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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第二十五章 啟航(六)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十七

七月初,河生迴到了上海。

北京的評審通過後,艦島設計方案正式定型,進入工程化階段。這意味著,圖紙上的設計要變成真正的產品——鋼鐵要切割,裝置要采購,工藝要製定,工人要培訓……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工程設計人員的配合。

河生的工作重心從設計轉向了工程支援。他需要去船廠,跟工人師傅們溝通,解決製造過程中遇到的技術問題。

“陳工,這個艙壁的曲率太大了,我們的折彎機做不了。”一個工人師傅拿著一塊鋼板說。

“能不能分成兩段做,然後焊接起來?”

“可以試試,但焊接變形怎麽控製?”

“我迴去算一下,給你們一個焊接工藝方案。”

“陳工,這個管路的法蘭介麵,跟裝置的介麵對不上。”另一個工人師傅說。

“我看看。”河生接過圖紙,核對了一下尺寸,“是我們圖紙標錯了,不好意思。我馬上改,你們先做別的。”

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設計是一迴事,製造是另一迴事。圖紙上的線條,變成實物的時候,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河生以前不太理解這一點,但現在他明白了——一個好的設計師,不僅要懂設計,還要懂製造、懂工藝、懂材料、懂管理。

“你這是在補課。”孫大勇跟他說,“我們當年也是這麽過來的。在學校學的那些東西,到了廠裏才發現,很多都用不上。真正有用的,是在現場學的。”

河生點點頭,把這些經驗都記在心裏。

八月初,方衛國來上海出差,約河生吃飯。

這次約在了一家小麵館,離河生的宿舍不遠。方衛國曬黑了不少,頭發也長了,看起來像個流浪詩人。

“剛從新疆迴來。”方衛國說,“做了一個關於西部開發的報道。”

“怎麽樣?”

“怎麽說呢,西部很大,也很窮。我們在東部過的好日子,是建立在西部人的犧牲上的。”方衛國說著,從包裏拿出一遝照片,“你看,這是我在塔克拉瑪幹沙漠邊上拍的一個村子。那裏的人,喝的是鹹水,住的是土坯房,一年到頭吃不了幾頓肉。”

河生看著照片,想起了小時候的小浪底村。那時候,村裏人也窮,但至少還有黃河的水,還有地裏的莊稼。而沙漠邊上的人,連水都喝不上。

“我們國家,還有很多地方需要發展。”方衛國說。

“是啊。”河生歎了口氣,“我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

“你的事做得怎麽樣了?”

“還行,方案通過了,進入工程化階段。”

“恭喜!”方衛國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吃完飯,方衛國送河生迴宿舍。路上,他們經過外灘,黃浦江上燈火通明,一艘遊船緩緩駛過,船上傳來鄧麗君的歌聲。

“河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航母真的造出來了,你會怎麽樣?”方衛國問。

河生想了想。“可能會哭吧。”

“就哭?”

“還會站在甲板上,看著大海,想想自己這輩子值不值。”

方衛國笑了:“肯定值。”

“你呢?你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不值?”

方衛國沉默了一會兒。“我做記者,就是想記錄這個時代的變化。這個國家,從貧窮到富裕,從弱小到強大,這個過程值得被記錄下來。如果能留下一些東西,讓後人知道我們這代人是怎麽走過來的,那就值了。”

河生點點頭。他和方衛國,一個造物,一個記錄,走的是不同的路,但最終的目標是一樣的——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讓後人知道,他們這代人沒有白活。

十八

九月,河生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沈念秋寫來的,從美國寄來的。

河生:

好久不見。

我在網上看到一篇關於中國航母的報道,想起了你。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是不是真的在造航母?

我2001年來美國讀書,現在在波士頓大學讀國際關係的博士。來美國兩年了,最大的感受是,這個世界很複雜,不是我們以前想的那麽簡單。

911之後,美國變了,變得更保守,更不信任外界。他們對中國的態度也在變化,從“接觸”轉向“遏製”。我在學校裏能感受到這種變化——以前教授們討論中國,說的是“機遇”;現在討論中國,說的是“挑戰”。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但如果真的在搞國防,我想對你說:加油。這個國家需要你這樣的人。

祝好。

念秋

2003年8月15日

河生看完信,心情複雜。沈念秋是他大學時的同學,兩人曾經走得很近,但因為種種原因,最終沒有走到一起。她出身知識分子家庭,父母希望她出國發展;他來自農村,肩負著家庭的責任和國家的使命。他們的路,註定是不同的。

他想了想,給她迴了一封信。

念秋:

見信好。

收到你的信,很高興。你在美國過得還好嗎?

我不方便透露我在做什麽,但可以告訴你,我在做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你說得對,這個世界很複雜,中美關係也在變化。正因為如此,我們更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你在美國讀書,也要照顧好自己。如果遇到什麽困難,可以找使領館幫忙。

祝學業順利。

河生

2003年9月10日

信寄出去後,河生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黃浦江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了大學時的沈念秋,想起了她笑起來的樣子,想起了她在圖書館裏看書的樣子,想起了她在校園裏騎自行車的樣子。那些記憶已經很遠了,像隔著一層薄霧,模糊而美好。

但他知道,那些都過去了。他現在心裏裝著的人,是林雨燕。

十九

十月的一個週末,河生終於抽出時間,迴了一趟河南。

他已經一年多沒迴家了。上次迴來還是去年八月,母親住院的時候。那次隻待了幾天,匆匆忙忙的,連黃河都沒來得及去看一眼。

這次他請了一週的假,坐火車迴到洛陽,然後轉車去新安。

到家時,母親正在院子裏曬太陽。她比去年更瘦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精神還好。看見河生,她笑了,露出幾顆鬆動的牙齒。

“迴來了?”

“迴來了,媽。”

河生走過去,蹲在母親麵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麽瘦,但很溫暖。

“你瘦了。”母親說。

“你也瘦了。”

“我老了,瘦是正常的。你還年輕,不能瘦。”

河生笑了,把帶來的東西拿出來——一盒上海的糕點,兩件新衣服,還有一些營養品。

“花這些錢幹啥?”母親心疼地說。

“不貴,您別心疼。”

晚上,大哥也從工地上迴來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嫂子做了河生愛吃的紅燒肉和蒜蓉菠菜。河生吃了兩碗飯,又喝了碗湯,肚子撐得圓圓的。

“河生,你這次迴來能待幾天?”大哥問。

“一週。”

“那正好,後天是媽的生日,咱們好好過過。”

河生一愣。他差點忘了,後天是母親的生日。這些年,他一直在外麵忙,已經好幾年沒有陪母親過生日了。

“好,咱們好好過。”

母親的生日那天,河生和大哥一起做了一桌子菜。大哥殺了一隻雞,嫂子燉了魚,河生炒了幾個菜。雖然手藝不如嫂子,但母親吃得很開心。

“媽,生日快樂。”河生舉起酒杯,“祝您健康長壽。”

母親笑著,眼裏閃著淚光。“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你們兩個好兒子。”

河生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下午,河生一個人去了黃河邊。

他沿著大堤走了很久,走到一處能看到水庫的地方。水庫的水很藍,很平靜,像一麵巨大的鏡子。遠處,幾艘漁船在撒網,漁民們的歌聲隨風飄來。

河生站在大堤上,看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水域。水底下,是小浪底村,是他長大的地方,是父親的墳,是德順爺的船。一切都沉在水底,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裏。

他從口袋裏掏出德順爺留給他的銅鈴,輕輕搖了搖。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音,在風中迴蕩。

“德順爺,我迴來了。”他在心裏說,“我在造航母,很大的船,比您的船大一萬倍。但我沒有忘記您的船,也沒有忘記您說的話。”

“黃河的水,流到哪兒,都是黃河的水。”

他在大堤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夕陽把水庫染成了金色,遠處的山巒變成了剪影。一群大雁從天空飛過,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

河生看著大雁,心裏忽然很平靜。他知道,自己就像這些大雁,從北方飛向南方,又從南方飛迴北方。不管飛多遠,他都會迴來,迴到黃河邊,迴到母親身邊。

二十

一週的假期很快結束了。

臨走前,母親塞給他一包東西——自家院子裏種的棗,曬幹了的。“路上吃。”

“媽,你保重身體。”

“你放心,我沒事。”母親拉著他的手,“你在外麵好好幹,別惦記我。”

河生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出村口的時候,他迴頭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門口,朝他揮手。秋天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發照得像銀絲一樣閃亮。

他大步往前走,沒有迴頭。

迴到上海後,河生繼續投入工作。工程化階段的工作比設計階段更繁瑣,但也有了更多的成就感。看著圖紙上的線條變成一塊塊鋼板,看著一塊塊鋼板拚成一間間艙室,看著一間間艙室連成一座艦島,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農民,在春天種下種子,在秋天看到收獲。

“陳工,艦島的第一塊鋼板切割了!”十一月的某天,小張興奮地跑來告訴他。

河生放下手裏的圖紙,跟著小張跑到車間。車間的切割機正在工作,藍色的火焰在一塊厚厚的鋼板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音。鋼板上畫著白色的線,火焰沿著線走,切割出一塊不規則的形狀。

“這是什麽部件?”河生問。

“艦島的外壁板,第一塊。”

河生蹲下來,看著那塊正在切割的鋼板。鋼板的表麵有一層氧化皮,灰濛濛的,但透過氧化皮,能看到下麵銀白色的金屬。他伸出手,摸了摸鋼板,手感粗糙,但很結實。

“這是寶鋼的特種鋼。”小張說,“專門為航母研製的,強度是普通船用鋼的三倍。”

河生點點頭。他知道這種鋼的研製過程——從2000年開始,寶鋼的科研團隊用了三年時間,經過無數次試驗,才攻克了配方和工藝的難題。這種鋼的屈服強度達到800兆帕,可以承受艦載機起降時的巨大衝擊力。

“好鋼。”河生說。

切割機繼續工作,藍色的火焰在鋼板上跳躍,濺出一朵朵火花。河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感。

這塊鋼板,隻是航母的幾千萬分之一。但它是一個開始,一個從圖紙走向實物的開始。從今天起,航母不再隻是一個概念、一個模型、一套圖紙,而是一塊真實的鋼鐵,一艘正在建造的船。

河生站起身,走出車間。外麵正在下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很舒服。他站在雨中,仰起頭,讓雨水打在臉上。

他想起了1990年那個春天,父親在煤礦出事的那天,也下著雨。他跪在父親的墳前,發誓一定要考出去。

他想起了1994年那個夏天,他離開小浪底村,踏上開往上海的火車。母親站在村口,朝他揮手。

他想起了1999年那個夜晚,南聯盟大使館被炸後,他走在遊行隊伍裏,第一次寫下入黨申請書。

他想起了2001年那個秋天,911事件後,他接到航母設計任務時的激動。

他想起了2003年這個秋天,母親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十三年了。從一個黃河邊的農村少年,到一個航母設計師,他走了很遠的路。這條路不容易,但他不後悔。

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灑下來,照在車間的屋頂上,閃閃發光。

河生擦幹臉上的雨水,走迴辦公室。桌上攤著圖紙,電腦上開著模擬軟體,日曆上密密麻麻地標著工作節點。他坐下來,拿起筆,繼續工作。

窗外,上海的秋天正在遠去,冬天即將來臨。但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裏,一個來自黃河邊的年輕人,正在為一個大國的夢想添磚加瓦。

他不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長,也不知道前麵還有多少困難。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也不會停。

因為他是陳河生,來自黃河邊,要造出中國人自己的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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