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的規定先放到一邊,單‘親王封國後到了一定年齡,必須出到封國,非奉詔不得進京’一條,就足以把漢王吃得死死的,之前無人提起也就罷了,現在有人說了,朱棣就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必須要給個說法了……
是以雖然奏章被留中不發,但皇帝也冇有因此責罰上書的官員,這讓胡廣大受鼓勵,這些天又有十餘名官員上書附和,促請皇帝表態!
對此王賢自然有所考慮,他雖然不相信漢王會因此離開京城,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局十分難解,因為不管怎麼說,漢王已經封國十年,還想賴在京裡的話,到哪也講不通這個道理。而這個問題朱棣總要解決,不然後世子孫效此先例,會徹底毀掉他削弱藩王的努力。
不過這件事自己和太子肯定不能摻和,不然適得其反,反而幫了漢王,所以王賢也就抱著看好戲的心情,冷眼旁觀此事的進展。據說皇帝雖然冇有召見漢王提起此事,但已經與姚少師、英國公張輔等心腹重臣密議過了,雖然結果不得而知,不過肯定會讓漢王頭疼欲裂是一定的。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馬車到兵部衙門前,柴車便下車了。
“大人,咱們去哪?”待柴郎中進了衙門,周勇輕聲問道。
王賢想到又是好幾天冇回家了,不禁一陣愧疚,便道:“回家去吧。”
馬車便往東宮方向駛去,誰知剛看到家門口,就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王賢登時這個鬱悶……這馬上的騎士八成是朝著自己來的,因為在這皇城之中,敢縱馬疾馳的,除了幾個皇孫、身負皇差的信使、就是自己身邊的人了……
“大人!”果然,一聲低喚徹底澆滅了王賢的僥倖,不一會兒,周勇敲開車窗,低聲對王賢稟報道:“大人,漢王遇刺了!”
“什麼?”王賢登時驚起道:“在哪裡?”
“說是昨個兒孝陵那邊傳來密信,說孝陵殿前的銀杏樹一夜間全死光了,皇上聽聞十分生氣,命漢王殿下去孝陵向太祖請罪,並勘察實地情況。漢王殿下今早便出發,誰知在半路上竟遇到了埋伏,傷勢嚴重,昏迷不醒!”那名報信的五處軍官忙道:“這會兒漢王殿下差不多已經被送回京城了,皇上命將他直接送往北苑,應該馬上也會召大人見駕了。”
王賢點點頭,正在消化這一驚人的訊息,便又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個略尖的聲音道:“前麵可是北鎮撫司的王鎮撫?”
“正是我家大人。”又聽周勇沉聲問道:“公公是?”
“咱家奉皇命給王鎮撫傳口諭了!”那太監勒住馬韁,沉聲道:“皇上命王鎮撫火速進宮,不得有誤!”
王賢也急忙從馬車上下來,一看果然是皇帝身邊一名叫李忠的大太監,忙跪倒在地道:“臣謹遵聖諭!”
“具體情形路上再說,大人先跟我見駕吧。”李忠朝王賢點點頭,王賢也不廢話,接過屬下牽來的韁繩,利索地翻身上馬,便跟著李忠往北苑疾馳而去。
李忠亮出一麵金牌,一路上暢行無阻,兩人一直到北苑門外才下馬,往儀天殿的路上,李忠簡單向王賢介紹了發生的事情,與他所瞭解的大差不差。唯一的新訊息是,太子、英國公等重要人物,也被皇上召到北苑了。
在儀天殿外候了片刻,王賢便見到英國公張輔匆匆趕來,這位大明朝的第一軍人,正是不惑之年,生得身材清瘦,相貌俊雅,胸前三縷長鬚,眉下一對丹鳳,看上去竟像文士多過武臣,可王賢萬萬不敢小覷這位國公爺,趕忙深深施禮。
張輔和王賢也打過照麵,隻是從冇說過話,此刻點點頭,溫聲道:“王大人早來。”
“下官也是剛到。”王賢忙道。
“皇上命我直接見駕,先失陪了。”張輔客客氣氣跟王賢打聲招呼,說完便徑直入了儀天殿。
“國公爺請便。”王賢微微欠身,目送著張輔進殿。
第五百八十一章 英國公
張輔是王賢在山西打過交道的張輗的嫡親兄長,其父便是朱棣在靖難時的麾下第一大將河間王張玉!靖難之役,朱棣起兵時,就是張玉率兵奪取北平九門,並在三日內控製北平全城,其後在極端敵強我弱的情況下,三破李景隆、耿炳文的百萬大軍,張玉都立下了頭功,一躍成為當世名將!
張輔當時已經成年,一直跟隨在父親身邊,這對父子兵參與了靖難前期的每次大戰。直到東昌之戰中,張玉為救身陷重圍、危在旦夕的朱棣,率軍闖入敵軍陣中,力竭戰死為止。東昌之戰後,朱棣數度大哭,為張玉舉行了隆重的喪禮,並親自為張玉寫悼文,還當著眾人的麵脫下自己的衣服燒掉以示哀悼。登極後每每與老部下宴飲,朱棣還數次說自己最心痛的就是在座的冇有張玉。
作為張玉的兒子,而且當日東昌之圍,張輔是跟其父一起衝入萬軍之中救駕的。張輔能在那種情況下捨身救駕,其忠誠自然比口頭說一萬句還要過硬,所以朱棣對張輔的信任,可以說超過了對世上任何一人。
張玉戰死後,張輔便繼承了父親的職位,隨從朱棣轉戰南北,在靖難中立下赫赫戰功。入南京後,被封為信安伯,食祿千石,給予世襲誥券,隨後又進封為新城侯,加祿米三百石。之後安南叛亂,張輔為副帥,輔佐成國公朱能率大軍討伐,孰料朱能到了廣西便病逝了,朱棣隻能讓年輕的張輔掛帥出征,結果張輔大勝而歸,之後又兩度出征交趾,皆戰果輝煌,張輔也由此成就了不世威名,被封為世襲罔替英國公!
去年冬,張輔經過三年的艱苦作戰,終於將數降數叛的陳季擴及其妻子兒女抓住,綁送京師,平息了安南賊亂。並依照國家製度,將賊人所奪取的占城國的土地,分設升、華、思、義四州,增設衛所,授予投降者官職,便留下部隊駐守凱旋還朝。
臘月裡張輔抵京時,皇帝曾親自出城迎接,又告拜太廟,以最高的禮節迎接自己的心腹愛將。之後張輔便得恩旨在家休養,皇上並未派他什麼差事,隻是讓他不時伴駕、襄讚國政。朱棣對張輔的信任,是超過所有人的,他從來不反駁張輔說出的話,對張輔可謂言聽計從。但張輔卻愈發穩重沉默,很有‘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意思,卻讓皇帝愈加器重,認為他是臣子中第一宣力可信之人!
世人無比羨慕張輔今日的榮寵風光,隻有張輔自己知道,這份風光背後的凶險。他已經站在人臣的頂點,再不能更進一步,反而容易招來誹謗之言。雖然皇帝對他的信任無與倫比,但誰知道這位喜怒無常、深不可測的君王,下一刻會是什麼心情?
因此伴駕以來他每日裡戰戰兢兢,唯恐有一句話說錯,每每回到家裡便累得動都不想動,簡直比在安南帶兵打仗還要辛苦。當然這話也隻能在心裡想想,若讓旁人聽到了,隻會覺著他矯情。
不過好在他隻要秉著一顆公心,不偏不倚地為皇帝襄讚軍政,也不會有什麼麻煩。然而聽說漢王遇刺,他知道麻煩來了……乍聽到這個訊息,張輔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他十分瞭解漢王的武藝,那位人中呂布有萬夫不當之勇,一身武藝當世無人能敵,等閒幾十個壯漢無法近身。就算這些年天下太平,武藝鬆懈了,他身邊也還是高手護衛如雲呢!
漢王雖然平日托大了點,但張輔還是想象不出,誰能在重重護衛中行刺到漢王。再聯想到近日朝野關於漢王就藩青州的議論,讓張輔不得不打幾個問號……怎麼會這麼巧呢?莫非其中有什麼蹊蹺不成?難道漢王在演苦肉計不成?
但這些疑問,張輔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因為他和朱高煦的感情非比尋常,他比漢王大五歲,兩人在洪武年間便跟隨朱棣遠征遼東漠北,在靖難中更是結下了深厚的袍澤之誼,朱高煦還曾經數次救過他的命,所謂過命的交情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