文版的,她看不懂,但她還是很高興。
“爸爸,謝謝你。”陳溪說。
“不謝。”
一家人走出機場,外麵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河生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裏有家的味道。
十九
4月20日,穀雨。春天的最後一個節氣。
河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水麵。風吹過來,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很茂密了,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著光。花壇裏的月季開了,紅的、粉的、黃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張張笑臉。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4年4月20日,美國講座圓滿成功。”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師母。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家,有孩子,有那麽多美好的迴憶,還有剛剛完成的遠行。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第五艘航母的圖紙。一張一張,記錄著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眼睛還是那樣亮。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裏說,“時間過得真快。”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春天深處,走到夏天繁茂,走到更遠的地方。把中國航母的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