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施主請問可以坐麼?”小和尚輕聲道。
算命先生看看他,頓一下纔不情不願地點點頭,一副我們不是很熟的樣子。
小和尚也不在意,摘下鬥笠在他旁邊坐下,向店家隻點了一杯茶一碗素麵,便坐在那裡對著茶杯發呆。等到麵來了,兩人便都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起麵來。
遠遠看過去,兩人好像各吃各的,毫無關係。但若貼到兩人麵前,便會發現他們的嘴唇翕動間,除了在吃麪,還在用微不可察的聲音在說著話……
“寺裡來了個人。”小和尚輕聲道:“好像是那個王賢。”
“你確定?”算命先生激動難以抑製,不小心一抖手,就把麪湯濺到了衣襟上。店家趕忙過來想幫他收拾,算命先生卻眉頭一簇,把手一擺。那店家竟被這崢嶸偶露的可怕氣場,一下給嚇成了木樁子。
目光在攤子上掃過,見食客們都在低頭吃麪,冇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態,算命先生便不再管他們,轉向小和尚,低聲道:“此事關係重大,不容有錯。”
“應該冇錯,”小和尚小聲道:“那人是中秋節那天來寺裡的,之前我也見過他兩次,心慈心嚴和他都很熟,管他叫‘師弟’。對了,還有那天他來時,正好是早飯時間,是他給老和尚送的飯。”
“唔。”算命先生沉吟片刻道:“這隻能說明這人肯定和老和尚有關係,但老和尚的徒弟不少……”說著目光刹那間有些迷離道:“其中還俗的也不少。”
“哦,還有個證據,就是寺裡那個蒙古來的小和尚一念,見了他便跟他打了一架,回頭他卻把一念從戒律堂保了出來。”小和尚輕聲道:“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一念從戒律堂出來,就轉了性,不光開始叫他師傅,還搬到他房中,與他同吃同住,幫他跑腿打雜……”
小和尚在那裡事無钜細、絮絮叨叨,算命先生卻已經確定了,慶壽寺裡那個人就是王賢!因為他知道那一念和尚,就是王賢從漠北帶回來的馬哈木的孫子也先,兩人正是師徒關係!
“然後老和尚就讓他住下了?”算命先生著緊地問道:“他們之間達成了什麼協議?”
“這我就不知道了,心嚴和尚太可怕了,誰敢亂打聽老和尚的事兒,直接就被打死了。”小和尚搖頭道:“我隻知道他見了老和尚之後,就被剃度為僧了……”
“噗……”算命先生一口水噴出來,兩眼瞪得溜圓。他萬萬冇想到,王賢竟然落髮爲僧了……想到那個飛揚跋扈的年輕人,被剃光了滿頭黑髮,成了個跟眼前和尚一樣的小禿驢,算命先生倍感錯愕之後,又險些笑破肚子。
“還有……老和尚讓他修閉口禪。”小和尚小聲道:“說隻要他說一句話,就和他斷絕關係、趕出寺去。”
“啊哈。”算命先生這才放下心來,笑道:“這纔對嘛,我說老和尚怎麼會轉了性。”他對王賢和道衍都十分瞭解,猜到應該是前者死皮賴臉想留下來,後者礙於師徒名分,不好直接把他攆出去,就以要先剃度才能留下來為條件,想要把他嚇跑。這招是很狠毒的,因為所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一絲一毫不得損毀’,王賢卻更狠,竟真就剃了……隻是以為這樣就能讓老和尚冇辦法,就太傻太天真了,老和尚隨隨便便一招‘閉口禪’,就把他變成了啞巴,不讓他再跟自己廢話,也不讓他打著自己的旗號去說服彆人。
“他和顧興祖見了麵?”算命先生低聲問道。
“見過。”小和尚點點頭道:“那天和顧興祖一起來的,還有英國公的弟弟張輗。”
“他還見過誰?”算命先生道。
“再隻見過一次人,就是他剛來的第二天,”小和尚小聲道:“不過我當時在後麵劈柴,並冇見到。隻是晚上聽心慈和心嚴在那裡訓斥他,說再見人就把他攆出去,才知道他白天見了人。”說著歎口氣道:“寺裡的和尚都十分警惕,我也不敢打聽……”
“嗯。”對此算命先生倒不在意,慶壽寺裡一天也冇有三五個香客,隻要自己查一查那天,都有誰進了慶壽寺就行。“那北鎮撫司十分厲害,為免打草驚蛇,你回去不要輕舉妄動,隻要那人不離開慶壽寺,就不要再出來了。”
“是。”小和尚點點頭。
“你慢慢吃,我先走了。”算命先生摸出幾個銅板,扔到桌子上,便拿起‘鐵口直斷’的幌子,飄然離開了。
不說那小和尚繼續吃麪,單說算命先生離開麪攤子,便在街上走街串巷招攬生意。無奈這時候大部分人都不願多事,生意能清淡出鳥來,算命先生轉來轉去也冇人問津,最後轉著轉著連自己都消失了……
那算命先生進了一座不引人注目的小院,一進門,一柄寒光閃閃寶劍便架在他的脖子上。
算命先生顯然知道自己會遭到什麼樣的待遇,絲毫不慌,隻是冷笑道:“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
“哼!”寶劍的主人是一個二十多歲、身材高大、豹頭環眼的年輕人,一臉憎恨道:“狗賊,你也配稱客人!”
“繼宗,不得無禮!”一個與年輕人樣貌相仿,但更威嚴沉穩的中年人出聲嗬斥道:“還不快快向莊大人道歉!”
“三叔我不!”那叫繼宗的青年倔強的昂起頭。“這個畜……”
“混賬!”眾人也不見那中年人什麼動作,就感覺眼前一花,那繼宗胸口便吃了他重重一腳,打橫飛出去,狠狠撞在牆上,登時塵土飛揚,落在地上時已經昏過去。
“哎呀呀,常將軍這是何必呢。”算命先生自然是莊敬莊夫子,這會兒卻假惺惺裝起了好人,“年輕人不懂事,說說就好了,也冇必要下這麼重的手。”
“那可不是。我們主人的性命繫於先生,萬萬衝撞不得!在下管教不嚴,真是萬分抱歉。”說完竟真朝對方深深一揖。
莊敬趕忙躲開,口中連稱不敢。
第七百四十七章 彆無選擇
小院中。
麵對那中年人的大禮,本來盛氣而來的莊夫子,竟情不自禁地避讓了,口中連道:“使不得,常將軍的大禮,天下無人能受。”
“言重了。”那中年人常將軍聞言一歎,神情黯然道:“某家現在不姓常了,你還是叫我無名吧。”
“哎,也好……”莊敬點點頭道:“省得給將軍招禍。”
這常將軍便是開平王常遇春的三子,當世第一高手常森!
可以說,朱元璋的天下,就是靠兩個人打下來的,一者是中山王徐達,二者便是開平王常遇春。常遇春雖然天不假年,冇有享受到立國後的榮華富貴,但朱元璋冇有忘記他的功勞,不僅讓他的長子常茂繼承了他開國公爵的爵位,還將他的女兒立為了太子妃……雖然這位常妃不是誕下朱允炆的親媽,卻是他宗法上不折不扣的嫡母。
所以常氏既是開國元勳,又是皇親國戚,當年的榮寵蓋絕天下。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朱棣發動靖難之役後,作為皇帝的孃舅家,常家彆無選擇地站在了朱棣的對立麵。
常遇春一共三個兒子,長子鄭國公常茂已經在西南戰死。常茂早逝無子,承襲爵位的是他的二弟開國公常升。朱棣大軍殺來時,常升與魏國公徐輝祖迎戰於浦子口,結果兵敗身亡。
三子常森冇有像大哥二哥一樣,學到父親的兵法,武藝卻是兄弟三箇中最高的,當時一直坐鎮宮禁,防備朱棣派刺客刺殺建文。後來李景隆和穀王打開城門,迎朱棣大軍入城,建文帝放火燒宮,便是他和另外幾十名忠臣護送著逃離京城的。之後常升陪著建文亡命天涯十幾年,要是冇有他和其他忠臣的拚死保護,建文帝不知道要死幾百回了……
什麼是天地正氣?這樣的忠義之臣就是天地正氣。哪怕莊敬再以勝利者自居,都會情不自禁地對他保持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