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還就處罰鬨堂生員一事交換了意見,老先生們表示,生員們膽大妄為、目無尊長、確實需要嚴加管教,但他們還年輕,出發點還是好的,也是在踐行偉大導師孔聖人的‘仁愛’思想,行為並非出於惡意,懇請縣裡考慮他們的建議,寬宏大量、治病救人、予以從輕處罰。
老先生們還表示,鑒於縣學部分生員生活困難,願意捐助學田一千畝,用於縣學補貼貧困生員。
魏知縣高度評價了老先生們的善舉,替將受到資助的生員,對老先生們表示感謝。他說,年輕人犯錯誤,太祖都會原諒。何況李寓等生員古道熱腸、樂於助人,國家正需要這樣的人才。處罰的目的是為了警醒,如果他們端正態度、檢討錯誤、並保證日後洗心革麵、絕不再犯,可以考慮從輕甚至免於處罰。
老先生對魏知縣愛惜人才、不為已甚,表示十分的讚賞和感動,並再次許諾為慈幼局、養濟院各捐獻善田百畝。魏知縣對此再次表示了讚賞。
會談進行了一個時辰,氣氛始終友好而熱烈,雙方都表示,這樣的會談開誠佈公、暢所欲言,對消除誤會、增進感情、加強交流、促進合作有很大作用,並商定建立長效機製,日後定期舉行會談。
參加會談的還有本縣縣丞、主簿、魏知縣的私人智囊以及各區糧長、戶房有關人員。
會後,魏知縣親自將老先生們送出縣衙,夕陽光輝萬丈,給縣衙的廳堂屋舍鍍上一層閃閃的金光,似乎也彰示著富陽縣,將有一個金光閃閃的未來!
本縣戶房典吏,署理戶房事王賢,現場報道。
回到簽押房,魏知縣十分興奮,對居功至偉的王賢,更是冇口子稱讚。他知道,要是冇有王賢一連串的精心謀劃以及一直不斷地打氣鼓勵,自己根本冇可能戰勝那幫強大而狡猾的老狐狸!
“實在太驚險了!”回想整個過程,魏知縣依然心旌搖動道:“我做到八成、九成、乃至九成五,他們依然不為所動。說實話,那時候本縣都不報什麼希望了,隻是為爭一口氣而已!”他攥緊拳頭,不無慶幸道:“終於,在最後一刻,他們還是屈服了!”
“嗬嗬……”司馬求笑道:“反正學生是嚇得要死,尤其是到最後,魂都要飛出來了。”說著嗔怪地瞪一眼王賢道:“以後不許出這等驚險的主意,不被你害死,也要被嚇死了!”
“這也是冇辦法的……”王賢苦笑道:“敵強我弱,隻能出奇製勝。要是實力差不多,也不至於這般置死地而後生。”
“是啊。”魏知縣聞言恨恨道:“否則本官怎會放過那些秀才?”
王賢發現魏知縣很記仇。那個通風報信的親隨,被他下令打六十大棍。刑房為了在大老爺麵前表忠心,命皂隸用了外輕內重的杖法,那人的皮肉看不出什麼,骨頭已經被打斷了……
而那些秀才大鬨公堂,圍困縣官,當時魏知縣反應失措,丟儘了顏麵,事後每每回想,都痛苦到不能呼吸。你說魏知縣能不恨他們麼?
但他們大都是大戶子弟,魏知縣要是奪人功名、斷人前程,那些老爺子肯定要跟他不死不休。再者《大誥》雖然是祖訓,但畢竟早不援引,自己拿來嚇唬人可以,用作處罰依據則有些站不住腳,還給士林留下睚眥必報、不愛護讀書種子的惡評,殊為不智。
“可惜我們冇保住張華和荀三才。”司馬求歎口氣道:“兩人也算儘心儘力,可惜可惜。”
“冇辦法……”魏知縣也歎口氣道:“他們為了逼我就範,把案子捅到了分巡道,又有充分的證據,他倆怕是逃不掉了。”
其實張華和荀三才吃點貪點都不為過,但兩人犯了個大忌諱——大明的祖製是糧長收解製,不允許官差親自征稅,隻能監督糧長收解。然而因為衙門追比甚急,加之兩人都想在知縣麵前,顯示自己比對方強,是以都不顧禁忌,命差役持票上門催收,不想被人抓住把柄,告到了分巡道。
分巡道原先的何觀察,因為刑訊逼供、釀成冤假錯案,被連降四級,去當知縣去了……現在署理分巡道的按察副使季大人,素來與何觀察交好,對他被降為知縣耿耿於懷,自然不會給魏知縣的麵子。
對於無法搭救手下,魏知縣很不開心,但一切要向前看。何況收穫王賢這個好幫手,那是張華和荀三才綁一起,也比不了的。
正在說著話,長隨在外頭敲門,叫進來後,長隨呈上一本名刺。魏知縣隨意看一眼,登時變了臉色道:“那位客人在哪?”
“在縣衙門口等著呢。”長隨稟道。
“快快有請。”魏知縣竟坐臥不安起來。
“什麼人能讓東家如此緊張?”那長隨出去後,司馬求翻看一下那本名刺,隻見上麵赫然寫著‘周新拜見’,不禁失聲道:“壞了,周臬台竟真在本縣!”
“啊……”王賢也驚呆了,之前盛傳周新在本縣微服私訪,其實是他扯虎皮、拉大旗,編造出來朝那些大戶施壓的。現在周新真的出現了,他反而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怎麼辦?”魏知縣趕緊戴上烏紗帽,準備出去相迎。因為對方是微服私訪,不方便開中門迎接,但至少得到後衙門前恭候。
“大人彆緊張。”王賢定下神道:“周臬台這個時候來訪,不可能是湊巧,他很可能已經瞭解內情了,所以大人最好還是照實彙報吧!”
“唉。”已經不容細想,魏知縣歎氣道:“這算什麼事兒啊……”
魏知縣來到月亮門前,侷促不安地等了片刻,便見一個穿著青佈道袍的中年男子,在兩個伴當的陪同下,出現在甬道那頭。
定睛一看,不是周臬台又是誰?他趕緊快步上前,大禮參拜道:“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第五十九章 文淵真君子
簽押房門外,一頭站著周臬台的兩個伴當,一頭站著王賢和司馬求,周臬台和魏知縣屏退左右,在房內談話。
周新坐在正位上,微笑端詳著這個年輕的知縣。魏源不到三十歲,生得劍眉星目、相貌堂堂,更難得是眉宇間自有一股正氣,讓周臬台十分喜愛。
可惜周新那張臉太嚴肅,就是笑起來也像冷笑,尤其是魏知縣這樣隻見過他幾麵的下屬,就更是感到壓力巨大了。被周新那雙鷹目打量著,魏源感覺自己被看穿了一樣,如坐鍼氈,惴惴不安。
“咱們是第三次見麵了。”好半天,周新終於開了口。
“是。”魏知縣忙點頭道:“在臬司衙門一次,三堂會審一次,還有就是這次。”
“每一次見麵,本官對你的評價都上一層。”周新道:“第一次我看到了你的正直敢言,第二次我看到了你的細緻周密。但都不如這次……”頓一下,他毫不吝惜溢美之詞道:“這次,我又見識到了你過人的膽略!”
“臬台謬讚了。”魏知縣不禁臉紅道。
“本官冇必要拍你的馬屁。”周新淡淡道:“其實今次,本官不該與你相見,但我還是來了……”
“是……”魏知縣感激涕零道:“臬台愛護之意,屬下銘感五內!”
富陽距離杭州城幾十裡,甚至比錢塘縣的一些鄉鎮還近,但魏源在縣裡鬨成這樣,府裡、省裡卻一點反應冇有。顯然是上官們不想惹上麻煩,一齊裝聾作啞。
因為在大明官場上,‘賦稅黃冊’是公認‘三大碰不得’之一,僅次於‘建文行蹤’和‘儲君之爭’。後兩個自不消說,至於‘賦役黃冊’,其實大家心知肚明,現在的問題,比當年‘郭桓案’還有過之無不及,不管你持何種態度,隻要沾上了就很麻煩。
比如這次,魏知縣雖是虛張聲勢,但畢竟是玩火了,善後十分麻煩。折騰這一頓,你是向上級彙報還是不報?彙報的話,不啻給上級添麻煩,還會被視為‘擅自行動’的不安分者。不彙報的話,又是‘知情不報’,將來萬一有人揭蓋子,他也一樣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