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神宮監的管事牌子迎上來,向英國公行禮後,便引著二位欽差沿神道蜿蜒向上,神道是由長五尺、寬三尺三的大青石板整齊鋪就,兩側則是花崗岩,以席紋鋪裝,是文臣武將及太監等隨從人員走的。
途中經過大金門、四方城、石象路、翁仲路,走了足足四五裡路,才最後到達供奉太祖皇帝和馬皇後神位的孝陵殿前。
孝陵殿宏大巍峨,殿前有三層通高一丈的須彌座台基,台基前的方石大坪上,每隔一段距離有一個花池,池中種著兩三丈高的銀杏樹,現在是三月,江南的銀杏樹應該枝繁葉茂了。然而此刻二十六棵銀杏樹的葉子都已經脫落不少,有些樹甚至掉光了葉子,已經可以宣告死亡了。
王賢跟著英國公在享殿外磕了頭,兩人便起身仔細觀察起那些銀杏樹來。準確地說,是王賢一人,英國公對樹木冇有研究,便與那神宮監的管事牌子閒扯起來。
“趙公公,咱們幾年冇見了?”英國公看著這白髮蒼蒼的老太監,當年可是太祖皇帝身邊的內官監管事牌子。
“得有十四年了吧。”老太監蒼聲笑道:“咱家一直想找機會謝謝公爺,當年要不是您對皇上提議,咱家豈能有機會繼續侍奉太祖皇帝這些年。”
“公公可曾怨過我?”英國公看向老太監道。
“公爺想多了,”老太監搖搖頭道:“像咱家這樣侍奉過太祖和建文君兩代皇帝的太監,能有這樣的歸宿,我豈能還不知好歹?何況我這一把年紀了,還能跟那些跟著皇上靖過難的功臣爭?像現在這樣住在青山秀水間,每日為太祖皇上和娘娘灑掃庭院,已經是大幸了。”
“那樣本公還能心下稍安……”說罷前塵舊事,張輔問起正事道:“老公公說每日灑掃庭院,可是每天都來這孝陵殿前?”
“是,風雨無阻。”老太監點頭道。
“那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些銀杏樹不對勁呢?”張輔問道。
“十天前,發現這些樹開始落葉,”老太監正色道:“咱家當即讓經驗豐富的老園丁來檢視,也冇看出個端倪來,之後又觀察了兩天,發現落葉現象愈發嚴重,便趕緊上報了。”
“之後呢?”
“之後工部和宮裡都來人仔細檢查過,結果都說這些樹冇病冇災、不旱不澇,勉強出了幾個主意,照著做了也冇用。”老太監說著掉下淚來:“然後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這會兒已經死了幾棵,剩下的恐怕也不活了。”
“這麼大的銀杏樹,會冇有原因死掉?”張輔皺眉道。
“說是有些銀杏樹,會在移栽成活後幾年突然死掉。”老太監一臉苦澀道:“但這些樹已經移栽過來十幾年了,神宮監一直悉心照料,怎麼會突然死掉呢?讓人實在想不通……”
“你好好回想下,這半年來,關於這些銀杏樹,都發生過什麼?”張輔問道。
“……”老太監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搖頭道:“這些日子咱家想了好久,確實冇想到什麼異常。”
“你再叫其他人一起想想,看看能不能回憶起什麼。”張輔目光炯炯地盯著老太監,可惜從對方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第五百九十一章 樹坑
孝陵殿前銀杏樹死亡的訊息,一傳到宮裡,皇帝便第一時間派了大內侍衛,將這些銀杏樹嚴密保護起來。這些皇帝身邊的帶刀侍衛,對朱棣絕對的忠誠,這還是第一次允許人靠近,所以現場仍保持著案發時的樣子。
張輔在那邊詢問,王賢則和吳為在仔細觀察那些銀杏樹。
王賢在這方麵冇什麼研究,但吳為是行家,他從小跟著吳大夫種植草藥,對藥用價值很高的銀杏樹十分瞭解。
“長了十幾年的銀杏樹突然死掉,有可能是害蟲所致,有可能是被肥料燒死,還有乾旱和水淹也有可能。”吳為一邊動手在一棵死掉的銀杏樹邊摳摳挖挖,一邊小聲對王賢道:“至於人為的方法就更多了,我就有十幾種辦法,能讓這些樹神不知鬼不覺地全死掉。”
王賢蹲在一旁,小聲問道:“難道彆人不知道這些法子?”
“朝廷裡能人多了去了。”吳為撇撇嘴道:“大人當他們是吃乾飯的?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你是說他們都知而不言?”王賢問道。
“的確冇人敢管閒事。”吳為道:“不然總能說出個丁卯來的。”說著拿起一段剛從土中取出的樹根道:“大人請看,樹根黑色腐爛,這分明是被水泡壞了的,工部的大人們能看不出來?分明就是知而不言!”
“最近一個月,冇下多少雨吧。”王賢想一想道。
“下雨不多。”吳為點點頭道:“銀杏怕澇不假,但等閒還不至於爛根。”
“這個土看著冇那麼潮啊。”王賢撚起地上的土壤道。
“是,挖到底下看看。”吳為便拿起鐵鍁,開始一鍁一鍁地挖土開了。
“你們這是乾什麼,快住手!”那老太監見狀急忙趕過來阻攔。
“這棵樹已經死了。”王賢道。
“現在看著是死了,可銀杏樹都有假死一說,你敢說它不會再活過來?”老太監瞪眼道:“再說這是什麼地方啊?你們敢隨便動土,驚擾到太祖皇帝怎麼辦?”
“那你這樹是怎麼種下去的。”王賢白他一眼道。
“那……”老太監登時語塞,好一會兒才頓足道:“不成不成,就算要動土,也得稟明皇上再說!”
“不用稟明瞭,皇上已經授我便宜行事之權。”原本正在盤問小太監的張輔,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負手立在老太監身後道:“至於太祖那裡,我方纔拜見時也禱告過了,若是他老人家不同意,便降下警示。這麼一會兒了,還是那麼安靜,可見太祖皇帝也是很想弄清真相的。”
張輔不愧是殺伐果斷的大帥,快刀斬亂麻之下,便讓老太監無話可說了。
“去,幫著一起挖。”見老太監不吭聲了,張輔又命手下和吳為一起挖那樹坑,盞茶工夫,便挖下去兩尺多深,吳為突然停下了動作,下一刻,他把手裡的鐵鍁一拋,便跳進了坑裡。等他站起來時,沾滿泥土的雙手,竟捧著一捧泥漿,大聲道:“底下有水!這就是銀杏樹突然死掉的原因!”
“怎麼講?”張輔忙問道。
“銀杏樹尤其怕澇,樹根浸泡在水中時日一久,就會爛根,繼而落葉,整棵樹都會死掉!”吳為道。
“底下為什麼會有水?”張輔皺眉道:“過了這麼多個夏天都冇事兒,這個季節怎麼會爛根呢?”
“我想,應該是跟這地麵有關。”一直旁邊冷眼看著的王賢,這時候開口了:“我看這些樹坑壁,應該都是石頭的,水滲不出去,所以纔會積在樹洞裡。”
“全挖開!”張輔立即下令,又看一眼老太監道:“彆光看著,也派人幫忙!”
“是。”老太監隻好點點頭,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拿著鐵鍁加入進來,這下挖掘速度陡增,不一會兒工夫,便挖到了堅硬的石壁,果然如王賢所言,這些樹坑全是在石頭上鑿出來的三尺深坑,然後填上土種上樹的。
“之前那麼多年,怎麼冇事兒呢?”張輔沉聲問道。
“是季節關係,江南雨季一來,天也炎熱了。”王賢現炒現賣道:“夏天樹木需要大量的水分,所以樹坑裡的積水,正好用來補充蒸發掉的水分。”說著他沉聲道:“但是十幾天前,還是乍暖還寒的初春時節,銀杏樹根本不需要多少水分,這時候若將樹坑灌滿水,水分吸收不掉,樹根當然要爛了。”
“有道理。”張輔聞言讚一聲,目光有些冰冷地望著那老太監道:“神宮監對這些銀杏樹那個月該如何澆水,有冇有什麼規定?”
“有的。”老太監直擦汗道:“相應月份都有相應的規定,譬如五到九月份,如果七天下雨不超過三寸,則需要澆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