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也是……”王賢歎氣道:“公爺不要覺著下官矯情,我本是個舉人,當武官就顯得不倫不類,又乾上了最臟的北鎮撫司,實在是難以樂在其中。”
“嗯,這個我理解。”張輔點點頭,寬慰他道:“你先堅持個一年半載,若是真想換個環境,到時候再來找我。”
“多謝公爺!公爺這話下官記在心裡了!”王賢感激不儘地起身道:“日後少不得麻煩公爺!”
“好說好說。”張輔撚鬚笑起來。
晚飯後,王賢便和張輔到了刑訊房,負責刑訊的是三處的人,三處正是朱九負責。一回到衙門,朱九爺飯都顧不上吃,就投入到審訊中了,是以王賢和英國公過來時,這邊已經早就熱火朝天了。
啪啪的皮鞭抽打聲,吱吱的烙鐵著肉聲,還有空氣中瀰漫的焦糊血腥氣,便是這裡給張輔的第一印象,儘管在戰場上見過比這慘烈一百倍的場景,但那是充滿悲壯色彩的兩軍廝殺,跟這種折磨毫無反抗能力之人,完全不是一碼事兒。
張輔再看看王賢變得很不好看的臉色,倒是更相信他之前的那番話了。
“公爺,大人。”見這二位來了,正在刑訊的朱九過來相見。
“問出什麼了麼?”王賢問道。
“他們承認,半個月前澆水時超量了。”朱九答道:“十天前那些銀杏樹落葉,他們又澆了一次。”
“是誰下的命令?”王賢沉聲問道。
“是負責花木的神宮監副總管。”朱九低聲道:“但那些銀杏樹一出事,他就畏罪自殺了,都說是太祖皇上把他拘下去是問了。”
“是自殺麼?”張輔皺眉道。
“屍首已經驗過了。”朱九點頭道:“是自殺無疑。”
“死了好啊,一了百了。”王賢悶哼一聲道:“這樣他到底是畏罪自殺,還是怕牽出什麼人,就誰也不知道了。”
“是啊,大人。他們都把罪責推到那牛副總管頭上,說他那些日子魔魔怔怔,八成是被魘著了。”朱九道。
“哦,原來是活見鬼了。”王賢哂笑一聲道:“皇陵衛把守森嚴,人員進出都有記錄吧?”
“有記錄。”朱九道:“下午返程前,屬下已經拿到手了。”
“好!”王賢讚一聲道:“九爺不愧是老手!”
“謝大人誇獎。”朱九淡淡一笑道:“剛纔已經讓人查過了,那牛副總管在十七天前,也就是二月十三,離開過皇陵,記錄的去向是進京領取物資。”頓一下道:“不過當天下午他冇有隨隊回去,而是比彆人晚了一個時辰返回。”
“什麼原因?”王賢沉聲問道。
“正待問。”朱九說著一指屋角瑟瑟發抖的兩個小太監道:“他們是那牛滿山的跟班。”說著狠狠一瞪眼道:“快說,那天牛滿山到底乾了什麼!”
“那,那天是二十四衙門領取用度的日子,俺爹不願意和那些人打照麵,因為他們好奚落人……”小太監已經嚇破膽,連聲答道。“便找了家茶館聽戲吃茶,結果碰上了熟人,非要請他吃酒,我爹起先不太想去,但架不住人家非要請他,隻好把我倆先打發回來,自己去吃酒了!”
“他把你們打發回來,不怕萬一醉了怎麼辦?”朱九冷聲問道。
“這小人就不知道了,以往俺爹吃酒都是帶著俺們的。”小太監忙道:“俺爹這人好麵子,有人在邊上伺候著有麵子。”
“那什麼人請他吃飯,你們認識麼?”朱九又問道。
“不認識……”“認識……”這次兩個小太監的答案相左,朱九便把目光投向那個說認識的小太監,那太監畏縮地縮縮脖子,小聲道:“那人好像是俺爹在司苑局時的同伴。”又解釋說道:“司苑局是二十四衙門裡最不起眼的一個,掌管宮中各處蔬菜瓜果及種藝之事,俺爹原先在裡頭當掌司,後來纔去了神宮監。”
“你認識那人?”朱九問道。
“不認識,不過去年有一次進城碰見過他,俺爹回頭跟俺抱怨說,那人原先是他的手下,如今也不把他放在眼裡了。”那小太監咽口唾沫道:“還說神宮監就是個等死的地方……”
“那人姓什麼?”朱九問道。
“好像是……姓陳。”小太監想一想,回答道。
“明早傳司苑局的管事牌子過來。”一直旁聽的王賢吩咐一聲,翻翻白眼道:“不過牛滿山都死了,那姓陳的估計也不會等著咱們去找他。”
“莫非這條線也要斷掉?”張輔皺眉道。
“公爺還冇感覺到麼,我們的對手分明強大到可以一手遮天,我們縱使辛辛苦苦查到了線索,結果也隻能是這樣,”王賢伸手掐滅一枝蠟燭,那燭火倏然熄掉,卻又冷笑起來道:“不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人的馬腳也露出來了!”
“你是說?”張輔若有所悟道:“欲蓋彌彰?!”
“不錯。”王賢點點頭,又繼續發問道:“牛滿山十三日回去之後,都有何異常?說得好的從輕發落!”
“是是是,”那個剛纔說不認識姓陳的小太監,忙搶著說道:“乾爹,哦不,牛滿山打那天回去後,就整天丟了魂兒似的,整天躲在屋裡,飯都不出去吃,我們給他帶回來飯菜,等來收拾碗筷時,飯菜卻幾乎冇動。”
“他還整天喝酒,神宮監內是不許喝酒的,就算管事兒的能喝酒,也都是偷著喝,”另一個小太監也搶著答道:“他卻大白天也喝得爛醉如泥,這個在之前是不會的。”
第五百九十三章 招供
“牛滿山所留的遺物如何處理了?”王賢瞥一眼朱九。
“驗屍的時候已經收回來了。”朱九道:“冇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不過東西有被動過的痕跡,詢問過他們,說是在案發後,皇陵衛指揮使張進就接手了。”
“去見見他去。”王賢說完便和張輔離開了刑訊房,張進是高官,是以協助調查的名義把他弄來的,所以隻是將他軟禁在單間裡,並冇有上刑,也冇戴刑具。
不過張進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去,王賢和張輔進來時,他正神情恍惚地坐在椅子上,望著燭台發呆。聽到開門聲,張進緩緩轉過頭來,下一刻,他的神色才恢複正常,起身道:“公爺,王大人……”
“想什麼呢?”張輔大刀金馬在他對麵坐下,沉聲道:“是不是擔心自己半世榮華到此為止,還累得子孫也冇了出身?”
英國公是天下頭號世勳武將,自然知道這些世勳武將最擔心的事情……那絕對不是死,而是丟了父輩用命換來的世勳!世勳,是大明皇帝給予臣子的隆恩了。有了這份世勳,隻要大明朝不亡,他們的後世子孫就世世代代是國家的武臣,榮華富貴無窮無儘。要是這可傳之子孫的金飯碗,砸在他們手裡,那非但無顏見九泉下的父祖,還要被後世子孫詈罵,當真是生不如死!
“公,公爺……”若是彆人對他說這話,張進自然不屑一顧,甚至暴跳如雷。可說這話的是張輔,當今聖上最信任的英國公!人家一句話就可以讓皇上奪去他的世勳!張進登時汗如漿下道:“您,您說笑了……”
“本公冇有說笑,”張輔冷聲道:“那牛滿山死後,你為何要封鎖訊息?還有,為何要動牛滿山的遺物?莫非你堂堂皇陵衛指揮使,也貪圖他那點財貨不成?!”
“公爺冤枉,聽小人解釋。”張進忙連聲道:“孝陵殿前的銀杏樹死亡後,皇上下旨嚴密封鎖訊息,不得外泄。末將正是秉承聖意,認為那牛太監身為管花樹的副總管,在這個節骨眼上畏罪自殺的訊息一旦傳出去,肯定會眾說紛紜。又想到橫豎朝廷馬上就派漢王來調查了,所以決定先不上報,等漢王到了再說……至於移動牛滿山的遺物,末將也是破案心切,想看看他有冇有留下什麼遺言……若說末將的處置有失當之處,末將甘受責罰,但若說末將存心不軌,就太冤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