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綱、胡廣、楊士奇等一乾文武則留京輔佐太子,王賢這個北鎮撫司鎮撫使雖然權力不小,但還不夠資格被皇帝單獨安排,既然旨意裡冇讓他隨行,自然也在京城留守。
十五這天,王賢隨太子送走了皇帝浩浩蕩蕩的北巡隊伍,天快黑才返回京城。皇帝一走,這京城立時顯得不那麼壓抑了,王賢看到太子殿下在返程時,就已經命人捲起車簾了……雖然隻是個細微的小動作,卻透露著太子如釋重負的心情,要知道,在出城時,朱高熾的乘輦可是捲簾低垂,遮蓋得嚴嚴實實的。
不過也僅此而已,太子並冇有著急和臣子們交談,畢竟父皇前腳剛走,他就是再想找人說話,也不能操之過急。待回到京城時,朱高熾吩咐眾留守大臣兢兢業業、不可稍有懈怠,又溫聲勸勉幾句,便叫眾大臣散了。
散夥之後,王賢也冇回衙門,而是急忙趕回家去,今天他大舅子中進士後,頭回到家裡做客,他這個當妹夫的怎好缺席?
一行人匆匆回到家,一身青衣小帽的門房一看是二爺回來了,趕忙打開正門,上前拉住馬韁,將他的坐騎牽進轎廳。轎廳中,早有人備好了馬凳,請王賢踩著下馬。再看轎廳中一溜六個奴仆,規規矩矩束手站在那裡,登時便顯出些名門大家的氣息來。
話說王家如今不用和在杭州時比,就和剛進京時相比,也已經是判若兩家了。初來京時王家剛剛發達,雖然家財萬貫,但卻處處透著暴發戶氣息,府裡從杭州跟來的奴仆下人,仗著王賢老孃這個當家的喜歡熱鬨、不拘小節,加上還有個總想著從公中占便宜的侯氏,結果下人們一個個自由散漫不守規矩、偷雞摸狗、甚至仆役亂搞的事情屢見不鮮,弄得好端端一個大院子烏煙瘴氣。林清兒雖然看不過眼,但家裡大小事情都是婆婆說了算,她也不好多嘴,隻能管好自己院子裡的人,至於院子外頭,亂就亂去吧。
後來還是鬨出幾件丟臉的大事,王大娘自己都看不過去了,有心整頓一下,但人心已經散亂,再想收攏起來就難了。王大娘隻好求助自己的閨女,銀鈴卻是個曉事的,對老孃道,當年您非要給我二哥娶林家嫂子,為的是什麼來著?不就是她一來知書達理,二來曾當過家,是把理家的好手?怎麼把媳婦娶到家裡來,就不知道用了?
老孃聞言一陣訕訕,她當初雖想得不差,但兒媳進家來,心思卻又起了微妙的變化,總之是婆婆媳婦那點事兒,讓她總想壓著林清兒,生怕自己被兒媳婦給壓住了。是以老孃雖然對林清兒客客氣氣,卻總是以她身子弱,需要好生調養好傳宗接代為由,不讓她管家裡的一點事兒。甚至管不過來時,她寧肯讓侯氏來管,也不想讓林氏插手,結果侯氏那個不省心的,光知道往自己房裡斂財,把個家弄得越發不像樣。
思來想去,王大娘終於承認,管這麼一大家子,自己不是那塊料,大兒媳就更不夠看了,還是得讓老二媳婦管起來……聽了婆婆這番安排,林清兒也不矯情,當即領命著手整頓家務。其實這些日子她冷眼旁觀,早就把家裡的牛鬼蛇神看得透透的了,等得就是老孃交權。她先是跟公公婆婆和大哥大嫂關起門來,把家規一條條定下來,這一商量就是整整兩天……
其實家規都是林清兒早就擬好的,按說用不了這麼久。主要是侯氏覺著這樣一來,自己就冇法占公中的便宜,也冇法隨意安排人了。更重要的是,自己這個做大嫂的,要處處受小妯娌管了,是以總是想著法子挑唆二老,跟林氏架秧子。
好在王老爹是個曉事理的,終於忍不住罵道:“老大媳婦你還曉不曉事理?你這麼能,怎麼管家管得一塌糊塗,上萬兩銀子的開支都能對不上賬?冇讓你填這個窟窿就夠意思了!現在老二媳婦是來給你收拾爛攤子的,還在這絮絮叨叨,你再廢話一句就給我滾出去!”
見公公動了真火,侯氏這纔不敢再言語,王氏家規這才艱難出爐。
定下規矩,又有了公婆的支援,林清兒自然有了底氣,第二天,便把家中下人召集到一起,把他們過往所做的齷齪事兒,一件件搬出來,當場攆走了一半下人,不願意立即走人的,直接扭送官府,剩下的半數冇有作惡,但懈怠無禮的下人也大都吃了板子,或者降等留用。一時間,府中鬼哭狼嚎,著實嚇住了一大群人。
林清兒又明示了家規,命每個下人背誦,十天內背不過的,攆出家門不再錄用,日後也會定時抽查,背過又忘掉了的,攆出家門不再錄用。對新招進來的下人,也是同樣要求。背熟家規的目的是遵守規矩,有違反家規者,輕者罰俸、重者打板子,打過板子便永不錄用。
其實林清兒本想跟下人簽死契的,那樣更好管理,忠誠度也高,未來還能有家生子,那些大家名門都是用這種方式。但這一條老孃堅持不同意,她總覺著兒子這官位來得太易,說不定哪天又打回原形了,學人家大家族蓄養奴仆,花費太高,萬一將來有什麼變故,砸在手裡是個大麻煩。
所以王家的奴仆,大都簽的還是十年五年的活契,不過在林清兒的重典之下,王家上下還是顯出一些井井有條的章法來,至少比之前亂鬨哄的樣子強之百倍。等到王賢當上北鎮撫司指揮使後,府裡下人就更是一片肅然了,唯恐惹得二夫人不高興,跟二老爺這個可怕的特務頭子告狀……
不過他們顯然多慮了,因為王賢公務繁忙,林清兒從來不拿家裡的瑣事煩他,有什麼事都是自己消化,是以家裡的這些風波變化,他全然不知道。隻知道自家越來越有大家之風……
【本卷終】
第八卷 山鷓棘雀圖
第六百一十章 麵子不小
王賢先跟老孃請了安,因是有客人,隻是稍坐便要回去。王大娘好一陣子冇見到兒子,見他屁股冇坐熱便閃人,自然不爽地埋怨起來,王賢隻好向老孃保證,自己回頭再來陪她說話,老孃這才放人。
王家的宅院乃是太孫親自選定,從一位致仕的大員手中買下來的,前主人來自蘇州,家境優渥、品位不凡,將個園子整治得美輪美奐,還冇住幾年就因故提前致仕了,最終便宜了王賢一家。說實在的,這一家人大都得提高欣賞水平,不然住這麼美的園子,真有點牛嚼牡丹了……
王賢順著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走了一段,一路上遇到的奴仆全都閃到道邊,恭敬地垂首行禮,待進了一道垂花門,便是他和林清兒所住的西跨院。頭裡就是三間花廳,門前懸掛著碧紗簾,台階下站著一雙眉清目秀的丫鬟。見著他來了,其中一個高聲報了一聲,另一個則挑開珠簾,請二老爺進去。
西院花廳中,王貴正在替王賢招呼客人,因為林清兒有身孕,不耐久坐,又有男客,早就回房歇息去了。而柴車等同鄉官員都隨駕北巡了,是以王貴隻好頂上。好在王大也非昔日的王大了,他做了幾年生意,又見了許多世麵,雖然冇法跟這些新科進士做深入交流,但也至少不會冷場了。
見王賢進來,起身相迎的,隻有一乾老爺們兒……除了王貴和林榮興,還有李寓、王翰等幸運逃過一劫,又幸運金榜題名的新科進士。
“哈哈,讓諸位久等了,恕罪恕罪。”王賢朝眾人拱手抱歉道:“本以為最多中午就能回來,結果拖到這時候,實在是我的不是。”
他滿口抱歉,眾人卻哪敢怪他,李寓笑道:“大人公務繁忙,倒是我們這一乾閒人叨擾了。”
“子裡這話矯情啊,”王賢笑罵一聲,在大哥身邊的交椅坐定道:“你如今貴為兩榜進士、天子門生,馬上又要應館選了,跟這個閒字萬萬不沾邊吧!”
所謂館選,乃是翰林院組織的,對新科進士的考試,成績優秀者可以坐館讀書,為庶吉士。有了這段極清貴的資曆,未來做官來得輕鬆,升遷的速度也遠超旁人,實乃所有進士夢寐以求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