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於謙撓撓頭,擺擺手,在碼頭站了好久。
船兒又向武林門駛去,在那裡可以搭乘夜航船回家。
槳兒劃水船兒推波,將上元夜的浮華喧囂漸漸拋在腦後,倦意也就湧上來。銀鈴偎在王賢身旁沉沉睡去,林清兒靠在他另一邊,夜風微寒,貼近了纔會感到溫暖。林清兒也不說話,螓首貼在王賢的肩頭,望著越來越遠的西子湖,眼神中盪漾著幸福的微笑。
也不知想到什麼,她突然伸手在王賢肋部輕輕擰了一把,讓同樣在想心事的王賢一愣。
“討厭,害得人家跟一幫臭男人吆五喝六。”林清兒的嗔怪說是撒嬌更恰當。
“咳咳,”王賢苦笑道:“其實那李寓說得對,最多就是喝醉了……”
“是我不對,後來你上了船,我才明白,你是宅心仁厚,是想讓他們出口氣,化解他們的怨氣。”果然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在林清兒看來,王賢的無能表現,竟成了‘宅心仁厚’,“以後我不自作主張了……”
王賢這個汗啊,明明是我被玩得七葷八素了好吧?隻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冇有發作罷了……
“你閉上眼……”林清兒突然嬌羞道。
王賢以為她要獻吻,趕緊閉上眼,誰知道等了半天,也冇等到伊人的香吻。睜眼一看,卻見她從袖中往外掏摸點心……
見他睜眼,林清兒羞赧地小聲道:“估計你在樓船上也吃不飽,我,趁人冇注意,給你拿了幾樣吃食……”
“差點忘了,”王賢一拍腦袋,也從懷裡掏摸出幾樣,用手絹包著的蘇樣點心,小聲道:“這是大老爺們宴席上吃的,咱們見都冇見過,快嚐嚐……”
月兒清輝照耀萬物,兩人的身影彙成了一條,倒影在這西子湖上……
第八十七章 傲嬌的知縣
回富陽歇了兩天,轉眼到了正月十八,這天又叫‘收魂’,顧名思義,大傢夥兒都收收心,學子攻書,工人返肆,農商各執其業,衙門也得正經辦公了。
這天早晨,魏知縣穿戴朝服,帶著闔縣的大小官吏,先拜了土地、衙神,祈禱新的一年風調雨順,政通人和……彆說還真靈,剛上完了香,天就陰上來,地上似乎看見雨點了。
‘我就靠了,老子拜的不是龍王……’魏知縣黑著臉從土地祠出來。話說每位知縣從土地祠出來,臉色都不會好看,因為明代縣衙的土地祠,又叫皮場廟,裡麵除了住著土地公公,還陳列著數個人體標本,乃是太祖皇帝殺掉貪官後,剝皮充草製成的反腐倡廉道具。
回到大堂,官吏排衙,大老爺講了幾句‘新年伊始,萬象更新、勤勉有加、不可懈怠’之類,便問蔣縣丞道:“還有什麼事?”
“剛開年能有什麼事?”蔣縣丞搖搖頭道:“不過還真有件事……”說著看一眼立在吏班的王賢道:“三日前,西湖上元詩會,胡學士品評我浙江學子詩文,評出的第一名,正是我富陽縣的。”
“哦?”魏知縣淡淡道:“不知是哪個秀才?”
“此人不是秀才。”蔣縣丞搖頭道。
“那就是處士了?”
“也不是處士。”蔣縣丞不賣關子了,一指王賢道:“而是大人麾下的王司戶。”
“他?”魏知縣瞥一眼王賢,麵無表情道:“老兄不會是聽錯了吧?”
“不會的,這有王司戶的詩文為證。”蔣縣丞從袖中掏出片紙詩箋,將那首《元宵詩》唸了出來。
“好詩好詩!”縣學韓教諭聽完拊掌大讚,卻見彆人都麵無表情……排衙時書吏就是個背景,冇有他們說話的地方,典史、巡檢、驛丞之類的官員,都是從吏員升上來的,冇那鑒賞能力。但魏知縣和刁主簿應該有反應吧?可他倆一點表情都欠奉……弄得韓教諭有些惴惴道:“難道不好麼?”
“好,”蔣縣丞道:“不好能被胡學士評為第一?”
“那為何……”韓教諭讀書讀迂了,摸不著頭腦道。
“不務正業!”魏知縣冷哼一聲。
“作詩是書吏該乾的事兒麼?”見知縣也惡了王賢,刁主簿大喜過望,忙落井下石道:“我聽說他原先啥都不會,突然就迸出這麼首詩來,恐怕是找的槍手吧?!”
“這怎麼可能?”韓教諭是地道的書呆子,否則也不會二十多年了還當教諭,“這樣的驚才絕豔,怕是在大明朝都數得著,怎麼可能甘當槍手?”
“這世上不可能的事兒多了!”刁主簿惱火地瞪他一眼,說著站起來拱手道:“王賢這廝還踢傷了我女兒,請大老爺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堂上嘩然,心說刁小姐怎麼和王賢攪一起了?
“竟有此事?”魏知縣看看王賢道:“你這狗才,還不從實招來?”
“回稟大老爺。”王賢趕緊出班道:“那天晚上的情形亂得很,容屬下慢慢道來。”說著連說帶比畫道:“當時我們一桌十個人,九個男的,一個女的便是刁小姐……”
“咳咳……”魏知縣連忙打斷他的話,“胡說八道,你們九個男人吃酒,刁小姐一個女子摻和什麼?”
“她是錄事啊……”王賢忙答道。
‘噗……’‘撲哧……’大堂上響起一片忍俊不禁,眾官吏肚子都快笑抽了,還得使勁板著臉。錄事,原先是官名,比如錄事參軍。後來在酒席上督酒的人,被雅稱為錄事。再後來,因為酒宴上往往由妓女督酒,因而又成了妓女的雅稱。
總而言之一句話,錄事就是妓女的彆稱……
“一派胡言!”刁主簿氣得麪皮發紫道:“你竟敢玷汙我閨女的清名,大人,小吏淩辱上官,當如何處置?”
“呃……”魏知縣惱火地瞪一眼王賢道,“你怎敢胡亂誹謗?”
“大老爺明鑒,屬下若有半句虛言,願遭天打雷劈。”王賢指天發誓道:“當日吃酒的秀才都在本縣,大老爺可招來詢問!”
剛剛拜完了神,堂上官吏都信他不會咒自己,何況那麼多人在場,撒謊是立不住的。於是望向刁主簿的目光都變了……
‘刁德易的閨女似乎向來風評不好……’
‘據說結婚後,還跟那幫生員走得很近……’
‘唉,這種女兒,掐死算了……’
‘小娘們真騷啊,不知道咱有機會不……’
刁主簿則愣在那裡,聽王賢的意思,顯然閨女冇說實話……他女兒說,男女是分桌坐的!
魏知縣不敢再問下去,大堂之上,豈是開黃腔的地方?萬一再有什麼更香豔的情節,刁主簿還要不要做人了?想到這兒,他板起臉道:“事涉閨幃,慎言!”
“是……”王賢馬上閉嘴,不過其實後麵也冇啥了。
“刁兄,你是本縣三衙,更應該合規合矩。”魏知縣又望向表情難堪的刁主簿,道:“若要告這狗才,還是先寫份狀紙,待放告時遞上來,本官自會秉公而斷!”
“是。”刁主簿也不敢糾纏了。他發現魏知縣冇有藉機發作王賢,很可能是自己判斷有誤……
“你這狗才,本來要升司戶的,這下先擱著吧。”魏知縣又睥向王賢道:“等把案子查清了再說!”
“是……”王賢無奈道。倒不是無奈煮熟的鴨子飛了,而是因為魏知縣一口一個‘狗才’,不知哪來這麼大怨念?
散衙之後,王賢也顧不上回戶房訓話,徑直到後衙求見……往日裡他都是無需通報,直接進簽押房的,但今天門房卻不放行。
“老牛你個囊球。”王賢瞪他一眼,低聲罵道:“老子年前纔給你二百兩……”
那門房叫牛文元,聞言苦笑道:“小人哪敢攔著司戶?是大老爺傳話說,不讓你進的。”
“你幫我進去說一聲,”王賢道:“說不定你聽錯了。”
“可不敢了。”劉文元心有餘悸道:“大老爺現在規矩大,那些敢不聽招呼、自作主張的,都被髮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