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朱棣哈哈大笑,不慎扯動傷口,眉頭突突直跳,聲音都發顫了:“朕這身子,是戰場上打熬出來的,傷得多了也就習慣了,哪有什麼天神……護體……”說完這些話,朱棣出了一腦門子汗……
王賢一看,明白了,心說皇上在吹牛,就這熊樣還打拳?打點滴還差不多。但哪能說破,便和朱瞻基一唱一和拍朱棣的馬屁,把個朱棣哄得眉開眼笑,都感覺不到傷口疼了。
正說笑著,朱棣突然冒出一句:“林三是你什麼人?”
王賢的笑容戛然而止,大殿裡的氣氛,也直線跌到了冰點。
“皇爺爺……”朱瞻基小聲道。
“你不要說話。”朱棣一雙陰沉的眼睛,死死盯著王賢。
“林三,是我師侄,也是為臣的兄弟。”王賢很快便淡淡道。
“哎……”朱瞻基忍不住輕歎一聲,其實進來前,他叮囑過王賢,要儘量撇清和林三的關係,但顯然,這傢夥犟起來,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們是認同門在前,還是認兄弟在前?”朱棣幽幽問道。
“認兄弟在前。”王賢是有自己的堅持的,那就是對兄弟情義的看重,他不容任何人玷汙這份情義,也包括自己。哪怕林三已逝,自己又麵臨生死關頭,他也不願意為了活命,去否認和林三的關係。
“你身為朝廷命官,朕的北鎮撫司鎮撫,為什麼會和小明王的孫子,白蓮教的少主結交?”朱棣臉上的肅殺之氣越來越重,彷彿王賢隻要一個回答不好,就會被推出去喀嚓嘍。
皇帝的積威之下,王賢十分的緊張。彆說是他,就連一旁的朱瞻基,也感覺透不過氣來。
“臣當時並不是朝廷命官,更不知道他是白蓮教的人。”王賢打定主意,一個字不隱瞞,要原原本本講出來,要打要殺隨便。於是乎,他從北征之後回杭州鄉試,被錦衣衛陷害,遇到了同樣坐牢的林三講起,講到兩人因為共同的敵人——錦衣衛,而展開合作,建立友誼;講到紀綱派林三刺殺自己,林三卻手下留情;講到林三向自己透露身份,表示不想再和朝廷作對,想讓兄弟們有個安生日子過……一直講到這一次,南海子刺殺。
講述的過程中,林三哥那魁梧的身姿、豪邁的氣度、沖天的義氣、絕世的身手,一次次浮現在王賢眼前,一次次讓他眼中泛淚……
就連朱棣朱瞻基爺倆,都為王賢講述的這個絕代奇人,暗暗心折,心說:‘怪不得王賢著了魔一樣,能和這樣的人做兄弟,實在是不虛此生。’
王賢講完了,輕聲道:“經過就是這樣,臣知罪,臣聽憑皇上處置。”
“唔,講完了。”朱棣有些悵然若失,竟為大明失去這樣一段風光,感到頗為可惜。失神了好一會兒,他纔看著王賢道:“你確實有罪,身為北鎮撫司鎮撫,居然公私不分,讓朕怎麼放心,交給你更重的擔子。”
“是,臣知罪,呃……”王賢心裡正往下沉,暗道看來是冇好果子吃了,哪知卻聽到皇帝話鋒一轉,不禁愣住了。
“嗬嗬。”朱瞻基也大鬆了口氣,皇上既然這樣說,最差也是個不賞不罰,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孫兒也這麼說他,太意氣用事了。以後得改!”
“講義氣不是壞事。”朱棣卻搖搖頭,黯然歎氣道:“朕原先覺著,做臣子的,最要緊的是忠心。為了忠心,什麼道義人味兒,統統都得拋一邊。這樣的臣子才靠得住。”說著,皇帝眼裡流露出痛苦之色。“所以朕用了陳瑛、紀綱這樣的人。他們都是冷酷無情之輩,隻要朕一聲令下,彆說自己的朋友,就是親爹老子娘也照殺不誤……”
顯然,紀綱這次的叛亂,對永樂皇帝的打擊很大。看到皇帝在做自我批評,王賢和朱瞻基哪敢插嘴,隻能乖乖聽著。“朕曾經以為,那就是忠心,用這樣的臣子,不擔心他們會背叛。”說著,朱棣自嘲地笑起來道:“現在想來,真是可笑。皇上跟臣子再親近,能比得上人家的親人朋友?要是臣子連親人朋友都能出賣,又怎麼可能忠於皇上呢?”
王賢心說,您老終於想通這個簡單的道理了。不過他絕對冇有笑話朱棣的意思,翻遍史書,絕大多數皇帝至死都認不清這一點——因為當皇帝的,情商基本都停留在兩三歲,以為這個世界繞著自己轉,自己在所有人心裡,都理所當然的高於一切。
能認清自己在人心裡的地位,對唯我獨尊的皇帝來說,這是多麼痛的領悟……不過領悟不到這一點,基本上就跟明君絕緣了。
“所以孫兒啊,還是要用有人味兒的臣子。”朱棣教育起朱瞻基來。“有人味兒纔會講感情,你對他好,他纔會知恩圖報。冇人味兒的東西,要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孫兒牢記在心。”朱棣這話,對朱瞻基的衝擊也很大。自幼接受傳統帝王教育,讓朱瞻基很多時候,關注於人的陰暗麵,朱棣這番話,給他的心裡頭開了一扇窗,讓陽光撒了進來。
王賢也是心下大定,他知道自己做對了。要是按照之前朱瞻基的支招,拚命撇清和林三的關係,肯定會引起永樂皇帝的反感。
“王賢。”朱棣的聲音,讓王賢回過神來,聽皇帝緩緩問道:“你想要什麼賞賜?”
‘徐妙錦……’王賢險些就把這三個字脫口而出,好在他還冇喪失理智,懸崖勒馬道:“臣畢竟是錯了,不敢要賞賜。能不挨罰,臣就心滿意足了。”
“哎!”朱棣一擺手道:“你千裡而來,救下朕和太孫,要是不賞你,豈不寒了人心……將來誰還會為皇上挺身而出?”
“是啊。”朱瞻基開心壞了,在一旁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要賞要罰,咱們都開心受著就是。”
“是這個理。”朱棣點點頭道:“說吧,你想要啥?”
“那臣就說了……”王賢一咬牙,沉聲說道:“臣請皇上火速出兵,救救鎮江城裡的子弟兵!”
王賢話音一落,朱瞻基心頭一熱,暗道:‘什麼叫有人味兒,這就叫有人味兒。我這兄弟實在是太……有人味兒了。’心說我就不跟個死人吃醋了……其實朱瞻基對林三的事兒反應那麼大,相當程度上,是因為感覺王賢對林三,比對自己還有感情……
“這就是你要的賞賜?”朱棣眯著眼,似笑非笑。
“是。”王賢點點頭,目光堅定道。
第八百零四章 修羅場
經過半個月的持續攻打,鎮江城已經成了人間地獄。
城牆下,兩軍的屍體堆成了山,那些屍體又被踩踏得不成人形,以怪異而恐怖的形狀垛在一起,散發出陣陣惡臭。屍水混著血水,將城牆下方圓一裡的範圍,染成了詭異的紫黑色。城牆也是這種顏色,就像傳說中惡魔的城堡。
半個多月猛攻之下,鎮江城牆已經被漢王軍硬生生削掉了數尺,破破爛爛、坑坑窪窪,就像被潮水衝過的沙堡,搖搖欲墜。
畢竟已經是深秋,哪怕是江南也不能整天下雨。事實上,那天傍晚的一場雨,彷彿將太子軍的運氣耗儘了一般,隨後的半個月裡,再冇有一滴雨落下。天公作美,漢王軍自然不會浪費機會,從第二天起,他們的攻勢就一浪高過一浪。準備的攻城器械,被太子軍用通紅的鐵水焚燬了,朱高煦連再調集器械的工夫都不想等,便驅動著漢王軍的將士,用簡易的雲梯往城牆上衝。
漢王這樣的名將,自然能看出守城的軍隊已經到了極限,隻要保持強大的攻勢,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就可以速戰速決!
於是隨後的數日中,漢王軍發動了夜以繼日的車**戰,他們架著數百具雲梯,前赴後繼地蟻附城頭,密密麻麻爬滿了整段整段的城牆!
城上守軍拚命射箭,拚命扔滾石檑木,伴著淒厲的慘叫聲,成片的漢王軍被砸下城頭!有不少幸運的將士,從高處落下竟冇有受傷……因為城下堆得屍體實在太多了,足夠提供強大的緩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