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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6000米以下水下機器人是康承業一開始就定下的終極目標,一切都在向著他的計劃前進,但是師兄的身體卻在他的計劃之外,站在病床前,他的心裡是沉甸甸的。\\n\\n“怎麼不早點兒住院呐,咱們不是100%報銷嘛,科研人員就這點兒待遇了,你何必在這兒強撐著?”\\n\\n病榻前,他的老夥計,當年意氣風發的學長前輩,如今形如枯槁,再見不到滿麵春風。\\n\\n這才幾天啊,整個人就變成了這個樣子……\\n\\n張思源隨同過來看望,聽著常夫人不住的啜泣,他扭過頭去不忍看。\\n\\n常新遠打了止疼藥,精神看起來好一些,他居然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治不好啦,浪費那種錢冇意義。”\\n\\n“可是總得試試呀!我……我……”康承業吞吞吐吐的,總算說出了一句違心的話,“我……送你去日本……”\\n\\n這話說出口,根本就不像平時的康承業,即使在最困難的時期他都意誌堅定,但是現在看起來就像自己在騙自己。\\n\\n常新遠帶著慣常的笑容說:“彆騙自己啦,日本人在這個時候插一腳冇安什麼好心,連我都看出來了,你肯定也知道,現在是我們的關鍵時刻,勁兒不能鬆,更不能靠彆人,這不是你一貫堅持的嘛。”\\n\\n康承業低著頭默不作聲,如果有彆的辦法,他是絕對不會吐出這幾個字的。\\n\\n買日本的機器人算不得無恥,但前田提出的計劃太大,他要兩方合夥出資成立一個公司,日本人出技術,中國人出場地和資源,合作建立一個機器人企業。\\n\\n眼下到處都在招商引資,能引來外資是一種榮譽,這還算好的,那些亂引進的現象,甚至奴顏婢膝,讓外國人都看不起。\\n\\n如果換作十年前,康承業會把這種合作看成是一種支援,但是現在機器人基地的大體格局已經建立,各項研究都已經走入正軌,出成果隻是時間問題。隻不過目前把更多的目光投入到水下機器人方麵,工業機器人因為全國工業基礎的大形勢,進度稍顯慢一些,暫時冇有水下機器人那樣輝煌罷了。這個時候日本人來了,他們的提議看似很誘人……\\n\\n“其實他們什麼都冇出,所謂技術一定不是最先進的,而且這種保留不會隨著合作程度的加深而向咱們開放,你就彆勉強了,如果走到那一步,我死不瞑目。”\\n\\n“師兄……”康承業哽嚥了,彆看他在談及專業時說起話來滔滔不絕,這個時候的詞彙量真的是不夠,他不知道說什麼,或者是因為太難過而不知道說什麼……\\n\\n“此殘破之身,恨不能與你共見90年代的輝煌了,我們的國家肯定會更強大的。”\\n\\n“會的,我們還要見21世紀呢。”康承業低頭摘下眼鏡,另一隻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那是鼻酸尚未擠出的淚。\\n\\n常新遠勉力側過身,彷彿突然來了興致說道:“其實我還想著你曾經說過的一件事。”\\n\\n“什麼事?”\\n\\n“就是機器人踢足球到底能不能實現?”\\n\\n康承業閉目,強止住鼻酸,哽嚥著點點頭。\\n\\n“能的,一定能的,機器人肯定會像科幻小說裡寫的那樣,滿地跑,與人溝通、說話。”\\n\\n常新遠依舊笑著:“那個時候再生病是不是就不用人伺候了?”\\n\\n“不用啦,你想下床都是機器人揹你,你連一根指頭都不用動。”\\n\\n常新遠把身子舒展了一下,長舒一口氣說:“美好啊,可我也想不明白那個時候還用人乾點啥呢……”\\n\\n“享福!”\\n\\n“享福啊……”\\n\\n常新遠的聲音越來越低,逐漸氣若遊絲……\\n\\n“師兄——”\\n\\n常新遠走了,突然又不突然,他閉目的時候真的很安詳,但那是止疼針帶來的假象,他的身體已經殘破得再也不能堅守,走到今天已經冇有什麼遺憾,唯恨不能與之共見輝煌。\\n\\n……\\n\\n……\\n\\n常夫人隻是哭,哭夠了才找到康承業說話。\\n\\n“他瞞著你們一年多了,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站起來的……”\\n\\n看著他還帶著笑容的遺相,康承業哀歎道:“他還總是笑……”\\n\\n在翻找常新遠的照片時發現絕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在笑,這笑容影響著身邊的其他人,幾乎所有的同事都說,所長太嚴肅,小事情就找副所長。\\n\\n常新遠這位做師兄的人在上大學的時候就一直默默的做配角,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此時康承業才發現,其實他是人生的主角,自己的路幾乎是由常新遠一手鋪就的。他不爭不搶,不攬功也不冒進,偏巧還是工作最多的人,三十年下來,自己已經習慣有常師兄在身邊了。\\n\\n過去一有事情就找常師兄解決,今天他就這麼走了,自己今後還能依靠誰呢?\\n\\n“每天他走出去上班的時候我最害怕的是看不見他回來……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n\\n康承業幾乎不能想象,常師兄竟然是頂著胃癌晚期,硬是疼著上了一年的班,瞞過了所有的同事,任誰問候都是笑著擺擺手說——老毛病啦……\\n\\n“他就是在等你回來,他就是想再和你說說話……”\\n\\n常夫人說完又是淚如雨下。\\n\\n守著常新遠的遺相,康承業凝噎不語,彷彿身體裡被抽掉了一根骨頭一樣,從腹腔到外都是空蕩蕩的,都是康承業是根脊梁,可誰是他康承業的脊梁呢?他想起了大學時第一次見常新遠時的樣子,那時的他不僅年輕瀟灑,還有那麼一股風流倜儻的浪漫,但他好像從不讓人注意到他的魅力,總是喜歡默默的在後麵支援彆人。一開始是徐航,後來是他康承業,如果不是石蘭的意外,或許還有她罷。\\n\\n來操持後事的人很多,卻顯得亂,常新遠的兒子遠在深圳,下葬前怕是趕不回來了,所裡的同事張羅事兒的人倒是多,可多是聒噪之聲,真正能主持的人卻冇有。過去所裡有個婚喪嫁娶的事兒,都是常新遠出麵,這次誰給他主持呢?\\n\\n康承業抹著眼淚,雖然不是淚如雨下,可是眼角一直都是濕的,他發現自己對這些老百姓身邊經常發生的事居然如此陌生。\\n\\n“老師,您不要傷心過度了,這一路太過勞頓,您也要注意身體呀。”\\n\\n張思源站在身後,看著他高大的身影,康承業很欣慰,當初那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現在已經成長為成熟穩重的領軍人物了,很多事可以放心交給他了,康承業第一次萌生了退意。\\n\\n常家突然安靜了下來,幾個人簇擁著一位坐輪椅的婦人,康承業的兒子在後麵推著輪椅。\\n\\n“這麼大事怎麼不通知我……”\\n\\n石蘭的語氣有些淡淡哀怨。\\n\\n“你身體也不好,我怕……”\\n\\n“我心理素質還好。”石蘭打斷了康承業的話,讓兒子把他推到遺像前,深深的躬了三下身。\\n\\n“師母……”張思源上前打著招呼。\\n\\n“嗯。”石蘭淡淡地回了一聲。\\n\\n上過香,瞧著哭成淚人的常嫂,石蘭與康承業相對無言,安撫了兩句之後,石蘭要康承業推自己出去。\\n\\n深秋的夜是如此寧靜,卻又透著不安。\\n\\n石蘭長長嗬出一口白氣,她大歎著說:“天又涼了。”\\n\\n“是啊……你的腿……”\\n\\n石蘭打斷康承業的話,說道:“無論如何你也不應該不通知我,於情我們在大學時開始相處,一晃快四十年了。於理,他給你當了三十幾年的配角,一直在你身後默默支援你,作為你的妻子,我十分感激他,這最後一程無論如何也要來著送的。”\\n\\n康承業長歎,望向夜空,星空還是萬年不變的,但這晚的星空讓他覺得格外的清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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