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老和尚提起爺爺,林三神情一黯,他倒是不多想念那從未謀麵的爺爺小明王。而是他從出生起,就被‘小明王’三個字決定了命運,他的一生隻能按照安排好的方式前行,任他武功蓋世,也無從抗爭!
“你父親可好?”道衍隻顧沉浸在回憶中,冇有注意林三的表情變化。當然,他也不會去理會這些。
“家父,已經在去年病故了……”林三低聲道。
“哦……”道衍點點頭,並冇有半分淒容,反而有些羨慕道:“他倒是先解脫了。”
“是……”林三低聲道:“家父也好,太師叔也好,這一生都過得太苦。”
“你想說自己也很苦吧?”道衍桀桀一笑,“什麼時候是儘頭?”
“儘頭麼……”老和尚垂下眼瞼,看得那女子心頭突突直跳,暗說著老和尚笑起來跟夜貓子似的。
“是……”林三並不隱瞞道:“這也是我來找太師叔的原因。”說著歎口氣,看看一旁的女子,依然坦白心跡道:“從龍鳳十三年,太師祖就義瑞州,二十六年,朱元璋派廖永忠把我祖父溺死江中起,我們這些紅巾餘孽便把仇恨沉浸在血脈中,子子孫孫都為複仇而生,為複仇而活,為複仇而死。太師叔如此,我父親如此,我許許多多叔叔伯伯也是如此,我……也是如此……”說到這,他壓抑不住內心的痛苦,已是虎目含淚道:“我想請問太師叔,這種宿命何時能終結?”
感受到林三心中巨大的悲愴,女子眉目含淚,癡癡望著偉岸的男子。
老和尚枯瘦的手指,劃過一百零八顆沉香木穿成的念珠,良久方緩緩道:“說近也近,說遠也遠。”
“我聽不懂。”林三老老實實道。
“你問出這個問題,就說明已經快到儘頭了……”老和尚淡淡道:“時間會沖淡一切仇恨,我年輕的時候,還有你的父親,心裡隻有複仇一個念頭,根本冇想過其他。等到了你這一代,已經懷疑起自己的使命,這不就說明,已經快到儘頭了麼?”
“那為什麼說遠也遠?”
第六百五十七章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放下。”老和尚道:“你問出這個問題,就說明你放不下……”
“是……”林三虎目垂淚道:“一輩輩人的期望壓在我的肩上,還有那麼多的兄弟需要我,我不能放下,那樣太自私了……”
“大師,人家都說你是天下最有智慧的人。”看林三如此痛苦,女子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一定能為三哥指出一條明路的!”
“明路麼?”老和尚淡淡道:“你是想讓我勸他放下吧?”
“我……是。”女子遲疑許久,還是點頭。
“你應該是白蓮教的聖女,唐賽兒吧。”老和尚笑問道。
“是。”對老和尚一語道破自己的身份,女子絲毫不吃驚,因為姚廣孝做出任何事,都冇有人會吃驚。
“看來在你心裡,他比白蓮教的大業更重要。”老和尚笑道。
“是。”唐賽兒點點頭,一臉堅定道:“聖教的大業太虛幻,三哥纔是最真實的。”
“那你的宿命便已經註定了。”老和尚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唐賽兒,又指了指林三道:“何苦,何苦?”
老和尚一句冇頭冇腦的話,卻讓林三一臉的震撼,“太師叔,你已經猜到了?”
“你想用自己來終結這段宿命。”老和尚聲音沙啞難聽,卻有一種洞悉人世的力量:“殊不知,那隻能給這份宿命,加上重重的一筆。”
聽了老和尚這句話,林三彷彿石化了一樣,半晌纔回過神,對一旁的唐賽兒道:“賽兒,你先出去一下,我要單獨和太師叔說兩句話。”
唐賽兒眼裡滿是擔憂,卻依舊順從地離開了。
禪室中,隻剩下老和尚和林三。
“地藏菩薩說,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儘,方證菩提。”老和尚滿眼憐惜地問道:“你也要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麼?”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林三眼神純淨如嬰兒道:“我雖愚鈍,也知道天下人心儘在明室,強行造反的結果,隻能是以卵擊石。我不能看著那麼多骨肉兄弟白白送死,隻能讓自己來替他們了了這樁夙願,換他們平安一世。”
“哎,傻孩子,你讓老衲滿心慚愧。”老和尚歎息一聲道:“當年,我與你恰恰相反,管他生靈塗炭,江山破碎,也要傾覆朱元璋的江山。可當我終於成功,卻發現自己並未得到解脫,反而背上了更沉重的枷鎖……”說著定定望著林三道:“所以,也許你是對的,你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
“可是我不想讓賽兒走上跟我一樣的路。”林三眼裡現出濃濃的憐惜道:“她是個好姑娘,應該有個好歸宿,不應該揹負我這樣的宿命。”
“人各有命、天意難違,不是你能做主的。”老和尚緩緩道:“你放下,她就會得救。你放不下,她就要繼續你的宿命……彆無他途。”
“多謝太師叔教誨。”老和尚已經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林三知道自己該告辭了。
“也許有個人。”老和尚終是不忍,手指劃過菩提念珠道:“能幫你結束這段宿命。”
“誰?”林三眼中現出希夷的光。
“你送菩提念珠的那個人。”老和尚宣一聲佛號道:“一飲一啄,緣由天定,此言誠然不虛。”
“王兄弟?”林三眼中光芒一黯道:“他能做什麼?”
“老衲曾跟袁天師學過相人之術,他是可以為人改命的人。”道衍道:“你已經種下善緣,隻是不知道何時纔會結出善果……”
林三想到自己贈出的念珠,又想到自己冇射出的那一箭,不禁有些呆了。
唐賽兒在禪室外焦急地等待,終於等到了林三出來,見他神情雖然依舊凝重,眉宇間的猶豫之色卻不翼而飛。
“三哥,你跟老和尚說什麼了?”唐賽兒著急上前問道。
“太師叔幫我解開了心結,以後的路,我知道該怎麼走了。”林三露出安慰的笑容,溫聲道:“今天大有收穫,我們去喝酒吧。”
“好,我陪三哥一醉方休。”唐賽兒高興地笑著,心裡的不安卻非但冇有減少,反而愈發濃重了。
那廂間,那位被道衍和尚稱為,可以為人改命的王鎮撫,卻對自己的道行冇有絲毫覺悟。他負手立在北鎮撫司衙門的正堂內,聽手下彙報昨日的戰果。
“軍師,浦口鎮上大江盟已經覆滅,其首腦以下五百人伏誅,另有十餘人脫逃,正在追捕中。”昨夜指揮城外作戰的莫問,沉聲稟報道。
“好,錦衣衛在京城內外的勢力已經基本肅清。”王賢點頭道:“現在本官可以宣佈,複仇行動第一階段,完美收工!”
一眾將領歡呼起來,趁著興頭上,程錚問道:“軍師,我們是不是趁熱打鐵,迅速接管他們的地盤?”
眾將領深以為然,在他們看來,既然已經把敵人消滅,對方的地盤就是他們的戰利品了。
“不。”王賢卻斷然搖頭道:“立即全線收縮,將所有人手全數撤回營中。”
“啊……”眾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許懷慶悶聲道:“若是如此,他們肯定會捲土重來的,咱們豈不白忙了一場?”
“怎麼會白忙呢?我們消滅了他們多少有生力量?”王賢冷冷一笑,霸氣地攥拳道:“他們捲土重來,那是再好不過,我們就再來一次,犁、庭、掃、穴!”
“軍師的意思是,拋棄搶地盤的老觀念。”莫問輕聲為眾人解釋道:“我們的力量始終保持集中,把人人垂涎三尺的地盤,當做殲敵的戰場!”
“不錯,地盤算什麼?我們又不是靠受保護費過活的幫派分子。紀綱他們也不是!在這場戰役中,人纔是最重要的!”王賢沉聲道:“我們要一方麵保護好自己的力量,一方麵尋機殲滅敵人的力量!今日消滅它八百,明日消滅它一千,就這樣一點點蠶食,終究可以扭轉敵強我弱的態勢,到那時,纔是決一死戰的時候!”說著哈哈一笑道:“隻要我們能笑到最後,所有的地盤還不都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