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二月中旬,方衛國來船廠找河生。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戴著一頂毛線帽,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河生從艦島裏出來,看到他站在碼頭上,凍得直跺腳。
“你怎麽來了?”河生問。
“采訪你啊。”方衛國笑著說,“上次的報道反響很好,這次想做個迴訪。”
“現在不行,太忙了。”
“就一個小時,不耽誤你。”
河生想了想,說:“好,去我辦公室。”
兩人走進河生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隻有十幾平方米,但收拾得很整齊。桌上堆著圖紙和檔案,牆上貼滿了航母的照片和結構圖。方衛國看了看牆上的照片,感慨地說:“真大。”
“大吧?”河生說,“但跟美國的比,還差得遠。”
“總有一天會趕上的。”
“對,總有一天。”
方衛國拿出錄音筆,開啟,放在桌上。“河生,上次采訪你,是去年三月。一年過去了,航母下水了,你也有了女兒。這一年,你有什麽感受?”
河生想了想,說:“感受就是,時間不夠用。”
“怎麽講?”
“航母的舾裝工作比我想的複雜得多。以前在圖紙上畫線,覺得很簡單,但到了實際安裝,什麽問題都有——空間不夠、介麵對不上、電磁幹擾、振動超標……每一個問題都要花時間去解決。工期又緊,每天加班到半夜,還是覺得時間不夠。”
“那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後悔選擇這一行。”
河生搖了搖頭。“不後悔。雖然累,但看到航母一天天成形,心裏很踏實。”
方衛國點了點頭,繼續問:“你的家庭呢?你天天加班,雨燕沒有意見?”
河生苦笑了一下。“有意見,但沒辦法。她理解我,也支援我。隻是有時候覺得對不起她,還有孩子。江江3歲了,我陪他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半年。小溪出生後,我抱她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那你覺得值嗎?”
“值。”河生說,“我做的這件事,不隻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他們。等航母造好了,國家強大了,他們就不用像我一樣辛苦了。”
方衛國沉默了。他按下錄音筆的暫停鍵,說:“河生,你這段話,我能寫進報道裏嗎?”
“能。”
方衛國重新按下錄音鍵。“最後一個問題,你對未來有什麽期待?”
“希望航母早日服役,希望國家越來越強大,希望家人健康平安。”河生說,“就這麽簡單。”
采訪結束了,方衛國關掉錄音筆,收起公文包。“河生,謝謝你能接受采訪。”
“謝什麽,應該的。”
方衛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迴頭說:“河生,你瘦了,多吃點。”
“知道了。”
方衛國走後,河生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牆上的照片。航母的照片,從2001年的草圖,到2005年的模型,到2008年的下水,一張一張,記錄著這八年來的點點滴滴。他看著這些照片,想起了那些沒日沒夜加班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攻克的技術難題,想起了那些並肩作戰的同事。有些人已經離開了,有些人還在堅持。不管離開的還是留下的,都為這艘航母付出了心血。
河生站起來,走出辦公室,迴到船廠。
四
三月初,河生迴了一趟河南。
大哥的腿傷恢複得不理想,走路還是有點跛,而且最近老是說腿疼。河生不放心,決定迴去看看。
火車到洛陽時是下午三點。大哥開著一輛麵包車來接他。這輛麵包車是大哥去年買的,二手的,花了八千塊錢,用來拉菜。
“哥,你腿咋樣了?”河生上車就問。
“還行,就是陰天下雨的時候疼。”大哥說,“醫生說可能是鋼板刺激的,等過兩年取了鋼板就好了。”
“那就早點取,別拖。”
“不著急,等大棚不忙了再說。”
河生看著大哥的側臉,發現他老了很多。才四十一歲,頭發就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黃土地。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裏麵的棉花。河生心裏一酸,說:“哥,你別太累了,大棚請人幹。”
“請人幹要花錢。”大哥說,“能省就省。”
“錢的事你別擔心,我寄給你。”
“你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大哥說,“你在上海也不容易,房價那麽貴,還要養兩個孩子。”
河生沒有再說話。他知道,大哥的脾氣跟母親一樣,強得很,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迴來。
到了翟泉村,河生看到村裏的變化更大了。村口新修了一座牌坊,上麵寫著“翟泉村”三個大字,是請縣裏的書法家寫的。村裏的路都硬化了,兩邊裝了太陽能路燈。村委會旁邊建了一個文化廣場,有籃球場、健身器材,還有一個小舞台。廣場上停著幾輛小汽車,有麵包車、有皮卡,還有一輛轎車。
“咱們村評上了縣裏的文明村。”大哥自豪地說,“去年還得了獎,獎了一台電腦。”
“不錯嘛。”河生笑了笑。
到了大哥家,嫂子正在院子裏洗衣服。看到河生,她站起來,擦了擦手,說:“河生迴來了?吃飯了沒?”
“在火車上吃了。”
“那再吃點,我給你做。”
嫂子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端出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河生確實餓了,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好吃。”他說。
“好吃就多吃點,鍋裏還有。”
“夠了,夠了。”
吃完飯,河生去大棚裏看了看。五個大棚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村子東頭,塑料薄膜在陽光下閃著光。大棚裏種著西紅柿、黃瓜、青椒,長勢喜人。幾個工人在裏麵忙碌著,摘菜的摘菜,澆水的澆水。
“今年行情不錯。”大哥說,“西紅柿一斤能賣兩塊五,黃瓜一塊八,青椒三塊。扣除成本,一個棚能掙一萬多。”
“那五個棚就是五六萬。”
“差不多。”
“夠花了。”
“夠花是夠花,但我想再擴大規模。”大哥說,“村裏還有一片地閑著,我想再租下來,建兩個新棚。”
“貸款?”
“嗯,貸五萬。”
河生想了想。“可行,但要注意風險。別貸太多,萬一市場不好,還不上就麻煩了。”
“我知道。”大哥說,“我就是想讓你幫我看看。”
河生幫大哥算了一筆賬。兩個新棚,投資五萬,一年能掙兩萬,兩年半迴本,第三年開始盈利。如果市場好,迴本更快。如果市場不好,也就是少掙點,不至於虧本。
“可以幹。”河生說。
大哥笑了。“我就等你這句話。”
晚上,河生在大哥家吃飯。嫂子做了幾個菜,有紅燒肉、炒雞蛋、涼拌黃瓜、酸辣白菜。大哥開了一瓶酒,兩人邊喝邊聊。
“河生,你在上海過得咋樣?”大哥問。
“還行,就是忙。”
“雨燕呢?”
“她在培訓機構教書,工資不高,但時間靈活,能照顧孩子。”
“江江和小溪呢?”
“江江上幼兒園了,小溪快四個月了,會翻身了。”
大哥笑了。“好,好啊。媽要是看到了,該多高興。”
河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啊,媽要是看到了,該多高興。”
兩人喝了很多酒。大哥喝多了,話也多了起來。他說起了小時候的事,說起了父親,說起了母親,說起了小浪底村。他說,他有時候做夢還會夢到小浪底村,夢到黃河灘,夢到父親在田裏幹活,母親在家裏做飯。
“河生,你說咱們村,真的就沒了?”大哥的眼裏閃著淚光。
“沒了。”河生說,“但咱們還在。”
“對,咱們還在。”大哥端起酒杯,“來,敬咱們。”
“敬咱們。”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五
三月底,河生迴到了上海。
航母的舾裝工作進入了高峰期。每天有幾百個工人在船上作業,電焊的火花、起重機的轟鳴、工具的碰撞聲,組成了一首工業交響曲。河生每天在船廠待十幾個小時,協調各個係統的工作,解決出現的問題。
“陳工,動力係統的除錯完成了。”工程師報告。
“好,資料怎麽樣?”
“全部達標。”
“不錯。”
“陳工,武器係統的安裝遇到了問題。”另一個工程師跑來報告。
“什麽問題?”
“導彈發射井的尺寸跟設計圖紙不符,差了五毫米。”
河生皺了皺眉。“五毫米?怎麽會差這麽多?”
“可能是加工時的誤差累積。”
“走,去看看。”
河生跟著工程師走進武器艙。武器艙在船體的中部,空間很大,裏麵有幾個巨大的發射井。發射井是圓形的,直徑約兩米,深度約八米。河生拿出捲尺,量了一下,確實差了五毫米。
“五毫米,不算大。”工程師說,“能不能湊合?”
“不能。”河生說,“導彈的尺寸是精確的,五毫米的誤差可能導致發射失敗。”
“那怎麽辦?”
“返工。”河生說,“把發射井的襯套拆了,重新加工。”
“返工需要兩周時間。”
“那就兩周。”
工程師猶豫了一下。“工期本來就緊,再返工兩周……”
“工期可以延,質量不能降。”河生打斷他,“這是航母,不是民船。一顆螺絲鬆了,都可能出大問題。”
工程師點點頭。“好,我安排。”
河生走出武器艙,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的長江。春天的江風很柔和,吹在臉上很舒服。他想起了小時候在黃河灘上放風箏的情景。那時候,他拿著一個用報紙糊的風箏,在黃河灘上跑來跑去。風箏飛得很高,高到看不見。他拉著線,仰著頭,看著風箏在藍天白雲中飄蕩。
“河生,風箏飛那麽高,會不會跑掉?”大哥問他。
“不會,我拉著線呢。”
“要是線斷了呢?”
“線不會斷的。”
現在,他也在拉著一根線,一根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端,是航母,是國家的未來。他不能鬆手,也不能讓線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