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經
如果周漁沒穿越,這真是一條好路。
但現在周漁還真不需要,老村長是好意,周漁儘量用緩和的口氣說話:“四爺爺,您給我找工作費了不少心吧。”
“我一個農村戶口,本來要的地方就少,又專門找了農技站,這是我專業對口的單位,還打聽好了升學途徑,您為我以後都做了打算了。”
周為先是整個梅樹村的大家長,說真的,梅樹村的人和事兒他都得管,操心是正常的。但是你操了心有人知道你的不容易,記你的好,心情也不一樣。
周為先臉色還是那樣,不過口氣卻緩和了,“知道就好好乾。”
周漁這才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我還是想試試養蘑菇,我真的挺有把握的。”
周為先還以為她同意了,哪裡想到居然拒絕了!
他頓時火就上來了!
他倒不是心疼他豁出去的臉麵,臉麵哪裡有一個孩子的前途重要!高考恢複好幾年了,縣裡一年能考上五六個,可農村的就周漁一個!
說她是梅樹村裡飛出的金鳳凰一點也不錯!
可這樣的孩子,她根本不珍惜自己的未來!那麼好的大學,她談個戀愛被退回來了,雖然聽她媽說了,是碰到了差勁的人,撞到了槍口上了,可這會兒兩件事疊加起來,他是忍不住的失望!
讀書纔有文化,有文化才能乾大事啊!
這幾年改革開放,他是聽著也激動,也想帶著大家乾,可問他能乾什麼,他就茫然了,他一個高小文化的老頭子,在這個快速動起來的時代,根本不知道該帶著整個村689口人往哪個方向去。
周漁則不同,她學了農,這條路是可以一直向前走的。
可她卻不珍惜。
周為先直接拍了桌子:“那就乾你的去,我倒要看看你能乾出什麼樣來!走!趕緊走!彆讓我看見你!”
這顯然是怒急了!
還是村長的老婆四奶奶瞧著不行,緩和著說:“要不這樣,種個蘑菇也就個把月,等周漁一個月,要是真種出來了,就不去了。要是種不出來,再讓她去。”
周為先沒好氣地來了一句:“你當農技站是你家開的,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四奶奶沒辦法,隻能勸周漁:“他就這破脾氣,你彆放心上,他是為你急。”
周漁怎麼可能不知道,她點點頭,輕聲撫慰四奶奶:“我知道的,您放心!”然後擡頭衝著周為先說了一句:“四爺爺,那我先走了。那咱就說定了,要是我種出來了,我就來請您看看種出來是什麼樣?您可彆賴皮不去!”
說完,她還衝著周為先鞠了個躬,這一躬不僅僅是為她,也是為去了的原身鞠的,替她謝謝真正關心她的人。
等著站起身來,乾脆利落出了門。
倒是讓四奶奶紅了眼,這一看就是個知道好歹的姑娘,你說好好的事兒,咋弄成這樣了,這老周家的人,怎麼都這麼倔啊!
這會兒周為先也沒想到,周漁還給他鞠了個躬,這讓他剛剛的恨鐵不成鋼,稍微減弱了一點,起碼是個懂事的孩子。
但他依舊不看好,哼了一聲,“油嘴滑舌!”
他哪裡有要看蘑菇的意思?他是發火呢!這丫頭怎麼是個順杆往上爬的性子!
第二天,周漁在周遠征那兒定的窗戶和床架子終於做好了!
窗戶就是普通木框窗戶,周漁可以用釘子直接將薄膜釘在上麵,以後要是想換玻璃,用膩子封住就可以。
至於床架子,跟平常人家睡覺用的不一樣。
這會兒種植蘑菇,還跟後世還不一樣,大部分都使用的是周漁在農牧魚林局說的堆放法,這種法子出菇量少,其實已經被淘汰了。
後世大多是袋栽、畦栽。袋栽就是用塑料袋,畦栽是用大棚,將菌種撒在畦床上,這兩種辦法產量大好管理。
不過周漁都沒這個條件,所以折中準備床架栽。
就是在屋子裡設定類似於火車臥鋪似的三層床架,往上麵放置基質,進行栽培,這種隻需要一小部分塑料薄膜就可以。
周漁家一共五間地基,原先是一間堂屋,林巧慧和姐妹倆各住一間,還空著一間。但周圖強已經盯上她們家的房子了,周漁就留了一間最大的臥室,母女三人暫時一起住,剩下的連堂屋都砸了通風的窗戶。
一間房是三乘四米,4間足足有48平米。
蘑菇是需要足夠的生長空間的,種滿了反而長得不好,所以周漁床架擺的比較寬鬆,一間房擺了三架一乘兩米的床架子,一共是12架。
這麼多,周遠征自己肯定是忙不過來的,還叫上了他爸媽和兄弟,這活兒從早上乾到晚上,村裡人自然都瞧見了。
從乾活開始,就有人不停地在周漁家門口晃蕩,尤其是二小隊的周大勇,從周遠征開始乾活,就跟過來了,一個勁兒往裡看,都快進屋了。
周漁知道他和她叔叔周圖強關係好,根本不想搭理她,結果周大勇還彷彿看不出她的冷淡似的,在那兒問:“周漁啊,聽說村長給你介紹工作,你都沒乾,就為了養蘑菇?啥蘑菇能掙多少錢,連農科站的工作都不要?”
周漁家旁邊可不少人呢。
工作這事兒,周漁回來也就跟林巧慧和周朵說了,還叮囑過,不要傳出去。這年頭工作金貴,老村長給她找工作是因為瞧著她退學惜才,可老村長不可能給全村幾十個年輕人都找工作。
說出去就是事兒。
果不其然,這兩天也沒人提這事兒,甚至沒幾個人知道她去村長家了。
周大勇不知道是從哪裡聽來的,這是故意當眾說的。
這話一出,果不其然,周圍看熱鬨的村民都是滿臉驚訝,然後各自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紛呈。
有人跟旁邊的竊竊私語,有人眼珠子直轉,有人還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睛裡都是羨慕。更有人直接跟著問:“周漁,真給你介紹了?”
周大勇一臉的興奮。
這就是個沒腦子的,讓周圖強推出來找事的,周圖強的想法周漁也能猜到一二,還是為了房子。
他們家這幾天日子過得可不好,那個後奶奶回來後就捂著胸口說疼,還去縣裡看了一圈,愣是什麼事兒也沒查出來,白花了錢。
這還不是重要的,周漁也是後來才知道,為什麼周圖強這麼著急要房子,是因為耀宗已經談好了物件,說好了今年臘月結婚。
他家一共四間地基,如今老頭子老太太一間,周圖強夫妻一間,還有個沒嫁出去的妹妹一間,耀宗耀祖住一間,根本沒地方住,從頭就想用他家的房子。
當如今,好好的想法被周漁破壞了。
他也沒了彆的辦法——上次已經用過給林巧慧介紹物件把人嫁出去這招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村裡人討厭他們家,不護著他們家,到時候他們仗著輩分高行事,隻要沒人管閒事,三個女人能鬨出什麼水花來。
這會兒,周大勇瞧著周漁不吭聲,還有詞呢:“你這孩子,怎麼不知道好歹啊。你看咱們村,高中畢業生也有好幾個,周雪,周巍,還有周遠征,都在家閒著務農呢,也沒見村長給找個城裡工作,你纔回來兩天,就給你安排好了,彆人想要還得不到,你還看不上!”
這真是拉仇恨。
想都知道,今天晚上全村就都知道這話了,他們該怎麼想她?
“村長是給我介紹了工作。“周漁並沒有否認,而這一句話,也讓大家都看向了她,周大勇說破天也是空口白話,周漁承認了就不一樣了,這丫頭還真命好啊!
哪裡想,周漁第二句話緊接著就來了,“村長給我找工作,不是特殊照顧我,是因為惜才。梅樹村這兩年一直沒有動彈,窮得叮當響,我是村裡唯一考出去的大學生,我知道你們心裡覺得我退學了,丟人丟到家了。可實際上,我就是考出去了,在省城見了世麵。”
“村長是什麼人,這些年大家還不知道嗎?那是一心為了村裡,我去他家的時候,他桌上的報紙一遝遝的,為的就是研究政策,給村裡找出路。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走。”
這事兒是周漁記憶裡,老村長一直說,大家有想法就告訴他,能乾就乾啊。
“你們覺得工作給了我不公平,那我問你們,那麼多人在村裡待著,石頭村的嚴華都知道牛車拉人掙錢,咱們村有一個動的嗎?”
這……還真沒有。
沒見過世麵,沒錢又沒底,誰也不敢動。
“對啊,因為沒有人動,他隻能矮子裡麵拔將軍,還指望著我上!他幫我找工作不是因為他偏向我,是因為他覺得我能走得更快,站得更高,成為一個比較成功的人,可以回頭照拂咱們村,彆讓這個村永遠都是窮溝溝。”
這個角度誰也沒想過,可不對嗎?村裡人的確是這樣的思想,一人得道雞犬昇天嗎!
而周漁就是唯一那個考出去的啊,這麼一想老村長的做法也沒錯。
眼見著剛剛還生氣的大家,這會兒又平靜了,周大勇都愣了,還能這麼說?他能問的隻有一句:“那你乾嘛不去?”
周漁也很坦然:“我認為自己乾乾出來的機會更大,我對種蘑菇有信心。”
周大勇忍不住嗤笑:“我信你個鬼,大冬天種蘑菇?!養的出來纔怪!”
該說的都說了,周漁纔不管他呢,青蛙永遠隻能看到頭頂那片天,他永遠不知道,整個天空有多大。
倒是在周漁沒注意的地方,四奶奶聽了後高高興興地回了家,跟老村長學周漁的話,老村長愣了一下:“她真這麼說?”
安裝好了床架子,等著培養料發酵好就可以接種了,周漁家的日子也進入了平穩期。
周朵上學,林巧慧出去賣菜,周漁則看情況,有時跟著有時不跟著。
然後每天晚上,周家就會進入到了周朵最喜歡的一個環節,數錢!
這是她不能賣菜後的唯一慰藉,周漁讓她記賬,是這麼說的:“這樣你就是咱家的會計,跟村裡會計一樣,可重要呢。”
周朵就是個財迷,能數錢她就跟老鼠掉進了米窩一樣,已經不抱怨不能出去掙錢了。
而且因為這個,她這幾天的數學作業寫的也好,老師還在作業後麵寫了長長的一段話——說她計算終於細心起來,不再因為基礎丟分了。
周朵得意洋洋:“那當然,一分錢都是錢啊!”“媽!”她興奮的說,“咱們今天能湊上十塊錢嗎?”
林巧慧和周漁不一樣,反正嚴華來接,她一個人要拿兩簍子菜,中午飯也不在外麵吃,帶兩個菜包子,所以錢都存下了。
昨天已經有八塊一了,林巧慧點點頭:“我心裡算計的有,你數數!”
說著,將口袋裡的零錢拿出來,周朵迅速點了起來,林巧慧跟周漁說彆的事:“已經出去賣了五天了,這幾天每天都有最少一塊五的收入,你秋桂嬸子和謝嫂子可高興呢。”
那可是。
農村裡在地裡刨食,一塊錢能買十斤玉米,一畝地一年纔出產八百來斤,這完全不是一個等量的勞動!
誰不願意?!
周漁沒吭聲,既然林巧慧跟她提了,那顯然是有自己的想法,她聽著就是。果不其然,林巧慧接著說:“咱們家是一小隊的,一共52戶人家,其實關係都挺好。掙錢了我們也沒瞞著,這不,有十幾戶人家都想跟著乾。”
“但我觀察了,化工廠家屬院雖然人多,可來賣菜的也多。再說大部分都在門市部買了,如果我把這麼多人帶過去,肯定賣不完,那去掉路費不合算的。”
“我問了問嚴華,他還知道好幾個家屬院的位置,都能賣菜,你說我能分個小隊,帶著他們去各個家屬院賣菜。”
周漁不由想給林巧慧鼓掌,這是有觀察有思考有辦法,她直接點了頭:“我覺得行!”
她還給了建議:“不能讓他們自己去,你和秋桂嬸子謝嫂子有經驗,分成三隊,帶著他們去。順便要給他們講一講賣貨的技巧。最重要的是,你們人多了就可以打配合了。”
周漁這麼一說,林巧慧一頭霧水:“怎麼打配合?”
“學會觀察附近門市部賣什麼。你看化工廠門口的門市部天天賣冬瓜菠菜和小白菜,咱們賣點豆角茄子西紅柿辣椒就有人買。如果新去的地方賣豆角西紅柿,咱們就可以換個花樣。”
“還有可以打聽各家屬院哪裡人多。譬如我猜啊,肥皂廠可能川省人多。”周漁上次在百貨公司旁邊買肥皂,賣給她的那位肥皂廠職工就是川省口音。“可以去打聽打聽,如果是,他們肯定愛吃辣椒,就算門市部有,到了中午也不新鮮了,咱們如果有新鮮的,肯定賣的也好!”
“以此類推,要是西南那邊土豆肯定買的人多。”
“大家菜園裡的菜都是給自家種的,主打一個品類齊全,如果每個人什麼都拿過去,肯定不能全賣出去,就可以換著來。”
林巧慧可沒想過這些,但這些一聽就知道都是有用的,她是越聽眼睛越亮,後來乾脆找了周朵的筆和不用的本子,將周漁的話記下來。
等著周漁說完了,她也寫了滿滿當當一大張。
現在即便林巧慧還沒開始乾,她已經確定,這法子肯定好用。
原先周漁說種蘑菇賣蘑菇,砸了房子,她是覺得沒辦法,寧願毀了也不給周圖強他們。其實對周漁種蘑菇沒什麼概念。
但現在,她知道了,她閨女上了一年大學真的不一樣,你看看這張紙上寫的,不是做生意的料,怎麼能這麼細致入微?!
她也顧不上休息了,衝著周漁說:“我這就跟她們商量去,秋菜沒幾天了,我們得好好分配分配,多掙點!”
周漁點點頭,還鼓勵道:“媽,也不是就這半個月的活,等我以後蘑菇種出來了,還得找人賣。”
林巧慧本來還覺得可惜隻能乾半個月,沒想到周漁這邊居然還有活,她簡直太高興了:“那可太好了,村裡都窮,要是能穩定掙錢,大家今年能過個好年!”
說完,她也待不住了,直接就出了門,顯然是商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