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點點頭,此刻他已經對對方的身份,深信不疑了。
“可是普天之大,何處可以安身啊?當時你們的軍隊已經入了內城,京城內外更是大軍雲集,我覺著就是想逃,也難以逃走了啊。”
朱棣又點點頭,這就是他不明白的地方,明明已經把京城圍得水泄不通,朱允炆他們是怎麼逃走的?
“這時候,皇爺爺留給朕的主錄僧溥洽來了,他告訴朕,太祖賓天前,曾在他那留有遺篋,並囑咐他,若皇上有大難時可開啟,內有救急之法。”和尚緩緩回憶道:“眾人一聽是太祖的安排,都很振奮,趕忙讓溥洽把那遺篋拿來。那是一口很高很大的紅木箱子,本身就十分堅固,外頭還包了厚厚的鐵皮,箱子上鎖著大鐵鎖,卻冇有鑰匙。”
“鑰匙在哪裡?”朱棣已經全然沉浸在和尚的講述中。
“冇有人知道,況且就算有鑰匙也冇用,因為鎖眼裡灌了銅。”和尚緩緩道:“還是常茂表兄用一柄鐵錘,把鎖頭直接砸掉,這纔打開了。”
“裡頭有什麼?”朱棣追問道。
“有十數套僧衣僧帽僧鞋,整整齊齊摞在裡頭。”和尚回憶道:“還有一摞度牒,上頭寫著‘應文’、‘應能’、‘應賢’之類的法號。最底下是一張黃紙,上頭是皇爺爺的禦筆……”說到這兒,和尚眼眶濕潤了,哽咽道:“寫的是……‘應文從鬼門出,餘從水關禦溝而行,薄暮會於神樂觀之西房。’”
“原來如此!”和尚說到這兒,朱棣已經全明白了,原來侄子是靠著太祖皇帝留下的法子,剃髮為僧,和手下分頭出城。而且太祖皇帝安排的路線——從鬼門到神樂觀,正是最不引人注意,也是自己當時防備最鬆懈的地方。
而當時,化妝成和尚,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因為姚廣孝名聲如日中天,手下的一乾武僧在軍中領兵打仗,攻無不克。這讓燕王軍的將士們,對和尚懷著天然的敬畏,一看見光頭便十分客氣,讓朱允炆的出逃,變得十分順利。
“想不到,父皇竟能算到身後之事。”朱棣不禁感歎起來,說著怒氣湧起道:“那為何不乾脆傳位給我?!”其實,他也知道,這隻是向來喜歡為子孫安排好一切的父皇,給朱允炆安排的後手罷了,朱元璋就是神仙也算不到,四年之後會發生的靖難之役。
第八百六十二章 東廠
至於扮成和尚出逃,更是巧合而已,洪武爺萬不能算到有個姚廣孝。
“這都是天數啊!”倒是和尚一語讓朱棣釋然了。
“是啊,天數。”朱棣點點頭,認可了和尚這種說法。
“按照太祖皇帝的意思,我君臣數人剃度之後,便分為數撥出了宮。當時懷恩、常茂護著我從鬼門出來,便看到護城河外已經全是你的軍隊了,本以為這下逃不掉了。”朱允炆回憶道:“魏國公卻派了一條船,悄悄把我們從河上接走了。”
“也是太祖皇帝的安排?”一提自己的大舅子,朱棣的神情就很不自在。
“是。他說太祖皇帝臨終前,說要是有國難,就讓他準備一條船,在鬼門外等候。”和尚的眼圈紅了一下道:“疾風知勁草、板蕩見忠臣啊……”
“哼……”朱棣不滿地輕哼一聲。
“我失態了。”和尚笑笑,不再感慨道:“離京之後,就開始了十多年的逃亡,跟在我身邊的那些人,也都過世了,還剩下三五個,皇上就放過他們吧。”
“那要看他們,會不會再生事!”朱棣冷哼一聲道。
“不會的。其實,我從來都不會威脅到你。”和尚看著皇帝道:“你冇必要如此興師動眾的。”
“我知道,但難免有人會想要利用你,所以為了大明的長治久安,我必須找到你。”朱棣點點頭。
“現在你已經找到了。”和尚眼角的魚尾紋都透著解脫道:“殺了我吧,你就徹底解脫了。”
“當年你不殺我。”朱棣卻颯然一笑道:“現在我也不會殺你。”說著笑笑道:“我在京城建了一座慶壽寺,本來是給姚廣孝準備的……”
“聽說他死了。”提到這個名字,和尚的情緒終於有些變化了,說起來,他江山就是被那老和尚葬送的。
“嗯。”朱棣淡淡道:“但廟已經建起來了,你去那裡當個住持吧。”
“嗬嗬嗬……”聽了朱棣安排,和尚笑起來。
“你笑什麼?”朱棣看著和尚。
“早知道是這個結果,我乾嘛還要逃這十幾年。”和尚看一眼朱棣道:“太辛苦了。”
“是啊,太辛苦了。”朱棣看著眼角生出魚尾紋的和尚,也笑起來:“咱們還是過幾天安生日子吧。”
“可以。”和尚看看朱棣,輕聲道,“要是哪天,你覺著我礙事了,私下告訴我一聲,我會自行了斷,省得你手上沾血。”
“我死之前……”朱棣想一想,淡淡道:“不會有那天的。”
和尚點點頭,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就是朱棣駕崩之前了。“到時候我會讓你放心的。”
“很好,這段時間你先住在宮裡,明年開春隨朕去北京。”朱棣說著,想吩咐手下帶他下去,才意識到,還不知道他的法號。“怎麼稱呼你?應文嗎?”
“是。”和尚點點頭。
“帶應文大師去休息吧,不得怠慢。”朱棣站起身,目送著和尚被押送上去,隻有這一刻,他才真正像勝利者。
看著殿門外漆黑的夜色,朱棣長長舒了口氣……解脫了,終於解脫了,這場持續二十年的恩怨紛爭終於在今日落幕了……
朱棣站在那裡感慨萬千,好一陣子纔回過神來,看著悄然立在一旁的趙贏道:“你覺著,這件事算徹底完了嗎?”
“還有一些餘孽需要追緝。”老太監沉聲道。
“這些小事你看著辦吧。”朱棣卻不以為意道:“也不用太在意,隻要他們不生事,讓他們苟延殘喘也無妨。”
“皇上仁慈。”老太監應一聲,又問道:“那,之前抓到的兩個呢?”他指的是吳大夫和懷恩。
“這種背主求生之徒,就該碎屍萬段!”朱棣哼一聲道:“念在他們幫朕找到了侄兒,就留他們個全屍吧。”
“明白了。”老太監點點頭,緩緩道:“老奴替他們叩謝聖恩了。”
“這次你立了大功,要朕怎麼賞你?”朱棣搖搖頭,看向老太監。
“老奴什麼賞都不要,”趙贏自嘲地笑笑道:“這把年紀、孤身一人,要什麼都冇用。”
“但也隻有你這樣,纔會跟朕一心一意。”朱棣想一想道:“而且,最近的這些事,讓朕有些想法……”頓一頓道:“錦衣衛畢竟還是隔了一層,忠誠上不如內監,用著也不順手。”說著他看看老太監道:“朕想讓你成立一個新的衙門,負責偵緝監視朝臣,你看如何?”
“這……”趙贏的眉頭微微一跳,他知道,自己苦等二十年,一躍成為大明最權勢煊赫者的機會,到了。為了這一刻,他做足了充分的準備,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他那顆見慣風雨的心臟,還是忍不住跳動加速。
“怎麼?”朱棣看看他道:“你不想乾?”
“老奴當然聽憑皇上吩咐。”趙贏恭聲道:“隻是不知這個衙門,與錦衣衛還有朝廷法司的關係如何?”
“朕已經想好了。”朱棣緩緩道:“錦衣衛監視朝廷,你們來監視錦衣衛。”
“是。”趙贏輕聲道:“那這衙門叫什麼名字?”
“叫緝事廠吧。”朱棣想一想道:“在東安門外,原屬於禦馬監的軍營撥給你們當衙門。唔,還是叫東緝事廠更順耳一點兒。”說著看著老太監,一字一頓道:“簡稱東廠!”
“遵旨!”趙贏應一聲:“老奴定讓東廠,成為皇上的鎮國利器!”
“好一個鎮國利器,你果然明白朕的心思。”朱棣讚許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