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大漢天機(全3冊) > 第二十四章 救駕

大漢天機(全3冊) 第二十四章 救駕

作者:王覺仁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26 10:40:01

第二十四章 救駕

殺一人以存天下,非殺人以利天下也;殺己以存天下,是殺己以利天下。

——《墨子·大取》

連弩在手,霍去病終於揚眉吐氣,片刻工夫便又消滅了三名弩手。餘下的刺客不得不撤出長廊,朝閤門方向倉皇退卻。

霍去病率領殺紅了眼的部下緊追不捨。

一路上,他們又消滅了兩個。

剩下的四名弩手最後躲進了一座假山,憑藉有利地形繼續負隅頑抗。好幾個沖得比較靠前的軍士瞬間又被射倒在地。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霍去病隻好命部下暫緩進攻。

就在這時,假山北麵忽然傳出一陣密集的連弩擊發聲,似乎這支殘部與別人交上手了。霍去病有些詫異,轉念一想便猜出來了。片刻後,連弩擊發聲漸漸稀疏,並終歸於沉寂,然後便見一隊衛尉寺的禁軍大步走了過來。

為首之人正是青芒。

他手上提著連弩,肩上斜挎著箭匣帶,樣子跟霍去病如出一轍。

霍去病迎上去,大聲道:“都快被刺客殺到皇上跟前了,你們衛尉寺的人幹嗎吃的?”

青芒撇了撇嘴:“我們也折了好多弟兄,你就別埋怨了,誰能料到刺客如此猖獗?”旋即看見他身上的血跡,關切道:“掛彩了?”

“小事一樁。”霍去病絲毫不以為意。

此時夜色漸深,風也大了起來,遠處的鐘樓已然變成了一支熊熊燃燒的巨大火炬,翻騰的烈焰映紅了半個夜空。

青芒遙望了鐘樓一眼,道:“看來還有人在折騰,我去收拾。”說完擡腿要走,霍去病卻伸手一攔:“我去吧。”

“你受傷了,流著血呢……”

“所以要血債血還。”霍去病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才殺了這麼幾個,老子不解氣。再說了,不抓個活口,怎麼知道誰幹的?”說著跨前一步,把青芒身上的箭匣帶一把搶下來,挎在自己身上,然後立馬轉身朝鐘樓走去,腳步卻有些微跛。

青芒無奈一笑。

“這兒就交給你了。”霍去病邊走邊扔過來一句,“四處看看,還有沒有漏網之魚,可別便宜了這幫狗娘養的!”

“你自己小心點兒。”青芒沖著他的背影道,“都已經掛彩了,要是再把自己賠進去,那可就虧大了。”

“你就咒我吧,狗嘴吐不出象牙!”霍去病頭也不回地罵著,快步走遠了。

青芒笑了笑,旋即恢復凝重之色,對身旁的侯金道:“叫弟兄們仔細搜尋,說不定這幫渾蛋還沒死絕,一個都別給我放過!若有發現,盡量抓活的。”

“諾。”侯金領命而去。

刺鼻的血腥味隨著夜風陣陣飄來,青芒環顧四周,心中一片悲涼。

到底是什麼人策劃了這場可怕的刺殺行動?會是劉陵嗎?

這些刺客手上為何會有殺傷力如此巨大的武器?倘若劉陵便是背後主謀,那她又是從哪兒得到這種連弩的?

正思忖著,他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灌木叢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青芒立刻走上前去,俯身一看,隻見裡麵躺著三具屍體,外麵的衣袍都被扒了,隻剩下單薄的中衣。

青芒眉頭緊鎖,又靠近了一些,驀然發現這三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麵白無須。

宦官?

糟了!

青芒猛然意識到什麼,不由渾身一震,立刻朝著正堂飛奔而去。

“美女姐姐,你是上天派來救我的仙女嗎?”

夷安公主渾然忘記了適才的危險,心醉神迷地看著眼前的酈諾。

酈諾嫣然一笑:“公主受驚了,待民女製服那些毛賊再來回話。”說著便躍出長廊,跟雷剛打了起來。

而方纔被酈諾打倒的那六七個人,早就爬起來溜得無影無蹤了。

雷剛滿臉窘迫,一邊抵擋著酈諾的進攻,一邊後退,低聲道:“旗主,此人是公主,綁了她咱們就有勝算了。”

“你還有臉說!”酈諾憤然,又是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雷剛捂著胸口退了幾步,嘟囔道:“你還真打呀!”

“我不真打你就不長記性!”酈諾也壓低嗓門道,“我明明讓你不要輕舉妄動,你為何不聽號令?”

“可……機會難得,我不甘心啊!”

“你糊塗!”酈諾依舊雙拳如風,頻頻往他身上招呼,“如此鋌而走險,稍有不慎就會把自己和弟兄們全都害死!還有我和汲內史他們一大家子,也全得被你連累!”

雷剛自知理虧,不敢再還嘴,轉眼又中了酈諾幾拳。

“那……現在咋辦?”

“你帶上你那幾個難兄難弟,趕緊走,今晚就離開長安。”

“那你呢?”

“我……”酈諾微一遲疑,“我還得想辦法拿到天機圖,暫時還不能走。”

“那……屬下該去哪兒?”

“去九嶷山。我懷疑,樊左使若還在世的話,很可能就藏在那兒。你先去探一探,等我這邊的事辦完,便去與你會合。”

這時,夷安公主已經亦步亦趨地跟了過來。另一頭,劉陵和侍女們見危險解除,也慢慢朝這邊靠近。酈諾見狀,給了雷剛一個眼色,然後飛起一腳,把他踹了出去。

雷剛裝模作樣地哀嚎了一聲,旋即爬起來一溜煙跑了。

“哪裡逃!”酈諾作勢欲追,夷安公主忙道:“美女姐姐,窮寇勿追。”酈諾這才作罷,輕盈地跳過欄杆,走上來朝她行了一禮:“民女仇芷若,見過公主殿下。”

“仇芷若……這名字真好聽!”夷安公主熱切地牽過酈諾的手,頗有一見如故之感。

劉陵和侍女們餘悸未消地走了過來。“公主,你沒事吧?”劉陵說著,瞥了瞥酈諾,目光中頗有幾分警覺。

“你們這群膽小鬼,一個個碰見危險便腳底抹油,太不仗義了!”夷安公主瞪了她們一眼,“要不是這位美女姐姐出手相助,我今天怕就死在這了!若果真如此,你們一個個也都得掉腦袋!”

劉陵和侍女們麵麵相覷,大為尷尬。

“哎呀,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劉陵賠笑道,“我們不也是嚇壞了,一時亂了方寸嗎?早跟你說別亂走,會有危險,你偏不聽……”

“算了,不跟你說了。”夷安公主冷冷打斷她,拉起酈諾的手,轉身就走,“芷若咱們走,別理她們。我帶你去見父皇,今兒一定要讓父皇好好賞你。”

酈諾一怔,被動走了幾步,忙道:“公主殿下,民女隻是路見不平而已,實在不敢邀功請賞……”

“不行,這事你得聽我的。”夷安公主緊緊拉著她,腳步不停,“我不但要讓父皇賞你,我還要拜你為師,跟你練武學藝呢!”

“啊?!”酈諾大為驚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芒從西邊側門一頭闖進正堂的時候,裡麵依舊是一派熱鬧歡騰的景象。

他迅速拿眼一掃,發現正堂兩側除了賓客、樂工之外,至少還站著七八十名宦官宮女,其中宦官不下四十人。由於宴會氣氛達到**,本來規規矩矩侍立一旁的宦官宮女們,此時都爭先恐後地湊到前麵去看錶演,一時間人頭攢動,越發增加了辨認刺客的難度。

青芒異常焦灼,在人牆背後走來走去,淩厲的目光從熙熙攘攘的背影上一一掃過。

忽然,一個中等個頭的宦官吸引了他的目光。

宦官後背的衣袍上,赫然有一個小指粗的洞——這是弩箭洞穿過的痕跡,旁邊還有一些暗紅的血跡。

找到了!

這顯然是三名偽裝刺客的其中一個。

就在這時,刺客挪動了一下身體,接著右手猛然擡起,寬大的袖子順著手臂滑落,手上正是一把鋥亮的連弩。而他站立的這個位置,恰好可以通過人牆的缺口直接將連弩對準皇帝。

說時遲那時快,青芒拔刀出鞘,一躍而上,在刺客扣下懸刀的當口,將長刀刺入了他的後心。

弩箭飛出,“噗”的一聲射在了一根粗大的殿柱上。

刺客頹然倒地,周圍的宦官宮女們發出了一片尖叫。

然而,此刻堂上的氣氛太熱烈了,鼓樂齊鳴的聲浪也太高了,如此變故居然隻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而已,絕大多數人仍然關注著大堂中央的表演。

青芒的目光在一片烏壓壓的人群中焦急地搜尋著。終於,在他對麵,也就是大堂東側人群中的另一個“宦官”,驀然映入了他的眼簾。

他衣袍的前胸,同樣有一個小指粗的洞。

此人正撥開擁擠的人群,一點點地朝皇帝的方向靠近。

青芒一個箭步衝到了大堂中央。

這時,正在進行吐火表演的大漢剛從嘴裡吐出一條長達一丈的火舌。青芒毫不畏懼地從火焰中穿過,手中連弩一擡,弩箭尖嘯著沒入了第二名刺客的胸口。

這下子,正堂上的所有人、連同天子劉徹在內,全都看見了青芒,也都親眼見證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了一名“宦官”。

所有人愣了短短一瞬之後,旋即炸開了鍋。

十幾名禦前侍衛迅速擋在了劉徹跟前。另有兩撥禁軍從大堂兩側殺向了青芒,但是騷亂的人群遲滯了他們的腳步。

此時的青芒根本無暇顧及自身,依然用焦灼的目光在搜尋著第三名刺客。

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太亂了——慌亂奔跑的人群,嘈雜鼎沸的聲浪,全然掩蓋了刺客存在的任何蛛絲馬跡。

正當青芒幾近絕望的瞬間,他看見呂安身邊站著一名宦官,手上提著一摞食盒。而呂安手上則拿著一枚銀針。顯然在騷亂髮生之前,呂安正在對食盒裡的東西試毒。

青芒當然不知道,這個“宦官”正是屠三刀,但這並不妨礙他認出這名刺客——因為騷亂一起,呂安便驚住了,目光自然向青芒這邊投來,但他身邊的這名“宦官”,目光卻死死地盯在了皇帝身上,完全無視身邊的騷亂。

這顯然是不正常的。

僅此一點,青芒便足以判斷出此人便是第三名刺客!

果不其然,青芒剛剛得出這一結論,屠三刀便甩掉了手裡的食盒,亮出了藏在食盒下的連弩,同時一把將呂安推倒在地,朝著皇帝沖了過去。

屠三刀本來便站在皇帝左側隻有三丈來遠的地方,而那十幾名禦前侍衛則背對著他,眼睛都盯著青芒,根本看不見他的舉動。所以他這一衝,幾乎一眨眼就可以到皇帝跟前!而更要命的是,這些禦前侍衛擋住了青芒的視線和射擊角度,令他手中的連弩在這一剎那毫無用武之地。

此刻,正堂兩側的禁軍也已撥開人群,一同揮刀撲向了青芒。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青芒雙足運力,在一旁的殿柱上一蹬,整個人便騰空而起,然後越過那十幾名侍衛的頭頂,朝屠三刀撲了過去。

屠三刀立刻把連弩轉向青芒,射出了弩箭。

弩箭射入了青芒的胸膛。

不過就是這一耽擱,讓屠三刀徹底失去了狙殺劉徹的機會。

在他的弩箭射中青芒的同時,青芒手中的連弩也擊發了——屠三刀看見一支弩箭朝著自己迎麵飛來,而這便是他在世上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麵。

弩箭正中其眉心。

屠三刀雙目圓睜,頹然撲倒在距劉徹不足三尺的地方。

青芒捂著胸口落在劉徹跟前,身體搖晃了一下,勉強一笑道:“陛下,微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一句話沒說完,青芒便眼前一黑,癱軟了下去。

劉徹一把扶住了他,對著那些目瞪口呆的侍衛大吼:“快傳太醫——”

張次公偷偷幹掉鐘樓守衛,並一把火點燃鐘樓之後,並未急著離開,而是拉著盧掾史一起躲在不遠處的一座庫房的房頂上,眺望著正堂的情形。

他滿心希望下麵那些驚慌奔走的軍士或宦官能夠喊出一句“皇上駕崩”的訊息,然而等了許久,終於還是沒有。

看樣子,屠三刀很可能失手了。

張次公有些懊喪,看了看一旁的盧掾史,忽然道:“盧兄,能冒昧問你個事兒嗎?”

盧掾史一怔:“將軍請講。”

“你為何……願意替淮南王賣命?”

“淮南王對我有恩。”

“哦?就這麼簡單?”

盧掾史遲疑了一下,才苦笑道:“我一家老小都是淮南王……在照顧著呢。”

難怪!張次公在心裡冷笑,若非全家老小被扣為人質,你又豈肯為劉安賣命?

“屠三刀他們的情形,大緻跟你也差不多吧?”張次公又問。

盧掾史搖了搖頭:“別人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頓了頓,又道:“張將軍,你還是有機會逃的,趕緊走吧,趁現在還來得及。”

張次公幹笑一聲:“我怎麼能撇下你獨自逃生呢?要走咱也得一塊走。”

“多謝將軍好意。”盧掾史淒然一笑,“我若是走了,一家老小如何活?”

張次公一想也對,便不吱聲了。

就在這時,一陣呼喝聲傳來,霍去病帶著一隊軍士進入了他們的視野。

張次公用連弩的望山對準了火光映照下的霍去病,不過射程太遠,夠不著。“盧兄,咱們今天就算幹不掉劉徹,至少也得幹掉霍去病。”

盧掾史嘆了口氣:“將軍,霍驃姚是好人,咱們……還是罷手吧,就算給後輩積點陰德。”

張次公頓時不悅:“別忘了咱們今天是幹嗎來的,你今天殺的人可不比我少,還談什麼屁的陰德?走!”

盧掾史無奈,隻好跟著張次公貓腰離開了房頂。

正堂邊上的一間廂房裡,青芒靜靜躺在榻上,臉色蒼白,雙目緊閉。

幾名太醫正在忙碌地處理他身上的傷口。

此刻,整個正堂已是一片狼藉,絕大多數賓客都已退場,隻剩下宦官宮女和內史府的仆傭在收拾打掃。

劉徹坐在榻上,手上拿著一把連弩,翻來覆去地看著,眼中寫滿了驚訝和困惑。公孫弘、汲黯、李蔡、張湯、蘇建、呂安束手站在一旁,臉上都是餘悸未消的表情。

一場歡騰喜慶的生日宴最後竟然以這種方式收場,劉徹的震驚與憤怒可想而知。

儘管他早就知道外麵發生了廝殺,可還是萬萬沒料到,那麼多禁軍和侍衛竟然還是沒能擋住刺客,以至於讓刺客殺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倘若不是秦穆在危急時刻捨身救主,自己恐怕就龍馭賓天了。

“有誰見過這東西?”劉徹晃了晃手上的連弩,看向眾臣。

眾人麵麵相覷,半晌沒人吭聲。

“好嘛!”劉徹搖頭苦笑,“這東西險些把朕殺了,可你們這幾位當朝重臣,居然沒一個認得。”

“陛下,”汲黯打破了沉默,“秦尉丞既能熟練操控此物,臣料想他一定認得,待會兒他若能醒轉,陛下自可垂詢於他。”

劉徹沒再說什麼,把連弩往旁邊一扔,對著汲黯怪笑了一下:“汲卿,朕本想與爾等君臣同樂,歡歡喜喜為你祝壽,沒想到這不是生辰宴,而是鴻門宴哪!”

汲黯一驚,慌忙跪地俯首:“臣未能盡到安防之責,置陛下於險境之中,驚擾聖躬,幾釀大禍,實在罪無可恕,臣願受責罰。”

公孫弘與張湯對視了一眼,頗有些幸災樂禍。

劉徹盯著汲黯看了片刻,才淡淡道:“罷了,這也不能全怪你,誰能想到刺客會如此猖獗?平身吧。”

“謝陛下。”汲黯起身。

公孫弘見狀,心裡不由陣陣泛酸:陛下啊陛下,你跟你師傅感情深,這大夥都清楚,但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居然一點責罰都沒有,這未免也太兒戲了吧?

當然,不管再怎麼泛酸,公孫弘也隻能腹誹而已,麵上自然不敢流露絲毫。

就在這時,李廣從東側門匆匆步入,徑直來到劉徹跟前,稟道:“啟稟陛下,刺客的身份查清了。”

“這麼快?”劉徹大感意外,“快說,是何身份?”

李廣沉聲道:“是墨者。”

在場眾人都是一驚。

“哈哈!”劉徹大聲冷笑,“又是墨者!去年殺那麼多官員還不夠,現在終於殺到朕頭上來了!”

汲黯眉頭緊鎖,對李廣道:“郎中令,你說刺客是墨者,有何證據?”

設定

繁體簡體

“證據當然有。”李廣不假思索,回頭喊道:“來人,把證據呈上來。”

話音一落,便有兩名軍士擡著屠三刀的屍體走了進來。他的內外上衣均被扒開,露出**的上身。正當劉徹和眾人皆感詫異,不明白李廣此舉何意時,屍體已被擡了上來。

眾人定睛一看,刺客的胸膛上赫然用血紅的丹砂紋了四個字:墨家無罪。

劉徹不由一震。

汲黯和在場眾人也都有些駭異。

“把屍體翻過來。”李廣對軍士道。

軍士依言把屍體翻了個身,卻見刺客背上也紋了四個紅字:墨者永生。

“墨家無罪,墨者永生……”劉徹唸叨著這八個字,冷然一笑:“這是墨家給朕下的戰書嗎?”

公孫弘若有所思,忽然給了張湯一個眼色。

張湯心領神會,趨前一步道:“啟稟陛下,墨家刺客出現在汲內史的府邸,以臣看來,絕非偶然。”

汲黯無聲苦笑,這傢夥分明要借題發揮了。

“張卿此言何意?”劉徹斜著眼問。

“此前張次公便懷疑仇景、仇芷若叔侄是墨者,隻是苦於沒有證據;其後這叔侄倆和一幹所謂的工匠便搬進了內史府;而今日,汲內史的府中果然出現了墨家刺客!臣不禁想請教汲內史,這一切難道是毫無關聯的巧合嗎?”

劉徹不語,把目光拋向了汲黯。

汲黯淡淡一笑:“墨家刺客潛入敝府,的確是汲某失職,這一點汲某不敢否認,但事情尚未調查,張廷尉憑什麼一口咬定這些刺客便與仇氏叔侄有關?”

“因為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令人不得不懷疑。”

“這夥刺客究竟如何潛入敝府,汲某一定會調查清楚。但在此之前,請張廷尉不要妄加揣測,血口噴人!”

“汲內史,”公孫弘發話了,“案子自然是要調查,不過卻不該由你來查。案子發生在你府上,難道你不該避嫌嗎?”

汲黯冷笑:“聽丞相的意思,這案子隻能是交給張廷尉嘍?”

“偵緝大案要案,向來便是廷尉寺的職責,此案交給張廷尉又有何不妥?”公孫弘寸步不讓。

“行了,都不必爭了。”劉徹冷冷打斷他們,把目光轉向李蔡,“李大夫。”

“臣在。”李蔡趕緊出列。

“這案子就交給你們禦史府吧。”

“臣遵旨。”

“陛下,”張湯又道,“案子交給禦史府,臣無異議。不過,臣認為仇景、仇芷若二人存在重大嫌疑,應立即拘捕,交由禦史府嚴加審訊,以防其畏罪潛逃。”

“遲了。”汲黯冷冷一笑,“仇景在工程竣工後便走了。”

“走了?”張湯一怔,“那仇芷若還在吧?仇景跑了就抓她!”

“誰說要抓仇芷若?”

夷安公主的聲音驀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夷安公主緊緊牽著一個民女的手,從東邊側門大步走了進來。

在場的人中除了天子劉徹,所有人都認出來了,這個跟夷安公主並肩攜手的女子,正是仇芷若!

可讓眾人詫異的是——公主為何會與這個仇芷若如此親熱?

在鐘樓熊熊火光的映照下,一把連弩的望山再次瞄準了霍去病。

這一次,霍去病毫無疑問落入了這把連弩的射程之內。

不過此刻手握連弩的人並不是張次公,而是盧掾史。

他躲在一處灌木叢中,握弩的手在輕微地顫抖著。他想起了半年前,有一天出門辦急事,因馬騎得太快,衝撞了丞相公孫弘的車隊。公孫弘認出他是內史府的人,故意要整他,便縱容手下把他摁在地上暴打。後來霍去病偶然路過,便跟公孫弘據理力爭,救下了他。

麵對這樣一個救命恩人,他豈能下得了手?!

盧掾史滿心糾結,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霍去病已經不見了。

突然,腦後被什麼硬物頂住了,霍去病的聲音冷冷響起:“盧掾史,真沒想到會是你。早知今日,當初就應該讓公孫弘把你活活打死!”

盧掾史苦笑著站起身來。

不知為何,此刻的他反而感到了一種解脫。

“是啊,霍驃姚,不瞞你說,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說,幕後主謀是誰?”霍去病把連弩頂在他的後腦勺上,同時一把奪過他的連弩,扔在了地上。

“是我。”

“撒謊!”霍去病冷笑,“就憑你,也敢刺殺皇上?”

“信不信由你,殺了我吧。”

“殺了你?”霍去病冷哼一聲,“今夜你殺了禁軍多少弟兄?豈能這麼便宜你?我會把你送到廷尉寺,讓你把所有刑具都嘗一遍,把真相吐出來,再讓張湯把你一刀一刀活剮了!”

盧掾史慘然一笑,目光往斜對麵某個暗處一瞥,“可惜啊,我怕是沒這機會領教張湯的手段了。”

霍去病聽出這話味道不對,立刻反應過來,正想拉著他伏低身子,卻已經來不及了。

“嗖”的一聲,一支弩箭自對麵射來,正中盧掾史的心口。

盧掾史悶哼一聲,一頭栽倒在地。

霍去病勃然大怒,一下跨過灌木叢,朝弩箭射來的方向沖了過去……

“父皇,這兒怎麼了?”

夷安公主驚訝地環顧四周,旋即看見地上的屍體,嚇得一聲尖叫,連退了好幾步。

酈諾也是一臉驚愕,尤其是屍體背上那“墨者永生”的四個紅字,更是令她觸目驚心。忽然,她意識到皇帝在盯著自己,趕緊收回目光,跪了下去。

劉徹把目光從她身上挪開,對夷安公主道:“你方纔去哪兒了?”

夷安公主遠遠繞開屍體,跑過來坐在劉徹身邊,“兒臣剛才悶得慌,就出去走了走,沒想到遇上了墨家刺客,差點就……”

“什麼?”劉徹緊張起來,渾身上下打量著她,“你沒事吧?”

“兒臣差點就回不來了。”夷安公主嘟起嘴,一臉嬌態,“還好上天派下來一個仙女姐姐,救了兒臣。”

劉徹眉頭一皺:“什麼亂七八糟的?哪來的仙女?”

“噥,就是她!”夷安公主指著酈諾,“就是這個仇芷若救了兒臣。”

劉徹一怔,難以置信地看著酈諾:“你就是仇芷若?!”

“回陛下,民女正是。”

劉徹深長地凝視著她,半晌才道:“是你救了公主?”

“適才,一夥歹徒在後院攻擊公主殿下,民女恰好經過,便把那些歹徒趕跑了。”

“你有武功?”劉徹眯了眯眼。

“回陛下,民女自小隨叔父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為了防身,便練了一點拳腳。”

“父皇,這是她謙虛了。”夷安公主搶著道,“其實她武功可高了,兒臣想求您賞她個職位,讓她在宮裡教兒臣練武。”

此言一出,不止劉徹,在場眾人全都愣住了。公孫弘和張湯更是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連汲黯都覺得頗為意外。

“胡言亂語!”劉徹臉色一沉,“一介民婦,豈可入宮任職?”

“父皇,她雖是民女,可也是兒臣的救命恩人哪!您就不能破個例嗎?”

“當然不能!朝廷之例,豈能因你而破?”

夷安公主嘟起嘴:“您今日要是不答應,兒臣就不回宮了。兒臣就在這內史府住下,跟仇芷若住一塊!”

“胡鬧!”劉徹瞪了她一眼,回頭對酈諾道:“仇芷若,你救護公主有功,想要什麼賞賜,自己說,朕都可以答應你。”

“謝陛下,民女不求賞賜。”

“哦?這是為何?”劉徹有些意外。

“民女自幼也讀過幾本書,猶記得《孟子》所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於入井,皆有怵惕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民女今日所為,正同此意,隻是出於怵惕不忍之心,為所當為而已,絕非沽名釣譽,亦非邀功取寵,故不敢接受陛下賞賜。”

劉徹聞言,不禁微微動容。

當時劉徹尊崇儒家,正在大力推行孔孟之道和仁義之學,而眼下酈諾所言,可謂聲聲字字正中其下懷,自然令他龍心大悅,不由對酈諾刮目相看。

“說得好。”劉徹展顏而笑,“想不到仇姑娘年紀輕輕,卻能文能武、有仁有義,難怪夷安對你一見傾心。平身吧。”

“謝陛下。”酈諾起身。

夷安公主見父皇轉變了態度,大喜道:“父皇,那您同意讓她做兒臣的師父了?”

“這個嘛……”劉徹卻又麵露難色,“她畢竟是黔首,身份卑微……”

“這有何難?您貴為天下之主,賜她一個出身不就完了?”

劉徹不語,似乎頗為躊躇。

公孫弘又暗暗給了張湯一個眼色。張湯會意,便道:“啟稟陛下,自古未聞以黔首之身入宮為公主師傅者,且仇芷若又身負墨者嫌疑,故臣以為,此事大大不妥。”

“張廷尉,本公主剛才說的話你沒聽見嗎?”夷安公主站起身來,冷冷道,“適纔在後院綁架本公主的正是墨家刺客,而仇芷若打的便是他們,如此還不足以證明她的清白嗎?你口口聲聲說她是墨者,到底是不相信本公主的話,還是跟她有什麼過節想要公報私仇?”

張湯一驚,忙躬身道:“卑職不敢。”

“請問公主殿下,”見張湯敗下陣來,公孫弘隻好親自出馬,“您如何得知襲擊你的人是墨家刺客呢?”

“回丞相話,”夷安公主淡淡一笑道,“當時我質問歹徒,究竟與父皇有何深仇大恨。歹徒答言,說朝廷迫害墨家,殺了他們許多兄弟。請問丞相,這還不夠清楚嗎?”

公孫弘語塞,隻好乾笑著拱了拱手。

此時,沉默許久的汲黯忽然趨前一步,道:“啟稟陛下,關於仇芷若能否入宮任職一事,臣有話講。”

“講。”

“臣與其叔父仇景既是同鄉,也是多年好友,故而早有將仇芷若認為義女的打算,隻是諸務繁雜,此事便耽擱了下來。如今公主殿下與其投緣,陛下亦賞識其為人,唯一的障礙隻是身份而已。是故,臣懇請陛下,可讓仇芷若以臣之義女即列卿之女的身份入宮,如此既可遂殿下之願,又不違朝廷禮製,豈不是兩全其美?”

夷安公主大喜過望,連連拊掌:“妙極妙極!列卿之女,足以當一個‘少使’的女官了!父皇,您快賜芷若一個少使吧,這樣,她當兒臣的師傅就名正言順啦!”

西漢一代,宮廷女官與後宮妃嬪採用同一套製度,共分十四等。第一等為昭儀,官比丞相,爵同諸侯;“少使”位列十一等,官比四百石,爵同公乘。

見汲黯與夷安一唱一和,愣是把一樁方鑿圓枘的事兒變得順理成章,劉徹不由覺得好笑,卻還是不肯表態。

酈諾沒料到汲黯會突然想這一招,心中驚愕,不過臉上卻不動聲色。

公孫弘和張湯麵麵相覷,心裡極為不悅,麵上卻也無計可施。

“父皇!”夷安公主走過去抱著劉徹的手臂撒嬌,“您就應允了吧,兒臣是真心喜歡仇芷若的。”

對這個女兒,劉徹向來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眼看事已至此,不答應也得答應了,便對公孫弘道:“丞相,明日擬個旨,封仇芷若為十一等少使,官比四百石,爵同公乘,待詔漪蘭殿。”

公孫弘無奈:“臣遵旨。”

“芷若,”見酈諾還愣著,夷安公主忙道,“父皇給你賜官了,還不快磕頭謝恩?”

酈諾回過神來,趕緊跪地叩首:“民女叩謝皇上隆恩!”

夷安公主嘻嘻一笑,未等劉徹發話,便跑過來一把拉起她,附在她耳旁道:“你說錯了,你現在已經是少使了,應該自稱‘臣妾’。”

“什麼?”酈諾大吃一驚,“那我不成了……”

“放心好了。”夷安公主捂著嘴笑,“你不是父皇的妃嬪,隻是女官,不然方纔父皇為何加了句‘待詔漪蘭殿”?意思是說,你是專屬漪蘭殿即專屬於本公主的女官,任何人休想染指,連父皇也不能。”

酈諾一聽,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正堂北麵的空地上,屍體枕籍,眾軍士正在清理戰場。

劉陵和汐芸站在邊上看著,神情複雜。

“儘管有墨弩在手,可咱們還是敗了。”汐芸憤憤道。

劉陵嗅著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忽然一笑:“血還沒流夠。”

“什麼?”汐芸一怔。

“我說,血還沒流夠。”劉陵幽幽道,“咱們要的是整個天下,就這點血,怎麼夠呢?”

汐芸終於聽明白了,心忍不住驚跳了幾下。

霍去病越過灌木叢後,便朝著弩箭擊發的方位沖了過去。

那是一間廂房的房頂,距此約十幾丈遠。

霍去病知道,這個躲在房頂將盧掾史滅口的人,一定就是今晚這場刺殺行動的首領——隻有抓住他,纔可能揪出此案的幕後主使。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這個對手居然十分兇悍,見他殺來,竟不逃不避,而是頻頻朝他發射弩箭,分明想在這十幾丈的距離中射殺他。

霍去病冷然一笑,旋即按“之”字形的蛇形軌跡跑動。對方弩箭“嗖嗖”從他耳旁掠過,卻無法傷他分毫。與此同時,霍去病手上的連弩當然也沒閑著,一邊跑,一邊連連擊發。

雙方就這樣對射著,距離越來越近。

五丈,四丈,三丈……

忽然,隨著霍去病又一箭射出,對方發出了一聲悶哼;緊接著,對方的連弩又傳來了“哢嗒”一聲。

霍去病笑了。

很顯然,對方不僅中了他一箭,並且箭匣空了。而霍去病完全有把握在他換匣的間隙衝過這最後的三丈距離,將他手到擒來!

一條黑影慌慌張張地從房頂上站了起來,準備要逃了。借著附近鐘樓燃燒的火光,霍去病可以清晰地看見黑影的輪廓,包括插在他肩頭的那支弩。

“你跑不了了,束手就擒吧!”霍去病一聲暴喝,人已經衝到了廂房下。

然而,令霍去病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他準備躍上房頂的當口,已經燃燒許久的鐘樓竟在此刻轟然倒塌,並朝著他麵前的這間廂房砸了下來。

黑影縱身一跳,從房頂上消失了。

霍去病萬般無奈,隻好急退數丈。

“轟”的一聲巨響,烈焰飛騰,煙塵漫天,眼前的房子被砸成平地,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巨大的火光映紅了霍去病的臉龐,憤怒的火焰在他圓睜的瞳孔裡燃燒。

火海的另一頭,肩上插著一根箭矢的張次公躍上了內史府的圍牆。然後,他回頭,麵朝火海,嘴角勾起了一抹猙獰的笑意:“霍去病,咱們後會有期。”

皇帝鑾駕啟程回宮的時候,天上沒有一絲星光。

長長的隊伍在黑暗中默默前行,氣氛沉重而肅穆。無數的馬蹄踏在堅硬的凍土上,令大地發出陣陣戰慄。

酈諾坐在夷安公主的車駕上,隨著馬車的行進搖搖晃晃。

夷安公主睡過去了,不知做了什麼美夢,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酈諾掀開一角車簾,焦急地張望著從車旁策馬經過的一個個身披鎧甲、麵容如鐵的軍士。

她試圖從中找出她熟悉的那張麵孔。

然而,一張張冷峻的麵孔走進她的視線,又從她的視線中一一消失,酈諾始終沒有看見青芒。

她並不知道,此刻,青芒正躺在一駕離她不過三丈來遠的馬車上。

兩名太醫坐在青芒身邊打盹。

青芒依舊昏迷,一動不動,臉上幾乎沒有血色。不過,他的眼珠卻在眼皮底下急劇地顫動著,似乎正處於一場可怕的夢境。

忽然,青芒喊了聲什麼,猛地睜開了眼睛。

三丈外那個翹首張望的女子當然不可能聽見,他喊的兩個字是:

酈諾。

設定

繁體簡體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