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王賢這個前世的注會來說,這種基礎的金融知識簡直是毛毛雨,但對太子和楊榮,卻無異於金融掃盲。尤其是楊榮,之前雖然太子、李觀等人對王賢百般推崇,但他以為此人也就是特彆機靈、長於急智而已,真正遇到治國難題,需要經驗見識和真正的智慧時,這小子就望塵莫及了。
但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冇有,楊榮聽了王賢這番話,不禁誠心誠意道:“仲德果然大才,請繼續分解,在下洗耳恭聽。”
“顯然,大明朝用的是第三種。”王賢也懶得跟他客氣,繼續道:“說句對祖宗不敬的話,這是最糟糕的選擇。”
“你不是說,這種法子不用花成本,也不用兌付麼?”對太子來說,王賢這話有些刺耳。太祖皇帝已經被神化,任何說太祖不對的話,都是大逆不道的。太子隻是覺著有些刺耳,已經算是對王賢很縱容了。“明明是最好的法子,怎麼又說最差了?”
“因為這種法子要求最高。”王賢沉聲道:“首先要有個完備的鈔法,當然更重要的是嚴格執行,其關鍵就在於不濫發,要始終保持發行紙鈔總麵值,與國家經濟的體量相適應。這是一條紅線,絕對不能越過,越過了就是濫發!濫發就會讓紙鈔代表的價值縮水,以紙鈔為財富的百姓,便會遭遇財產縮水。如果百姓能察覺到這種變化,就會對朝廷產生怨恨,繼而不再信任朝廷……而因為這種發鈔法子冇有約束,國家一旦遇到財政困難時,就會有抑製不住的超發衝動,以為可以用這種法子,不費吹灰之力而增加國用,殊不知,這是在透支一個國家最為根本、最為珍貴的國家信用!一旦透支過度,國家信用便會破產,到那時,朝廷說什麼話,老百姓也不會信了……”
“慎言慎言。”楊榮聽得直冒冷汗,要真如王賢所說,大明朝離亡國都要不遠了。
“若真如此,那更要整頓鈔法,恢複朝廷的信用了。”太子畢竟不是頭一次聽了,已經冇那麼震撼,反而說出自己的考慮。
“難,實在太難。”王賢歎道。
“那麼說,還是有辦法的?”楊榮眼前一亮道。
“讓大家重新接受寶鈔,有三個辦法。”王賢神情平淡道:“上策是發行新的,以金銀為擔保,可以無理由兌換新鈔、也可以隨時兌換金銀的寶鈔,允許百姓用手裡的舊鈔,以一定比例兌換成新鈔。這樣,隻要做好準備工作,相信不出半年,新鈔就會為百姓所接受,朝廷的信用也會恢複。”
“這法子不現實。”楊榮搖頭道:“無疑是在頒行一套新的鈔法,而且朝廷上哪找那麼多金銀去?”
“其實不需要太多。”王賢淡淡道:“隻要頂過初期百姓的兌換,讓大家相信紙鈔是可以換成黃金的,大家反而不會兌換了。畢竟紙鈔的便利性是金銀無可比擬的。”
“不行不行。”楊榮搖頭,其實他知道這法子是治本之道,也是重塑國家的王道,但他更知道皇帝現在需要什麼,是萬萬不會同意這法子的。“中策呢?”
“中策便是修正當下的鈔法了。”王賢道:“一者,宣佈停止增發寶鈔數年。二者,規定鈔票無論新舊,隨時可以到各地寶鈔局兌換新鈔。三者,朝廷所收所有稅費,皆以寶鈔支付。四者,嚴厲打擊偽鈔。能做到這四點,便可名正言順地推行金銀之禁了。這樣隻需數年,寶鈔便會重新具有價值。”
“嗯,這法子不錯。”朱高熾聽了,覺著這法子很可行,至少自己將來若有天登極,便可推行此法。
“也不行。”楊榮卻依舊搖頭道:“不說彆的,第一點,停止增發寶鈔數年,就萬萬不會在皇上那裡通過的。”他就差直接說,永樂皇帝還要印鈔撈錢呢,你敢斷他財路,不是找死麼?
“那就隻有下策了。”對楊榮的反應,王賢絲毫不意外,“嚴申金銀之禁,有膽敢用金銀交易者,斬立決、殺無赦,還要株連九族,看看誰敢犯禁。”
“王大人,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楊榮愕然問道。
“楊學士,你不是在開玩笑吧!”王賢卻反問道:“用廢紙一樣的濫發的寶鈔,就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換取百姓的財富?”
“這……”楊榮鬱悶道:“我當然也知道不可取,但上有祖宗家法,中有皇上聖旨,這件事,不辦也要辦……”
“辦不了!”王賢擺手道:“既要馬兒跑得快、又要馬兒不吃草,怎麼辦?硬辦的話,太子殿下就算把天下人都得罪光了,也隻能逼得他們揭竿而起!”說著情緒微微激動道:“學士,你身在內閣,應該比我更清楚天下百姓現在有多困頓吧?晉冀魯豫甘陝,到處有白蓮教興風作浪,白蓮教為什麼能大行其道?因為百姓過不下去了,心裡恨朝廷,纔會甘受他們的蠱惑!這種時候,還要繼續濫發寶鈔,莫非以為百姓不會造反?出這主意的一定是個大奸大惡之徒,該殺!”
“這法子是趙王出的。”楊榮被說得有些汗顏,因為無論如何,自己並未拿出捍衛太子的勇氣,來捍衛百姓的財富……
“他就是存心害太子!”王賢憤然道:“殿下,明知道是坑,我們指定不能往裡跳。”
“可是父皇聖意難違。”朱高熾無奈道:“明知是坑,我也躲不得。”
“那就讓皇上主動收回旨意。”王賢道。
“旨意一宣,便是金科玉律,豈是可以隨便收回的?”楊榮搖頭道。
“那我們就給皇上個不得不收回成命的理由。”王賢卻滿不在乎道:“正所謂計劃冇有變化快,我們得主動來點變化。”
“願聞其詳……”楊榮道。
“但講無妨。”見王賢看自己,太子點點頭道:“楊學士值得信賴。”
既然太子這樣說,王賢便將自己的主意和盤托出,聽得二位瞠目結舌,直說:“這,這……怎麼可以?”
“除了這一招,我實在冇彆的辦法了。”王賢兩手一攤。
第六百六十九章 故人相見
“這……”太子和楊榮對望一眼,他們也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學士怎麼看?”太子問楊榮。
“依臣愚見,仲德這招移花接木甚是可行。”楊榮道:“不過似乎還應再加上個禍水東引,殿下方可無虞。”
“好一個禍水東引!”太子眼前一亮,對王賢道:“仲德覺著呢?”
“楊學士高見。”王賢想一想道:“這樣確實更穩妥些。”
“太好了。”見王賢和楊榮合力想出了法子,太子心頭一塊大石也落了地,笑道:“仲德,你還冇謝過學士昨日幫你解圍呢。”
“多謝學士。”王賢忙依言起身向行禮。
“仲德太客氣了。”楊榮知道,這是太子暗示自己,要和王賢搞好關係,便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其實當時我真擔心,你和那紀綱會不會當場拔刀相向,要真是那樣,你說我是幫忙,還是拉架?真愁死人了。”
“哈哈,學士說笑了。”王賢笑道:“不過紀都督現在,的確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也不知哪來那麼大火氣。”
“還說呢,你把他的錦衣密探殺了又殺,昨天的清剿之後,應該是寸草不留了吧?”見王賢一臉無辜,連太子都看不下去了,笑道:“還有一次次地讓紀都督偷雞不成蝕把米,他不恨你纔怪呢。”
“殿下,您可得為微臣撐腰啊!”王賢裝模作樣哀求一聲,正色問楊榮道:“學士,請問個不該問的問題,您要是不願回答就算了。”
“先說說看。”楊榮看看王賢,笑道:“當著太子殿下的麵,我好像很難拒絕回答。”
“我就是這樣想的。”王賢笑笑道:“請問學士,下麵的奏章密報之類,真的會被人攔截過濾之後,才送到皇上麵前嗎?”
“這個麼……”楊榮猶豫一下,還是實話實說地答道:“確實如此,有時候,他們的人會攔截對他們不利的訊息,有時候,我們也會過濾一些不合適皇上知道的東西,不過內閣本身就是二道販子,等奏章到我們手裡,已經被人過濾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