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車在平原上跑了整整一夜。
陳河生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麵的黑夜。偶爾有一盞燈從車窗外掠過,昏黃黃的,像一顆流星。更多的時候,什麽都看不見,隻有黑暗,和黑暗裏偶爾閃過的模糊影子——一棵樹,一間房子,一座橋。
車廂裏很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酒。一個中年男人脫了鞋,把腳翹在對麵的座位上,呼嚕打得震天響。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一直在哄孩子,哼著一首河生沒聽過的歌。孩子哭累了,終於睡著了,女人也靠著窗,閉上了眼睛。
河生睡不著。他從來沒坐過這麽久的火車,也沒去過這麽遠的地方。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母親站在村口的背影,一會兒想起大哥在月台上揮手的姿勢,一會兒想起林雨燕站在黃河邊的白裙子。他摸了摸衣兜裏的銅鈴,鈴鐺溫溫的,像德順爺的手。
他想起父親。父親活著的時候說過,他年輕時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洛陽,坐長途汽車,晃了四個鍾頭,吐了一路。父親說,這輩子要是能去趟鄭州,看看二七塔,就值了。父親沒去過鄭州。他去了煤礦,就再也沒迴來。
現在,河生要去上海了。
他腦子裏沒有上海的樣子。他見過的最大的城市是洛陽,有高樓,有電車,有霓虹燈。但上海,他想不出來。他在課本上見過上海的照片——外灘、南京路、黃浦江。那些照片是黑白的,模糊的,像另一個世界。
他從書包裏翻出錄取通知書,借著車廂裏昏黃的燈光又看了一遍。上海交通大學,船舶與海洋工程係。這幾個字他看了無數遍,每一個筆劃都刻在腦子裏了。但他還是想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多確認一遍,這是真的。
對麵那個看報紙的中年人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去上海上學?”
“嗯。”
“哪個學校?”
“**。”
中年人眼睛亮了一下:“好學校啊!考上了不容易。你是哪兒的?”
“河南的。”
“河南?”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河南哪兒的?”
“洛陽那邊,一個縣裏。”
中年人點點頭,沒再說什麽。他重新拿起報紙,翻到另一頁。河生看見報紙的頭版有條新聞,標題是《抓住機遇,加快發展,上海浦東進入發展新階段》。他想起那張《人民日報》,想起德順爺眯著眼睛看報紙的樣子。
天快亮的時候,河生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夢見黃河。黃河漲水了,渾黃渾黃的,水麵上漂著銅鈴,叮叮當當地響。他站在水邊,想伸手去撈,夠不著。他想喊人幫忙,張不開嘴。水越漲越高,漫過他的腳,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他掙紮著,想往岸上跑,但腳底下像生了根,動不了。
他猛地醒了。車廂裏已經亮了,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他臉上,刺眼。他揉了揉眼睛,看見窗外的風景——平原,一望無際的平原。不是他熟悉的黃土丘陵,是平的,平得像一麵鏡子。田裏的莊稼綠油油的,地裏的溝渠整整齊齊,一排排楊樹筆直地站在路邊。
“到哪兒了?”他問旁邊的人。
“過了徐州了,”那人說,“快到安徽了。”
安徽。他在地圖上見過這個名字,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真的到這個地方。火車繼續往前,窗外的風景慢慢變了——平原還是平原,但房子不一樣了,瓦房多了,土坯房少了;水塘多了,溝渠密了;樹也不一樣了,多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樹。
中午,火車停在一個大站,很多人上下車。河生沒動,他啃了一個母親煮的雞蛋,喝了幾口自帶的水。雞蛋涼了,但還有鹹味。他慢慢嚼著,看著窗外月台上的人來人往。
下午,火車過了南京,過了長江。
長江。河生第一次看見長江。比黃河寬,比黃河清,水麵上有大輪船,拖著一串駁船,嗚嗚地叫。他趴在車窗上看了很久,直到長江消失在身後。
長江這麽寬,那黃浦江呢?他想象不出來。
天快黑的時候,火車終於到了上海。
河生背著行李走出車廂,腳剛踏上月台,一股熱浪撲麵而來。九月的上海,悶熱得像蒸籠,空氣裏濕漉漉的,像擰得出水。他穿著長袖襯衫,背上全是汗。
月台上擠滿了人。有人扛著大包小包,有人拉著行李箱,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舉著牌子接人。喇叭裏在廣播,上海話,他一句都聽不懂。他跟著人群往出口走,被人流推著,身不由己。
出口外麵更熱鬧。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燈。霓虹燈、路燈、車燈、廣告牌上的燈,五顏六色的,晃得他眼花。他站在出口處,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新同學!新同學!**的新同學!”一個聲音在喊。
河生循著聲音看過去,看見幾個年輕人舉著牌子,上麵寫著“上海交通大學新生接待處”。他擠過去,一個人接過他的行李,問他:“船舶係的?”
“嗯。”
“好,上車吧,車在外麵等著呢。”
他被領上一輛大巴車。車上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新生,大包小包的,嘰嘰喳喳地說話。河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放在腿上。車開了,駛出火車站,駛上一條大路。
他看著窗外,眼睛不夠用了。高樓,一棟接一棟的高樓,幾十層的那種,在老家想都不敢想。馬路上車流如織,小轎車一輛接一輛,像河裏的魚。路邊的人行道上,人們走得很急,好像都在趕路。霓虹燈閃個不停,紅的、綠的、藍的,把夜空都照亮了。
他想起德順爺說的那句話:“上海外灘,洋樓高得能頂到天。”德順爺說得不對。不是洋樓高得能頂到天,是所有的樓都高得能頂到天。
車開了很久,穿過了大半個城市。河生已經分不清方向了,隻覺得到處都是燈,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車。最後,車拐進一條安靜的路,兩邊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冠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車停在一扇大門前,門柱上掛著塊牌子:上海交通大學。
河生拎著行李下了車。站在校門口,他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
這就是他要來的地方。
二
報到的手續很繁瑣。先到係裏報到,領宿舍鑰匙,再去財務處交學費,去後勤處領被褥,去食堂辦飯卡。河生一個人跑來跑去,在一棟棟樓之間穿梭,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排隊。他不太會說普通話,跟人交流的時候,對方經常聽不懂他在說什麽,要重複好幾遍。他臉紅,出汗,覺得自己的口音像一塊疤,貼在哪裏都不對。
宿舍在七號樓,一棟舊式的紅磚樓,三層。他被分在三樓朝北的一間,六個人住。推門進去,屋裏已經有兩個人了。一個胖胖的男生正趴在床上看書,看見他進來,抬起頭,用一口北京話說:“嘿,新來的?哪兒的?”
“河南。”河生說。
“河南哪兒?”
“洛陽。”
“洛陽好地方啊!我去過龍門石窟,漂亮!”胖男生跳下床,伸出手,“我叫趙磊,北京的,學船舶的。”
河生跟他握了握手。趙磊的手胖乎乎的,很有力。
另一個男生正在整理東西,聽見他們說話,也轉過來。瘦瘦的,戴著眼鏡,說話帶著南方口音:“我叫孫海平,浙江寧波的,也是船舶係。”
河生跟他們點點頭,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門的下鋪。他把行李放上去,鋪好褥子,套好被罩。母親做的被褥是棉花的,比學校發的厚實多了,鋪上去軟軟的。他聞了聞,有太陽的味道。
後麵幾天,另外三個室友也陸續到了。一個叫劉建國的,安徽農村的,黑黑瘦瘦的,話不多;一個叫張偉的,江蘇南通的,家裏是漁民,說話嗓門大;還有一個叫陳誌遠的,上海的,本地人,白白淨淨的,穿著時髦,說話慢條斯理的。
六個人,六個省,六種口音。河生覺得,這大概就是大學了。
開學典禮在大禮堂舉行。
大禮堂很舊,但很大,能坐上千人。牆上掛著校訓:飲水思源,愛國榮校。河生坐在船舶係的方陣裏,聽校長講話。校長是個老頭,頭發花白,戴著眼鏡,說話聲音不大,但很穩。他講了學校的曆史,講了錢學森校友,講了“起點高、基礎厚、要求嚴、重實踐”的傳統。河生聽著,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他走進了一條河,一條很大很大的河,裏麵有無數的人,無數的事,無數的可能性。
校長講到最後,說了一句話:“同學們,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交大人了。交大人的肩上,扛著國家的未來。”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
散會後,趙磊拍著他的肩膀說:“怎麽樣,激動不?”
河生點點頭。
“我反正激動壞了,”趙磊說,“這可是交大啊!錢學森的母校!將來畢業了,我也要去搞導彈!”
河生沒說話。他想起林雨燕說過的話——“你物理那麽好,應該學造飛機大炮。”他當時沒當迴事,現在忽然覺得,也許她是對的。
軍訓開始了。
九月的上海,秋老虎正兇。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操場上沒有一棵樹,水泥地曬得發燙,走在上麵能感覺到熱氣從腳底往上竄。河生穿著迷彩服,戴著軍帽,紮著武裝帶,站在佇列裏,汗從臉上流下來,流到脖子裏,流到背上,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教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安徽人,黑得像塊炭,嗓門大得能把玻璃震碎。他站在佇列前麵,喊口令,糾正動作,一個一個地摳。站軍姿,一站就是半個小時,不許動,不許擦汗,不許眨眼。有人暈倒了,被扶到樹蔭下,灌一瓶十滴水,歇一會兒,又迴來接著站。
河生沒暈。他從小在地裏幹活,曬慣了。但腿還是酸,腰還是疼。他咬著牙,盯著前麵那個人的後腦勺,心裏默數:一、二、三、四……
晚上迴到宿舍,六個人都累得不想說話。趙磊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說他這輩子沒受過這種罪。劉建國一聲不吭地揉著腳,腳上起了兩個泡。張偉倒頭就睡,鼾聲如雷。陳誌遠慢條斯理地擦著防曬霜,說你們農村來的就是皮實,我們城裏人不行。
河生沒說話。他躺在鋪上,看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裏亂糟糟的。他想起家裏的地,想起鋤草時彎著腰一幹就是一整天,想起挑水時肩膀磨出的繭子。那些苦,比站軍姿苦多了。但他從來沒覺得苦過。那時候,他隻想著怎麽把活幹完,怎麽讓母親少累一點。
現在呢?他站在這兒,穿著軍裝,站在**的操場上,聽教官喊口令。這一切,像夢一樣。
軍訓第四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練正步,教官讓他們一排一排地走。河生走得很認真,每一步都踏得很實。但教官還是不滿意,說他的手臂擺得不夠高,腿踢得不夠直。讓他單獨走一遍。河生走了,教官還是搖頭,讓他再走一遍。又走了,教官還是搖頭。
“你到底行不行?”教官有點不耐煩了。
河生沒說話。他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周圍的人都看著他,有人憋著笑,有人小聲議論。
“再來一遍!”教官說。
河生深吸一口氣,又走了一遍。這一次,他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每一步都用盡全力。走完,教官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行,這一遍還行。歸隊。”
河生迴到佇列裏,心跳得很快。趙磊在旁邊小聲說:“哥們兒,你沒事吧?”
“沒事。”
那天晚上,河生躺在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教官不耐煩的語氣,想起周圍人的目光。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不行。不會說普通話,不會跟人打交道,連走個正步都走不好。他在老家是全縣第一,是老師眼裏的好學生,是鄉親們嘴裏的狀元。到了這兒,他什麽都不是。
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個銅鈴。鈴鐺涼涼的,在他手心裏慢慢變暖。他攥著鈴鐺,過了很久,才慢慢睡著。
軍訓結束後,正式上課了。
河生第一次走進大學的教室,發現和高中完全不一樣。教室很大,能坐一兩百人。老師在講台上講課,下麵坐著一片人,沒人點名,沒人管你聽不聽。有人在看閑書,有人在睡覺,有人在寫別的課的作業。河生坐在第一排,認真聽,認真記。他怕自己聽不懂——老師講課用的都是普通話,語速很快,偶爾還會蹦出幾個英語單詞。他聽不太懂,就使勁聽,把每一個字都記下來,下課了再慢慢消化。
第一學期的課有高等數學、大學物理、英語、計算機基礎、工程製圖,還有一門思想政治教育課。河生最怕的是英語課。他在中學學的英語是啞巴英語,會做題,不會說。老師讓站起來迴答問題,他憋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全班都看著他,他臉紅得像火燒。
下課後,英語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老師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姓李,戴著眼鏡,說話很溫柔。
“陳河生,你中學是在哪兒上的?”
“河南,一個縣裏。”
“英語基礎怎麽樣?”
“還行……就是……不會說。”
李老師笑了:“沒關係,這是很多新生的通病。尤其是農村來的學生,口語普遍弱一些。我給你推薦幾本聽力材料,你每天聽半個小時,慢慢就會好的。另外,學校有英語角,每週五晚上,你可以去練練。”
河生點點頭。
從那天起,他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到操場邊上的小樹林裏,戴著耳機聽英語。聽一遍不懂,聽兩遍;兩遍不懂,聽三遍。他把每個單詞都抄下來,查字典,背下來。晚上下了自習,他再去英語角,站在人群裏,聽別人說,偶爾自己說一句,結結巴巴的,但越來越不害怕了。
一個月後,李老師又叫他去辦公室,讓他唸了一段課文。他唸完了,李老師點點頭:“進步很大。繼續堅持。”
河生走出辦公室,心裏忽然覺得,也許他什麽都能學會。隻要肯學。
三
十月初的一個週末,方衛國來了。
方衛國在華東師大讀書,離交大不遠,騎車二十多分鍾。他騎著一輛嶄新的山地車,穿著運動服,戴著棒球帽,一到宿舍樓下就大喊:“陳河生!陳河生!”
河生從窗戶探出頭去,看見方衛國站在樓下,朝他揮手。他跑下樓,方衛國衝過來,一把抱住他。
“兄弟!想死我了!”
河生也笑了。這是他到上海以來,第一次真心地笑。
兩個人找了個小飯館,要了幾個菜,一瓶啤酒。方衛國話多,一坐下來就開始說,說華東師大怎麽樣,說他們係裏的女生多漂亮,說他加入了學生會,說他準備競選班長。河生聽著,偶爾插一句。
“你呢?”方衛國問,“交大怎麽樣?”
“還行。”
“還行?你們學校可是錢學森的母校!你學什麽專業來著?”
“船舶工程。”
“造船?”方衛國愣了一下,“你咋想起來學這個?你不是物理好嗎?應該學核物理、搞導彈啊。”
河生沒說話。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選了船舶工程。報誌願的時候,他看著招生簡章上的專業列表,一個個看過去。機械、電機、化工、土木……他都不知道是幹什麽的。看到“船舶與海洋工程”的時候,他腦子裏忽然閃過黃河,閃過黃河上的木船,閃過德順爺拉過的纖繩。他就選了。
“造船也挺好,”方衛國說,“將來造航空母艦!”
河生笑了:“哪有那麽容易。”
“怎麽不容易?”方衛國喝了一口啤酒,“你想想,咱們這一代,什麽幹不出來?我前幾天看報紙,說中國要造大飛機,要造高速鐵路,要造航空母艦。這都是機會!你學造船,將來搞國防,多牛!”
河生想起軍訓時教官說的話,想起校長說的“扛著國家的未來”,想起林雨燕說的“學造飛機大炮”。他忽然覺得,方衛國說得對。也許他真的能造點什麽。
“你呢?”他問,“你學什麽?”
“中文。”方衛國說,“將來當記者,或者當作家。寫文章,記錄這個時代。”
河生看著他,方衛國的眼睛裏有一種光,很亮。他說:“你肯定行。”
“那是!”方衛國笑了,“咱倆一起努力!你在交大造航母,我在報社寫文章。等將來老了,咱們坐在一起喝酒,吹牛,說當年……”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眼眶有點紅。
“河生,”他說,“你知道嗎?我來上海之前,我爸跟我說,你跟河生好好處,那是你一輩子的兄弟。我爸說,你們倆都是從黃土地裏長出來的,不管走到哪兒,根都在那兒。”
河生點點頭,沒說話。他端起啤酒杯,跟方衛國碰了一下。
兩個人喝完了酒,走在華東師大的校園裏。十月的上海,天氣涼快了一些,桂花開著,香得很濃。方衛國指著遠處的一棟樓說:“那是我們係的教學樓,民國時候蓋的。漂亮吧?”
河生看了看,是一棟老建築,紅磚牆,拱形窗,爬滿了藤蔓。他說:“漂亮。”
“你那邊呢?交大有什麽好看的?”
“有……圖書館很大。”
方衛國笑了:“你就知道圖書館。”
兩個人走了很久,走到一條河邊。河水不寬,兩岸種著柳樹,柳枝垂在水麵上,在路燈下晃晃悠悠的。
“河生,”方衛國忽然說,“你給家裏寫信了嗎?”
“寫了。”
“我也寫了。我爸迴信說,我媽想我想哭了。我看了信,也哭了。”
河生沒說話。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大哥,想起了那封他寄出去的信。
那是他到上海後的第二天寫的。他在信裏說,上海很大,學校很好,宿舍有六個人,食堂的飯不貴,讓他媽別掛念。他寫得很短,一頁紙。寫完以後,他去郵局買了郵票,貼上,塞進郵筒。
信寄出去以後,他就開始等迴信。一天,兩天,三天……第七天,迴信來了。是大哥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他都認識。
河生:
信收到了。媽讓我給你迴信。她說,讓你好好學習,別掛念家裏。家裏都好,地裏的玉米收了,今年收成不錯。你嫂子有了,明年春天就當爹了。媽的身體好多了,你別擔心。
你在上海,要照顧好自己。吃飯別省,該花的錢就花。天冷了,上海比咱這兒暖和,但也要多穿點。
大哥
河生看了三遍,然後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和銅鈴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夢見了母親。母親站在村口,穿著那件藍布衫,朝他揮手。他朝母親跑過去,但怎麽也跑不到跟前。母親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風裏。
他醒了,枕頭濕了一塊。
四
十月底,河生第一次去了外灘。
是陳誌遠帶他去的。陳誌遠是上海人,家就在徐匯區,離學校不遠。他說,你們外地來的,來了上海不去外灘,等於白來。
他們坐公交車去的,15路,從徐家匯到外灘,坐了大半個小時。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景。南京路,他在地圖上見過無數次的地方。路很寬,兩邊全是商店,櫥窗裏擺著各式各樣的東西——衣服、鞋子、手錶、電器、化妝品。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多東西擺在一起。路上的人多得走不動,有中國人,有外國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穿著時髦的年輕人,有背著大包的外地人。
到了外灘,陳誌遠領著他走到江邊。黃浦江在眼前展開,比長江窄一些,但更熱鬧。江麵上有貨船,有客輪,有小舢板,還有一艘大遊輪,張燈結彩的,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宮殿。江對麵是浦東,跟這邊完全不一樣——這邊是外灘的萬國建築群,一棟棟老洋樓,像一排老人,穿著西裝,戴著禮帽,站在那裏;那邊是空地,稀稀拉拉幾棟樓,更多的是農田和工地。
“那邊,”陳誌遠指著江對麵,“以後就是上海的未來了。我爸說,浦東要開發,要建金融中心,要建世界最高的樓。”
河生看著那邊。他想起那張報紙,想起***同誌站在空地上的照片。原來,就是這裏。
他趴在江邊的欄杆上,看著黃浦江。江水是灰綠色的,比黃河清,比長江渾。水麵上漂著一些垃圾,塑料瓶、泡沫板、樹枝。一艘拖船從前麵開過,突突突地響,船尾拖著一串駁船,裝滿了集裝箱。
“你知道嗎?”陳誌遠說,“這黃浦江,跟你的黃河,是通的。”
“通的?”
“對啊。黃浦江流進長江,長江流進東海。你從洛陽坐火車來上海,黃河的水,比你先到。”
河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想,也許德順爺說得對。黃河的水,流到哪兒,都是黃河的水。
陳誌遠又帶他去了城隍廟。城隍廟人多,擠得走不動。有賣小籠包的,有賣五香豆的,有賣梨膏糖的,有賣絲綢的,有賣工藝品的。陳誌遠買了一籠小籠包,請河生吃。小籠包很小,皮薄得透明,裏麵包著湯,咬一口,湯汁流出來,鮮得河生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好吃嗎?”陳誌遠問。
“好吃。”
“這是上海最有名的小吃。以後我帶你多吃幾家。”
河生點點頭。他忽然覺得,陳誌遠這個人,其實挺好的。
迴來的路上,河生坐在公交車裏,看著窗外的霓虹燈,想著心事。他想起母親,想起大哥,想起林雨燕。他們現在在幹什麽?母親是不是在院子裏納鞋底?大哥是不是在工地上搬磚?林雨燕是不是在新鄉的大學裏,坐在教室裏聽課?
他摸了摸兜裏的銅鈴,鈴鐺涼涼的。
迴到宿舍,趙磊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去外灘了。趙磊說:“外灘有什麽好看的?我去過,就是一堆舊房子。”
河生沒說話。他覺得外灘很好看。那些舊房子,每一棟都不一樣,每一棟都有自己的故事。他站在那些房子前麵,想起德順爺說過的話,想起那些他從沒見過的洋樓,想起父親說的“這輩子要是能去趟鄭州,看看二七塔,就值了”。
他想,父親要是活著,要是能看見這些,該多好。
五
十一月,天冷了。
上海的冬天不像老家,老家冷是幹冷,穿厚了就不冷了。上海是濕冷,冷到骨頭裏。河生穿著母親做的棉襖,還是覺得冷。趙磊裹著一件軍大衣,在宿舍裏走來走去,說這鬼天氣比北京還冷。
河生不覺得鬼。他覺得冷就是冷,沒什麽好抱怨的。他從小冬天都穿不暖,習慣了。
但有一件事讓他不太習慣——上海的冬天會下雨。不是老家那種暴雨,是毛毛雨,細細密密的,一下就是好幾天。空氣裏濕漉漉的,衣服晾在外麵,好幾天都幹不了。河生把衣服晾在宿舍裏,掛在床頭,把整個房間弄得潮乎乎的。趙磊說他有意見,但也沒說什麽。
十一月下旬,係裏開了一個會,請了一個老教授來給學生講專業。老教授姓孟,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說話中氣十足。他站在講台上,講船舶工程的曆史,講中國的造船業,講世界船舶技術的發展。
“同學們,”孟教授說,“你們選擇船舶工程,這個選擇是對的。中國有漫長的海岸線,有廣闊的海域,我們要保衛海洋權益,要發展海洋經濟,要靠誰?靠你們!靠你們這些學船舶、學海洋的年輕人!”
他頓了頓,看著台下的學生,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張臉。
“我知道,有些同學覺得,學船舶沒前途,不如學計算機、學金融。我告訴你們,這是短視!一個國家,沒有強大的造船工業,沒有強大的海軍,就沒有真正的強大。你們去看看曆史,大英帝國為什麽稱霸世界?因為它有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美國為什麽能當世界警察?因為它有十一艘航空母艦。我們中國呢?我們有什麽?”
教室裏安靜極了,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我們什麽都沒有。”孟教授的聲音低下來,“我們的大多數軍艦,還是六七十年代的老舊裝備。我們的民用船舶,很多都是買別人的技術,造別人的設計。我們離世界先進水平,至少差二十年。”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目光又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正因為有差距,才需要你們去追趕。正因為我們什麽都沒有,才需要你們去創造。你們這一代人,是中國造船工業的希望。你們要記住,你們學的不是一門普通的技術,你們學的是國家的脊梁。”
教室裏響起了掌聲。河生也跟著鼓掌,拍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他躺在鋪上,翻來覆去地想孟教授的話。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從黃河裏撈出來的那棵樹,想起那棵樹賣了三十塊錢,給家裏買了頭豬崽。他想起德順爺,想起德順爺拉過的纖繩,想起纖繩勒進肩膀的肉裏,一步一叩首。他想起黃河上的木船,小小的,破破的,在渾黃的水裏顛簸。
他想起孟教授說的“國家的脊梁”。這四個字,他以前聽過,但從沒想過跟自己有什麽關係。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真的有什麽關係。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銅鈴,握在手心裏。鈴鐺被他磨得越來越光滑了,上麵的字跡還是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上麵刻的是“平安”。
德順爺,您放心。我會平安的。我會好好學,將來造大船,造大艦,造咱們中國自己的航空母艦。
他不知道這個念頭是從哪來的。也許是從孟教授的話裏,也許是從方衛國的酒話裏,也許是從林雨燕的那句話裏。也許,是從黃河裏。
六
十二月,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信是寄到學校來的,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字跡秀秀氣氣的。他拆開,裏麵是兩頁紙,寫得滿滿當當。
陳河生:
你好嗎?我到新鄉已經三個月了,一直想給你寫信,但不知道寫什麽。今天終於下定決心寫了。
我在河南師大數學係,學校不大,但挺漂亮的。宿舍住六個人,都是河南的,有兩個是鄭州的,一個洛陽的,一個南陽的,一個信陽的。大家都挺好的,對我也好。
上課有點難,高數跟高中的完全不一樣,一開始聽不懂,急得哭了好幾次。後來慢慢習慣了,也能跟上了。我們老師挺好的,講課很仔細,不會的可以去問。
你那邊怎麽樣?上海大吧?交大好吧?你學得怎麽樣?聽說交大很嚴的,你要加油。
前幾天,我去黃河邊了。新鄉這邊也有黃河,離學校不遠,騎車子半個鍾頭。我一個人去的,站在河灘上,看著黃河,想起了咱們在洛陽的時候。你記得嗎?你走之前,咱們在黃河邊見過一麵。那天太陽很大,我穿著白裙子,你穿著那件藍襯衫。
我跟你說了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我說了,就不後悔。不管你在哪兒,我都會記得你。你也要記得我。
林雨燕
河生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字跡,第三遍看那些她寫的時候可能猶豫過、改了又改的句子。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和銅鈴、書簽、照片、大哥的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給她寫了迴信。
林雨燕:
信收到了。我也很好。
上海很大,交大很好。我學的是船舶工程,就是造船。老師說,這個專業很重要,關係到國家的海洋權益。我一開始不太懂,現在慢慢懂了。
高數確實難,我也在努力。英語更難,我連話都說不利索。但我每天早上起來練,已經好多了。
你說你去黃河邊了。我也想去。上海的黃浦江也流進海,但跟黃河不一樣。黃河是渾的,黃浦江是灰綠的。黃河的水聲很大,黃浦江的水聲很小。我在黃浦江邊站著的時候,聽不見水聲,隻聽見船鳴笛。
但我想,水都是一樣的。不管在哪兒,都是水。
你在新鄉好好的。當老師挺好的,你不是一直想當老師嗎?將來畢業了,迴洛陽,教學生,多好。
我會記得你的。我說過的話,不會忘。
陳河生
他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七
一月,期末考試。
河生緊張得不行。他雖然平時學得認真,但大學的考試跟中學不一樣,題量大,難度高,還有很多需要靈活運用的東西。他每天泡在圖書館裏,從早到晚,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看書做題。
圖書館是老建築,民國時候蓋的,紅磚牆,拱形窗,裏麵全是木頭書架,走在地板上會咯吱咯吱響。河生喜歡這個地方,安靜,暖和,到處都是書。他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每天坐在那裏,看書,做題,偶爾抬起頭,看看窗外的梧桐樹。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鉛筆畫。
趙磊也來圖書館,但他坐不住,看一會兒書就要出去抽煙。劉建國也來,他比河生還認真,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張偉不怎麽來,他說圖書館太悶,他喜歡在宿舍看書。陳誌遠偶爾來,來了就坐在河生旁邊,問他題。
考試周那幾天,河生瘦了五斤。他本來就瘦,這下更瘦了,臉頰凹下去,顴骨突出來。但他不在乎。他隻想考好。
成績出來那天,他去看榜。船舶係一百二十個人,他排第十三。高等數學九十二分,大學物理八十八分,英語七十五分,計算機基礎八十一分,工程製圖九十三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十三名。不是最好,但也不差。他想,下學期再努力一點,也許能進前十。
趙磊考了第二十八名,拍著他的肩膀說:“哥們兒,行啊!比我強多了!”劉建國考了第九名,還是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張偉考了四十五名,嚷嚷著說下學期要努力。陳誌遠考了第六名,慢條斯理地說:“還行吧。”
河生迴到宿舍,給家裏寫了一封信,告訴大哥他考了第十三名。他沒有說總共有多少人,他覺得第十三名已經很好了。
信寄出去後,他開始想一件事:寒假迴不迴家?
火車票很貴,硬座要六十多塊。來迴就是一百多。他算了算手裏的錢——學費是大哥東拚西湊借的,生活費是母親賣雞蛋攢的,加上他平時省吃儉用,手裏還剩不到一百塊。要是買了火車票,下學期開學就沒錢吃飯了。
他猶豫了好幾天。最後,他決定不迴了。
他給大哥寫了封信,說寒假在學校複習功課,不迴去了。讓大哥別掛念,讓他媽別擔心。
信寄出去後,他心裏空落落的。他想家,想母親,想大哥,想黃河。但他知道,他不能迴去。迴去一趟,一個學期的省吃儉用就白費了。
寒假第一天,宿舍裏空了。
趙磊迴了北京,劉建國迴了安徽,張偉迴了南通,陳誌遠迴了家——他家就在上海,騎車二十分鍾。隻有河生一個人留在宿舍裏。
整棟樓都空了。走廊裏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嗚嗚地響。河生一個人坐在宿舍裏,看書,做題,聽英語。餓了就去食堂——寒假期間食堂隻開一個視窗,每天供應三頓飯,菜色簡單,白菜燉豆腐,饅頭,稀飯。
他有時候去圖書館,但圖書館寒假隻開半天。更多的時候,他一個人在校園裏走。冬天的校園很安靜,梧桐樹光禿禿的,草坪枯黃了,隻有幾株臘梅開著,黃黃的,香香的。他站在臘梅前麵,聞著花香,想起老家院子裏的棗花。棗花也是香的,但跟臘梅不一樣。棗花的香是甜的,臘梅的香是清冷的。
臘月二十三,小年。
河生去食堂吃飯,發現食堂做了餃子。他打了一份,坐在空蕩蕩的食堂裏,一個人吃。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皮有點厚,但很好吃。他慢慢嚼著,忽然想起去年小年,他在家裏,母親包了餃子,大哥喝了一瓶酒,嫂子挺著大肚子,在灶台邊上幫忙。那天的餃子也是白菜豬肉餡的,但比食堂的好吃。
他吃完餃子,走出食堂。天黑了,路燈亮著,照在空蕩蕩的校園裏,很安靜。他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長長的,斜斜的。
他從兜裏掏出那個銅鈴,握在手心裏。鈴鐺涼涼的,被他焐熱了,又涼了。他把鈴鐺舉起來,對著路燈看了看。鈴鐺裏麵刻著兩個字,他模模糊糊地看見了。
平安。
他把鈴鐺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德順爺,我很平安。您放心。
除夕那天,河生去了方衛國的學校。
方衛國也沒迴家。他說,他想在上海過一個年,看看大城市是怎麽過年的。兩個人在華東師大的食堂裏吃了一頓年夜飯——食堂加了菜,有魚有肉有雞,還有一瓶黃酒。方衛國喝了兩杯,臉紅紅的,話更多了。
“河生,”他說,“你說,咱們以後會變成什麽樣?”
“不知道。”
“我有時候想,十年後,二十年後,咱們在幹什麽?你也許在造船廠,在研究所,在設計航空母艦。我可能在報社,在電視台,在寫大新聞。咱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嗎?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河生想了想,說:“會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方衛國,我是陳河生。”
方衛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得很響,笑出了眼淚。他擦了擦眼睛,說:“你說得對。不管變成什麽樣,咱們還是咱們。”
吃完飯,兩個人走在校園裏。遠處有人在放鞭炮,劈劈啪啪的,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朵火花。方衛國指著天空說:“你看,上海過年也放鞭炮。跟老家一樣。”
河生看著天空,看著那些火花在夜空中綻放,又熄滅。他想起老家的除夕,想起母親在院子裏燒紙,想起大哥在門口貼春聯,想起德順爺一個人坐在黑屋子裏,聽著鞭炮聲。
他想,德順爺已經不在了。德順爺的土坯房,已經沉在水底了。他家的老院子,也已經沉在水底了。那些他走過無數遍的路,那些他爬過無數遍的坡,那些他挖過野菜的河灘,都在水底了。
黃河的水,淹了它們。黃河的水,流到了這兒。
他站在上海的夜空下,看著煙花,忽然覺得,他離老家並不遠。黃河的水流到東海,東海的浪拍到上海的岸。他站在這裏,就是站在黃河的盡頭。
煙花放完了,夜空又黑了下來。方衛國說:“走吧,迴去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河生點點頭。兩個人走出校門,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河生走在上海的街頭。除夕夜,街上沒什麽人,路燈亮著,照得路麵明晃晃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著自己的影子。風從黃浦江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的味道。
他摸了摸兜裏的銅鈴。鈴鐺在他手心裏,溫溫的。
德順爺,過年好。
他對著空氣,輕輕說了一句。
然後他加快腳步,往學校走去。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他要看書,要學習,要準備下學期的課程。他要考進前十,要拿獎學金,要把學費掙出來。他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要讓大哥不再那麽累,要讓父親在天上看見,他的兒子,沒有給他丟人。
他走進校門,走上那條兩邊種滿梧桐的路。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摸索著。
他忽然想起德順爺的另一句話。那是在黃河邊上,德順爺說的最後一句話。
“黃河的水,流到哪兒,都是黃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兒,走多遠,你都是從黃河邊上走出去的人。別把自己忘了。”
他沒忘。他不會忘。
他走進宿舍樓,走上三樓,推開宿舍的門。屋裏黑著燈,靜悄悄的。他摸黑走到自己的鋪位,脫了鞋,躺下來。
枕頭底下,那些信、那個書簽、那張照片、那支鋼筆,都在。他把手伸進去,摸到那個銅鈴。鈴鐺在他手心裏,涼涼的,慢慢變暖。
窗外,鞭炮聲又響起來了,遠遠的,隱隱約約的。除夕夜還沒過完,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一九九五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