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英國公顯然是個例外,他這些日子隔三岔五便會來王府做客,是以那些王府護衛都認得他。原先彷彿老孃被強暴了的王府衛士,一見到來的是張輔,眼神一下就變得熾烈起來,二話不說馬上放行。張輔在馬上和眾勳貴點點頭,便帶著王賢直趨正門。
在王府門前領隊值守的,竟是天策左護衛的指揮使王武,一見到張輔便單膝下跪,帶著哭腔道:“公爺,你可要替我們王爺做主啊!”
“快起來說話。”張輔被這傢夥的動作嚇一跳,道:“漢王的傷勢如何?”
“很重,這會兒還冇醒呢。”王武擦淚道:“太醫正在給診治呢,太子和趙王也在裡頭,公爺裡頭請。”說著起身牽過張輔的馬韁。
“快帶我過去。”張輔翻身下馬,也不用馬凳,兩腳便穩穩落在地上。王賢也跟著下馬,這會兒他很知趣地把自己定位為英國公的跟班,一聲不吭跟著張輔進了漢王府的朱漆金釘的大門。
王賢是見過世麵的,紫禁城、北苑、太子東宮、還有山西的晉王府他都曾進出過,但走入這座恢弘的漢王府,他還是忍不住暗暗啐一口,所謂天下萬民之主,果然是以萬民膏血供養一家啊!這金碧輝煌的王府不僅寬闊宏大,畫棟雕梁,殿宇樓台,高低錯落,層簷連綿、壯觀雄偉,而且建築也是最高規製。在王賢看來與皇宮的唯一區彆,就是皇宮的大殿都是黃琉璃瓦,廡殿頂,九個屋脊獸。而這王府的殿瓦是綠琉璃瓦,歇山頂,七個屋脊獸。那一重重殿門,一道道迴廊,能走得人兩腿發酸,似乎不這樣不足以體現親王的威嚴。
原先英國公來做客時,漢王都讓人用抬輿把他送進來,但這次當著王賢的麵,張輔卻不太好意思坐轎子,便和他一起快步往寢宮走去。
走到半路上,有兩個身穿王服的青年聞訊出迎,為首的是漢王的嫡三子朱瞻坦,跟在後頭的是庶五子朱瞻域。兩人自然不是來迎接他,人家直接就把他個北鎮撫司鎮撫無視了,兩雙目光全集中在張輔身上,朱瞻坦朝張輔深深一揖,一開口就哽咽不能成聲。
張輔使勁拍拍朱瞻坦的肩膀,沉聲道:“咱們先進去看看。”
“是,伯父請。”朱瞻坦躬身側在一旁,執子侄禮道。
兄弟倆便伴著張輔進去,王賢作為跟班,自然毫無存在感地跟在後頭,他對此並無不快,隻是為張輔和漢王的關係暗暗心驚……這是什麼情況?通家之好?說穿一條褲子也不為過吧?虧自己還想通過張輗拉攏張輔,簡直是癡心妄想呢吧!
人家在前麵走著,王賢正跟在後頭深感頭痛呢,突然聽前頭一陣爭吵詈罵聲,他抬頭望去,隻見應該是到了漢王的寢宮外,在宮外的花園子裡,一群穿著華貴王服的年輕人正在吵架,眼看就有打起來的架勢了。
“快住手!”朱瞻坦忙快步上前出聲阻止,卻看見其中人多一方的領頭的,正是自己的二哥朱瞻圻。朱瞻圻生性暴戾殘忍,動不動就出手傷人,朱瞻坦雖跟他是一奶同胞,也不敢激怒自己的兄長。忙解釋一句道:“英國公來了!”
聽說張輔到了,一群天之驕子纔有所收斂,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幫人,一幫是漢王的兒子,另一幫是太子的兒子。太子雖然是長子,太孫也是長孫,但朱瞻基的二弟朱瞻埈纔不過十三歲,之下幾個弟弟更是十歲不到,七**歲、乳臭未乾的小子。而朱瞻圻已經十七歲,幾個弟弟也都大過十歲,一個個生得牛高馬大,看上去就像在欺負小孩子。
朱瞻埈和他幾個弟弟也就是小孩子,因為二叔受傷,他們被父親從東宮叫過來探視,但太子進去漢王寢宮,就把他們丟在外頭了。本來也冇什麼,幾個小孩就在花園裡自己玩唄,誰知朱瞻圻不知吃了什麼炸藥,把他們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說他們狼心狗肺,心裡冇有一點親情,他爹還在裡頭生死未卜,他們就在這裡玩得不亦樂乎。
兩家本來就麵和心離,朱瞻埈聽得有氣,便解釋說幾個弟弟還小,說說讓他們知道就行了,誰知道朱瞻圻竟口吐臟話說他們大房這一窩子,都是孬種王八蛋。朱瞻埈一聽不讓了,就要跟朱瞻圻理論,可他個十二歲的孩子,哪是十六歲少年的對手,不光道理冇講過人家,還吃了兩記耳光,登時心裡那個憋屈害怕啊,真如一鍋沸騰的稀粥一般。
這時候朱瞻埈看到了立在張輔身後的王賢,登時就像見到親人救星一樣,激動地衝上去,一把抱住王賢,一臉委屈地要掉淚道:“二哥,他們欺負我們,你要給我們報仇啊!”
王賢和朱瞻基跟親兄弟一樣,自然也把他的弟弟當成自己的弟弟,看到他們被人欺負了,心裡登時火冒三丈。不過他還不至於因為這點事兒失去理智,知道在這漢王府中,又是這種敏感的時候,自己決計不能跟漢王世子發生衝突。對方是龍子龍孫,老爹還躺在裡頭生死未知,就算這會兒讓人把自己打死,皇帝也不會太跟他們計較的。
所以王賢隻是輕聲安慰朱瞻圻幾個,告訴他們現在他們二叔在裡頭生死未知,他們這些當子侄的在外頭鬨,就是不孝。
王賢的聲音很輕,卻偏又能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本來朱瞻圻已經不爽他很久了,見王賢竟跑到自己府上給太子的兒子撐腰,怎能放過這種整治他的天賜良機?非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不可。哪承想王賢來了這麼一句……
做侄子的喧鬨都是不孝了,他這個當兒子的再鬨騰,豈不是大不孝?要是張輔不在,當然可以不理會他這句話,可當著英國公的麵,就算驕橫如朱瞻圻,也不得不收斂下爪牙。他恨恨地瞪一眼王賢,沉聲威脅道:“小子走著瞧!”
“過了今日,樂意奉陪。”王賢冷笑一聲,不墜氣勢道。心裡卻想著,回頭又得加強戒備了……
“住口,休得無禮。”張輔威嚴地掃一眼王賢,“本公進去探視漢王,你就候在這裡。”說著又看看朱瞻圻道:“二公子,你領我進去吧。”他不放心朱瞻圻在外頭,生怕他仗勢欺人,又怕王賢進去了,冇人保護太子的兒子,便讓朱瞻圻跟他一起進殿。
朱瞻圻本來想等著張輔進去了,好好收拾王賢,這下如意算盤被打破,隻好怏怏跟道:“我領伯父進去……”
第五百八十四章 漢王大丈夫
張輔一進漢王寢宮,便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那是血腥味和藥味混合而來,他在戰場上聞慣了的氣味。當他穿過重重帷幔,更是意外地看到了,之前據說昏迷不醒的漢王殿下,此刻居然赤著肌肉虯結的上身,大刀金馬地端坐在椅子上。
再看那朱高煦麵如金紙,滿頭都是豆大的汗珠,左半邊身子纏著的厚厚紗布,都已經殷紅一片。更加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肩頭還插著一根指頭粗的短木棍,張輔自然知道,那是剪短了的箭桿,看其粗細,應該是硬弩所發射,吃這一箭射中,就是野豬猛虎也要翻倒,怪不得說漢王當場就昏過去了。
漢王身邊是張輔推薦的那名叫陳金的外科大夫,還有太醫院蔣院正和一名太醫,三人正在小心地為漢王解開之前的臨時包紮,要為其處理傷口,染血的布條扔了一地,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再外圍,便是太子、趙王、漢王妃和漢王世子朱瞻壑,正焦急地注視著漢王的情形,絲毫冇察覺張輔進來,倒是朱高煦看到了他,朝張輔慘然一笑,就要開口。張輔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不然牽動創口會十分痛苦。
這時另外三人也發覺了張輔,前三位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又是眼下這種情形,彼此間自然冇那麼多客套。朱瞻壑卻恭恭敬敬向張輔行了個禮,與在人前的張狂判若兩人。他輕聲向英國公解釋道:“我父皇一回京就醒了,然後執意要坐起來,太醫不同意,但伯父家的陳大夫卻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