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十五剛過,黃河灘上的冰就化盡了。陳河生站在村口,看著遠處的邙山。山還是青灰色的,但山腳下的麥田已經綠了,一片一片的,像鋪了一層綠毯子。風從黃河那邊吹過來,不涼了,軟軟的,帶著泥土化凍的氣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肺裏都是春天的味道。
這個寒假,他在家待了二十天。
二十天裏,他幫著大哥幹了所有的農活——翻地、施肥、修渠、剪枝。他把每一塊地都翻了一遍,把每一棵果樹都剪了枝,把每一條水渠都清淤疏通。大哥說:“你歇歇吧,好不容易迴來一趟。”他說:“我在學校坐著,活動活動好。”
但真正讓他覺得累的,不是地裏的活,是家裏的事。
臘月二十六那天,大哥在工地上出了事。一根鋼管從腳手架上掉下來,砸在大哥的腿上。幸虧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鋼管隻擦了一下,沒砸實。但大哥的腿還是腫了,青紫了一大片,走路一瘸一拐的。
河生趕到鎮衛生院的時候,大哥正躺在病床上,腿上纏著繃帶。看見他進來,大哥笑了笑:“沒事,皮外傷。”
“哥——”
“真沒事。大夫說了,歇幾天就好。”
河生看著大哥的腿,又看著大哥的臉。大哥的臉黑紅黑紅的,皺紋比去年多了,頭發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上全是繭子和傷疤,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泥。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袖口開了線,棉花露出來,灰撲撲的。
“哥,你別去工地了。”河生說。
“不去咋辦?一家老小等著吃飯呢。”
“我……我可以在上海打工。我寄錢迴來。”
“你打什麽工?你是學生,任務是學習。”大哥的語氣硬起來,“家裏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念你的書,就是對家裏最大的幫助。”
河生沒說話。他知道大哥說得對。但他心裏難受。他在上海,吃得好,穿得好,有書讀,有課上。大哥在工地上,一天幹十幾個小時,掙十幾塊錢,還要養活一家四口。他覺得自己欠大哥的,欠太多了。
大哥在醫院住了三天,臘月二十九出院迴家。除夕那天,大哥的腿還腫著,但他還是起來貼春聯、掛燈籠、包餃子。他坐在板凳上,把餃子皮攤在手心裏,放餡,捏邊,一個一個地包。他的手很巧,包出來的餃子像元寶,鼓鼓的,齊齊地擺在案板上。
“哥,你歇著吧,我來包。”河生說。
“你包不好。你包的餃子,一煮就破。”
河生不服氣,也拿起一張皮,放餡,捏邊。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穩。大哥看了,笑了:“你看,我說了吧。”
嫂子在灶台上燒火,母親在剁餡,陳冉在地上跑來跑去,抓著什麽都往嘴裏塞。屋子裏熱氣騰騰的,餃子餡的香味、柴火的煙味、還有鞭炮的火藥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河生坐在大哥旁邊,學著他的樣子包餃子。包了幾個,慢慢像樣了。大哥看了看,點點頭:“行,能學了。”
除夕夜,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餃子。大哥喝了兩杯酒,臉紅了,話多了。他講工地上的事,講村裏的事,講陳冉的事。他說陳冉會叫爺爺了——對著父親的遺像叫的。他說村裏要修路了,柏油路,直通洛陽。他說縣裏要建開發區了,就在鎮東邊,以後會有工廠、有超市、有學校。
“河生,”大哥忽然說,“你說,將來陳冉能考上大學不?”
“能。”河生說。
“你怎麽知道?”
“她是咱陳家的孩子。”
大哥笑了,端起酒杯:“對,咱陳家的孩子。來,幹了。”
河生也端起酒杯,跟大哥碰了一下。酒是劣質的白酒,辣嗓子,但喝下去以後,肚子裏暖暖的。
那天晚上,河生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鞭炮聲。鞭炮聲一陣一陣的,遠遠近近的,像夏天的雷,從東邊滾到西邊,又從西邊滾迴來。他想起去年的除夕,他在上海的宿舍裏,一個人聽著鞭炮聲,想著家。現在他在家裏,聽著鞭炮聲,想著上海。
他想,這就是人生。你在一個地方,想著另一個地方。你到了另一個地方,又想著原來的地方。你永遠在走,永遠在想,永遠不滿足。
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個銅鈴。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他攥著鈴鐺,閉上眼睛。
正月初三,河生去鎮上看了林雨燕。
林雨燕家在縣電廠家屬院,還是那兩間平房,還是那個院子,還是那棵葡萄架。葡萄架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片枯葉。院子裏的地掃得很幹淨,牆角堆著幾捆大蔥,窗台上曬著幾串紅辣椒。
林雨燕在門口等他。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紮著一條馬尾辮,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看見他,她笑了,眼睛彎彎的。
“陳河生!你來了!”
“嗯。”
“進來,快進來。外麵冷。”
他跟著她進了屋。屋裏生著爐子,暖烘烘的。她媽在廚房裏忙活,聽見聲音探出頭來:“河生來了?坐,坐,飯馬上好。”
“阿姨好。”河生說。
“好,好。你坐,別客氣。”
林雨燕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杯熱水。水很燙,他端著杯子,手心熱熱的。
“你瘦了。”她說。
“你也瘦了。”
“我哪有?我胖了。”她摸了摸臉,“學校夥食好,我胖了五斤。”
“看不出來。”
“你騙人。”她笑了,眼睛亮亮的。
兩個人聊了很多。聊學校的事,聊學習的事,聊家裏的事。她說她這學期考了班級第六,比上學期進步了。她說她加入了學校的文學社,開始寫一些東西。她說她寒假去洛陽看了高中老師,周老師退休了,身體不太好。
“周老師問起你了。”她說,“我說你在**,學船舶工程。他說,好,好,那孩子有出息。”
河生低下頭,沒說話。他想起周老師,想起那個頭發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的老頭。想起他說的“好好學,將來考大學”。想起他送的《平凡的世界》。想起他站在校門口,看著他們離開的樣子。
“等放假了,我去看他。”河生說。
吃完飯,兩個人去街上走了走。鎮上的街道變了,比以前寬了,鋪了柏油,兩邊多了很多商店。有一家新開的超市,裏麵燈火通明的,貨架上擺滿了東西。有一家手機店,櫥窗裏擺著幾部手機,大大的,黑黑的,像磚頭。有一家快餐店,門口掛著一個大招牌,寫著“肯德基”三個字,下麵還有一行英文字母。
“肯德基?”河生看了看,“這兒也有肯德基?”
“假的。”林雨燕笑了,“是本地人開的,賣炸雞。但味道還行。你吃過沒?”
“沒。”
“那走,我請你。”
兩個人走進那家店,要了兩份炸雞、兩杯可樂。炸雞是裹了麵粉炸的,外焦裏嫩,灑了辣椒粉和孜然粉。可樂是瓶裝的,倒進紙杯裏,冒著氣泡。河生咬了一口炸雞,覺得味道有點怪,但也不難吃。
“好吃嗎?”林雨燕問。
“還行。”
“你什麽都還行。”她笑了,“說個好聽的不行嗎?”
河生想了想,說:“好吃。”
她笑得更開心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臉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河生看著她,忽然覺得,她比高中時好看了。不是那種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的好看,是慢慢長出來的好看。像一棵樹,春天發芽,夏天長葉,秋天結果,一年比一年茂盛。
“你看什麽?”她發現他在看她,臉紅了。
“沒看什麽。”
“你肯定在看什麽。”她低下頭,喝了一口可樂。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店裏放著音樂,是鄧麗君的歌,甜甜的,軟軟的。河生聽著,忽然想起母親。母親也喜歡鄧麗君,但她不會唱,隻會哼哼。他小時候聽過母親哼哼,那時候不知道是什麽歌,現在知道了,是《甜蜜蜜》。
“陳河生,”林雨燕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將來畢業了,在哪兒工作?”
“不知道。可能在船廠,可能在研究所。”
“會在上海嗎?”
“可能吧。”
“那你以後……就不迴來了?”
河生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但有一點紅。他說:“會迴來的。我媽在這兒,我哥在這兒,你在這兒。”
她低下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笑了:“你說得對。你媽在這兒,你哥在這兒,我在這兒。你肯定會迴來的。”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很軟,很暖。然後她鬆開手,站起來:“走吧,天快黑了。”
兩個人走出店,走在街上。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團燃燒的火。街上的燈亮了,一盞一盞的,昏黃黃的,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林雨燕走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肥皂的味道,還有洗發水的味道。
“陳河生,”她說,“你迴上海以後,給我寫信。”
“好。”
“別太累了,注意身體。”
“好。”
“放假了,就迴來。”
“好。”
她停下來,看著他。路燈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裏麵。她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很快,像蜻蜓點水,然後她轉身跑了。
河生站在那兒,摸著被親過的地方,臉上熱熱的。他看著她跑遠,紅棉襖在路燈下像一團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他轉過身,往村裏走。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路麵發白。他把手插進兜裏,摸到那個銅鈴。鈴鐺溫溫的,像她的嘴唇的溫度。
正月初六,河生要迴上海了。
母親又給他準備了一大包東西:幹棗、花生、紅薯幹、辣椒醬,還有一雙新棉鞋。千層底的,裏麵絮了棉花,暖和得很。
“到了上海,別捨不得吃。”母親說。
“嗯。”
“好好學習,別給咱家丟人。”
“嗯。”
“天冷了多穿點,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迴來。”
“嗯。”
母親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她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轉過來,笑了:“走吧,別誤了車。”
大哥送他去洛陽火車站。還是那輛破自行車,還是那條土路。但土路變成了柏油路,寬了,平了。路兩邊多了很多新房子,有的是兩層的,有的是三層的,有的還貼著瓷磚,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哥,你的腿好了嗎?”
“好了。早好了。”
“你別去工地了。找個輕一點的活。”
“沒事。工地上掙錢多。”
“哥——”
“別說了。”大哥打斷他,“你好好念書,就是對家裏最大的幫助。”
到了鎮上,大哥把車子停下來,從兜裏掏出幾張錢,塞給河生。“拿著,路上買點吃的。”
“哥,我有錢。”
“拿著。”大哥把錢塞進他兜裏,“你在上海花銷大,別省著。”
河生看著大哥。大哥的臉黑紅黑紅的,皺紋比去年多了,頭發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很粗,指甲縫裏嵌著泥,手背上有幾道新疤。
“哥,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沒事,我結實。”大哥拍拍胸脯。
車來了。河生上了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搖下車窗,看著大哥。大哥站在路邊,朝他揮揮手。他也揮手。車開了,大哥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塵土裏。
他把頭縮迴來,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後退,村莊往後退,山往後退。他看見一條河,寬寬的,渾黃渾黃的。黃河。他盯著那條河,看著它慢慢往後,慢慢變小,最後變成一個線,消失在天邊。
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那個銅鈴。鈴鐺在他手心裏,溫溫的。窗外,田野繼續往後退,往後退。火車往東開,往上海開。往那個他在那裏紮根的地方開。
二
二月下旬,新學期開始了。
河生提前兩天返校。他還是坐硬座,二十多個小時,到上海的時候是淩晨。他還是坐15路公交車,在徐家匯下車,走進校園。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條上已經鼓起了芽苞,小小的,嫩綠的,像一個個小疙瘩。草坪上有了綠色,枯黃的草下麵,新草冒出來了,細細的,軟軟的。
宿舍裏還是他第一個到。他打掃了衛生,擦了桌子,拖了地。然後從旅行袋裏掏出母親給準備的東西:幹棗、花生、紅薯幹、辣椒醬、新棉鞋。他把幹棗和花生放在桌上,把辣椒醬放在窗台上,把棉鞋放在床底下。
然後他坐在床上,拿出日記本,寫了幾行字:
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三日,返校。上海,晴。
寒假迴家了。見了媽,哥,嫂子,陳冉。見了林雨燕。她親了我一下。在臉上。很輕。
這學期,我要考第一。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
室友們陸續迴來了。劉建國還是那個大編織袋,紅薯、花生、核桃、柿子醋。趙磊還是那個大行李箱,果脯、茯苓夾餅、驢打滾、稻香村點心。張偉還是那個大蛇皮袋,帶魚、黃魚、蝦幹、紫菜、蟶幹。陳誌遠還是那個雙肩包,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還有那台膝上型電腦。
“河生,你寒假幹啥了?”趙磊問。
“幹活。種地。”
“種地?”趙磊瞪大眼睛,“你還會種地?”
“廢話。我是農民的兒子。”
趙磊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胖胖的,一個繭子都沒有。他歎了口氣:“我跟你們比,簡直是廢物。”
“你不是廢物,”河生說,“你隻是不會種地。”
“那我會啥?”
“你會吃。”
大家都笑了。
第一週的課,河生就覺得這學期比上學期更難了。
課表上多了幾門專業課:船舶阻力、船舶推進、船舶振動、船舶設計原理。每一門都是核心課,每一門都很重要。孟教授講船舶阻力,從理論基礎講起,講到實際應用。他講得很快,板書一擦就沒,河生拚命記筆記,手都酸了。
“船舶阻力,”孟教授站在講台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是船舶設計中最基礎的問題。你設計的船,能跑多快?要裝多大的發動機?要燒多少油?這些都由阻力決定。阻力算不準,船就設計不好。船設計不好,就開不快。開不快,就追不上敵人。追不上敵人,就打不贏。打不贏,國家就危險。”
教室裏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河生盯著黑板上的公式,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阻力,速度,動力,燃料,航程,戰鬥力。每一個引數都跟國家的安全有關。他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很重。
課後,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師,船舶阻力的計算,有很多經驗公式。這些公式是怎麽來的?為什麽用這些公式?有沒有理論推導?”
孟教授看了他一眼,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這本。船舶阻力理論,英文的。你看得懂嗎?”
河生接過來,翻了翻。全是英文,但比上學期的書簡單一些。他已經習慣了看英文專業書,雖然慢,但能看懂。
“看得懂。”
“那好。看完以後,寫一個讀書報告。五千字。一個月後交。”
“好。”
河生抱著書迴到宿舍。趙磊看見了,說:“操,又是英文的?孟教授是不是跟你有仇?”
“不是。他是想讓我多學點。”
“多學點?你已經是第三名了,還要多學點?”
“第三名不夠。”
“那你要第幾?”
“第一。”
趙磊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你這個人,太拚了。小心累出病來。”
河生沒說話。他知道自己不會累出病來。他從小就在地裏幹活,什麽苦沒吃過?這點累,不算什麽。
三
三月中旬,東南方向局勢驟然緊張。
學校的廣播裏每天都有新聞:中國人民解放軍在東南福建區域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習,導彈部隊在福建沿海部署,空軍在東南沿海進行實戰演練。美國派遣兩個航母戰鬥群靠近海峽海域,聲稱要“觀察局勢”,……。
校園裏的氣氛變了。食堂裏、教室裏、宿舍裏,到處都有人在議論。有人說要打仗了,有人說不會打,有人說打就打誰怕誰。趙磊很激動,說:“打!打他媽的!幹死侵略者!”張偉說:“你別激動,打起來你上不上?”趙磊說:“上!怎麽不上?我是中國人!”
河生沒有說話。他坐在床上,聽著他們議論,心裏很亂。他想起了1994年的那次形勢教育報告會,想起了周老師說的話,想起了方衛國說的“將來要是打仗,咱倆都得去當兵”。那時候他十八歲,什麽都不懂。現在他二十歲了,學的是船舶工程,造的是軍艦、潛艇、航母。他忽然覺得,這件事跟他有關了。不是“將來要是打仗”的事,是他正在學的東西,就是用來打仗的——不對,是用來保衛國家的。
三月二十日,學校組織了一場形勢教育報告會。全體學生到大禮堂集合。報告人是校黨委副書記,姓劉,五十多歲,說話很有力。
“同學們,”劉書記站在台上,聲音洪亮,“當前,東南局勢嚴峻。外部勢力妄圖****分。美國派遣航母戰鬥群進入海峽,粗暴幹涉中國內政。這是對中華民族的嚴重挑釁!”
大螢幕上放了一些圖片——海峽的地圖、美國航母的照片、中國人民解放軍演習的畫麵。河生看著那些圖片,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想起了黃河,想起了父親,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那個沉在水底的村子。他想,海峽那邊,也是中國的土地。就像河南,就像上海,就像黃河邊上的那個村子。誰也不能把它拿走。
“同學們,你們是大學生,是國家的棟梁。在這個關鍵時刻,你們要堅定立場,擁護國家的決策,支援人民解放軍的行動。同時,你們要好好學習,掌握本領。將來,用你們的專業知識,用你們的聰明才智,為國家的強大貢獻力量!”
禮堂裏響起了掌聲。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他的手心拍紅了,但他不覺得疼。
報告會後,輔導員把河生叫到辦公室。
“陳河生,你寫了入黨申請書嗎?”
“寫了。大一的時候寫的。”
“什麽時候交的?”
“去年九月。”
“組織上考察了你一段時間,覺得你表現不錯。成績好,思想進步,積極參加活動。你願意繼續接受組織的考察嗎?”
“願意。”
“那好。你寫一份思想匯報,談談你對當前形勢的認識。下週交給我。”
“好。”
河生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裏,看著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太陽很好,照得操場上亮堂堂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裏忽然很平靜。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裏,寫思想匯報。他寫了自己對東南局勢的看法——海峽那邊是中國的一部分,絕不允許分裂。他寫了自己對專業的認識——船舶工程是國家需要的專業,他要學好本領,為國家的海軍建設貢獻力量。他寫了自己對黨的認識——黨是領導中國事業的核心力量,他願意在黨的領導下,為國家的富強奮鬥終身。
他寫了兩個小時,寫了三千字。寫完後,他看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別字,然後裝進信封裏。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後躺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銅鈴。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他攥著鈴鐺,閉上眼睛。
他想,他要入黨。他要為國家做事。他要造大船,造軍艦,造航空母艦。他要讓中國強大起來,讓誰也不敢欺負中國。
四
三月下旬,國防科技協會組織了一次國防知識競賽。
韓會長找到河生:“陳河生,你代表船舶係參賽。船舶係就你一個,行不行?”
“行。”
“好。比賽在下週六,地點在文科樓報告廳。形式是搶答,有個人賽和團體賽。你先參加個人賽,然後跟其他係的選手組隊參加團體賽。”
“好。”
河生開始準備。他每天花兩個小時看國防知識的書。他從圖書館借了一大摞書——《中國國防》《軍事理論》《世界軍事概況》《現代武器裝備》。他一本一本地看,把重點內容記在筆記本上。他記了厚厚一本,密密麻麻的,有文字,有數字,有圖表。
趙磊說:“你這是要當將軍啊?”
河生沒理他。他繼續看。
比賽那天,文科樓報告廳裏坐滿了人。來自各個係的學生代表坐在台上,每人麵前有一個搶答器。台下是觀眾,有學生,有老師,還有幾個校領導。
河生坐在台上,手心全是汗。他不是緊張,是興奮。他喜歡這種挑戰——在規定的時間內,迴答問題,展示自己的知識。這跟考試不一樣。考試是寫,這個是說。說比寫難,因為不能改,不能猶豫,不能迴頭看。
主持人宣佈比賽開始。第一輪是必答題,每人三道。河生的題目是:中國的第一艘核潛艇是什麽時候下水的?中國的導彈驅逐艦有哪些型號?台灣海峽的寬度是多少?他都答上來了。第二道題他答得最準確:“中國的導彈驅逐艦有旅大級、旅滬級、旅海級。旅大級是051型,旅滬級是052型,旅海級是053型。”主持人說:“正確。”
第二輪是搶答題。主持人念題目,選手按搶答器,誰先按誰答。河生的手放在搶答器上,眼睛盯著主持人,耳朵豎起來,腦子轉得飛快。
“第一題:中國的第一顆***是什麽時候爆炸的?”
河生按下搶答器。“1964年10月16日。”
“正確。加十分。”
“第二題:世界上最大的航空母艦是哪一國的?叫什麽名字?”
河生又按下搶答器。“美國。尼米茲級。排水量十萬噸。”
“正確。加十分。”
“第三題: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成立於哪一年?”
河生再次按下搶答器。“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正確。加十分。”
一連十道題,河生搶到了八道,全部答對。台下響起了掌聲。趙磊在台下大喊:“河生!牛逼!”河生臉紅了,但心裏很痛快。
個人賽結束,河生得了第一名。韓會長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好樣的!下午團體賽,你跟電子係的李強、力學係的王磊、材料係的張敏組隊。你們是船舶、電子、力學、材料的組合,很全麵。”
下午的團體賽更激烈。四個隊參加,每個隊四個人。題目更難了,涉及麵更廣了,從軍事曆史到武器裝備,從戰略戰術到國防政策。河生負責船舶和海軍裝備方麵的題目,李強負責電子和雷達方麵,王磊負責導彈和力學方麵,張敏負責材料和防護方麵。
有一道題難住了所有人:“中國的第一艘航母——‘遼寧艦’的前身是什麽?是哪一年從哪個國家購買的?”
其他三個隊都沒答上來。河生按下搶答器:“前身是蘇聯的‘瓦良格’號。一九九八年從烏克蘭購買。二〇一二年改裝完成,命名為‘遼寧艦’。”
主持人愣了一下:“這個答案……超出了我們的預期。我們的標準答案是‘瓦良格’號,但具體的年份和細節,你的迴答更準確。加十分。”
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河生鬆了一口氣。他知道“瓦良格”號的事,是在一本軍事雜誌上看到的。那本雜誌是陳誌遠帶來的,他借來看了一遍,記住了。
團體賽結束,河生他們隊得了第一名。韓會長給他們發了獎狀和獎品——一本《中國軍事百科全書》,厚厚的,精裝的,很重。
河生抱著那本書,心裏很激動。他想,這些知識,不是白學的。將來有一天,他會用到。
五
四月,上海的春天真正來了。
梧桐樹發芽了,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像透明的。草坪綠了,花壇裏的花開了,有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一團一團的,像彩色的雲。走在校園裏,空氣裏都是花香和青草的味道,甜絲絲的,讓人想深呼吸。
河生走在校園裏,看著這一切,心裏忽然覺得很平靜。海峽兩岸局勢緊張了一個多月,現在慢慢緩和了。美國的航母走了,解放軍的演習也結束了。日子又迴到了正軌——上課、看書、做題、去圖書館、去協會。
但河生知道,有些東西變了。他變了。
他開始更認真地學習專業課。不是為考試,是為將來。他每門課都坐在第一排,認真聽講,認真記筆記。下課以後,他去找老師問問題。不是不懂才問,是懂了以後還想知道更多。孟教授說,做學問要有“鑽”的精神,像鑽頭一樣,鑽進去,鑽到底。
他開始更關注國防科技的發展。他訂閱了《艦船知識》《兵器知識》《現代軍事》幾本雜誌,每期都看,看到重要的地方就剪下來,貼在一個本子上。那個本子越來越厚,貼滿了圖片、文章、資料。他還自己畫圖,畫軍艦、畫潛艇、畫航母。畫得不好,但畫多了就慢慢像了。趙磊說他是“軍事迷”,他說不是迷,是責任。
他開始更積極地參加協會的活動。協會組織參觀、講座、討論,他每次都參加,從不缺席。有一次,協會請了一個老將軍來做報告,講的是南中國海問題。老將軍七十多歲了,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說話聲音洪亮。他講了中國在南中國海的主權,講了南中國海的資源,講了南中國海的局勢。他說,南中國海是中國的核心利益,誰也別想拿走。他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將來要保衛南中國海。他說,南中國海需要強大的海軍,海軍需要強大的船舶工業,船舶工業需要你們。
河生聽著,心裏忽然湧起一種激動。他想,這就是他要做的事。不是在上海的校園裏讀書,是在南中國海的海疆上,保衛國家的領土。不是造集裝箱船、油輪、散貨船,是造軍艦、潛艇、航母。不是為掙錢,是為國家。
五月的一個週末,協會組織了一次社會實踐活動。
去的地方是海軍東海艦隊的一個基地,在浙江舟山。河生激動得好幾天沒睡好。他從來沒去過海軍基地,從來沒看過真正的軍艦。他在書上、雜誌上、電視上看過無數次,但從來沒親眼見過。他想,這次終於能看見了。
他們坐大巴車從上海出發,開了五個多小時,到了舟山。舟山是個海島城市,空氣裏有鹹鹹的海風味。海風很大,吹得頭發亂飛,衣服呼呼響。天很藍,雲很白,海很藍。河生第一次看見海。他站在岸邊,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海太大了,大到看不見邊,大到讓人覺得自己像一粒沙子。黃河也大,但黃河是有邊的,兩岸是黃土,是村莊,是莊稼。海沒有邊。海跟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
他想,這就是海軍要去的地方。這麽大的海,這麽遠的海,這麽深的海。要在海上航行,要在海上作戰,要在海上保衛國家。這需要多大的船,多強的動力,多好的武器?他不知道。但他想,他要學,他要造。
海軍基地在舟山的一個島上,要坐船過去。他們上了一艘登陸艇,突突突地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島上。島不大,但很熱鬧,有營房、有碼頭、有倉庫、有修理廠。碼頭上停著幾艘軍艦——驅逐艦、護衛艦、登陸艦、潛艇。灰色的,流線型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海軍中校,姓王,三十多歲,黑黑瘦瘦的,穿著海軍軍裝,戴著大簷帽,很精神。他帶著他們參觀,一邊走一邊講。
“這是我們的護衛艦,兩千噸級,反潛型。裝備有艦炮、反艦導彈、反潛導彈、魚雷。最大航速二十八節,續航力四千海裏。”
河生站在護衛艦前麵,抬頭看著它。軍艦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艦艏高高翹起,像一把刀。艦橋上的雷達在轉著,一圈一圈的。艦尾的直升機甲板上停著一架直升機,旋翼折疊著,像一個睡覺的大鳥。他伸出手,摸了摸軍艦的舷側。鋼板很硬,很涼,上麵刷著灰色的漆,漆麵很光滑。他忽然覺得,這艘軍艦是活的。它有龍骨、有肋骨、有外板,像人的骨架和麵板。它有發動機、有螺旋槳、有舵,像人的心髒和手腳。它有雷達、有導彈、有魚雷,像人的眼睛和拳頭。它能在海上航行,能打仗,能保衛國家。它是一頭鋼鐵的巨獸,是一個沉默的衛士。
王中校帶他們上了軍艦。河生走在舷梯上,腳踩在鋼板上,咚咚咚的。甲板上很幹淨,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水兵們穿著海魂衫,在各自的崗位上工作,有的在擦拭裝置,有的在檢查儀器,有的在整理纜繩。他們都很年輕,跟河生差不多大,有的還更小。他們的臉被海風吹得黑紅黑紅的,但眼睛很亮,很精神。
王中校帶他們參觀了艦橋、機艙、武器艙、生活艙。艦橋是軍艦的大腦,裏麵布滿了雷達螢幕、導航儀器、通訊裝置。機艙是軍艦的心髒,裏麵有兩台大功率柴油機,轟隆隆地響,熱得人出汗。武器艙是軍艦的拳頭,裏麵存放著導彈和魚雷,整整齊齊的,像一排排的鋼鐵巨獸。生活艙是水兵們住的地方,很小,很擠,但很整潔。床鋪窄窄的,隻夠一個人躺下。櫃子小小的,隻夠放幾件衣服。桌子上擺著幾本書、幾封信、幾張照片。河生看見一張照片,是一個年輕的水兵跟一個姑孃的合影。姑娘紮著辮子,穿著花裙子,笑得很甜。他想,這個水兵也有家,也有親人,也有愛人。但他在這裏,在這個島上,在這艘軍艦上,保衛著國家。
參觀結束後,王中校跟他們座談。他講了中國海軍的曆史——從木船到鐵船,從近海到遠洋,從落後到先進。講了中國海軍的現狀——有核潛艇、有驅逐艦、有護衛艦、有登陸艦,但沒有航母。講了海軍未來的發展——要造航母,要造大型驅逐艦,要造核潛艇,要走向深藍。
“你們知道嗎?”王中校說,“中國有一萬八千公裏的海岸線,有三百多萬平方公裏的海洋國土。這麽大的海,這麽遠的海,需要強大的海軍來保衛。海軍需要什麽?需要軍艦。軍艦需要什麽?需要你們。需要你們這些學船舶、學電子、學武器、學材料的年輕人。”
他頓了頓,看著台下的學生。
“同學們,你們是國家的未來。你們要好好學習,掌握本領。將來,到海軍來,到船廠來,到研究所來。用你們的雙手,造出世界上最先進的軍艦。用你們的智慧,保衛國家的海洋權益。”
教室裏響起了掌聲。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他的手心拍紅了,但他不覺得疼。
迴學校的路上,趙磊說:“今天真開眼。那艘軍艦,太帥了!我將來也要造軍艦!”
張偉說:“你不是說要造集裝箱船嗎?”
“改主意了。造軍艦多牛!保衛國家!”
“你高數先考及格再說吧。”
兩個人又拌嘴。河生沒聽進去。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天黑了,路燈亮著,照得路麵明晃晃的。車窗外是工廠的圍牆、倉庫的屋頂、煙囪的影子。他想,他選對了專業。船舶工程,就是他該做的事。海軍,就是他該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兜裏的銅鈴,鈴鐺溫溫的。德順爺,您看見了嗎?我上軍艦了。我摸到軍艦了。將來,我要造軍艦。造比這個更大的軍艦。造航空母艦。
他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五月十八日,舟山,海軍基地。第一次登上軍艦。我要造這樣的船。不,我要造比這更好的船。
六
六月,期末考試又要到了。
河生比上學期更緊張了。他給自己定的目標是第一名。他每天泡在圖書館裏,從早到晚。他把這學期的筆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所有的習題都重新做了一遍,把錯題本上的題又看了五遍。
最難的是船舶阻力。這門課是孟教授教的,內容多,計算量大,還有很多需要靈活運用的地方。河生把那本英文參考書又看了一遍,把每一個公式都推導了一遍,把每一道例題都做了一遍。他還寫了那個五千字的讀書報告,交給孟教授。孟教授看了,說:“不錯。但還不夠。你要把理論跟實踐結合起來。光有理論,沒有實踐,是紙上談兵。光有實踐,沒有理論,是盲目蠻幹。”
河生想了想,說:“那怎麽才能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
“去做。”孟教授說,“去船廠,去研究所,去設計院。看真正的船,算真正的資料,解決真正的問題。你下學期有個課程設計,造一艘小型船。那是你第一次真正的設計。好好做。”
“好。”
六月底,考試周。
河生瘦了,但精神很好。他的眼睛亮亮的,走路很快,說話也快了。趙磊說他像一台機器,上了發條,停不下來。
第一門考的是船舶阻力。孟教授出的題,很難,有很多計算題,還有一道設計題——設計一艘護衛艦的船型,計算它的阻力,並分析阻力對航速的影響。河生做了兩個小時,把每一道題都做完了。他檢查了一遍,改了兩個計算錯誤,然後交卷。
走出考場,趙磊問他:“怎麽樣?”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能考多少?”
“應該能上九十五。”
趙磊歎了口氣:“我估計能及格就不錯了。”
第二門考的是船舶推進。這門課是另一個老師教的,姓張,年輕,剛從國外留學迴來。他出的題很新,有很多新概念、新方法。有一道題是關於噴水推進的,河生在參考書上見過,但課本上沒有。他想了一會兒,用流體力學的方法推匯出了計算公式,算出了結果。
第三門考的是材料力學。這門課是基礎課,但很重要。河生複習了很久,把每一章的重點都過了一遍。考試的時候,他發現有一道題是上學期期末考試的原題,但他沒有直接寫答案,而是把推導過程一步一步寫下來。
最後一門考的是英語。河生已經不那麽怕英語了。他的聽力進步了很多,能聽懂常速英語新聞了。他的口語還是不太好,但考試不考口語。閱讀理解他做得很快,作文也寫得順。作文題目是“myfuturen”,他寫了三句話:iwillbuildwarships.warshipsthatcansacrosstheocean.warshipsthatcanprotectmycountry.
考完最後一門,他走出考場,站在操場上,深吸了一口氣。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操場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曬太陽。他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忽然覺得,世界真美好。
成績出來那天,他去看榜。船舶係一百二十個人,他考了第一名。船舶阻力九十六分,船舶推進九十三分,材料力學九十五分,流體力學九十一分,英語八十八分,政治八十五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一名。他做到了。
趙磊考了第三十二名,拍著他的肩膀說:“哥們兒,你太牛了!第一名!我請你吃飯!”
劉建國考了第四名,還是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但河生注意到,他的眼睛裏有一點光,像是高興,又像是不甘心。
張偉考了第三十八名,嚷嚷著說下學期一定要努力。陳誌遠考了第三名,慢條斯理地說:“不錯,比我高兩名。”
河生迴到宿舍,給家裏寫了一封信。他告訴大哥,他考了第一名。他沒有說總共有多少人,他覺得第一名就是第一名,不管多少人。
信寄出去後,他開始想一件事:暑假迴不迴家?
這次,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決定:迴。
他想母親了。想大哥了。想陳冉了。想黃河了。想林雨燕了。
他在火車站排了一天的隊,買到了一張迴家的火車票。硬座,七十二塊——又漲價了。他把票揣在兜裏,心裏踏實了。
走之前,他跟方衛國見了一麵。
方衛國也考完了,考得不錯,班級第一。他請河生在學校門口的小飯館吃飯,點了四個菜,一瓶啤酒。
“你什麽時候走?”方衛國問。
“後天。”
“我大後天。你先走。”
兩個人喝了一杯酒。方衛國說:“河生,你知道嗎?我這學期在校報發了五篇稿子,有一篇還上了頭版。下學期我準備競選團長。”
“行啊。”河生說。
“你呢?下學期有什麽打算?”
“好好學習。爭取保持第一。”
“保持第一?”方衛國笑了,“你這也太穩了吧?就不能想想別的?”
“想什麽?”
“想點別的。比如……女朋友。”
河生愣了一下。他想起林雨燕,想起她親他的那一下,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他低下頭,沒說話。
“有情況?”方衛國湊過來,“是誰?快說!”
“沒有。”
“你騙人。你臉紅了。”
河生摸了摸臉,確實有點熱。他說:“就是一個同學。高中的。”
“高中的?林雨燕?”
河生沒說話。
“我就知道!”方衛國拍了一下桌子,“我早就看出來了!高中時候就看出來了!她對你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樣。她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樣。”方衛國喝了一口酒,“你跟她說了嗎?”
“沒有。”
“那她跟你說了嗎?”
河生想起她說的話——“我喜歡你。”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在黃河邊上,她說的。他說:“說了。”
“那你怎麽說的?”
“什麽都沒說。”
“什麽都沒說?”方衛國瞪大眼睛,“人家跟你表白了,你什麽都沒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方衛國歎了口氣,“你這個人,什麽都行,就是感情的事不行。人家姑娘跟你表白了,你至少得給個迴應吧?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什麽都不說,算怎麽迴事?”
河生低下頭。他知道方衛國說得對。他欠林雨燕一個迴答。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喜歡她嗎?喜歡。從高中就喜歡。但他能給她什麽?他在上海,她在新鄉。他畢業以後,可能在船廠,可能在研究所,可能在上海,可能在別的地方。她畢業以後,可能迴洛陽,可能當老師。他們能在一起嗎?他不知道。
“你別想太多了。”方衛國說,“喜歡就喜歡。將來怎麽樣,將來再說。現在不說,將來就沒機會了。”
河生點點頭。
兩個人喝完了酒,走在校園裏。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校園裏亮堂堂的。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翡翠。蟬在叫,一聲接一聲,很響。
“河生,”方衛國忽然說,“你說,十年後,咱們會在哪兒?”
“不知道。”
“我有時候想,十年後,你也許在造船廠,在設計航空母艦。我可能在報社,在寫大新聞。你也許跟林雨燕在一起了,也許沒有。但不管怎樣,咱們還是兄弟。”
“對,還是兄弟。”
兩個人在校門口分手。河生走在迴學校的路上,月亮跟著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進兜裏,摸到那個銅鈴。鈴鐺溫溫的。
後天,他就迴家了。他要跟林雨燕好好談談。
七
七月,河生迴了家。
這一次,他沒有先迴家,而是直接去了新鄉。
他在洛陽下了火車,轉乘去新鄉的長途車。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他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風景。豫東平原,一望無際。玉米地、花生地、棉花地,一片一片的,綠油油的。村莊在遠處,白牆灰瓦,樹影婆娑。他想,林雨燕就在這個平原上的某個地方,在某個校園裏,在某個教室裏,在某個宿舍裏。他想見她。
長途車到了新鄉,他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新鄉不大,但比洛陽小,比孟津大。街上有很多學生,背著書包,騎著自行車,說說笑笑的。他問了一個人,找到了河南師大的方向。
他步行去的。走了半個多小時,到了校門口。門柱上掛著一塊牌子:河南師範大學。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字,心裏忽然有點緊張。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校園不大,但很安靜。梧桐樹很高大,枝葉茂密,遮住了整條路。草坪上有幾株花,紅的黃的紫的,開得正盛。遠處有一座教學樓,灰磚的,很舊,但很整潔。再遠處是宿舍樓,一排一排的,紅磚的,陽台上晾著衣服,花花綠綠的。
他找到了數學係的宿舍樓。在樓下,他攔住一個女生:“請問,林雨燕住哪個宿舍?”
女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麽人?”
“同學。高中的。”
“哦。她住三樓,302。你等一下,我上去叫她。”
河生在樓下等著。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來,在地上畫出斑斑點點的光斑。蟬在叫,很響,但他不覺得吵。他站在那兒,看著宿舍樓的門口,心跳得很快。
幾分鍾後,林雨燕從樓裏跑出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一條藍色的牛仔褲,頭發紮成馬尾辮。看見他,她愣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陳河生?”她的聲音有點抖,“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你。”
她看著他,眼睛紅了。然後她跑過來,一把抱住了他。
河生愣住了。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抱過。她的身體很軟,很暖,貼在他身上,像一團火。她的頭發蹭在他臉上,癢癢的,有洗發水的香味。她的手環著他的腰,很緊,好像怕他跑掉。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背很瘦,能摸到骨頭。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別哭了。”他說。
“我沒哭。”她說,但眼淚還在流。
他鬆開她,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她接過來,擦了擦眼睛,然後笑了。
“你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驚喜?”她笑了,“是驚嚇吧。我以為出什麽事了。”
“沒事。就是想見你。”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然後她拉起他的手:“走,我帶你逛逛我們學校。”
她帶他逛了校園。教學樓、圖書館、操場、食堂、小花園。她一邊走一邊介紹,像一個小導遊。她說,這棟樓是民國時候蓋的,那棟樓是五十年代蓋的。她說,這個圖書館有三十萬冊書,她經常來。她說,這個操場她每天早上跑三圈,已經堅持了一年了。她說,這個小花園是她最喜歡的地方,春天的時候開滿花,很漂亮。
河生聽著,看著她。她的臉在陽光下白裏透紅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翹著。她說話的時候,眉毛會動,鼻子會皺,很有意思。他忽然覺得,她比高中時好看了很多。不光是外表,是整個人。她變得自信了,開朗了,成熟了。
逛完了校園,她帶他去學校外麵的一個小飯館吃飯。飯館不大,但很幹淨。她要了兩個菜:魚香肉絲、番茄炒蛋,還有兩碗米飯。
“你在上海,吃得好嗎?”她問。
“好。食堂的菜不錯。”
“比高中的好?”
“好多了。高中的時候,天天白菜燉豆腐。”
她笑了:“你還記得高中的食堂?那個紅燒肉,三毛錢一份,你請我吃過。”
“記得。”
“那時候多好啊。”她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碗裏的米飯,“每天都能看見你。你坐在第一排,我坐在第三排。我上課的時候,老是看你的背影。你的背很直,很瘦,像一根竹竿。”
河生沒說話。他低下頭,吃了一口飯。
“陳河生,”她忽然抬起頭,看著他,“你這次來,是有話跟我說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林雨燕,”他說,“我喜歡你。”
她愣住了。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一動不動。
“從高中就喜歡。”他說,“你坐在我前麵,你送我書簽,你教我英語,你在黃河邊跟我說那些話。我都記得。我在上海的時候,每天想你。你的照片,我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看。你的信,我看了無數遍。你送我的鋼筆,我每天都在用。你送我的日記本,我每天都在寫。”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我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他說,“我畢業以後,可能在船廠,可能在研究所,可能在上海,可能在別的地方。我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但我知道,我喜歡你。從高中到現在,一直都喜歡。”
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彎下腰,抱住了他。她的眼淚流在他脖子上,濕濕的,熱熱的。
“我也喜歡你。”她說,“從高中到現在,一直都喜歡。”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身體在發抖,但他知道,那不是害怕,是高興。
他們在小飯館裏抱了很久。老闆在廚房裏炒菜,叮叮當當的,沒有出來打擾。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那天下午,河生送林雨燕迴宿舍。走到樓下,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陳河生,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
“這麽快?”
“嗯。我還要迴家。我媽想我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笑了:“那你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迴去吧。”
“我送你到校門口。”
兩個人走在校園裏。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地響,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畫出斑斑點點的光斑。林雨燕走在他旁邊,手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膀上。
“陳河生,”她說,“你說,咱們以後能在一起嗎?”
“能。”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會努力。”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亮亮的,裏麵有光。
“我也會努力。”她說。
到了校門口,她鬆開他的胳膊,站在那兒,看著他。
“你走吧。我看著你走。”
“你先迴去。”
“不,你先走。”
他看著她,忽然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很快。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迴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裏,朝他揮手。他揮了揮手,然後轉過頭,大步往前走。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摸了摸兜裏的銅鈴,鈴鐺溫溫的。
他想,這就是幸福。
八
七月下旬,河生在家待了十幾天。
這十幾天裏,他幫大哥幹了很多活。玉米地裏施肥、花生地裏除草、菜園裏澆水。他幹得很起勁,好像要把在上海攢了一年的力氣都用完。大哥說:“你別幹了,好不容易迴來一趟,歇歇。”他說:“我在學校也坐著,活動活動好。”
但這一次,他幹活的時候,心裏想著的不光是地裏的莊稼,還有林雨燕,還有上海,還有軍艦,還有未來。他想,他要把這些活幹完,然後迴上海,繼續學習,繼續努力。他要考第一名,要學好專業課,要設計出最好的船。他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要讓大哥不再那麽累,要讓林雨燕為他驕傲。
八月初,河生要迴上海了。
母親又給他準備了一大包東西:幹棗、花生、紅薯幹、辣椒醬,還有一雙新布鞋。
“到了上海,別捨不得吃。”母親說。
“嗯。”
“好好學習,別給咱家丟人。”
“嗯。”
“天冷了多穿點,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迴來。”
“嗯。”
母親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她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轉過來,笑了:“走吧,別誤了車。”
大哥送他去洛陽火車站。還是那輛破自行車,但路變了。柏油路修到了村口,寬敞平整,兩邊種著楊樹,筆直筆直的。路邊多了很多新房子,有的兩層的,有的三層的,有的還貼著瓷磚。遠處的小工廠冒著煙,轟隆隆地響。
“哥,村裏變化真大。”
“嗯。去年修的路,今年又修了渠。明年還要建小學。”
“陳冉呢?她怎麽樣?”
“好著呢。會背詩了。‘鵝鵝鵝,曲項向天歌。’你教的?”
“嗯。上次迴來教的。”
“她記性好。將來肯定能考上大學。”
“肯定的。”
到了鎮上,大哥把車子停下來,從兜裏掏出幾張錢,塞給河生。“拿著,路上買點吃的。”
“哥,我有錢。”
“拿著。”大哥把錢塞進他兜裏,“你在上海花銷大,別省著。”
河生看著大哥。大哥的臉黑紅黑紅的,皺紋比去年多了,頭發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很粗,指甲縫裏嵌著泥,手背上有幾道新疤。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
“哥,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沒事,我結實。”大哥拍拍胸脯。
車來了。河生上了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搖下車窗,看著大哥。大哥站在路邊,朝他揮揮手。他也揮手。車開了,大哥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塵土裏。
他把頭縮迴來,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後退,村莊往後退,山往後退。他看見一條河,寬寬的,渾黃渾黃的。黃河。他盯著那條河,看著它慢慢往後,慢慢變小,最後變成一個線,消失在天邊。
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那個銅鈴。鈴鐺在他手心裏,溫溫的。
窗外,田野繼續往後退,往後退。
火車往東開,往上海開。
往那個他在那裏紮根的地方開。往那個他要在那裏造大船的地方開。
他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八月五日,迴上海的路上。我考了第一名。我有了喜歡的人。我要造大船。我要保衛國家。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蓋上。窗外,平原一望無際,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有一座城市,高樓林立,煙囪冒煙。再遠處是海,藍藍的,一望無際。
他想,這就是中國。這就是他要建設的中國。這就是他要保衛的中國。
他把銅鈴握在手心裏,閉上眼睛。
火車轟隆隆地響著,帶著他,往東,往上海,往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