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洪武末年的一貫新鈔可抵四百錢,到如今一貫新鈔隻能抵二三十文錢,舊鈔更是一文不值,隻用了十餘年時間,大明寶鈔就貶值了二十倍,那些寶鈔代表的財富自然也煙消雲散……事實上,儘管朝廷為了維持寶鈔的地位,三令五申不準用金銀交易,但商人們寧肯冒著坐牢的風險,也要鋌而走險用金銀交易。小老百姓之間,更是寧肯采取原始的以物易物,也不肯用擦屁股都嫌硬的寶鈔……至於法律法規的執行者和維護者,大明官員更是早就隻認金銀不認寶鈔了。
大明寶鈔被百姓徹底拋棄的那一天,已經真的不遠了……作為大明的戶部尚書,夏元吉自然對此憂心如焚,為了推行寶鈔,他一麵命寶鈔提舉司暫停發新鈔,一麵修改倒鈔法,加大對昏爛鈔的回收力度。同時竭儘全力推行‘戶口鈔鹽法’,‘門攤課程法’,讓百姓用寶鈔買鹽、讓商人用鈔交納門攤課。強製商人和普通老百姓用鈔,才勉強阻止了寶鈔幣值的斷崖式下跌。
哪知道皇帝竟又要大肆濫發寶鈔,夏元吉知道,如果這次又超發,那大明寶鈔纔剛恢複的一點價值,必將徹底毀滅。更重要的是,朝廷的信用會徹底破產,這不僅會令大明寶鈔徹底被國人拋棄,還會引起一係列嚴重的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就是豁出命去,也要阻止皇帝!’夏元吉對皇帝向來十分順從,多少年來基本上是有求必應,但朱棣這次真的突破他的底線了,讓向來視遵旨為忠君的夏尚書,再也無法退讓了!
聽了皇帝的嗬斥,夏元吉忙雙膝跪地,卻依然壯著膽子道:“皇上明鑒,臣絕非是危言聳聽,多年無節製發鈔的惡果,就是大明寶鈔已經近似一錢不值,幾乎已經退出了官商百姓的日常交易,更冇有人會將其視作財富貯藏!”他不理會皇帝越來越黑的臉色,接著將憋了多少年的話,一股腦倒出來:“皇上是堯舜之君,常教誨臣等要愛惜百姓,臣以為,強行把官民百姓都不肯接受的寶鈔支付給他們,來換取他們的勞動成果,這無異於明火執仗地搶劫!如今天下人對這件事怨氣極重,當務之急是疏導這種情緒,而不是繼續激化矛盾。皇上,臣請停發新鈔十年,隻準用舊鈔換新鈔,則大明寶鈔的價值,必然可以反彈!”
應該說,夏元吉所奏披肝瀝膽,都是肺腑之言,聽得眾大臣暗暗點頭,但朱棣卻十分不爽。一來,夏元吉說他搶劫百姓,這讓以明君自居的朱棣情何以堪。二來,夏元吉竟然請他十年不發鈔,那豈不是要緊縮銀根十年?自己已經五十多了,哪還有那麼多時間等待?
這也就是夏元吉,要是換了彆的大臣,朱棣早就發作開了。但夏元吉無可替代,大明的財政十個杯子七個蓋,離了他根本玩不轉。朱棣隻能忍氣吞聲道:“卿家說寶鈔一錢不值,未免言過其實了吧?”
“臣確實言過其實了。”夏元吉道:“在京師,新鈔一貫能抵十八文錢,在北京,因為領取朝廷薪餉者數以百萬計,寶鈔的折價更厲害,平均一貫全新寶鈔能抵十一文銅錢。要是舊鈔,則隻能抵兩三文、一兩文,甚至乾脆花不出去……”
“那還是一文不值!”朱棣臉上掛不住了,他那因為過於想證明自己是個完美皇帝的強迫症,再次發作了。他目光掃過眾大臣,大聲問道:“真是這樣子麼?”
眾大臣紛紛低下頭,冇人敢接這茬,但他們的表現無疑已經說明,夏元吉所言不虛了……
“怎麼會是這樣?”朱棣頹然地跌坐在龍椅上,喃喃自語幾句。金殿裡眾大臣全都屏住息,大氣不敢喘一下,生恐自己會成了皇帝的出氣筒。
好在隻是幾息時間,朱棣便調整好心情,再次恢複了鎮定,冷冷問道:“誰給他們這麼大膽子,如此輕賤我大明寶鈔?”
“回稟皇上,原因是多方麵的。”夏元吉責無旁貸地解釋道:“但總體來說,因為寶鈔在四十年間,幾乎貶值了五十倍,換成誰也不會再用寶鈔了。”
“不用寶鈔用什麼?”朱棣悶聲道。
“小民以物易物,商人用金銀交易……”夏元吉道。
“金銀?”朱棣瞪起眼道:“我大明祖製,不許金銀在市麵流通,那些奸猾的商人卻罔顧國法,繼續使金銀流通!這纔是大明寶鈔貶值的原因吧!”說著狠狠瞪一眼夏元吉道:“你本末倒置,其心可誅!”
“臣不敢……”雖然已經打定決心,冒犯天顏也要跟皇帝講真話,但聽到朱棣這樣的評語,夏元吉還是嚇出一身冷汗。
第六百六十章 嚴打
一場朝會,最終在朱棣的怒斥聲中結束,夏元吉雖然據理力爭,依然未阻止皇帝一意孤行。
回到後宮,朱棣依然怒氣未消,對一旁伺候的趙王朱高燧道:“夏元吉是朕的老臣了,為何還如此不懂朕的苦心?”
“父皇息怒,夏尚書也是憂心國事,他這個戶部尚書,實在是艱難的很。”朱高燧恭聲為夏元吉勸解道。
冇想到兒子也在為夏元吉說話,朱棣悶聲道:“若非如此,朕豈能輕饒了他?”說著麵無表情道:“難道你也認為為父做錯了?”
“父皇誤會了,兒臣以為父皇再英明不過。”朱高燧忙解釋道:“寶鈔被抵製使用,固然有多方麵原因,但有司監管不力,對百姓放任自由,若是能嚴格執行太祖皇帝的禁令,嚴懲敢用金銀交易者,官民百姓自然會選擇寶鈔的。”
“唔。”朱棣覺著這話順耳多了,不過他這樣聰明過人的皇帝,自然知道貿然在全國打擊金銀,必然會造成很多難以預料的後果:“你說的有些道理,確實要嚴申金銀之禁,但是地方官員會不會陽奉陰違,反而事與願違,這是必須要考慮的地方。”
“以兒臣愚見,此事可以以點破麵,在一地嚴厲推行金銀之禁,既可以達到試點的作用,又能讓全國官民明白朝廷的決心。”朱高燧道。
“嗯,不錯。”朱棣讚許地點頭道:“那在哪裡實行,可以達到最好的效果呢?”
“兒臣以為,隻有在京師實行方可!”朱高燧沉聲道:“京師乃天下財富中心、影響輻射全國,不在京師推行開來,無以彰顯朝廷的重視程度。隻要在京城推行無礙,在全國推行都不會有阻力。而且朝廷對京師的控製力也最強,有百萬大軍和我兩位皇兄坐鎮,就算最壞的情況也出不了大亂子,可謂萬無一失。”
“幺兒大有長進。”朱棣覺著很有道理,欣慰地笑道:“你去讓楊榮擬票出來,朕看一下便頒行。”
“是。”見皇帝被自己說動,朱高燧暗暗高興,便恭聲應下,退出了宮殿,親自來到文華殿知會。
內閣在這年代,地位遠不如後世顯赫,隻是充當皇帝的秘書和顧問機構,朱棣北巡,自然要帶著自己的顧問,除了楊士奇和失寵的胡廣留守京城外,胡偐、楊榮、金幼孜,皆跟著皇帝來了北京,在西宮文華殿日夜當值,隨時為皇帝起草詔書、預覽奏章、參讚機務。
作為皇帝的秘書機構,全國各地雪片般飛來的奏章,都要先經過內閣的預覽,區分出重要的和不重要的奏章,並對所有奏章提綱挈領、還要將初步意見寫在小紙片上,貼在奏章中……便是所謂的‘票擬’。一切的工作,都是為了減輕皇帝的工作負擔,能讓皇帝更輕鬆地掌握這個帝國的運行。
不過文華殿正殿是皇帝舉行春秋經筵之禮的地方,當然不能給內閣用來辦公,結果三位大學士,與十幾名中書舍人,隻能擠在逼仄的西配殿裡辦公。一屋子重要奏章,為了保密和防盜,又不能開窗通風,結果就是值房裡和蒸籠一樣。又都穿著整齊的官服,從次輔到舍人,個個都是揮汗如雨……
外間中書舍人們的辦公室靠門,還能稍微好點,內間三位大學士的共同辦公室密不透風,那叫一個悶熱啊!金幼孜本來就偏胖,這會兒更已經是汗透衣背,為了不讓汗水弄臟奏章,他隻能不停地擦汗。哪知在看到一份奏章後,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一下像掉到冰窟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