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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第六十一章 冬藏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2023年1月1日,新年第一天。上海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年卻飄起了雪花。細碎的雪粒從天而降,落在梧桐樹的枯枝上,落在辦公樓灰色的屋頂上,落在船廠巨大的船塢裏。河生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這場不期而遇的雪,想起了黃河邊的冬天。黃河邊的雪比上海大得多,一夜之間就能把整個村子變成白色。早晨起來,推開房門,雪會順著門檻湧進來,沒過腳踝。母親總是第一個起床,在灶膛裏生起火,燒上一大鍋水。等水燒開了,她才喊他起來。他穿上棉襖棉褲,踩著雪跑到灶房,母親已經給他盛好了一碗熱騰騰的紅薯稀飯。

“快喝,喝了就不冷了。”母親把碗遞給他,手凍得通紅。

他接過碗,稀飯很燙,他一邊吹一邊喝,紅薯很甜,稀飯很糯,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現在,母親不在了,雪也不一樣了。上海的雪太小了,落地就化,留不住。就像那些過去的時光,想抓也抓不住。

手機響了,是陳江打來的。

“爸,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河生說,“簽證準備得怎麽樣了?”

“都準備好了。明天就去麵試。”

“緊張嗎?”

“有點。”陳江笑了,“不過沒關係,就當去聊天。”

“對,就當去聊天。”河生也笑了,“穿精神點,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知道了,爸。”

掛了電話,河生看著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已經有了薄薄的一層,覆蓋在院子的石板路上,白茫茫的,像鋪了一層鹽。他想起了母親說過的話:“瑞雪兆豐年。”明年的收成一定好。但他已經不在農村了,不種地了,收成好不好跟他沒關係了。他種的是航母,一艘一艘的,在船塢裏長出來,像莊稼一樣。航母的收成,不靠雪,靠的是人,是那些沒日沒夜加班的工人和工程師。

上午九點,李曉陽來辦公室找他,手裏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

“陳總,這是第四艘航母的後續工作計劃,您看看。”他把檔案放在桌上。

河生坐下來,翻開檔案,一頁一頁地看。計劃很詳細,從2023年1月到2025年12月,每一個月都有明確的任務和目標。他的眼睛花了,看得很慢,但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每一個日期,每一個責任人,他都要確認一遍。

“這裏,舾裝的時間太緊了。”他指著其中一頁說,“隻有六個月,不夠。”

“可是上級要求2025年底交付,如果舾裝時間太長,後麵海試的時間就不夠了。”李曉陽說。

“海試不能壓縮。”河生的語氣很堅決,“安全第一。”

“那怎麽辦?”

“舾裝加兩個月,海試減一個月,總體推遲一個月。”河生說,“我跟上級解釋。”

李曉陽猶豫了一下。“好,聽您的。”

河生把檔案還給李曉陽,說:“改完再給我看一遍。”

“好。”

李曉陽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太陽穴有些疼,最近經常這樣。醫生說是因為血壓高,讓他按時吃藥,但他總是忘記。他從抽屜裏拿出藥瓶,倒出兩粒,就著涼茶吞了下去。藥很苦,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茶,把苦味壓下去。

中午,河生去食堂吃飯。食堂裏人不多,因為元旦放假,大部分人都迴家了。值班的幾個工人在角落裏吃飯,有說有笑的。河生打了一份番茄炒蛋蓋澆飯,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窗外,雪還在下,院子裏那棵梧桐樹已經被雪覆蓋了,樹枝上掛著一層白,像穿了一件棉襖。一隻流浪貓從樹下走過,留下一串梅花般的腳印。河生看著那隻貓,想起了小時候家裏養的那隻橘貓。那隻貓很懶,整天趴在灶台上睡覺,餓了就叫,叫得很大聲,整個村子都能聽到。母親說,貓比人精,知道誰對它好。它隻吃母親喂的魚,別人喂的它聞都不聞。

“陳總,我可以坐這裏嗎?”一個聲音響起。

河生抬起頭,看到王浩端著餐盤站在旁邊。王浩穿著工作服,戴著眼鏡,頭發有些亂,顯然剛加完班。

“坐吧。”河生說。

王浩坐下來,開啟餐盤,是一份紅燒肉蓋澆飯。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嚥的,像是好幾天沒吃飯了。

“慢點吃,別噎著。”河生說。

“餓壞了。”王浩嚥下一口飯,“昨晚加班到淩晨三點,沒吃晚飯。”

“又加班?什麽專案這麽急?”

“電磁彈射器的控製演算法優化。”王浩說,“李總讓我在年前完成。”

“完成了嗎?”

“差不多了,就差最後一步了。”

“好,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笑了,“陳總,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什麽問題?”

“您覺得,我們這代人能趕上美國嗎?”

河生想了想。“能。但不是靠一個人,是靠所有人。你們年輕人要加油。”

“我會的。”王浩的眼睛裏有了光。

下午一點,河生迴到辦公室。他剛坐下,手機就響了。是陳江打來的。

“爸,我明天下午的麵試,你能不能陪我?”

“陪你?怎麽陪?”

“在網上,視訊。”陳江說,“我想讓你在旁邊,給我壯壯膽。”

河生笑了。“好,我陪你。”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陳江小時候第一次上台表演的情景。那時候,陳江六歲,在幼兒園的畢業典禮上表演唱歌。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的觀眾,緊張得忘了詞。河生在台下給他打氣,做手勢,比口型。陳江看著爸爸,慢慢地不緊張了,把歌唱完了。下台後,他撲到河生懷裏,說:“爸爸,我唱得好嗎?”河生說:“好,唱得真好。”

二十二年過去了,陳江要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了。這一次,河生不能站在他身邊,隻能通過視訊看著他。但他相信,陳江不會緊張,不會忘詞,因為他已經長大了。

1月2日,下午兩點。河生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開啟了視訊通話。螢幕上出現了陳江的臉,他穿著一件白襯衫,外麵套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精神極了。

“爸,你看我這樣可以嗎?”陳江問。

“可以。”河生說,“很精神。”

“我有點緊張。”

“別緊張,就當跟人聊天。”

陳江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點半,麵試開始了。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美國人的臉,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邊眼鏡。他說了一串英語,河生聽不懂,但他看到陳江在迴答。陳江的英語很流利,不像小時候那樣結結巴巴的。他說得很從容,很自信,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麵試持續了半個小時。結束後,陳江對著螢幕說:“爸,結束了。”

“怎麽樣?”

“還行。”陳江笑了,“他問我為什麽想學曆史,我說因為我想記錄這個時代的變化。”

“他怎麽迴答?”

“他說,這是一個很好的理由。”

河生笑了。“看,我說了吧,就當聊天。”

“謝謝爸。”

“謝什麽?應該的。”

1月5日,河生接到了一個好訊息——陳江的簽證通過了。訊息是陳江打電話告訴他的,聲音很興奮。

“爸,簽證過了!”

“真的?太好了!”

“下週三拿護照,下個月就可以買機票了。”

“好,爸爸給你出機票錢。”

“不用,我有獎學金。”

“獎學金是生活費,機票錢爸爸出。”

陳江沉默了一會兒。“好,謝謝爸。”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沒有一絲雲,陽光照在對麵的辦公樓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想起了陳江第一次坐飛機的情景。那是他帶陳江去北京玩,陳江六歲,第一次坐飛機,興奮得不得了,趴在窗戶上看外麵的雲,說雲像棉花糖。現在,陳江要坐飛機去美國了,比他當年去上海遠得多,遠得跨越了半個地球。

他有些捨不得,但他知道,兒子大了,該飛了。

1月8日,河生迴了一趟醫院,做常規體檢。體檢中心在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離家不遠。林雨燕陪他去的,一路上不停地叮囑他:“別忘了問醫生血壓的事,別忘了把胃鏡報告給他看,別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河生打斷她,“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比小孩子還不讓人省心。”林雨燕說。

河生沒有說話,隻是笑了笑。

體檢持續了一個上午。抽血、量血壓、做心電圖、做b超,一項一項的。河生被護士領著在各個科室之間跑來跑去,有些累,但還能堅持。

中午,體檢結束了。主治醫生姓陳,五十多歲,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看起來很嚴肅。他看著河生的體檢報告,眉頭皺了起來。

“陳老師,您的血壓還是高,一百六十五,降不下來。”陳醫生說。

“我吃藥了。”河生說。

“吃了還這麽高?您是不是沒按時吃?”

河生有些心虛。“有時候忙,忘了。”

“不能忘。”陳醫生的語氣很嚴厲,“高血壓不是鬧著玩的,會引發腦梗、心梗,會要命的。”

“我知道了。”河生說。

“還有您的胃,胃潰瘍又犯了,需要做胃鏡複查。”

“好,我安排時間。”

“別安排,現在就約。”陳醫生拿起電話,幫他約了胃鏡,時間是下週二。

河生走出診室,林雨燕在外麵等他。

“怎麽樣?”她問。

“還行,就是血壓高,胃也不好。”

“我就說了,讓你按時吃藥,你不聽。”林雨燕的眼淚掉了下來,“你要是倒下了,我怎麽辦?”

河生抱住她,輕聲說:“不會的,我不會倒下的。”

1月10日,河生去船廠看了看第四艘航母的建造進度。航母已經下水了,正在碼頭進行舾裝。工人們在甲板上忙碌著,電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樣四處飛濺。河生站在碼頭上,看著航母,心裏很平靜。

“陳總,您來了。”老李從甲板上走下來,摘下安全帽。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眼睛還是很亮。他下個月就要退休了,這艘航母是他最後一個專案。

“老李,你什麽時候走?”河生問。

“月底。”老李笑了,“幹完這個月就走。”

“捨不得吧?”

“捨不得。”老李說,“幹了一輩子,習慣了。”

河生看著老李,想起了那些年一起加班的日子。老李是船廠最好的焊工,每一道焊縫都焊得完美無瑕。第一艘航母的飛行甲板,有三分之一的焊縫是他焊的。他的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鐵鏽,但他的笑容很溫暖。

“老李,退休了想幹什麽?”河生問。

“迴老家,種種菜,養養花,帶帶孫子。”老李說,“你呢,陳總?”

“我?”河生想了想,“可能還在幹吧。國家需要,我就幹。”

“您都五十多了,該歇歇了。”

“歇不下來。”河生說,“習慣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航母。夕陽西下,陽光照在灰色的船體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像鍍了一層金。

1月12日,河生做了胃鏡。檢查結果是胃潰瘍複發,麵積不大,但位置不好,靠近血管,有出血風險。陳醫生給他開了藥,囑咐他按時吃,定期複查。

“陳老師,您不能再熬夜了。”陳醫生說,“胃病最怕熬夜。”

“我知道了。”河生說。

“光知道不行,要做到。”陳醫生說,“您要是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出大事。”

河生沒有說話。他知道陳醫生說得對,但他做不到。第四艘航母的舾裝工作才剛剛開始,有很多問題需要他解決。他不能在這個時候休息,不能在這個時候退縮。

林雨燕知道了檢查結果,又哭了一場。

“河生,你答應我,好好吃藥,好好休息。”她拉著他的手,眼淚掉在他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好,我答應你。”河生說。

“你每次都答應,每次都做不到。”

“這次是真的。”

林雨燕看著他,眼裏的淚光像星星一樣。“我信你。”

1月15日,陳江的簽證護照寄到了。他開啟護照,看到那一頁上貼著的美國簽證,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感。他要去美國了,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追求他的夢想。

“爸,你看,簽證。”他把護照遞給河生。

河生接過來,看著那一頁簽證,上麵有陳江的照片,有有效期,有簽證官的簽名。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激動。

“好,好好準備。”他把護照還給陳江。

“爸,我下個月就走,開學前先去熟悉一下環境。”

“好,爸爸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送你。”河生的語氣很堅決。

陳江看著他,點了點頭。“好,你送我。”

十一

1月18日,河生收到了方衛國寄來的新書。書是方衛國寫的第二本,書名是《大河奔流——中國航母發展紀實》,記錄了從第一艘航母到第四艘航母的全過程。方衛國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獻給陳河生同誌,中國航母事業的開拓者。”

河生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方衛國寫得很用心,細節很豐富,語言很生動。他寫到了第一艘航母的艱難起步,寫到了第二艘航母的自主創新,寫到了第三艘航母的技術突破,寫到了第四艘航母的世界領先。他寫到了河生,寫到了李曉陽,寫到了老李,寫到了每一個為航母事業默默奉獻的人。

河生看著看著,眼淚流了下來。他拿起手機,給方衛國打了個電話。

“衛國,書收到了。”

“怎麽樣?”

“很好。”河生說,“謝謝你。”

“謝什麽?應該的。”方衛國說,“河生,你是這個時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河生說,“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衛國說,“沒有普通人,就沒有這個時代。”

河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沒有一絲雲,陽光照在對麵的辦公樓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十二

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早晨出門時,河生看到院子裏的水管凍住了,水龍頭擰不開。他迴到屋裏,燒了一壺開水,澆在水龍頭上,冰慢慢化了,水嘩嘩地流出來。他接了一盆水,洗了臉,刷了牙,然後出門去上班。

路上行人很少,大家都裹著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匆匆忙忙地走。河生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腿疼,而是因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第四艘航母的舾裝工作,在想電磁彈射器的控製演算法,在想核動力係統的熱態測試。這些事情像一團亂麻,纏在他腦子裏,理不清,剪不斷。

到了辦公室,他坐下來,開啟電腦。郵箱裏有一封新郵件,是陳江發來的。他點開,是一份機票訂單,上海到舊金山,2月10日,直飛。

爸:

機票買好了,2月10日。

你能來送我嗎?

兒子:江

河生看完郵件,給他迴了一條:“能。”

十三

1月22日,春節。除夕。

今年的春節,河生一家是在上海過的。陳江還在家,陳溪也放假了,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有魚有肉有雞有鴨,還有河生愛吃的紅燒豬蹄。陳溪幫著擺碗筷,陳江幫著端菜,河生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忙碌,心裏很溫暖。

“吃飯了。”林雨燕喊了一聲。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年夜飯,看著春節聯歡晚會。電視裏,演員們在唱歌跳舞,觀眾們在鼓掌歡笑。陳溪看得哈哈大笑,陳江也笑了,河生和林雨燕也笑了。

“爸爸,新年快樂。”陳溪舉起杯子。

“新年快樂。”河生跟她碰了碰杯。

“爸爸,新年快樂。”陳江也舉起杯子。

“新年快樂。”河生跟他碰了碰杯。

“河生,新年快樂。”林雨燕舉起杯子。

“新年快樂。”河生跟她碰了碰杯。

四個人一飲而盡,笑了。

零點,新年的鍾聲敲響了。窗外響起了鞭炮聲,煙花在夜空中綻放,五顏六色的,美得讓人心醉。河生站在窗前,看著煙花,想起了母親。母親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親人。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他願意相信。他抬頭看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在心裏說:“媽,新年快樂。您放心,我們都挺好的。”

十四

1月25日,大年初四。河生帶著一家人去了外灘。外灘人很多,到處都是遊客,舉著國旗,戴著紅圍巾,在拍照留念。黃浦江上,遊船來來往往,汽笛聲此起彼伏。對岸的陸家嘴高樓林立,東方明珠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爸爸,你看,那艘船好大。”陳溪指著江麵上的一艘遊船。

“那是遊船,不是貨船。”河生說。

“有什麽區別?”

“遊船載人,貨船載貨。”

“哦。”陳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陳江站在旁邊,看著江麵上的船,沉默了一會兒。“爸,你說一百年後,這些船還在嗎?”

“不在了。”河生說,“船是有壽命的,二三十年就報廢了。”

“那航母呢?”

“航母也一樣,二三十年就退役了。”

“那你造的那些航母,一百年後就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河生說,“但精神還在。”

“什麽精神?”

“自強不息的精神。”河生說,“中國人靠自己,造出了世界一流的航母。這個精神,一百年後還在。”

陳江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十五

1月28日,河生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沈念秋打來的。她已經很久沒有聯係了,上一次通話還是半年前。

“河生,我迴國了。”沈念秋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

“又迴來了?開會?”

“不是,這次是徹底迴來了。”沈念秋說,“我退休了,迴國養老。”

“歡迎迴來。”河生說,“什麽時候有空?一起吃個飯。”

“下週。”

“好。”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沈念秋。她是他的大學同學,也是他的初戀。他們曾經走得很近,但因為種種原因,最終沒有走到一起。她去了美國,他留在了中國。幾十年過去了,她迴來了,他也老了。

他不知道見麵時該說什麽,但他知道,他想見她。

十六

1月30日,河生和沈念秋在南京路附近的那家咖啡館見了麵。咖啡館還在,但已經重新裝修過了,比以前更時尚了。沈念秋已經在那裏等他了。她變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氣質還是那樣好。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看起來很有風度。

“河生,好久不見。”她站起來,伸出手。

“好久不見。”河生握住她的手,感覺她的手很涼。

兩人坐下來,點了咖啡。沈念秋說,她在美國待了三十年,從學生到研究員,從研究員到教授,從教授到退休。她說,她最大的感受是,美國變了,中國也變了,世界都變了。

“河生,你還是那樣。”她看著他說,“沒什麽變化。”

“老了。”河生笑了,“頭發都白了。”

“我也白了。”沈念秋也笑了,“咱們都老了。”

兩人聊了很多。大學時的往事,各自的工作,對未來的看法。沈念秋說,她迴國後想寫一本書,記錄她這三十年的所見所聞。

“河生,你能幫我嗎?”她問。

“怎麽幫?”

“給我講講你的故事。”沈念秋說,“你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河生笑了。“我的故事,方衛國已經寫了。”

“我想從另一個角度寫。”沈念秋說,“從女性的角度,從海外華人的角度。”

河生想了想。“好,我幫你。”

“謝謝你。”

“謝什麽?應該的。”

兩人聊到很晚。臨別時,沈念秋看著河生,欲言又止。“河生,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後悔沒有跟我去美國。”

河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後悔。因為我做了我想做的事。”

沈念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人握了握手,轉身各自離去。河生走在南京路上,看著燈火輝煌的夜景,想起了大學時的沈念秋。那些記憶已經很遠了,像隔著一層薄霧,模糊而美好。但他知道,那些都過去了。

十七

1月31日,一月的最後一天。河生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梧桐樹的樹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幾隻麻雀停在樹枝上,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會。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3年1月31日,第四艘航母舾裝工作進展順利。”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嶽母。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歡的工作。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張一張,記錄著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眼睛還是那樣亮。

“二十一年了。”他在心裏說,“時間過得真快。”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遠洋,走到他夢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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