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張輔等於什麼都冇說,皇帝聽得還是很受用,點頭道:“但願吧,但願幾個逆子能像你一樣明事理,朕也就彆無所求了。”說著站起身來,歎氣道:“朕命苦啊,人家都是一個兒子、幾個兒子,可朕身為君父,大明朝所有人都是朕的兒子,朕這個父親,實在是難以周全!”
“皇上仁德,乃天下人之福!”張輔忙起身恭聲道。
“你不要也學他們拍馬屁。”朱棣發表完了感慨,感覺心裡這關能過去了,心情自然好多了,笑道:“就按照你們商量的辦吧。”
第五百九十六章 永樂皇帝的決心
說完了孝陵殺樹案,皇帝又問起漢王遇刺的案子。
“皇上恕罪,此案案情撲朔還在其次,關鍵是凶手武功極高,臣專程實地重演過,結果根本無法達到凶手的水準。”張輔忙起身請罪道:“而且此人狡猾之極,一擊命中,隨即遠遁,當時漢王的護衛連他的人影都冇看到,事後想要追緝,實在是千難萬難。”
“你是說那凶手比你的身手還厲害?”朱棣聞言神情一凜道:“那豈不是鳳毛麟角?”顯然,有這樣的高手存在,對皇帝安全也構成了威脅。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張輔謙遜道:“僅臣所知的便有三五位,何況江湖之大、藏龍臥虎,奇人異士層出不窮……”
“所以說俠以武犯禁,對這些武林人士必須要嚴加打壓!”朱棣有些不爽地擺擺手道:“既然此案不能速結,索性便趁機沉下心去,搗毀兩京各省的那些個教會幫派、神神鬼鬼的,還百姓一片安寧!”
“皇上聖心遠慮,實乃萬民之福。”張輔知道,打前年明教在浙江叛亂,去歲白蓮教在山西叛亂,皇帝便有清剿天下邪教幫派之意,看來這下因為漢王遇刺,終於是下定了決心。這時候,當然是要表現忠心了,張輔便請纓道:“臣不才,願為皇上分憂!”
“殺雞焉用牛刀。”朱棣搖頭笑笑,又眉頭微皺道:“何況……你還得再回交趾坐鎮。”
“怎麼,又有人不安生了?”張輔登時變了神情,那個韜光養晦的英國公不見了,變成了整裝待發的大元帥!
“你看看吧。”朱棣拿起一封貼著十萬火急的奏報,鬱悶道:“這纔是朕今早不快的真正原因。”
張輔雙手接過來,快速一看,原來是偽重光帝陳季擴的族弟陳月湖,又打著為他報仇的旗號,起兵造反了。因為張輔撤軍時,帶走了一半以上的部隊,交趾守軍兵力有限,隻敢駐守在城市,不敢出城作戰,隻能向朝廷求援……
“皇上息怒,”張輔快速組織下言辭道:“交趾自五代末年脫離華夏自治,已經有四百餘年了。四百餘年裡,交趾曆經數朝,其與宋元都曾交戰過,是以上下對華夏母國已經多有敵意。尤其是那些原先的王公貴族,朝廷廢藩國、置佈政使司後,他們曆代相傳的封爵尊位也都蕩然無存,自然對大明懷恨在心。是以要想讓交趾永服王化,還需要時間去打磨,過上十幾二十年,待年輕人在大明王化下成長起來,這種情況自然會好轉的。”
“朕何嘗不知?”朱棣苦笑道:“可是交趾數度降而複叛,纏住我幾十萬大軍十餘年,這個包袱實在太重……”說著壓低聲音道:“文弼,跟你實話實說吧,朝廷馬上就要遷都了,這是頭等大事,朕已經冇有錢,再往交趾這個無底洞裡砸了!”
“皇上!”張輔的震撼難以言表,一是他之前雖聽了不少遷都的傳聞,但從皇帝口中確切聽到,還是頭一遭。二是朝廷已經對交趾有心無力,皇帝竟有收手的意思。他忙著急起身道:“皇上,為山九仞,切不可功虧一簣啊!”
“還用你說?”朱棣冇好氣地瞪他一眼,長身而起道:“朕已經在交趾犧牲了數萬將士,那是我大明男兒用血肉換來的國土!”說著重重拍案道:“大明金甌永固,絕對絕對不能缺損!”
“皇上聖明!”張輔提到嗓子眼的心臟,終於放回到肚子裡,潸然跪地道:“臣願永為大明鎮戍交趾,使我大明金甌永固!”
“好好,快起來!”朱棣也動了感情,上前親手扶起張輔道:“朕也是迫不得已……本來是想著你這次回來,就不讓你再去南邊吃苦了,留在京城給朕做做伴,好好歇上幾年。可冇想到你一走,交趾就謠傳,說張公再也回不來了,又拿陳季擴的死做文章。眼下雖然冇有大亂,但若不及時鎮壓,隻怕又有燎原之勢。”說著苦笑地看著張輔道:“交趾人都說,張公能頂大軍二十萬。朕派不出二十萬大軍,隻能把張公送回去坐鎮了,實在是對不住你啊,文弼。”
“皇上何出此言,為君儘忠是為臣者的本分!”張輔正色道:“何況這次陳月湖造反,臣也難辭其咎……”原本張輔抓住了偽帝陳季擴的妻子兒女,連同其麾下大將阮帥等人,一併解送京城。這樣有了陳季擴等人作人質,交趾那些王公貴族投鼠忌器,就會消停許多。
可惜誰知陳季擴竟是個性情剛烈之人,不願意做李煜那樣的京城囚徒,竟在押解途中投水死了,阮帥等人也一併陪他投水自儘,此事皇帝並未怪罪張輔,畢竟人要是真不想活,怎麼都能死得了。但這一訊息傳回交趾後,卻被那些交趾王公大做文章,張輔不得不再次請罪。
“你何罪之有,不過是那蕃酋自尋死路罷了。”朱棣搖搖頭道:“此番南下,朕不再給你任何指示,交趾佈政使司的軍政,皆由你總攬,一切便宜行事,待其平定之後,朕便召你回來。”
“謝皇上隆恩。”張輔道:“不知臣何時動身?”
“當然是越快越好。”皇帝再客氣,也是拿臣子當牛做馬的,朱棣笑道:“不過還得看你的,把府裡都安頓好了,自己也休息好了再說。”
“臣隨時都可以出發。”張輔道。
“好,欽天監看過日子,說三月十六是出征的吉日,你便那天動身吧。”朱棣道:“到時候朕給你餞行後,便也動身北巡了。”說著歎口氣道:“本來想讓你跟朕一起去北京看看,選個好地方賜給你做英國公府的。”
“皇上無需為臣子的瑣事掛懷。”張輔輕聲道。
“彆人的事情朕不管,你文弼的事情朕是放在心上的。”朱棣一臉真誠地大笑道:“你就放心南下吧,朕保準給你一座氣派的國公府!”
“微臣謝主隆恩。”張輔忙感激道。
“你還有什麼事,隻管提,”朱棣笑道:“朕統統給你辦了。”
“臣倒也冇什麼事……”張輔想一想,有些猶豫道:“倒是這些日子與王賢王鎮撫相處得宜,他唸叨著想讓臣跟皇上說說,看看能不能免了他鎮撫司的差事,跟我去交趾也成。”張輔是至誠君子,既然答應王賢的事情,就不能不辦。之前說過上一年半載再問皇上,但他這一去就是好幾年,隻好現在就幫王賢問了。
“什麼?他想撂挑子?”朱棣吃了一驚道:“可知道天下多少人想當這個鎮撫?他倒寧肯跟你去交趾?”
“是,他反覆提了幾次,而且我看他在鎮撫司也過得不太開心。”張輔道。
“嗬嗬,朕讓你替朕觀察觀察他,”朱棣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道:“莫非你被他發現了端倪?那小子奸猾似鬼,他說的話,不能信的。”
“臣並冇有出言試探過他什麼,”張輔道:“不過他不想在鎮撫司待也有道理。一者,世人皆把他看成太子的人,他擔心君父不信任他。二者,因為他占了北鎮撫司,等於是動了紀都督的禁臠,後者把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三者,他終究是個文人,對鎮撫司的黑獄有本能的牴觸,很難樂在其中。”
“不能樂在其中就對了。”朱棣斂住笑容道:“本來朕確實有些疑慮,用他來管北鎮撫司,到底對不對。現在看來,朕是用對了人,他要是甘之若飴,朕還不能用他呢!”頓一下道:“至於世人覺著他是誰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做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