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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天機(全3冊) 第十六章 血統

作者:王覺仁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26 10:40:01

第十六章 血統

今天下之君子,欲天下之富,而惡其貧;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當兼相愛、交相利。

——《墨子·兼愛》

雲杉林中,那支冷箭倏忽即至。

霍去病飛快轉身,長刀一揚,“鏗”的一聲把箭擋飛了出去。

胥破奴抓住時機,飛起一腳踢在了霍去病的腰眼上。

霍去病猝不及防,被踹得一個趔趄,險些跌倒。胥破奴趁勢奪路而逃。霍去病拔腿欲追,林中又是一箭射來,不得不回身格擋。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樹林中又傳出沉悶的弓弦聲——這一下居然是三箭齊發,分別朝著霍去病的後腦、肩背和腿部射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霍去病擋掉前麵一箭的瞬間,背後三箭已呼嘯而至。

此刻無論是轉身還是臥倒都已不及,霍去病隻好把頭一歪,躲開了腦後一箭,同時反手一刀,擋掉了背部一箭,但雙腳卻因重心上移而無法騰挪,於是最下麵那一箭“噗”的一聲射入了他的左小腿。

背後這傢夥三箭齊發還能有如此力道和準頭,射術顯然十分了得。霍去病的鬥誌猛然被激了起來,遂咬牙拔掉箭支,然後不顧腿上疼痛,轉身朝那人的藏身之處撲了過去。

約莫十丈開外的一棵樹上,一個纖細的黑影迅速跳下,把樹冠上的積雪紛紛帶落。

此人背著弓箭和箭囊,一落地便朝著西南方向拔足狂奔。

霍去病腳上發力,緊緊追了上去。

饒是腿上有傷,可他的輕功仍然未打折扣,不消片刻便追上了對方。

很快,雙方的距離便縮小到了兩三丈。霍去病無聲冷笑了一下,再度提速,旋即騰身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身,然後穩穩落地,擋住了那人的去路。

那人無奈,隻好剎住腳步,“唰”的一聲拔出了佩刀。

霍去病轉過身來,從頭到腳打量著對方:此人穿著束身的胡服,身材纖細,頭臉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隻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麵。

這是一雙匈奴女子特有的淡藍色的眼睛——縱然此刻這雙眼睛中滿含著警惕和敵意,卻依舊難掩其嫵媚。

“若我所料不錯,你便是荼蘼居次吧?”霍去病冷冷道。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一把扯下臉上的黑布,荼蘼居次那張美艷無雙的臉終於露了出來。儘管霍去病向來不重女色,可一見之下還是忍不住在心裡發出了驚嘆。

“都說霍驃姚武功蓋世,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荼蘼居次鎮定下來,嫣然一笑,“不過堂堂霍驃姚卻追著我這麼一個弱女子不放,似乎不是英雄所為吧?”

“弱女子?”霍去病大聲冷笑,“你那三箭齊發的本事,別說女子了,連絕大多數的軍中男子都未必有,還敢說自己是弱女子?

“那霍驃姚今天是不肯放過我了?”荼蘼居次依舊麵含笑意。

“我可以不為難你。不過,你必須跟我回京麵聖。”

“我要是說不呢?”

“那我隻能提你的人頭入宮了。”

“我不過射傷了你的腿,你卻要我的人頭,這就是你說的公道嗎?”

霍去病淡淡一笑:“想要公道也不難。隻要你放下武器,舉手投降,我可以暫時不要你的人頭,把你交由大漢天子發落。”

“說來說去,我不還是難逃一死嗎?”荼蘼居次幽幽一嘆,“罷了,既然橫豎都是死,我還不如放手一搏呢!”

她說得輕描淡寫,甚至略帶一種小女人特有的嬌態,彷彿隻是在談論什麼微不足道的家常。可越是如此,越能證明這個女子具有過人的膽識。

霍去病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絲敬佩。

連一個公主都能如此臨危不懼,怪不得匈奴人在戰場上個個悍不畏死。

“你可想好了,我的刀一出鞘,必定是要見血的。”霍去病沉聲道。

“巧得很,我也是。”荼蘼居次又是一笑,旋即身形一動,手中長刀如銀蛇吐信,徑直向霍去病刺來。

霍去病凝然不動,直到長刀逼至目前,才從容抽刀格擋。

二人你來我往,瞬間殺成一團。

不遠處的樹林中,朵顏拉著滿弓,箭頭試圖瞄準霍去病,無奈二人身影往來交錯,始終無法鎖定目標,她隻好恨恨地收起弓箭,拔刀沖了過去……

宣室殿上鴉雀無聲,氣氛彷彿凝固。

一卷空白帛書平鋪在禦案上。劉徹握著一管狼毫,飛快地在上麵寫下幾行字,然後把狼毫一丟,抓起帛書扔給了一旁的呂安。

呂安慌忙用雙手接住,展開帛書,瞥了張次公一眼,旋即清了清嗓子,拉長聲調道:“張次公接旨。”

張次公麵如死灰,頹然跪地。

“張次公欺君罔上,濫殺無辜,有負皇恩,國法難容,依律應斬首棄市,念其往昔有功於朝,故赦其一死,即日罷去所有官爵,廢為庶民。欽此。”

儘管對此早有預料,可真的麵對這個結果,張次公還是幾近崩潰,半晌纔有氣無力道:“臣領旨謝恩。”說著摘下頭上官帽,雙手顫抖著舉過頭頂。

呂安接過官帽,然後把帛書遞到了他的手上。

“下去吧。”劉徹把目光轉開,彷彿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臣……告退。”張次公起身,抱著那捲重如千鈞的聖旨,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你們也下去吧。”劉徹對杜周和陳諒道。

二人旋即行禮退下。

“丞相,”劉徹把臉轉向公孫弘,“擇日以列侯之禮,將張道初厚葬,再以朕的名義發布一篇祭文,勒碑記之,並昭告天下:我大漢朝廷,絕不愧對任何一位元勛之後。”

“陛下英明!”公孫弘忙躬身道,“臣遵旨。”

“諸卿,”劉徹環視眾人,“今日廷議三事,二事已畢;這最後一件事,諸位一定很想知道是什麼吧?”

劉徹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青芒身上。

從方纔答完話到現在,青芒一直保持著微微俯首的姿勢,神色安詳,目光平和,彷彿剛才那一係列驚心動魄的事件都沒發生過或者都與他無關。

這個年輕人,要麼真的是清白無辜的,所以問心無愧;要麼就是大奸似忠、大偽似真,故而城府極深。如若不然,他何來這麼強的定力?!

劉徹沉吟著,又接著道:“不瞞諸位,朕今日傳召之人,便是原匈奴親王羅姑比。朕傳他入京的目的,其一是述職,其二嘛,便是證實一件事——即秦穆在向我大漢投誠之前的真正身份!”

謎底終於揭開。

殿上眾人頓時反應各異——有的恍然大悟,故而興奮好奇;有的早有所知,故而無動於衷;有的眉頭緊鎖,暗暗替青芒捏一把汗;有的幸災樂禍,等著看一出好戲。

恰在劉徹揭開謎底的同時,一駕馬車正從東司馬門悄然駛入未央宮。

車中端坐一人,正是羅姑比。

白鹿原上,荼蘼居次和朵顏聯手攻擊腿上有傷的霍去病,卻仍遠遠不是他的對手。

“二位姑娘,我霍去病從不殺女人,奉勸你們還是放下武器投降吧,別逼我破例!”霍去病一邊與她們輕鬆過招,一邊道。

其實他僅僅使出了五成功力,明顯是刀下留情,要不然她們二人絕對撐不到現在。

“我們匈奴人隻有戰死的,沒有投降的!”荼蘼居次一邊拚死抵擋,一邊大聲道,“你要殺便殺,不必多言!”

“這可是你說的,那就別怪我欺負‘弱女子’了。”霍去病冷然一笑,猛地飛起一腳把朵顏踹飛了出去,同時手腕暗暗加力,“鏗”的一聲擊落了荼蘼居次手中的刀。

荼蘼居次大驚失色,慌忙後退。

霍去病欺身而上,刀尖一下抵住了她的喉嚨。

荼蘼居次的後背被一棵樹擋住,隻能直挺挺地站著,恨恨地盯著霍去病。一旁的朵顏顯然被踢得不輕,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居次,現在可以隨我入宮了吧?”霍去病唇角一揚,用慣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她。

“除非你殺了我!”荼蘼居次咬著牙根道。

霍去病輕嘆了一聲:“胥破奴說你不會來救他,可你還是來了。你如此有情有義,可惜那傢夥卻扔下你們跑了。你就這麼替他死,不覺得不值嗎?”

荼蘼居次冷哼一聲,剛想說什麼,頭頂的樹上突然傳來一聲暴喝,緊接著一條身影縱身而下,猛地向霍去病撲來。

霍去病下意識右手一擡,環首刀準確指向來人的胸口。

不料此人卻不閃不避,反而徑直迎向他的刀尖。

隻聽“噗”的一聲,長刀遽然貫入此人胸膛,並自後背穿出。

讓霍去病和荼蘼居次都沒料到的是,此人竟然是胥破奴!

“大當戶!”荼蘼居次失聲喊道,眼裡瞬間湧出了淚花。

胥破奴用雙手死死抓住環首刀的刀刃,對著她淒然一笑:“走吧,居次,回王庭去,永遠別再回來。”然後轉眼直視霍去病:“霍去病,我們匈奴絕無貪生怕死之輩,個個都是有情有義之人!你剛才的話,說錯了!”

霍去病不禁有些動容,用力想把刀抽出,不想那環首刀卻像長在了胥破奴手上,竟然紋絲不動。

荼蘼居次的淚水奪眶而出,一時愣在當場。

“快走!”胥破奴吐出一口鮮血,厲聲大喊。

就在這時,朵顏已從林中牽出坐騎,瞬間拍馬而至,一把將荼蘼居次拉上馬背,旋即飛馳而去。

“居次!”胥破奴沖著她們遠去的背影,用盡最後的力氣高喊,“代我稟報大單於,我胥破奴有辱使命,無顏見他,唯願來生再效犬馬之勞!”

霍去病又一使力,終於把刀抽回,旋即朝二人逃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怎奈雙腳終歸追不上四足,加之腿上有傷,所以隻追出了數十步,那匹馬兒便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

身後的雪地上,胥破奴仰麵朝天,雙目圓睜,已然沒有了呼吸。

霍去病慢慢走回來,在他身旁蹲下,伸出手去,輕輕合上了他的雙目,最後黯然一笑:“胥破奴,我收回剛才的話。你是一條漢子,是有情有義之人。若有來生,願你我不必再刀兵相見。”

雲杉樹林的西邊,樹木漸漸稀疏。

朵顏抓著韁繩策馬狂奔。

坐在後麵的荼蘼居次抱著她的腰,一路啜泣,淚流滿麵……

羅姑比在幾名宦官的引領下走上宣室殿的時候,劉徹和眾人都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待他跪拜行禮後,劉徹也不寒暄,便單刀直入道:“羅姑比,站在你身旁之人,你可認得?”

羅姑比冷冷地瞟了青芒一眼,說道:“回陛下,這傢夥化成灰臣都認得。”

聽他的口氣,似乎跟青芒有什麼過節。公孫弘和張湯聞言,不禁竊喜,暗暗交換了一下眼色。汲黯和蘇建則眉頭微蹙,心中都有些不安。

青芒則依舊一臉平靜,身體也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幾乎一動不動。

“哦?”劉徹顯然來了興緻,“你為何這麼說?”

“回陛下,這傢夥是個背信棄義、趨炎附勢的小人,貌似忠厚謙恭,實則狡詐姦猾,陛下萬萬不可重用他。”羅姑比粗聲粗氣道。

劉徹一聽,越發相信秦穆的假麵具馬上會被撕開,遂迫不及待道:“說清楚點,他如何背信棄義、又如何狡詐姦猾了?”

“是。此人早先與臣的兒子是朋友,當年軍臣單於遴選狼衛之時,此人便托犬子極力巴結臣,讓臣在單於麵前替他美言。臣見他為人謙恭,且身手不錯,便與他約定,待狼衛任職期滿,便轉到臣的麾下為臣效力,此人也滿口答應。臣遂向軍臣單於大力舉薦,此人才順利加入狼衛。不料,他後來竟攀附上了於丹太子,遂將當初的約定拋之腦後,見了臣父子倆也都繞著道走。陛下您給評評理,這種傢夥豈不是背信棄義、趨炎附勢的小人?”

劉徹大失所望。

“羅姑比,”劉徹沉下臉來,“朕召你入京,不是讓你來講這些瑣屑之事的。”

“陛下息怒。”羅姑比忙道,“臣要說的可不止這事……”

“先不扯別的。”劉徹不耐煩地打斷他,“你且告訴朕,他在匈奴叫什麼名字,身居何職?”

“回陛下,此人名叫居延那,最早隻是一名士卒,後來因臣舉薦成為狼衛,再後來便成了於丹太子的貼身侍從。”

劉徹愈加失望,冷冷道:“那他到底是漢人還是匈奴人?”

“稟陛下,臣方纔正要說到此事。”羅姑比一臉神秘道,“臣料想,他一定向陛下自稱是漢人,正如他過去在匈奴,也一直自稱是匈奴人一樣。可問題是,居延那的身世絕非如此簡單……”

“羅姑比!”方纔還鎮定自若的青芒忽然臉色一變,急切地打斷他,“當初是於丹太子選中我當他的侍從,並非我背信棄義,不履行約定。你方纔信口汙衊,我當著天子的麵不想與你計較,你可別得寸進尺,又編造什麼誣罔之詞毀我清譽!”

“這就急眼了?”羅姑比冷然一笑,“我看你不是挺鎮定的嗎?你的身世若果真沒有問題,又何必怕人說?你這不是明擺著心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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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狐狸終究會露出尾巴!

劉徹見狀,不由在心裡冷笑——看來自己的直覺是對的,這個秦穆身上果然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此刻,公孫弘和張湯都不禁暗露喜色,汲黯和蘇建則越發不安。

沒有人注意到,李蔡和李廣也在這個微妙的時刻暗暗對視了一眼,眼神頗為複雜。

“秦穆,”劉徹盯著青芒,沉聲道,“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讓羅姑比說說又有何妨?不管他所言是真是假,朕都自有公斷,你又何必如此緊張?”

青芒無奈,隻好緘默。

“羅姑比,”劉徹又道,“你儘管放心大膽地說,隻要是事實,便無需忌諱。”

“諾!”羅姑比得意地瞟了眼青芒,“稟陛下,您剛才問他是漢人還是匈奴人,其實居延那既不是漢人,也不是匈奴人,而是漢匈二族混血!這個秘密他一直瞞著所有人,臣也是在偶然得知的。若臣所料不錯,他必定也向陛下隱瞞了此事。若果如此,那不就是欺君之罪嗎?”

聞聽此言,劉徹和殿上眾人不禁都有些驚詫。

“秦穆!”劉徹當即沉聲道,“你不是說你是漢人嗎?現在又作何解釋?”

青芒麵露慚悚之色,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對不起陛下,臣沒有坦白自己的身世,臣……有罪。”

“那朕現在就給你個坦白的機會。”劉徹冷冷道。

“是。”青芒神色黯然,緩緩道,“臣的生父,本是駐守五原郡的一名士兵;臣的生母,是匈奴呼衍兒部的一個牧羊女。有一年,家父出塞征戰,負了重傷,並與大部隊失散,彌留之際被家母所救,遂留下養傷。此後二人朝夕相處,日久生情,便結為了夫妻,家父也從此留在了草原。然而好景不長,就在臣出生不久,呼衍兒部與匈奴的其他部落為爭搶地盤爆發戰爭,家母的父母兄弟盡皆罹難,家母也下落不明、生死未蔔。家父悲痛欲絕,苦尋無果,隻好帶著年幼的臣回到了魏郡鄴縣的老家。到了臣十五歲時,家父便因病去世了。臨終前,家父念念不忘家母,說他相信家母一定還在人世,並把家母當年留下的一枚玉佩交給了臣,讓臣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家母。臣不敢違背父命,安葬了家父之後,便踏上了流亡匈奴、尋找母親的路……”

殿上眾人聽了,除公孫弘和張湯外,不禁都有些動容。

“那你後來找到你母親了嗎?”劉徹的語氣比方纔和緩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同情和傷感。

青芒淒然一笑,搖了搖頭:“臣其實並不相信家母尚在人世,但是家父的遺命,臣卻不敢不遵。就算明知沒有一絲希望,臣也要去找;除非有證據能夠證明,家母的確已經不在了,否則臣會一直找下去……”

劉徹聞言,一時竟也黯然無語。

“秦尉丞,”公孫弘忽然離席,走到青芒身邊,微微冷笑道,“你這個故事編得十分感人,連本相都差點信了你。隻可惜,你並未把謊編圓,還是留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漏洞!”

青芒淡淡苦笑:“丞相何出此言?”

“你方纔說,你父親是到了草原才與你母親結的婚,然後才生下了你,那本相就不明白了,你那個在章台街賣笑的姐姐秦姝月,又是打哪兒蹦出來的?”

劉徹眉頭一蹙,目光立刻射向青芒。

“丞相有所不知,”青芒從容道,“家父雖然是到草原才生下了我,但他在從軍之前,卻已娶了一位指腹為婚的同鄉女子。也就是說,家父被徵發五原郡的那一年,其結髮之妻、我的大娘,已經懷上了家姐秦姝月。

這一解釋合情合理,公孫弘頓時語塞,而劉徹也當下釋然。

“居延那,”一旁的羅姑比又開腔了,“饒是如此,你隱瞞身世不報,向陛下謊稱你是漢人,終歸還是欺君!這個罪名你敢否認嗎?”

青芒未及答言,坐在下麵的汲黯便霍然起身,接過話茬道:“既然秦尉丞的生父是漢人,那他說自己是漢人就不能算欺君,充其量隻是沒有說清原委而已。鑒於其身世如此淒苦,不便對人言也是情有可原的。換成是你羅姑比,你會拿著這事滿世界嚷嚷嗎?”

羅姑比一怔,不服道:“我當然不會滿世界嚷嚷,我又沒病!但我會向天子稟明,絕不敢有絲毫隱瞞!”

“是嗎?”汲黯冷笑,“那你敢說,到今日為止,你已經把你之前在匈奴的所有情況都向皇上稟明瞭嗎?你可曾向皇上說清你的身世以及你有多少牛羊、財寶、妻妾、子女?所有這些,你都統統稟報了嗎?”

“這……”羅姑比一下子麵紅耳赤,“你這是強詞奪理!”

“你錯了。”汲黯冷哼一聲,“我隻是在用你的矛,攻你自己的盾。”

“行了,都別吵了!”劉徹皺眉喝止,然後沉吟了一下,才道:“秦穆身世,迥異常人,不便明言,朕能理解。此事,不算欺君。”

天子一錘定音,羅姑比隻能悻然閉嘴。公孫弘也頗感無趣,隻好撇撇嘴,悄然退回到了自己的坐席。

“陛下聖明!”汲黯如釋重負,對著天子深長一揖。

“多謝陛下體恤!”青芒當即俯首抱拳,朗聲道,“臣銘感五內,感激涕零!”

沒有人注意到,此刻羅姑比其實也暗暗鬆了一口長氣。

因為從上殿一直到現在,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在配合青芒演戲。

而這場起伏跌宕、扣人心絃的“大戲”,自然是青芒一手策劃的。

事情要從數日前的那個風雪之夜,華山腳下的那座驛站說起……

那天夜裡,羅姑比在驛站客房中被大風驚醒,忽然察覺角落裡立著一條黑影,便暗暗從枕頭下摸出了佩刀。就在這時,黑影開口了:“別來無恙啊,羅姑比王爺!”

“誰?!”羅姑比嚇得一躍而起,佩刀直指黑影。

“纔多久沒見,便認不出我的聲音了?”青芒從角落裡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很顯然,剛才窗戶並不是被大風吹開的,而是青芒借著大風撞進來的。

“阿檀那!”羅姑比大為驚愕,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刀,“你怎麼會在這兒?!”

“聽說你要入京述職,我就提前給你接風來了。”青芒仍舊微笑著,“怎麼?王爺還把我當敵人嗎?咱倆現在都歸降漢朝了,過去的恩恩怨怨,總該一筆勾銷了吧?”

“你怎麼知道我的行蹤?”羅姑比一臉警惕。

“這你就不必問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別緊張。我要是想殺你,你早就死了,還能站在這兒跟我說話嗎?”

羅姑比心中稍安,卻仍狐疑地盯著青芒:“那你究竟想怎樣?”

“剛纔不說了嗎?我就是來給你接風的,順便聊點事。”青芒又是一笑,大大咧咧地在床榻上坐下,還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你不坐嗎?咱們要聊的事,三兩句可說不完。”

羅姑比站著不動,“少廢話!你想說什麼?”

“其一,有人想殺你,後天一早會在長安城東的白鹿原設伏。念在咱們同僚一場,我是特意趕來通知你的。”

羅姑比冷哼一聲:“你以為你說什麼我就會信什麼嗎?”

“別的事你不信倒也罷了,但此事性命攸關,你最好還是信我。”

羅姑比的眼睛轉了轉:“你說誰要殺我?”

“咱們的一位老朋友。”

“少跟我兜圈子,快說!”

“胥破奴。”

羅姑比一震:“他也來長安了?”

青芒點點頭。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行蹤?”羅姑比大感詫異。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青芒淡淡一笑,“我能知道,他怎麼就不能知道?”

“不會是你洩露給他的吧?”羅姑比眯起了眼睛。

“隨你怎麼想。”青芒狡黠一笑,“反正明天你得改道。我建議你從南邊走,繞過白鹿原,從龍首原方向入京,這樣你就安全了。”

羅姑比不答,而是定定地看著青芒,忽然一聲冷笑:“我明白了,你今天來,一定是想求我,別向劉徹洩露你的真實身份吧?”

“猜對了,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青芒直言不諱,“不過,我可不是來求你的,而是來跟你做交易的。”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做交易?”羅姑比一下抖擻了起來,從容收刀入鞘,然後走到青芒身邊坐下,斜眼看著他,“你現在的小命就在我手裡頭攥著,讓不讓你死,全看老子心情!”

青芒嗬嗬一笑:“我冒著風雪連夜來給你送信,救了你一命,你現在心情應該不錯吧?”

“放屁!我的行蹤不就是你透露給胥破奴的嗎?你還敢說救我一命?”

“唉,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青芒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也罷,既然你這麼不近情理,那咱們也沒什麼交易可做了,我這就告辭。”說完,徑直朝視窗走了過去。

羅姑比一愣,頓時有些納悶:這小子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撈著就走了?

果然,青芒走到窗前便停住了腳步,旋即轉過身來,無聲一笑:“對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小女兒好像是去年嫁到了渾邪部對吧?有沒有給你生個小外孫呢?”

羅姑比不由一震:“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就是想說,現在整個匈奴,唯一敢跟伊稚斜叫闆的人,也就是我外祖父渾邪王了。而你的小女兒、小女婿,或許還有素未謀麵的小外孫,目前都是我外祖父在庇護著。假如他哪天頂不住伊稚斜的壓力,把人都交出去的話,你說伊稚斜會怎麼對付他們?

“你威脅我?!”羅姑比騰地跳了起來,咬牙切齒道。

“我隻是在提醒你。”青芒笑了笑,“你剛才說,我的命在你手裡頭攥著,這我不否認;可你怎麼就不想想,你小女兒一家的命在誰手裡頭攥著呢?要是讓我外祖父知道,是你向劉徹告密才害我掉了腦袋,你說他一怒之下會幹出什麼事來?”

羅姑比目瞪口呆,頹然坐回床榻,半晌纔有氣無力道:“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很簡單。”青芒粲然一笑,“隻要你到時候配合我演一場戲就行了。”

“演戲?”羅姑比不解,“演什麼戲?”

青芒隨即把自己事先策劃好的方案一五一十告訴了他。羅姑比聽完,頓時大為困惑:“你不是怕劉徹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幹嗎又讓我拿你的身世說事?”

“這樣的戲演起來才逼真嘛。”青芒沖他眨眨眼,“你也知道,劉徹乃雄猜之主,你若不說一些對我有威脅的事,他怎麼會輕易相信你?所以,到了劉徹的金鑾殿上,你必須表現出一副跟我不共戴天的模樣,拚命把我往死裡整。總之,到時候你越是針對我,劉徹就越會信你的話。”

“這可是你說的。”羅姑比甕聲甕氣道,“那萬一真把你整死了,渾邪王要我女兒一家子償命咋辦?”

青芒一笑:“放心,隻要你照我說的做,劉徹便不會拿我怎麼樣。”

羅姑比半信半疑:“你就這麼有把握?”

青芒若有所思:“以我對劉徹的瞭解,他恐怕更喜歡我是漢匈混血。”

“為何?”

“一個血統純正的漢人,對他反而沒有利用價值。”青芒淡淡道。

羅姑比蹙眉一想,恍然大悟。

宣室殿上,劉徹看著青芒,忽然露出和煦的笑容:“秦穆,平身吧。”

“謝陛下!”青芒站了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對天子劉徹的判斷是對的——接下來,天子很可能要拿他“漢匈混血”的身份做文章了。

果不其然,劉徹緊接著便道:“諸位愛卿,今日聽了秦穆的身世,朕深有感觸!其實,無論是漢人還是匈奴人,本來便是天下一家,何苦定要兵戎相見、殺得你死我活呢?從秦穆的身世足以見出,大漢的百姓與匈奴的百姓,是完全可以和平共處乃至親如一家的!真正禍亂天下的,其實隻是以伊稚斜為首的一小撮匈奴權貴。他們為了一己私利,不惜征戰殺伐,陷漢、匈二族百姓於水火之中!朕近年來屢興王師,正是為了弔民伐罪,征討那些驕奢淫逸、嗜血好戰的匈奴貴族,解萬千匈奴百姓於倒懸!設若有朝一日,我大漢王師將伊稚斜等元兇禍首剷除殆盡,那麼‘漢匈一家、天下大同’之太平盛景,定可降臨於世!”

天子這一番慷慨激昂的即席演說,立刻感染了在場眾人。

“陛下聖明!”身為百僚之首的公孫弘當即起身,朗聲道,“孔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而今陛下德比堯舜,功侔禹湯,且以儒術治天下,太平盛世定然指日可待!臣相信,不假數年,匈奴百姓勢必雲集景從,紛然來附,寰宇共沐皇恩,率土均沾王化!”

儘管明知此言略嫌阿諛,劉徹心中還是頗為受用,臉上的笑意又添了幾分。

一看這勢頭,汲黯便知天子是有意把秦穆塑造成“漢匈親善”的典型了。

近年來,天子一邊屢屢對匈奴用兵,一邊也在不遺餘力地用各種懷柔手段招撫匈奴人,可謂是雙管齊下、恩威並施。不過,天子正值盛年,血氣方剛,所以對付匈奴終究還是以戰爭手段為主,這是主張和平的汲黯一向反對的。

眼下,天子想利用秦穆加強懷柔政策,這對汲黯這種主和派顯然是個有利的訊號,且不失為一個趁勢進諫的契機。

此外,對秦穆本身而言,能被天子樹立為“漢匈親善”的典型,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從今往後他在朝中也能更好立足了。

思慮及此,汲黯決定順水推舟,促成此事,便起身稟道:“陛下寬仁慈愛,心繫蒼生福祉,對漢、匈二族百姓不分華夷,一視同仁,皆以化下子民待之,令臣深為感佩!臣祈願自今而後,我朝能偃武修文,息兵罷戰,且以互市、和親、容留安置等懷柔之策撫禦匈奴。若此,必可鑄劍為犁、化幹戈為玉帛,則家國社稷幸甚、天下蒼生幸甚!”

這老頭,又在變著法兒地勸諫了。劉徹心裡嘀咕,臉上卻保持著笑容:“汲卿言之有理。正所謂‘兵者,不祥之器也’,朕之用兵,皆屬不得已而為之,豈好戰邪?若僅以懷柔之策便可使匈奴臣服,朕又何樂而不為呢?”

天子的意思明擺著:對付匈奴,“用兵”與“懷柔”兩手都要硬,缺一不可。

“陛下所言甚是。”汲黯接言道,“懷柔之策得力與否,端賴朝廷是否得人。是故臣建議,可任命秦尉丞為‘招撫使’,負責對匈奴的親善招撫等事宜。臣相信,假以時日,秦尉丞必可為朝建功。”

劉徹眸光一亮:“這個提議倒是不錯。”說著轉向青芒:“秦穆,你意下如何?”

“回陛下,”青芒恭謹道,“臣既忝列朝堂,自當為社稷鞠躬盡瘁,故而臣對此並無個人意見,隻唯陛下與朝廷之命是從!”

儘管早就料到天子會拿自己“漢匈混血”的身份做文章,可青芒還是沒想到會有一個“招撫使”的職銜憑空落到自己頭上。

“很好!”劉徹對他的回答頗為滿意,轉臉對公孫弘道:“丞相,即日發布對秦穆的任命狀,令內外臣工及四方郡國周知。”

“臣遵旨。”公孫弘躬身道。

今日廷議,公孫弘本欲將秦穆及墨家一網打盡,不料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到頭來秦穆非但安然無恙,反而加了官,還把張次公給整垮了,這無異於扇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公孫弘表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沮喪透頂。

小子,走著瞧,本相終有一天會挖出你的老底、撕破你的假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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