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講?”梁潛呆呆看著王賢。
“大人應該知道,我和紀綱已經是不死不休,他卻親點我為搜檢官,這分明不是什麼好心,而是在給我挖坑!”王賢冷聲道:“若是我按照以往的慣例,搜檢隻走過場,那麼這些東西都會被夾帶入場。若是紀綱在開考之後突擊搜檢考場,必然會搜出這些罪證,到時候不僅大人跑不了,我這個搜檢官也要一起倒黴!”
“你是說紀綱早就知道考題泄露了?”梁潛惶恐地看著王賢道。
“他當然知道了,不然他為何放棄將我逐出貢院的機會?不就是想讓我留在這裡,等案發後殃及池魚麼?”王賢沉聲道:“我想,紀綱這次的主要目標並不是我,而是大人和你身後的江西同鄉,他處心積慮設這個局,就是想用這場科場弊案,置你們於死地!”
“啊……”梁潛登時汗如漿下,他被王賢的推斷嚇住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道:“那我,我該怎麼辦?”
“大人必須當機立斷,宣佈考題作廢,然後向皇上請罪!”王賢一字一頓道。
“那我豈不死定了?”梁潛驚恐道。
“大人休要遲疑!”王賢喝道:“紀綱隨時都可能發動,你隻有搶在他前頭,纔有可能活命!若是讓他搶了先,便隻有死路一條了!”
“是啊,大人。”熊概也完全明白,王賢是出於一片好心了,忙從旁勸道:“讓紀綱搶先的話,你就是泄露考題的最大嫌疑人,到時候百口莫辯,誰也救不了你!”
“不錯……”梁潛也不傻,知道這種時候,隻能置之死地而後生,自己爭取主動,纔有一線生機。他朝王賢深深一揖道:“多謝仲德搭救,在下若能過去這一場,必有厚報!”說著站起身,咬牙切齒道:“來人!”
話音未落,便聽外頭一名長隨,急匆匆跑進來道:“主考大人,總監官帶兵封了貢院,要重新搜檢!”
“啊……”梁潛登時變了臉色,從前他對王賢的推論還有些懷疑,這回是確信無疑了。忙求救般地望向王賢道:“這下怎麼辦?”
“不去管他,趕緊宣佈這科考試中止,然後進宮向皇上請旨,按皇上的旨意辦!”火燒眉毛的時候,王賢隻好替他拿主意道:“到時候我們替你作證,大人一看到證據便宣佈中止考試!”
“好!”梁潛應一聲,忙慌慌張張奔出考場,大聲喊道:“考試中止,考試中止!”
停止考試的鐘聲響徹薄暮中的貢院,考生們徹底無奈了,今天還真是諸事不宜啊!考個試遇到這麼多狀況,這下好了,徹底停考了……
那廂間,紀綱站在貢院東南角的瞭望塔上,目光陰沉地望著薄暮中騷亂的一排排號舍。王賢猜測得冇錯,這是他籌謀良久的一盤棋,當時謀劃時,王賢還不在他的視線中呢!
其實紀綱盯上贛黨已經許久了,贛黨原先是太子黨的主力,朱高熾的太子之位,就是解縉一手推上去的,是以朱高熾對解縉感激不儘,對江西的官員格外關照。同樣道理,朱高煦對解縉恨之入骨,將江西幫視為太子的最大臂助,時時欲除之而後快。
當漢王將他的想法講給紀綱,後者也是格外動心,他深知自己是皇帝的爪牙,隻有皇帝的敵人一直存在,他的存在纔有意義。但這些年來,敢跟朱棣作對的勢力都被剪除乾淨,紀綱已經許久不做大買賣了,這讓他陷入深深的危機感中,總是擔心皇帝會鳥儘弓藏、兔死狗烹。所以他一直在尋找新的獵物,獨領風騷若乾年的江西文官集團成為了他的目標。尤其是他弄死解縉之後,已經和這群江西佬勢不兩立,自然要儘快將其一網打儘!
在紀綱眼中,彆看這群文官整天耀武揚威,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其實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乾掉他們不過是舉手之勞,關鍵是要讓皇帝對這群傢夥恨之入骨,認識到他們的危害,才意識到他這個特務頭子的作用。所以紀綱一直在找一個合適的罪名——很顯然,江西幫最為人非議之處,便是把持科舉,堵塞賢路!如果從這裡做文章,定可事半功倍。
紀綱這個大特務頭子,已經在京城經營十幾年,對發生在眼皮底下的那些營私勾當自然瞭若指掌,他知道解縉當年就愛搞那種小動作,現在贛黨的當家人胡廣,也不是個有節操的傢夥,就更加不會收斂了。於是紀綱發動無處不在的耳目,開始調查跟胡廣過從甚密的人群,尤其是有子弟要參加會試的人家,果然就讓他查出了勾當!
其實這種事,胡閣老不是做了一次兩次,但都十分謹慎,從來冇出過紕漏。首先他不留下任何證據,其次得到考題的都是他信得過的人選,再說一旦東窗事發,那些得到考題的也全都遭殃,所以他們哪怕從安全形度出發,也不會向外界吐露一個字。再說誰願意自家子弟辛苦考取的進士,被人知道是作弊得來的?所以那些得到考題的人也從不向親朋好友透露,哪怕親朋家中正好也有參加會試的舉子……所以這些年來都冇惹過什麼麻煩。
然而今次有個不靠譜的傢夥,也得到了考題,那便是胡學士的兒子胡種!這小子在江西那是數一數二的紈絝,有他爹罩著自然在省裡橫行無忌,就連佈政使按察使也得客客氣氣叫一聲‘二公子’。這胡種雖然稱不上不學無術,但肚裡的墨水還不如王賢多,卻能從公認文教天下第一的江西一路連奏凱歌,最後高中解元,不就全托了他老子的福!
胡廣和兒子分開多年,本就滿心愧疚,此番胡種進京趕考,當爹的自然要為兒子保駕護航。胡廣想的是,當年他中的是狀元,此番若兒子也得中狀元,便是一番父子雙狀元的佳話。就算這樣太招搖,隻要也讓兒子名列三鼎甲,被直接點翰林,纔對得起自己今時今日之地位。
不過等兒子一來,胡廣讓他作文一看,才發現那叫一個麻繩栓豆腐——根本提不起來,要想憑真本事中進士,那是不可能的。隻好親自做了三篇文章,要兒子背得滾瓜爛熟,並叮囑他絕對不許外傳。胡種胡公子也不是傻子,知道父親如此鄭重其事,這三篇文章肯定有門道在裡頭,本打算聽從父親的吩咐來著。不過他身為胡學士的兒子,不知有多少人圍著他、捧著他,想從他身上打探會試的訊息。胡種在江西養成了無法無天的紈絝性子,禁不住各種誘惑吹捧,終究還是把考題透露了出去。
一旦開了口子,他也無所顧忌了,後來竟在一班損友的教唆下,暗中向舉子兜售考題,兩千兩銀子一份,竟也賣出了上百份!這下還如何瞞得過錦衣密探?很快紀綱便得到了訊息,甚至拿到了一份考題。
這下終於逮到了機會,紀綱自然要好生算計一下這幫江西佬。本來他的計劃目標裡冇有王賢,可誰讓過了年後,姓王的對他百般挑戰?紀都督已經到了不除此獠、寢食難安的地步,這才把王賢臨時加進去。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天意
紀綱打得如意算盤是,先按兵不動,待貢院落鎖、考題公佈、會試開始,再突然派兵包圍考場搜查,隻要搜出那些夾帶,就可將梁潛這個主考官,連同那些贛黨的子弟一網打儘。而王賢身為此次會試的搜檢官,事後也難辭其咎,就算皇帝有心偏袒,也保不住他。
把王賢加進來的決定,是紀綱在被王賢徹底激怒後做出的,但他很快就對這個看似一箭雙鵰的決定感到隱隱不安,因為比起那些書呆子來,王賢這個生冷不忌的傢夥,實在危險得多,把他拉進來,很可能會偷雞不成蝕把米。果然,王賢這廝出乎意料的警覺,竟冒大不韙嚴加搜檢,甚至不惜讓舉子們寬衣解帶,也要防止夾帶入場,這一下打亂了紀都督的如意算盤,但紀綱並不打算放棄,因為他還有第二套方案——栽贓!這也是錦衣衛多年來管用的伎倆,自然輕車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