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心說:‘我能說不相信嗎?’隻好搖搖頭,笑道:“彆說三叔的傳言我不信,就連二叔的我也不信!”
聽了他這話,朱高燧心裡暗罵,小兔崽子拿我跟老二相提並論,是生怕父皇放過我!
“嗯。”朱棣卻彷彿聽不出朱瞻基的話中話,讚許地點點頭道:“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至親,寧肯往好處想,也不能往壞處想。”
“是……”朱瞻基心裡頭翻起驚濤駭浪,雖然看似閒聊,但這其實是皇帝對他父子劃下的紅線——勝利的一方不許趕儘殺絕!要維持皇家的體麵!確切地說,是要維持皇帝的體麵!
朱高燧卻要樂瘋了,父皇這番話說出來,誰還敢再拿莫須有的罪名誹謗自己?不管怎樣,這一關是過去了!
“幺兒。”朱棣目光複雜地看著朱高燧。三個兒子裡,他最寵愛的便是這個最像徐皇後的小兒子,朱棣萬分不願相信,他會串通刺客謀害自己,甚至有意無意迴避深究此事,唯恐真查出什麼來,讓他這個當父親的情何以堪?!“往後你大哥要處理國政,你二哥是不成了,你就多陪陪父皇吧……”
“是。”朱高燧低下頭,他知道,這是皇帝給自己最後一次敲警鐘,讓自己斷掉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安安順順地和他扮演慈父孝子……朱高燧心裡一個勁兒冷笑道:‘那跟殺了我有何區彆?!’不過能躲過接下來的狂風暴雨,他就該燒高香了,哪還敢奢望太多?!
“去歇著吧。”朱棣垂下眼瞼,不再看他,吩咐朱瞻基道:“瞻基你給皇爺爺捏捏腳。”
“是。”兩人同時應聲,朱高燧退出去,朱瞻基則緩緩扶起朱棣,扶著他到床上躺下,蓋上被子,自個兒則跪坐在床尾,兩手按壓起朱棣的腳心。
朱棣緩緩閉上眼,好久都不出聲,好像是睡著了。
就在朱瞻基以為他已經睡著,停下手,準備悄悄退出去時,突然聽朱棣幽幽道:“你是不是覺著朕老糊塗了?”
“孫兒不敢。”朱瞻基悚然一驚,心頭那點兒睡意,登時無影無蹤。
“不聾不啞難做當家翁。”朱棣躺在床上,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從語氣中能聽出濃濃的失望來。“人不能太明白啊,尤其是為人父母,哎,一群討債鬼……”
“……”朱棣像是在喃喃自語,朱瞻基不確定是不是跟自己說話,不過就是確定,他也不敢接話,隻能默默聽著。
“失敗……真是失敗……”朱棣含含糊糊說完最後幾個字,便翻個身,睡過去了。
朱瞻基又聽了一會兒,聽到皇帝的鼾聲起來,才悄然退了出去。
第八百三十九章 皇帝返京
十月二十八,金陵城再次迎來了她的主人!
如過去許多次那樣,留守京城的太子官員,儘心竭力地籌辦起了接駕事宜,這本就是駕輕就熟的事務,自然辦理得井井有條,一應禮儀護衛皆按照章程,絲毫都不差!
但這回的氣氛,明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肅殺太多,所有人都惴惴不安,不知道會迎來怎樣一場雷霆之怒?!
老天爺也湊熱鬨,竟從早晨就開始陰風怒號、烏雲鉛垂,讓在龍江口迎駕的太子漢王並眾文武,愈加喘不過氣來。
在煎熬中等啊等,眾人終於看到數艘高聳入雲的寶船,在二百餘艘钜艦的扈從下,穿過濃濃的江霧,以一種突如其來,卻又泰山壓頂的氣勢,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皇上駕到了!”禮部官員回過神來,忙催促儀式開始,教坊司奏響韶樂,綵棚下的公卿大臣、文武百官、還有藩國的使節,齊刷刷朝大船跪拜,高聲道:“臣等恭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最高的一艘寶船頂層甲板上,立著麵如寒霜的大明永樂皇帝!俯瞰著螻蟻般跪拜在碼頭上的眾大臣,朱棣臉上一絲表情都冇有,他甚至冇有穿龍袍,隻是隨便穿了件深青色的直裰,外頭披著一件墨色大氅,愈發襯托出皇帝此刻灰暗的心情!
他的身後,立著太孫和趙王,還有鄭和、趙贏、胡灐幾個。受皇帝心情的影響,所有人都緊繃著臉,一言不發。
這時候,太監李嚴過來,輕聲對朱棣道:“皇上,太子和群臣來迎駕了,咱們是不是該下去了?”
“……”朱棣沉默一會兒,冷聲道:“讓他們跪著吧。”說完便轉過身,對鄭和道:“換一艘船避開他們,你和影子陪朕回宮。”說著朱棣又看看太孫和趙王道:“太陽不落山,你們不準下去,更不準走漏訊息。”
皇帝這擺明瞭是要懲罰文武大臣,朱瞻基和朱高燧忙輕聲稱是。
“走吧。”朱棣說完,便轉身下了樓梯,趙贏和鄭和兩人忙跟上。
在鄭和的安排下,片刻之後,朱棣便乘上一條不起眼的戰艦,離開了龍江口。南京城是可以從水路直入的,隻是秦淮河上跑不開龐大的寶船,所以往常皇帝都在龍江口下船,乘坐禦輦返京。這回朱棣不想見他的大臣,便坐著這條小了好幾號的軍艦,徑直從水門回京了。
說是小了好幾號,那也是跟龐大的寶船相比,對秦淮河上往來的貨船畫舫來說,朱棣乘坐的禦舟,依然是一條龐然大物!臨近船上的人紛紛側目,不知道船上是哪家權貴,待看清站在甲板上的是個鬚髮半白的魁偉老者,眾人便都冇了興趣……他們不知道,這老者就是這大明朝的至尊皇帝!
“所以說,朕其實冇什麼特異之處。”朱棣看著對自己視而不見的百姓,淡淡道:“穿著龍袍是皇帝,脫下來就是個普通老頭子。”
“那是老百姓有眼不識泰山。”趙贏輕聲道:“誰能想到皇上不在龍江口,而在這條小船上呢?”
“所以說……”朱棣搖搖頭,自顧自道:“指望臣子的忠心,是可笑的。”他顯然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冇理會老太監的話。
說完,朱棣看看趙贏和鄭和,淡淡道:“也就你們這些冇根冇勢的人,還能可信點兒……”
“是。”趙贏輕聲道:“我們這些廢人,無兒無女、無父無母,離了皇上什麼都不是,除了效忠皇上,冇有彆的念頭。”
“私心雜念還是有的。”朱棣搖搖頭道:“十個太監九個愛財如命。”說著看一眼鄭和道:“也就是你這個怪人,最不像太監。”
“嗬嗬……”鄭和說不出老太監那麼肉麻的話,隻能笑笑。
“這次多虧了你。”朱棣歎口氣道:“朕的江山還是得靠你們啊!”
“他們雜念太多了……”趙贏幽幽道:“不是私心作祟,又怎麼會有眼下的局麵?”說著歎口氣道:“皇上是冇見,鎮江城當日的場麵,死了十多萬人啊,太慘了……”
“是。”想到當時的畫麵,鄭和也一臉黯然地點頭道:“死的人實在太多了!”
“要我說死得好!”趙贏卻桀桀一笑道:“全死絕了纔好!”
“您……”鄭和震驚地看著趙贏,不知這老變態為何發此怪論?!
“道理很簡單,依附漢王的人都是叛逆,我大明朝豈容叛賊立足?自然死的越多越好,死的越多,咱們就越省事!”趙贏冷笑連連道:“至於太子,手裡的兵太多了,也會起很多心思,還是消滅了好。”頓一頓,他笑問鄭和道:“你說,他們這次打來打去,是不是正合皇上的心意?”
聽了老太監的話,鄭和一陣毛骨悚然,看向朱棣那張高深莫測的臉。心頭登時升起明悟——原來京城、鎮江發生的一切,都是計劃好的!除了發生在北京的那場刺殺,一切都源於皇帝的念頭!
“這法子,是影子想出來的。”朱棣淡淡道:“朕覺著不錯,就給他們讓出了戲台,想看看他們能唱出什麼戲來……”說完,朱棣歎息一聲,怪笑道:“果然冇有讓朕失望,朕養了一群好!兒!子!”最後幾個字,皇帝是咬著牙說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