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廠區熱浪滾滾,鑄造車間的鐵鏽味、機油味混著夏日的熱風撲麵而來,機器轟鳴隔著圍牆依舊震耳。
農機廠技術科的簡易辦公樓,紅磚牆麵斑駁老舊,走廊裡掛滿了圖紙、工藝檔案,滿是重工工廠的硬朗氣息。
此刻技術科辦公室裡,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正侷促地坐在角落辦公桌前。
女孩看著二十三四歲的年紀,一身乾淨素雅的淺色連衣裙,長髮溫順披在肩頭,眉眼精緻溫柔,氣質清冷文藝,渾身是書卷氣與海外留學的通透靈氣。
她叫溫淑華。
她是正經海外名校畢業的導演係海歸,學的是鏡頭語言、影視敘事、劇本創作、舞台調度,本該站在熒幕與舞台背後,握的是攝像機、寫的是分鏡腳本。
回國後,通過家庭的關係,很快央視文藝中心的接收函已經敲定,隻等政審走完,便正式走馬上任。
可讓誰也冇想到的是,就在她去央視報道的前一天,留學會突然釋出了一道《歸國藝術留學生基層鍛鍊分配方案》。
一紙調令直接打亂了她所有規劃。
進央視的路被徹底斬斷,無論她的家人如何努力也無濟於事。
最終被跨省調劑,落到了漢省這家國營農機廠,直接定崗在技術科副科長,拿著頂級技術乾部纔有的待遇。
“溫副科,工人說這些圖紙有問題,麻煩你改一下。”
說話的是技術科的劉長民,今年四十多歲。
他抱著一卷厚厚的圖紙往桌上一放,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與不以為然,語氣聽不出是請教還是故意刁難。
溫淑華下意識低頭看向鋪開的柴油機缸蓋圖紙,上麵密密麻麻的剖麵線條、尺寸公差、鑄造技術要求,如同天書一般撞進眼裡。
她手指微微攥緊鋼筆,臉頰瞬間泛起窘迫的紅暈,“可、可是我,我不會啊!”
“這麼簡單的圖紙都看不懂,真不知道你乾嘛來了。”
如果不是溫淑華突然空降,副科這個位置就是劉長民的。
故而嘴裡的怨氣是藏也藏不住。
技術科的張小滿是劉長民的徒弟,自是要為自己的師傅打抱不平,插嘴道:“師傅,咱們就是普通的小老百姓,可跟人家這種有家世、有背景的官二代比不了。”
“人家隨隨便便就是副科級待遇,咱們苦熬半輩子,也比不上人家的零頭。”
張小滿語氣帶著年輕氣盛的不服,話裡夾槍帶棒,半點不遮掩嘲諷。
辦公室裡其餘幾人紛紛低頭輕歎,冇人幫腔,也冇人勸阻。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怨氣。
論技術、論資曆、論吃苦,科室裡隨便拎出一個人,都比溫淑華更配坐這個副科長的位置。
可偏偏世道就是這樣,你就算是再有本事,也比不過人家上麵有人。
劉長民長歎了一聲,“唉!真不知道現在這世道怎麼了,咱們農機廠這次怕是真的要完啊!”
“老劉,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說話的是技術科科長馮成功。
狠狠的瞪了劉長民一眼後,“這裡是工作的地方,想發牢騷,下班回家去,彆在科室裡散播消極情緒,擾亂工作風氣。”
“你這話要是讓廠長聽見了,保證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漢省這家農機廠主要生產農用手扶拖拉機、小型脫粒機、抽水機配套動力,核心主打單缸農用柴油機。
可近幾年全國各地農機廠遍地開花,省外新式機型輕便省油、動力更強,性價比遠遠碾壓廠裡的老舊設備。
反觀本廠,設備老化、工藝陳舊、機型十年未曾更新,毫無市場競爭力,產品壓庫滯銷,年年營收赤字,早已陷入連年虧損、靠省裡撥款兜底的窘迫境地。
全廠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再不研發新產品、突破技術瓶頸,這家老牌國營農機廠撐不了一兩年,註定要破產改製、全員下崗。
廠長為此事急得頭髮都白了,要是讓他知道劉長民在技術科公然散佈倒閉言論,非得狠狠處分一頓不可。
劉長民聽後卻是一點也不知道收斂,大聲嚷嚷道:“怎麼了,事實還不讓人說了?”
“現在是新中國,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單憑咱們這些實打實乾活的老師傅,累死累活也頂不住上麵亂塞人、亂占崗!
廠子裡有這些蛀蟲在,倒閉是早晚的事。”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這句“蛀蟲”,直指溫淑華,刻薄又刺骨。
張小滿立刻跟著附和:“就是!技術科是攻堅救命的地方,不是鍍金養老的地方!不懂技術占著副科位置,白白拿最高待遇,這不就是占著編製拖垮廠子嗎!”
一聲聲指責撲麵而來,冇有辱罵,卻比辱罵更傷人。
溫淑華此刻彆提有多委屈了。
是她自己想來的麼?
要不是那個可惡的陳陽,研發了一套什麼液壓技術,留學會也不會改變主意,將她們這群海外藝術生都下放到一線來。
“我,我身體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溫淑華聲音細弱發顫,帶著壓不住的哽咽,匆忙收拾起桌上的鋼筆,攥緊衣角,起身就要逃離這座讓她窒息的辦公室。
“還有冇有點組織紀律了,大家都在忙著乾活,你說走就走。”劉長民不滿的嚷嚷。
“行了,你一個大男人,跟一個小姑娘較什麼勁。”
馮成功皺著眉抬手攔了一句,語氣無奈至極。
“我就是看不慣她們這種不乾活、拿高薪、占崗位的作風!”劉長民梗著脖子,扯著嗓門,生怕溫淑華聽不到一樣。
“等著吧,廠子要真因此倒閉了,我非上京城告禦狀不可。”
溫淑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眼淚再也壓製不住,嘩的一下就流了出來。
拿出抽屜裡早已千瘡百孔的《工人日報》,報紙邊角被她反覆揉搓得發皺,版麵上那篇表彰基層技術先鋒、點名誇讚陳陽突破液壓技術、推動全省人才下沉改革的報道,早已被她密密麻麻戳滿了小洞。
所有人都罵她是蛀蟲、是混編製、是拖垮廠子的閒人。
可冇人知道,她所有的人生崩塌、所有的屈辱困境,根源都是這個憑空冒出來的陳陽。
“都怪你,都怪你……”
針尖細小、鋒利,每一次穿透紙麵,都帶著溫淑華積壓數月的怨懟與委屈。
這是她唯一、也是最偏執的泄憤方式。
“陳陽,千萬彆讓我找到你,否則我非打死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