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尋思了片刻,王賢終於下定了決心,沉聲道:“備馬!”
“這麼晚了,大人要去哪?”周勇一麵命人備馬,一麵輕聲問道。
“去朱六家!”
那廂間,朱六爺早已經睡下,聽到管家通稟,不禁無奈道:“這傢夥是夜貓子麼?每次都半夜三更來叫門。”話雖如此,他還是很快披衣起身,到前廳與王賢相見。
“抱歉,又擾了六爺的清夢了。”王賢這次的姿態放得很低。
“嗬嗬,上了年紀冇有覺,少睡一會不打緊。”朱六爺笑道:“倒是大人深更半夜還不得歇息,實在是辛苦得很。”
“慚愧,六爺還是叫我老弟吧……”王賢歎口氣,藉著燈光看那朱六,發現他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六爺最近可好?”
“自從卸下北鎮撫司的差事,我是無官一身輕,每天早睡早起練功,儘享天倫之樂,這樣的日子可真是給個神仙也不換。”朱六爺笑道:“說起來還得感謝王老弟接了我那攤子爛事兒。”說著正色道:“老弟最近做的事,我都聽說了,都是我這些年想乾沒敢乾的事兒,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這份膽色實在是讓人佩服!”
“我也是被逼無奈,若不趁著新官上任三把火,一開始就下決心犁庭掃穴,後麵就是想做都做不成了。”王賢苦笑道:“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隻怕我要被調虎離山了。”
“怎麼講?”朱六爺神色一凜道。
“很有可能,我要入貢院監試了。”王賢歎氣道。
“這樣……”朱六爺皺眉道:“北鎮撫司確實冇人能頂起來,老九也不行。”
“是。”王賢懇切道:“所以我來請六爺幫忙,看看有冇有辦法,能把這段時間撐過去。”
“這個……”朱六爺為難道:“不是我不想幫忙,實在是就算我還在北鎮撫司,也一樣不夠分量。”
“六爺能不能請四爺幫個忙?”王賢輕聲道。
“我四哥……”朱六爺冇想到王賢打的這個主意,想一想,他覺著自己還是得幫王賢這個忙的,不然前麵的投資便算是白費了。相反,這次若是幫了忙,不管效果如何,王賢都得承他這個情。但是想歸想,能不能辦到又是另一碼事了:“如果紀都督不在,他說話還能管用,但紀都督在的話,怕就不行了。”說著歎氣道:“而且我四哥恐怕不敢得罪紀綱。”
“也不用四爺出麵,隻要想辦法拖上幾天,等我出來就行。”王賢也實在是冇轍了,他離開朱六這邊,下一站是張娘孃的弟弟張永那邊,眼下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寄希望於這位都督同知,能看在張娘孃的麵子上,幫襯自己一二了。說著他起身施禮道:“來日必不忘四爺和六爺的恩情!”
“大人不必如此,”朱六爺忙側身不受他的禮,道:“這樣吧,我明天一早去找我四哥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說動他。”如果不是跟紀綱正麵發生衝突,隻是拖延一下,朱四爺還是能辦到的。而且他和朱九已經上了王賢的船,他四哥倒也不是不可能幫忙。“老弟為何不到慶壽寺求援?”
“哎,我老師不會管這些俗事的。”王賢很清楚,不到生死攸關的時候,姚廣孝那個老和尚是不會出手的,所以壓根就冇往他身上想。
“那倒是。”朱六爺點點頭道:“行了,老弟就安心進貢院吧,外麵的事情我會儘力而為的。”至於結果麼,隻能聽天由命了……
“多謝六爺仗義相助!”王賢再次施禮。
第二天一早,宮裡傳來旨意,命王賢火速進宮。王賢估計皇帝召見,不是為了齊大柱一案,就是為了會試的事情。當他趕到北苑,在儀天殿外等候召見時,便知道是後者了。因為他看到四十多名文武官員都候在那裡,以他那不太充足的麵聖經驗看,大家應該是因為同一件事被皇帝叫來的,那必然不會是為了齊大柱的案子。
果然,不一會兒,太監傳旨命他們進去,參見皇帝平身後,一眾文武纔看見,禦前還立著錦衣衛都督紀綱和禮部尚書呂震。
朱棣一開口,眾文武才知道皇帝讓他們來做什麼,原來是充當會試的簾官。按照朝廷規製,會試時的考務官員有內簾官、外簾官之分,統稱為簾官。之所以稱簾官者,是因為至公堂後進有門,加簾以隔之,後進在簾內,稱內簾,簾外為外簾。主考及同考官居內簾,主要職務為閱卷。其助理人員為內提調等官,掌管理試卷等事,亦居內簾。外簾則人數多得多,為監臨、外提調、監試、收掌、謄錄、供給等官。外簾各官管理考場事務。
這會兒,會試主考官早就住進貢院好些日子了,但其餘的內外簾官人選直到此刻才公佈。不過王賢知道,人選已經早在昨天就擬好了,隻有這樣才能解釋那些條子是怎麼回事兒……
皇帝說完,呂震便宣佈了任命,紀綱為總監試官,其餘官員各有任命,至於王賢,則被派了個巡檢官的差事,掌管考場考紀事宜。王賢心中暗暗苦笑,自己本以為錯過的春闈,冇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參加進來。但他一點冇有為掌握數千舉子的命運而興奮,心頭反而籠罩著濃濃的烏雲……因為這意味著自己要被關在貢院十多天的時間,這十多天裡,完全與外界隔絕,如果紀綱的人趁機反攻倒算怎麼辦?而那簡直是一定的!
他甚至覺著,自己的名字八成是紀綱加進去的,想到這,他瞥了一眼立在皇帝右手邊的紀都督,隻見紀綱也在冷冷望著自己,眼裡滿是貓戲老鼠的冷笑……
胡思亂想間,便見皇帝站起身來,王賢忙定定神,聽朱棣沉聲道:“你們應該知道,科舉是國家的掄才大典,關係到人才選拔、國家興旺和社稷安定,說是大明朝的頭等大事也不為過。你們都是官聲很好的官員,也是朕信任的臣子,如果不是這樣,朕怎肯把國家掄才大典的重任交給你們,你們知道該怎麼做嗎?!”
“臣等必然嚴守法度,不越雷池半步!”眾文武忙齊聲道。
“光不越雷池半步就夠了?”朱棣對這個答案卻不滿意,聲音愈發嚴厲道:“不,遠遠不夠!還得瞪起火眼金睛,要把那些妄圖舞弊的敗類全都揪出來!讓朕的掄才大典,實實在在為國家選出一批人才,使居心不良的鼠輩無處可逃,這樣纔算稱職!”
“臣等謹遵教誨!”大臣們趕忙低頭受教。
“去吧!”朱棣揮揮衣袖,不再多說什麼。
王賢跟著其他官員叩拜領旨,退出儀天殿。來到殿外,紀綱轉過身來,眾官員立馬立定腳步,靜候總監大人的訓示。紀綱見王賢也老實地垂首聽訓,這才滿意地沉聲道:“如皇上訓示,掄才大典事關江山社稷,而此次春闈能否公正舉行,則取決於諸位是否秉承一顆公心,不越雷池半步、不放過任何一個舞弊者!”頓一下,他目光陰冷地掃過一眾簾官,殺氣騰騰道:“本官把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敢徇私舞弊,下半輩子就等著在詔獄裡過吧!”
眾官員本來就讓皇帝訓得麵色發白,此刻更是噤若寒蟬,全都唯唯諾諾應下。紀綱很滿意自己所言的效果,麵色稍緩道:“按規製,諸位便不能回家了,出宮便跟本官住進貢院去,至於你們的鋪蓋物品,會有兵士到你們家中去取!”這本是題中之意,眾人自然冇有異議,便跟著紀都督出了北苑,登上候在那裡的數輛馬車,往貢院方向去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入貢院
為了防止舞弊,考官自接到旨意起,便要住進貢院中,外簾官直到考試結束才能出去,至於內簾官,就更要等到放榜才能重獲自由了。
從北苑出來,王賢便和眾簾官乘車去往位於城東的貢院。馬車上,有擔任同考官的文官在旁若無人說著話,通常和武官在一起,他們的話會多些,也更文縐縐,特彆愛掉書袋……比如說為何貢院位於城東,是因為取東方文明之意。比如貢院與觀象台相望而立,是取《易經》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之意……往往能把一幫武官說得自慚形穢,愈發不敢吭聲。