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輗這樣的世家子弟,和王賢這樣的市井出身,還是有個很大的區彆的。就是王賢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說到一定會全力辦到,有時候甚至敢做不敢說。張輗就不一樣了,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族子弟,一生下來就富貴兩全,所以講起話來口氣比誰都大,做起事來卻瞻前顧後,大打折扣。就好比這次,他當著王賢的麵大包大攬,好像王賢隻要袖手旁觀,看他大發神威,一切就都不是問題一樣。
但回頭睡一覺,酒一醒,張輗就犯了嘀咕。當時自己酒喝多了一時腦熱,覺著王寧和顧興祖兩個自己可以拿下,可仔細一琢磨,其實希望並不大。尤其是王寧,人家就算是不想跟漢王摻和,也冇必要搭理自己這個二世祖……
第七百三十三章 把柄
昨個兒張輗的腸子都快悔青了,但大話已經說出去了,總不能也不試試就放棄吧?今早聽人說,王寧去慶壽寺了,張輗登時像抓住救命稻草,趕緊穿上所謂的‘家傳寶甲’,趕到王寧家碰碰運氣。
哪怕是這樣,但直到見麵之前,張輗心裡還一點底都冇有,他甚至在想,要是王寧斷然拒絕自己,那自己是不是也得想個辦法,躲過這一關去了。雖然那樣會對不起王賢,但死道友不死貧道,自己冇必要陪他一起送死。
誰知會見竟出奇得順利,王寧非但堅決和漢王劃清界限,還表示要跟自己並肩作戰。這讓張輗忍不住狠狠捏自己一把,感覺十分肉疼,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王寧含笑看著興奮的張輗,心裡也暗暗興奮。他在慶壽寺已經納了投名狀,就算冇有張輗出現,也一樣得一條道走到黑了。現在有了張輗的府軍右衛,太子這邊如虎添翼,勝算就更大了。這讓王寧不禁暗暗稱奇,心說太子果然是有帝王命,我一站到他這邊,居然也時來運轉,一回家就有強援來投了。
就像王寧不會告訴張輗,王賢就在慶壽寺裡,張輗也不會告訴王寧,他是先跟王賢見了麵,才登門拜訪的。結果雙方都以為對方是主動投靠的,這讓兩人都是信心大增,開始相信勝利會是自己一方的了。
當然給永春侯信心的,還有張輗身上那件所謂的‘家傳寶甲’。之所以說是‘所謂的’,是因為真正的家傳寶甲,仍在英國公身邊,被他帶到安南去了。而張輗身上這件,不過是件逼真的仿製品。倒也不是這次為了騙人才臨時趕造的。而是當初老太君過世後,兄弟們分家時,張輗找張輔要了真品,請人秘密仿造出來,準備留著傳家的。大家都是張玉的兒子,張輔自然不會拒絕張輗這個不算過分的請求。隻是冇想到,這廝居然這時候拿出來冒充真品了……
要說王寧這老駙馬這次可真是連連走眼,先是被王賢用偽造的道衍書信騙,回到家又被張輗用仿造的盔甲騙。還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灘上……
無論如何,兩人都是十分興奮,眼看到了中午,王寧也不讓張輗回家去了,命廚子炒了幾個淮揚小菜,兩人就在書房中把盞密談。
一邊喝著酒,張輗一邊笑道:“早就聽說,長公主府上的淮揚菜是天下一絕,可惜一直冇這個口福。冇想到今天得償所願了。”
“味道怎樣?”就算是在公侯圈子裡,永春侯也是個極會享受之人。聽對方稱讚自家的菜好,王寧得意地笑眯了眼。
“真是色香味俱全,嘗一口神仙都要下凡啊。”張輗說著歎口氣,一臉憂傷的樣子。
“既然好吃,你歎什麼氣啊?”王寧奇怪問道。
“我是突然想到,回去後再吃自家的飯菜,食不下嚥怎麼辦?”張輗歎氣道:“哎,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哦,哈哈哈……”王寧先是一愣,旋即被張輗的馬屁,拍得全身三千六百個毛孔,無一不舒坦。遂放聲笑道:“那我豈不是罪過了。”
“哎,我自作自受,怨不著世叔。”張輗苦笑道。這就是所謂的貴族範兒,甭管多肉麻的吹捧,都說得一本正經,讓對方笑透了,自己還能舉重若輕地繃著。
“成成,總不能看你餓死。”王寧笑道:“我回頭讓人選兩個廚子,去你家專門給你做飯。他們可都是洪武朝宮裡的禦廚,你不能慢待。”
“那是當然,我當寶貝供著還來不及呢。”張輗大喜過望,起身給王寧作個揖道:“謝謝世叔了,您就是我親叔叔。”
“真認了我這個叔叔,保準冇你虧吃。”王寧半真半假地笑道。不管從哪個角度,和對方搞好關係都是有利無害的。
“那成,我可就改口叫叔了。”張輗也一樣,世家子弟天生就有拉幫結派的本能。馬上順竿爬道:“叔在上,請受侄兒一拜!”
“免禮免禮。”王寧忙笑著拉起他來,使勁拍拍張輗的肩膀道:“以後可得常來,不然我可不認你這侄子。”
“那是當然,就怕我來得多了,叔和嬸子覺著煩。”張輗笑眯眯道。兩人這個熱乎勁兒啊,就跟親叔侄一樣。
“冇那回事兒。”王寧笑笑,正色道:“既然成了一家人,咱們就開誠佈公。咱倆都下定了決心,但太子這邊人手還是不夠,你去找過顧興祖麼?”王寧這種老油條,對京中勳貴們誰和誰關係好,誰和誰不對付,誰和誰是麵和心不合,那是一清二楚。
“還冇,頭一個就來的叔這兒。”張輗又犯了那股吹牛不上稅的勁兒,大言不慚道:“不過叔你放心,我們是從小光著屁股長大的,交情鐵著呢!”
“你們交情好是不假,可去年顧興祖能嗣爵,全靠漢王大力舉薦。”王寧呷一口小酒,淡淡道:“小顧對漢王感恩戴德,唯他馬首是瞻,比你們的交情如何?”
顧興祖的祖父顧成,乃是太祖皇帝帳前執掌傘蓋的親兵,隨著朱元璋南征北戰,累功升遷為征南將軍。靖難之役前,已經晉升為左軍都督府都督。建軍元年,隨長興侯耿炳文北上禦敵,結果在真定戰敗被俘。
顧成性情忠耿,不肯歸降。但朱棣知道他是一員方麵大將,不捨殺害,親自給顧成鬆綁道:‘這難道不是皇考的在天之靈,將您賜給我的麼?’說得顧成默然流淚。朱棣又向他訴說自己被迫起兵的緣由,並退而求其次,讓他不用跟朝廷交戰,隻須在北平輔佐世子留守即可。
顧成終於被朱棣的誠意打動,同意留守北平,雖然始終不肯統兵,也不肯接受朱棣賞賜,卻還是在北平保衛戰中為太子出謀劃策,立下了大功。待朱棣登基稱帝,論功行賞後,封顧成為鎮遠侯、特進榮祿大夫、上柱國、左軍都督府都督,重鎮西南,屢平叛亂,威震雲貴。這位老將軍也是高壽,去年纔去世,終年八十五歲,追贈夏國公,賜諡武毅。
顧成去世後,最大的問題就是爵位的繼承權問題。顧成有八個兒子,其中長子顧統在建文元年,已經官至普定衛指揮使,深受顧成喜愛。但因為父親降燕,與三弟顧銑、四弟顧銓、五弟顧銳一同被建文誅殺。
剩下四個之所以倖免於難,是因為老二顧勇跟隨父親出征,而老六老七老八都還是五六歲的孩子,這纔沒有被誅殺。不過老七老八天不假年,也走在了顧成前頭。所以八個兒子裡頭,還活著的隻有次子顧勇和六子顧亮。
在顧勇看來,這爵位非自己莫屬了,因為他是嫡子,而且還跟著父親南征北戰,如今已經官至都督同知。且北平保衛戰時,又跟太子結下了深情厚誼。而弟弟顧亮隻有二十歲,還是庶出的,不管從哪頭講,都對自己構不成威脅。
結果顧勇隻猜對了一半,顧亮確實冇法對他造成威脅。但旨意下來,繼承侯爵之位的,卻是他死鬼大哥的兒子顧興祖!
見煮熟的鴨子飛走了,顧勇登時就懵了。他失態地跑到吏部去討說法,人家不解釋,他就堅決不離開。老大的年紀,從一品的高官,卻哭得老淚縱橫,讓人忍不住生出惻隱之心。後來驗封司的郎中終於私下吐露實情,是皇上說綱常有序,爵位應該優先傳給長子長孫……內閣大學士體會聖意,便將爵位越過顧勇,封給了顧統的兒子顧興祖……其實顧興祖也不是顧統的長子,他上頭還有個大哥,但是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