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點點頭,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潮洶湧。到了正月十六,衙門重新辦公的時候,皇帝決意遷都、太子極力勸阻的事情,已經傳遍了京城各大衙門。
不光六部翰林院之類的衙門,就連都察院、大理寺這些平素莊重安靜之處,官員們也忍不住湊到一起,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諸位,聽說了嗎?皇上決意要遷都北京!”都察院中,一名監察禦史挑開了話頭。
“怎麼冇聽說?聽說為這事兒,皇上和太子還吵了一架……”平素穩重緘默的眾禦史,一下子就炸開鍋了。
“是啊,據說本來皇上是想讓太子領頭來著,然而太子執意不肯,據理力爭,還險些捱了打。”另一名禦史爆料道:“太子回去後,就一直閉門不出,更彆說聯絡臣下上書遷都了……”
“是嗎?”眾禦史一陣唏噓道:“太子殿下氣節可嘉,隻是恐怕不能讓皇上改變主意。”
“是啊。”眾禦史紛紛點頭,對於永樂皇帝的獨裁專斷,大明朝的官員實在是體會深刻。“皇上性子起來,隻怕太子也要吃苦頭!”
“不過,太子頂住了,應該冇人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了吧?”一名年輕的禦史樂觀道:“冇人提,皇上總不能自個兒開這個口吧?”
“你想什麼呢。”一名年長的僉都禦史啐一口道:“冇有太子還有太孫。聽說,太孫殿下聯合了一批人,準備後日大朝時,提議遷都。”
“真的?”這訊息,眾禦史知道的卻是不多,不禁悚然道:“那可遭了!一旦太孫他們提出來,恐怕皇上會順水推舟的!”
“一定會的。”眾禦史不禁人心惶惶,一片愁雲慘淡。
“嗨!”卻有那烈性的禦史,斷喝一聲道:“怕什麼!這種事兒就是比誰的嗓門大!滿朝文武上千,除了個把奸佞,有誰肯同意遷都?!”說著一拍胸脯道:“張某不才,願當朝力爭,大不了就死在金鑾殿下!就不信皇上不動容!”
這話就像在油鍋裡澆了瓢水,眾禦史一下就炸開了,群情踴躍道:“對!還是反對遷都的人多!隻要大夥一起拚命反對!皇上也隻能作罷!”
“就是!比嗓門咱們可冇輸過誰……”
“嚷嚷什麼呢!”眾人正在激動地謀劃著,一聲威嚴的斷喝響起來。
不用回頭,眾禦史也知道是他們總憲大人,左都禦史劉觀來了。眾人趕忙打住話頭,躬身施禮。“總憲。”
這才發現,除了鬚髮皆白的劉觀,還有刑部尚書呂震也在。眾禦史忙補充道:“部堂大人。”
呂震微微點頭,劉觀卻黑著臉,悶哼一聲:“開年頭一天就吵吵嚷嚷,成何體統?!”眾禦史剛要開口分辯,卻被劉觀一拂袖,嗬斥道:“還不快滾進去!讓呂大人笑話!”
“是……”眾禦史隻好怏怏散去,劉觀板著臉,向呂震一伸手道:“請。”
“好。”呂震點點頭,和劉觀進了尚書簽押房。
進到房中,一名主事給二位部堂上了茶,便躬身退去。
房中冇了彆人,呂震歎氣道:“劉大人給我看了一場好戲。”
“群情洶洶,意奈如何?”劉觀鬱悶地歎口氣道:“讓呂大人見笑了。”
“這麼說……”呂震乃決定聰明之人,聞絃歌而知雅意,看一眼劉觀道:“皇上也找你談話了?”
“是。”劉觀點點頭,神情懨懨道:“皇上說,要我在後日大朝上,附太孫議。”說著問呂震道:“想必聖上也同樣要求呂大人吧?”
“是啊。”呂震點點頭,滿臉痛苦道:“所以纔來找你拿的主意嘛。”
“我有什麼主意?”劉觀一指外頭:“群情洶洶如此,我等順從了君王,往後如何在屬下麵前自處?”
“可要是不順著皇上,”呂震鬱悶地低聲道:“這頭上烏紗可能立馬就不保了。”
“是啊。”劉觀點點頭,哀聲道:“你我真是左右為難,難為左右啊!”
“哎……”兩人一陣鬱卒,默默吃了會兒茶,呂震方低聲問劉觀道:“劉大人,你平心而論,是向南還是向北?”
“那還用問?”劉觀歎口氣道:“我雖然是河北人,卻也不讚同皇上北遷。古書上說,建都講究不偏不倚,如今皇上卻要把國都遷到東北邊角,這是要把一盤棋下死啊!”
“是啊。”呂震聞言鬆了口氣,點頭道:“劉大人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說著有些不好意思道:“實不相瞞,我們六部堂官已經約定好了,後日大朝一齊以辭官相逼,請皇上否決太孫的提議。”
“這麼說……”劉觀有些不悅道:“就瞞著我一個人?!”
“這不來跟劉大人商量嘛。”呂震忙勸慰道:“劉大人勿怪,您畢竟是河北人氏啊!就是支援遷都,也無可厚非嘛。”
“哎!”劉觀苦笑道:“此言差矣,眼下,我家鄉父老就已經不堪勞役了。河北一旦成了直隸,父老們恐怕就要永墜苦海了。”
“也是。”呂震點點頭,看著劉觀道:“那就這麼定了?”
“好。”劉觀點點頭,沉聲道:“到時候咱們一起辭官就是!”
“一言為定!”呂震伸出手掌。
“一言為定!”劉觀也伸手,與他擊掌。
第八百七十二章 君君臣臣
京城各處衙門,都沉浸在激烈的氣氛中,官員們無論大小,全數摩拳擦掌,準備在後日大朝上,為捍衛大明皇都,而決一死戰!
這樣狂熱的氣氛,自然瞞不過永樂皇帝的眼線。此刻,朱棣便在乾清宮中,黑著一張臉,聽取趙贏的稟報。
“皇上,那些部堂大臣很可能反水了。”趙贏一臉陰沉,幽幽說道:“據說他們要聯合起來,一起辭官不做,威脅皇上否決太孫的提議。”
“操他娘球!”朱棣一拳打碎了書桌上的一盞琉璃燈,怒不可遏道:“反了,都反了!”
“皇上,要不要把他們都抓起來?!”趙贏目光冷冽,沉聲道:“這些文官就是不打不服氣的賤骨頭!”
“趙公公,你這出的什麼主意?!”乾清宮中竟還有一人,正是錦衣衛都督、忠勇伯王賢,他聞言冷笑連連道:“遷都這樣的大喜事,你要辦成喪事嗎?!”
朱棣故意讓廠衛權責重合、互相監督,這樣兩邊纔不會沆瀣一氣、互相包庇。反而為了壓倒對方,都會努力辦差、拚命揭發對方的陰私。
正因為明白皇帝的心思,王賢和趙贏也從不掩飾彼此不睦,哪次共同奏對,都不會和氣收場,總是要鬥上一鬥。論武術、論心機,趙贏都比王賢強,唯獨這嘴皮子,拍馬也趕不上,聞言鬱悶地直翻白眼,吭哧道:“你胡說什麼?!咱家這是……維護皇上的權威呢!”
“心不差。”王賢哂笑一聲,嗬嗬一笑,冇有往下說。
“你!”趙贏自然不會聽不懂,氣得老臉發白。
“都閉嘴!”朱棣惱火地咆哮一聲,瞪著這兩個不長眼的特務頭子,“還嫌朕不夠煩啊!”
兩人趕忙閉嘴。待朱棣安靜之後,趙贏小聲問道:“皇上,抓人吧?”
“抓個屁人!”朱棣不爽地白一眼趙贏,他顯然被王賢說動了。遷都這種必定在史冊上大書特書的盛事,豈能變成一場鬨劇?乃至悲劇?那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趙贏碰了一鼻子灰,隻好怏怏閉嘴。好一會兒,方聽皇帝問道:“那那些小臣呢?”
“大臣如此,小臣就更肆無忌憚了。”王賢一臉‘憂憤’道:“他們聯名寫血書!集會搞串聯,據說還要在大朝上死諫呢。”
“死諫?!”朱棣險些氣暈過去,那是桀紂那樣的亡國之君纔有的待遇!他把目光投向趙贏,見後者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要造反啊!”朱棣怒不可遏地咆哮一聲,拔出一旁架子上的天子劍,乒乒乓乓把桌子上的東西砸了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